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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沪 当前章节:150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45

小郎嗤嗤笑着走回生着洋炉子干干净净暖暖和和的值班室。前两天三王队长就叫她收拾狗舍,说是场部拨给女劳教队的两头德国纯种警犬快运来了。真是有福之人不用忙,来了这对右派夫妻当替死鬼,他俩为了那个小崽儿,准得扫得倍儿干净,明儿一大早他们就走,正好给警犬住。

冬天昼短,还没把垃圾狗屎撮出去,天就黑了,一阵阵刺骨的寒风刮得孩子抱着肩直蹦,谢萝心疼得打开铺盖把他裹在被窝里,对丈夫说:“咱们得快点!”

等到铺上稻草,领回冰凉的晚饭,弯弯的月儿已经升上树梢。狗舍只有一扇门,开着门太冷,关上门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谢萝不知怎么办才好,丈夫不慌不忙出去拾了几块半头砖码在墙角,搓了几个草把,掏出火柴点着火,不一会儿,铝饭盒里的菜汤窝头就咕嘟嘟冒泡了。他点起一支烟欣赏自己的杰作。臭烘烘的狗舍里弥漫了菜汤香气,稻草和劣质烟卷的烟气,跳跃的火苗把变了形的人影投在泥坯墙上,孩子在软软的草铺上打着滚喊着:“暖和了!亮了!”

“像不像二十世纪的山顶洞人?”丈夫苦笑道,逗得谢萝也笑了。

他们高兴得太早了,半湿的稻草发出一蓬蓬浓烟,狗舍没窗户,呛得三口人不停地咳嗽流泪。谢萝用袖子擦去孩子脸上的眼泪鼻涕,却忘了自己满身尘土,擦得那张小脸变成个花狸猫。丈夫一脚踢开门,刺骨的寒气又跟着进来。

“快关门!”谢萝喊道。

丈夫慌忙用砖头压灭了余火,关上门,阿Q式地说:“劳改农场还给了一扇门,咱们到底比几万年前的老祖宗强!”

真是书呆子啊!饥寒交迫的时候还去追忆老祖宗。不过阿Q式的处世法也是老祖宗的遗产,几千年来人们就靠着麻木不仁才能在各种苦难中生存,太敏感的人都活不长,敏感的同义词便是脆弱。脆弱者不是成了尸体便是成了精神病。据铁丝网外传来的消息:当前只有炼尸炉和精神病院“客满”!

数九寒天的西北风呼呼地摇撼着这间小小的狗舍,一条破棉被覆盖着这个右派家庭,夫妻俩把孩子放在中间,尽力用自己的体温保护他。孩子劳累了一天,轻轻打起呼噜。丈夫伸出胳膊搂着谢萝的脖子,感慨地说:“结婚十年,算一算,在一起度过的夜晚也就一年吧!”

还没等谢萝答话,远处响起一阵尖利的嗥声,孩子机灵一下醒来叫道:“爸爸!我怕!”

细细听去,不像狼嗥,叫得有板有眼,依稀听得几个词儿,狼可没有那么大能耐。谢萝终于听了出来,九斤黄在唱《十八摸》:“一摸……二摸……三摸……”

鸡窝 五(4)

男人接见过夜给鸡窝组刺激不小,特别是正当青春妙龄性欲旺盛的九斤黄,用老母鸡的话:“这个娼马子是辆垃圾马车,上个十几口子都不怕,人家本钱过硬!”几个档次高一点的“鸡”瞧不起她,说她贱。九斤黄恬不知耻地说:“贱?干哪行,都得练习,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嘛!离了男人,下边的蝴蝶儿长上了怎办?”进了劳教队,吃食次,干活累,她都能抗过去,就是当尼姑寡妇的滋味受不了。谢萝的丈夫来过夜,好像用慢火细细地熬煎她的全身,她躺在炕上,一闭眼演电影似的尽是一男一女干活的镜头。半夜过后,她忍不住了,腾地坐起来,大声唱起淫秽的小调:应该让那男的知道,这里有更年轻更香更美的鲜花等着蜜蜂儿采呢!

九斤黄的嗓子带点鼻音,又粘又腻,白天听来还有点性感。在这凛冽的冬夜,远远飘来只给人留下恐怖。谢萝抱着瑟瑟发抖的孩子,丈夫小声说:“听!她换词儿了!”

“半夜里,面朝东,

眼泪汪汪落在胸;

别人相思想到手,

奴家相思一场空。

……

结识私情姊妹俩,

两朵鲜花哪朵香?

葵花开来空长大,

桂花虽小满园香。

……

天上乌云载白云,

地上白马载将军;

路上大车载白面,

我姐肚上载郎君——”

孩子问道:“妈!这是谁?她唱的什么?大灰狼在肚皮上不会咬人吗?”

谢萝紧紧捂着孩子的耳朵:“别听!那是个疯子,一会儿警察叔叔就会来治她——”

方队长干什么去了?小郎睡死了吗?怎么不来管一管?孩子听到这些词儿有什么好处?她绝望地对丈夫说:“以后别带孩子来接见了,你瞧瞧像不像疯人院?”

唱的那位真的疯了,唱几句就尖声浪笑一阵,桀桀地像夜猫子。人们终于惊醒了,院里响起女囚的叫喊、嬉笑和方队长、小郎的叱责。九斤黄在轰轰的人声中哑着嗓子大叫:“来呀来呀——姐儿长得白又白,肚皮好像大供台——单等郎君跪——跪——呣——”大概被一团臭袜子堵着嘴了。

谢萝卷好铺盖,用自己的破头巾把孩子的头脸包好。拉开门,天空已变成淡淡的蟹壳青,一颗小小的启明星出现在上弦月旁。丈夫弯腰扛起铺盖,困得睁不开眼的孩子呆呆地站在一旁。爷儿俩就像那弯月儿和星星很快要离开她了,谢萝悲哀地说:“这一去又不知哪年哪月再见——”

“等下次接见吧!”丈夫颠了颠肩上的铺盖卷,“下次来恐怕就不准留下过夜了,方队长还不吸取教训?”

“都赖那个疯子——”

“不,不,谁也不赖,赖咱俩的命,没遇上好年头儿!忍了吧!”

一阵风刮掉了他的破棉帽,谢萝捡起来替他戴上。在灰白的晨曦中发现他的鬓边出现几绺白发。也就三十五六的年纪,便像个小老头了,难道仅仅是由于和尚鳏夫式的日子才使他过早衰老的吗?

“要走了?”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谢萝回头一看,小郎正伸出一只手:“交五毛钱!”

“什么钱?”夫妻俩都懵了。

“住宿费!”

两人面面相觑,五毛钱对于这对贫贱夫妻说来不是笔小数目,猪肉才四毛钱一斤,何况昨夜住的是狗舍。谢萝气不忿:“住狗舍还得交五毛?”

“住哪儿也得交,这是规矩!你要是挨了枪子儿,家属还得交子弹费哩!”

丈夫放下铺盖卷,掏出口袋里的毛票和钢镚,数了又数,抬头说:“能不能少交点,交了五毛,我们爷儿俩就坐不上火车,一百多里地得腿儿着回去了!”

“不成!”小郎不管那套。

“大清早起吵什么吵!”队部门打开,探出头来的是方队长。三张嘴一齐向她叙说,她看了看吓得直哆嗦的孩子,叹口气说:“农场规矩不能违背,你交两毛五吧!”

“怎么上账?”小郎不依不饶。

“照原数上!”

谢萝扛起铺盖走向号子的时候,一眼瞥见方队长正从衣袋里往出掏钱。

九斤黄靠墙坐着,呸呸地使劲啐着嘴里的臭线头儿。谢萝纳闷:方队长怎么没请她进禁闭室?柴鸡告诉她:“冰箱”已经装了一个了。是谁!哈!你再也猜不着,是老“猪头”!

芦花鸡最最靠拢政府遵守规矩,她犯了什么,会关禁闭?

立功的是白勒克和澳洲黑。俗话说得好:“近人死在近人手。”世界上栽跟头的全栽在知根知底的近人手里。鸡窝组分两大派:土鸡和洋鸡。这三个全是属“洋”的,活动范围、来往客人,有不少交叉重叠,甚至彼此隐秘部位的特点都从共同的狎客口里了解得倍儿清楚。接见的时候,澳洲黑靠在铁丝网的水泥柱子旁,眼巴巴地看别人去见亲人,大包小包往回拿吃的穿的,心里像开了副食店,甜酸苦辣咸,什么滋味都齐全了。正在懊丧地掉泪的时候,三王队长喊三组接见。她透过泪眼模模糊糊看到一个青年男子混在一群家属中往屋里走。那人背的旅行袋花纹斑斓非常显眼,不是牛皮、马皮,肯定是蛇皮,还肯定是东南亚的货色!她揉揉眼睛,擦去泪水:没错!这是个熟人!在“吓三跳”家里见过面!

鸡窝 五(5)

“吓三跳”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期“洋鸡”群中的名鸡,她的知名度首先高在容貌与身材都与华夏传统的标准相反。脸蛋沟壑分明,高高低低对比强烈,大脑门上横着一对卧蚕眉,大眼深陷,肿胀的鼻子下两片轮廓分明的嘴唇又肥又厚。偏偏爱的是浓妆,她扑的粉从肉色橙色到棕色,深深浅浅有五六种之多,额头下巴两腮鼻子,各个领域用各种特定的颜色;眼影的色彩少一些,也有三四种,主色是翠绿和明蓝;朱红的嘴唇四周还独出心裁加一道深赭石色的框,配上黑发黑眉黑眼线。这样一张抹得像梵高油画的脸顶在个酒桶似的身子上方,穿上鲜艳夺目的服装,能使初次见面的客人一照面就吓一大跳。待惊魂甫定细细端详仍会吓一跳。最后她一开口吐出深沉嘶哑的女低音又会吓人一跳。怪就怪在客人绝不至于吓跑,犹如喝烈酒抽大麻一样,吓人的色彩、容貌、声音都带有强烈的刺激性,叫人欲罢不能。许多猎艳者见了她就被牢牢地吸住了。她幸运地钓上一位东南亚的外交官,成了第×夫人。虽然夫婿替她办了改变国籍的手续,但是她依然关心祖籍的同胞。她家那间异国风情的客厅里每晚聚集着来自各阶层的客人,有买方,有卖方,男女老少各有各的打算。事成之后,双方都得向她孝敬。

澳洲黑记得那天在吓三跳的客厅里,黝暗的灯光照着一对男女。小伙子穿了一件浅蓝的羊毛衫和一条雪白的长裤;姑娘是乳白雪克斯丁的连衣裙,裙裾滚一道宽宽的蓝绸边,脖子上蓝色的缎带吊着一块玉佩。在五色纷呈的人群中,这对清纯的中学生分外抢眼。听说小伙子的父亲是东南亚的华侨富商,特意送他回大陆求学。今天他上女劳教队来干什么?想到他的女伴,澳洲黑心里一亮:她便是自己身边的“同窗”芦花鸡呀!澳洲黑耳闻:芦花鸡“钓”的“鱼”大部分是十七八岁的华侨学生,仗着她小巧玲珑的身材,精致的五官,迷住那些情窦初开的大男孩。他们生长在热带,周围大半是皮肤黧黑浓眉深目的番女,回国一见白皙淡雅的女同胞犹如暑天抿上一口冰淇淋,马上坠入情网,三言两语便能把海外老爸汇来的辛苦钱双手奉上。假积极的芦花鸡不知用什么暗号把这个傻瓜勾引来接见。澳洲黑顾不得擦眼泪,抬腿就去找方队长。

白勒克进了接见室见到姐姐,带来的东西里当然没有她盼望的“44776”。她撅着嘴:“也不带点擦脸油来!”

“这不是吗?”姐姐推过来一盒百雀羚一盒蛤蜊油。

“咳!不会买那个——那个——”她见方队长进了屋,忙不迭住了嘴。

“买哪个?”姐姐莫名其妙。

白勒克一眼溜见对面一只手正递给身边的芦花鸡两个长圆形炮弹似的小瓶,大红盖子,贴着“44776美容蜜”的标签:“就是这个,瞧!人家都买了送来了!”她心想:芦花鸡的家属真知趣,知道应该送些什么。抬头一望:啊!是老熟人。脱口叫道,“×××!你怎么来了?”

×××不提防被人认出来。一张脸立刻红得像煮熟的大虾,芦花鸡却吓得脸儿煞白。

“你们都认识吗?”方队长用锥子似的眼睛盯着三个人,冷冷地说:“出来!到这边来!”

直到全队接见结束,方队长才一个个“接见”了他们仨,芦花鸡排在最后,她做梦也没想到这么快就露了馅儿,后悔在执行预定计划时没考虑到身边的两个定时炸弹。

二十六七岁的芦花鸡天生一副长不大的模样,香扇坠似的五短身材几乎使人误认为只有十六七岁。她利用这一特长轻而易举占领了“老少会”这个阵地。“老”就是六十岁以上,“少”就是二十岁以下。这两部分男人拈花惹草想吃又怕烫,对于玲珑浮凸妖艳性感的异性只有欣赏的份儿,从来不敢上阵,怕应付不了,可是面对芦花鸡这样的“小女孩儿”,他们觉得自己成了伯伯叔叔大哥二哥,能够充当男子汉大丈夫,于是一个个心甘情愿地上了钩。芦花鸡只需天真烂漫地诉说自己如何命苦,父亲死后家里败落,母亲做挑补花无力供她上学……老老少少们就会发善心慷慨大方地掏腰包,答应供养她们母女俩的生活,供她上学,感动她以身相报充当情妇。干了几年下来,芦家的面貌大改观。她乍进吓三跳的客厅时,穿的是一件彩色棉毛衫,连毛衣都不趁。后来,她成了吓三跳网罗的奇花异卉中的一朵白兰花,服饰虽然素雅,但都是海外带回来的名贵衣料。她家也从大杂院搬到一个小小的独院,五间披厦,客厅里挂着名人字画,酸枝木高几上供着宣德炉,墨绿丝绒的沙发上搭着白色镂空花巾,十分雅致。她妈在街道上尽义务当了个小组长,她在机关里安分守己当打字员,表面上这一家子是地道的良民,只不过表哥表弟叔伯大爷们来得勤一些,这也没什么,谁家没三亲两友?可是人有失手,马有失蹄,一个华侨学生向家里要的钱太离谱了。海外的老爸原以为大陆崇尚艰苦朴素,儿子回国能学到点真本事,没想到成了无底洞,寄多少钱都不够花。老爷子起了疑心,打听了几个送子女回国求学的老乡,都说用不了这么多钱,便辗转托人送了封信给侨委。

公安人员到居委会了解情况的时候,惊动了芦花鸡,她安排母亲当街道积极分子就是以防万一。这时她跟×××刚搭上,便不显山不显水地告诉他:要上姥姥家去探亲,什么时候回来再给他去信。×××乖乖地回华侨补校等女朋友的信。公安人员清查芦花鸡的嫖客时,没发现他。这尊财神被巧妙地隐蔽下来。

鸡窝 五(6)

芦花鸡的案子牵扯面太多,在分局呆了年把才弄清楚。正好文化大革命开始,华侨属于海外特务一类。这一下大大帮了她一把,她可是根正苗红的城市贫民,只不过受了资产阶级腐蚀而已。本来预审员觉得她出卖色相诈骗海外侨胞,又是惯犯,性质恶劣,应该判刑。用阶级观点一衡量,只判她三年劳教。

三年的时间太长了,人过青春无少年,能有几个三年?尤其从事她这一行的。芦花鸡暗忖:三年期满再留场就业三年,我就成了个小老太太,想冒充小姑娘,脸上的皱纹也不答应了!不行!得想辙!

起初她走的是正道:积极争取!她变成个六耳猕猴,自己一言不发,所有的耳朵都注意别人说什么想什么。每天一张汇报交给方队长。一年下来没起作用,反而发生一起“炸窝”,把她的组长给抹了,想来想去只得动用第二号方案。她在明信片的留言写了个“二”字,然后涂掉再接着写,给人一个改错字的错觉,顺利通过了方队长这一关。

机灵的芦花鸡在被捕以前早就跟她妈商量好对策和暗号,芦老婆子看到这个涂掉的“二”马上按照预先商量的第二个方法筹办。如果来接见的是芦老婆子,这条妙计便八九不离十了。可惜×××痴心地等了一年也没等来女朋友的信,忍不住上芦家打听,看见桌上放着一张明信片,正是“亲爱的秀慧”的笔迹。芦老婆子忙上去抢,他已拿在手里,看到“慈渡劳改农场”的字样。怎么回事?她怎么会进了劳改农场?

“一个坏小子追不上秀慧就陷害了她!”芦老婆子急中生智编了个故事。

×××一听说自己深深钟情的小秀慧被人陷害,心疼得像挨了一刀。她是他的初恋,他做梦都盼着和她在一起,说什么也要亲自来见一面。芦老婆子没办法,只得由着他,临来时教了他一套瞎话,让他冒充芦秀慧的表弟。三王队长见这位“表弟”文质彬彬,先有三分好感,检查他带来的物件没什么违禁品,又顺顺当当放他进接见室。

芦花鸡痛心地想:八拜都拜了,剩这一哆嗦,栽在白勒克和澳洲黑手里。×××太嫩,抗不住方队长这块老姜,不知妈告诉他多少,可千万别把底儿都交代了啊!

一见方队长手心里的小药瓶,芦花鸡心里格登一下,绝望地想:二号方案吹灯了!

小药瓶躲在“44776美容蜜”的炮弹瓶内,这种标着特务代号的擦脸油果真不是好东西。粗心的三王队长只是打开大红盖子看了看;细致的方队长用手指一抠立刻发现了埋伏。什么药藏得这么严实?是毒品吗?她派小郎请来狱医游大夫。

棕色的药瓶上贴着标签:“氨硫脲(结核胺)用途:抑制结核菌及麻风杆菌……”游大夫打开蜡封,倒出一个小白药片,用舌头舐了舐:“不是毒品,看来真是氨硫脲。这个劳教分子要这种药干什么?”

两人大眼瞪小眼,芦花鸡既无结核病又没长大麻风,巴巴儿地叫人送这个,想必有她的打算。游大夫赶紧去翻那本厚厚的《药典》,方队长板着脸追问“表弟”:“老实交代!带这瓶药干什么?”

“……我真的不知道,东西是她妈收拾好交给我的,说是带到了,她就能办保外就医了……”

保外就医?这瓶药能达到这个目的?方队长百思不得其解。游大夫却招呼她:“来!来!瞧这一段——”

翻开的《药典》上,白纸黑字:“副作用和注意事项:恶心、呕吐、头痛……偶见皮疹、关节痛……过量可产生肝损害、贫血和粒细胞缺乏症……本药也能诱发麻风反应……”方队长认不全这么多字,听游大夫念完,倒抽了一口冷气:不错,政策规定凡是得了肝炎等传染病的囚犯准许保外回家就医,原来芦家老婆子在春天体检以前送氨硫脲,打的是这个主意。虎毒还不食儿哩!这老婆子为了让闺女出来挣钱竟不顾亲生女儿的死活!

芦花鸡一口咬定不知情,翻遍了“表弟”送来的衣服食品也没发现一张纸条,这娘儿俩怎么通的气?三王队长又想起来:年前姓芦的收到一个邮包,里边好像也有一个红头小炮弹……第六感觉告诉方队长:这里还有文章,姓芦的太狡猾,只得请她进“冰箱”好好反省!

鸡窝 六(1)

惊蛰过后,这个靠海的劳改农场几乎天天笼罩在连绵的春雨中。灰蒙蒙的天空垂着牵不断扯不断的一串串珍珠,远远近近一片迷茫。在一年一度的冬春拉锯战中,春天十分沉得住气,她知道天下早晚是自己的,尽管冬天隔三差五地结冰降温,她依然心平气和自顾自放倒喷壶,用柔和的雨丝滋润大地,唤醒蛰居的生灵。小草第一个探头,现出若有似无的淡绿,柳枝滋出鹅黄的嫩芽,白杨挂上茸茸的毛毛虫树吊。果园边上的几株山桃不顾料峭的寒气,枝头上缀满花蕾,有几朵已瑟缩地伸开淡粉的花瓣。它们自知不如园内的五月鲜、大久保、岗山白……这些品种的桃树能以甜甜的果子讨人欢心,也就不像众姊妹那般娇贵。它们大胆抢先放出迎春信号,为春天助一臂之力,宣告冬的统治结束。

春雨对于某些人说来是一种情趣,他们干手干脚地坐在屋里,遥望朦胧细雨;或者穿上雨衣雨靴,顶着雨伞,把自己保护得严严实实,走进纷纷扬扬的雨帘中,领略湿润新鲜的春之气息,真是人生绝妙的享受。可是对于女囚说来,她们宁可欢迎狂风暴雨,而且越狂越好,越暴越妙。原因很简单,自然界大发脾气的时候,管教队长们也受不了,又担心她们会脚底抹油趁乱逃跑,一定会停工。遇到这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似雾似雨的天气,又恰逢育秧耙地做畦的季节,那就连轻病号都得下地。只要沾上“农”字边,无论农村农场都得靠老天爷吃饭,春天大忙,季节不等人,尤其是种稻,早播一天种,早出一天芽子,就能早插秧早割稻,就能躲过要命的秋雨,避免稻谷沤烂在地里。队长们有公家的雨衣胶靴保护,女囚们没几个有这些装备,滋润万物的春雨又像对待树木花草庄稼一般,不管不顾使劲浇灌她们。要不了几天,人人都没一件干衣服,号子里到处晾着湿淋淋的衣裤鞋袜,霉臭味儿冲鼻。糟糕的是许多小动物也听到春天的召唤,纷纷出窝凑热闹。

大清早,最最讲究卫生的白勒克吱儿一声尖叫。紧挨着她的酱鸡探头一看:粉红的枕巾上爬着一个六条腿头小肚大灰白色的生物,满不在乎地撇撇嘴:“别闹妖了!”

“会传染斑疹伤寒的!”白勒克涨红了脸嚷嚷。

“不就一个虱子吗?你瞧瞧这儿——”酱鸡低下头把脑袋送到白勒克鼻子底下,头发窠里密密麻麻蠕动着许多一模一样的小虫,脑袋抖动一下又有好几个笨拙地掉到白勒克的枕头上。白勒克活了二十多年,头一遭见识这种场面,差点昏倒。

小铺上的谢萝和柴鸡也觉得浑身痒痒,忙脱下褂子,打开头发互相察看,柴鸡手快,一下扑住一个:“在这里了!”使劲捻了捻,两个指甲对着一挤,噗地溅出一滴黑血。仔细辨认:不是虱子。尖尖的嘴,长长的腿,是跳蚤。两人忙卷起褥子,啪、啪、啪,蹦出无数米粒大小的跳高冠军。潮湿的铺草成了孵化这些吸血鬼的温床。

春天一到,吸血鬼几天就能当曾祖母,号子里马上成它们的天下。女囚们一坐下来便向人类的老祖宗学习东挠西抓,一个个捋起袖子掀起衣襟,使劲挠呀挠,人人都像得了荨麻疹,遍体是红肿的包块,奇痒钻心。酱鸡、九斤黄、老母鸡连头脸脖颈上都布满斑斑点点的红疙瘩。九斤黄的疙瘩更是与众不同。一个个玫瑰色的圈子上面泛出一粒粒粉白的疱,绕在脖子上仿佛非洲土人戴的一种用无数个小圈串成的项圈。难道虱子跳蚤知道她好打扮,叮她的时候都格外讲究艺术?她比别人痒得更凶,下死劲地挠,好像不是自己的皮肉。白疱破了流出鲜红的血又结成紫黑的痂,更给她的脖子添彩。

春天一到,谢萝又发现本组一个怪现象:照镜子。镜子是女性的恩物,女囚也不例外,圆的方的破的整的大大小小人手一面。烧鸡的那面镜子最精致,水晶玻璃,嵌着红木底座,四周缠护着精雕细刻的西番莲如意云头,据说是她亲娘的遗物。众“鸡”们照镜子要比一般女囚更勤一些,冬天照的是头脸,梳洗包头巾戴帽子,瞧瞧别歪别斜;闲来无事对着镜子呲牙、拧眉、飞眼……满足自身的“水仙情结”。天气一暖和,镜子的使用率更高了,照的目标也更特别了。

晚点名后,谢萝发现身边的柴鸡扒了裤子,两腿叉开跷在墙上,手拿一面小圆镜凑在腿缝里,歪着脑袋察看自己拉屎撒尿的器官。

“你怎么啦?”谢萝忍不住问。

那—位扭头瞪了她一眼,一言不发,依然吭哧吭哧地做自我检查。

转圈一看:照屁股的不止一位。酱鸡大模大样站在炕上,裤子褪到腿弯,撅着屁股弓着腰,手捧一面方镜,照的也是那个部位。老母鸡、白勒克、澳洲黑、九斤黄、烧鸡、芦花鸡,有一个算一个,全摆出各种姿势用镜子往下照。刚出禁闭室的芦花鸡用的是一面手镜,粉紫色的塑料把,拧成双股麻花,格外讲究。春播大忙救了她,方队长见她说来说去就那点子事,又是“未遂”,正需要劳动力,便放她回组。那位“表弟”送来的东西除了红头小炮弹没收了以外,其他都给了她。手镜是进口货,探照的地方却是“出口”。连一无所有的澳洲黑也不知从哪儿捡来一片三角形的破镜子,低头细看自己的胯下。

谢萝以为刁钻的跳蚤虱子叮了她们的隐秘部位,又疼又痒又没法挠,确实够呛。澳洲黑是组里最文静的一个,又是最可怜的一个,谢萝觉得在紧要关头她还敢说句公道话,对她有几分好感,便悄悄问她:“要不要抹清凉油?我这儿有!”

鸡窝 六(2)

澳洲黑抬头苦笑:“谢谢,春天到了,清凉油不管事!”

怎么?春天的跳蚤虱子那么厉害?谢萝又想起柴鸡用开水沏的老咸菜汁。那种用山村自熬的硝盐腌的咸菜,又苦又涩,泡成汤抹在挠破的包块上真叫杀痒。柴鸡给她抹过一回,杀得她龇牙咧嘴,可是马上不痒了。怪的是怎么柴鸡今儿不用那个法宝?没准是长期不洗澡的缘故。最后一次擦洗身上是半年前的深秋,往后越来越冷,谁也不敢冒着发高烧的危险讲卫生。要知道水在劳教队也算一宝,每人每天只发六茶缸子开水解渴,一盆冷水洗脸刷牙。滴水成冰的季节,号子里不准生火取暖,开水分到手几分钟就成凉水。劳改农场的澡堂倒是有一个,但是轮不到她们使用。

清明过后的一天中午,小郎忽然吹哨子集合说是洗澡。女囚们都纳罕:怎么方队长大发慈悲啦?老母鸡嘟嘟囔囔:“别感谢政府,感谢酱鸡吧!”

几番催花风雨,倒空了春姑娘的喷壶,天气陡然放晴,经过冲洗的天空纯净得像一块巨大的蓝水晶,没有一丝云彩,阳光无拘无束直射大地,田头土埂立刻干燥了。平整稻田的速度加快一倍,等着放水浸灌插秧,干涸一冬的大渠、小渠顿时洋洋洒洒变成大小河流。

早上出工时,三王队长押着女囚通过大堤向稻田走去。酱鸡哈叭着两腿跟不上队伍,三王队长恼了,过去搡了她一把:“快走!磨蹭什么!”酱鸡慌忙加快脚步,趔趔趄趄一脚踩空,顺着潮湿的堤岸出溜下去。堤下是稻田的总干渠,电动机井上两个直径二尺多的大管子昼夜不停隆隆地往里放水,碧波清水在巨大的压力下湍急地流向各条支渠和毛渠,水深有两米多。不会游泳的酱鸡在漩涡中扑腾几下,眼看要沉底。三王队长知道这一搡出了娄子,要是淹死了她自己也脱不了干系,慌慌张张一把抓住酱鸡的头发使劲一提,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脖子,愣把喝了好几口水的酱鸡抱上堤岸。酱鸡抖抖索索脱下裤褂拧干了穿上,好在太阳地里挺暖和,不到一个小时便干了。站在土埂上监督女囚干活的三王队长却觉得浑身刺闹,脖子上有个什么东西在蠕蠕地动,伸手摸着个肉呼呼的“饭粒”,捏下来一看:白虱!胳肢窝也开始痒痒,一掏,也是个白虱!焦躁地扒下警服和毛衣,五六个虱子在玫瑰紫的绒毛上大模大样地爬行。一星期两次洗澡换内衣,怎么会长这玩意儿?她想起刚才的一幕,扬声叫道:“蒋月莲!过来!”

酱鸡濡湿的发丛中虱子滚成球,看得三王队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还了得!真不讲卫生!成天带领她们出工,早晚传得咱也变成虱子包。她正捉摸怎么办的时候,一眼瞥见大堤上有个人急急地赶来:是方队长。

“你没事儿吧?”方队长听得有人落水,跑得喘不上气来,“行!好样的,下水救人,回去就上报场部表扬你!先回去换身衣裳,我替你看着她们!”

“衣裳倒没湿,就是传上这个。”

鸡窝组人人向酱鸡竖大拇指,酱鸡满面得色,很有点不可一世。可是到了澡堂子,人人都恨不得揍她一顿。

澡堂不大,女囚得分批往里进。一二组进去以后,方队长命令:“四五组准备!”为什么跳过三组?“鸡”们都气不忿了。紧接着方队长又发令:“小郎!过来给三组剃头!全剃光了!”

望着小郎手里雪亮的剪子推子,全乱了营:“干吗?叫咱们当姑子?男不男,女不女,多寒碜呀!”

“干吗?你们长一脑袋虱子,不剃光留着做种吗?”方队长急眼了,“谢萝,过来带个头!”

谢萝觉得方队长说得在理,谁也不待见虱子,这种寄生虫顽强极了,只有六根清净才能除根。光头怕什么?头巾一包谁知道?她乖乖地过去,剪子嘁哧咔嚓响了一阵,脑袋一阵清凉。大伙儿瞅着谢萝的光葫芦头,笑得直不起腰。

胳臂拧不过大腿,众“鸡”们乱了一番,到底一个个被方队长强制剃了头。轮到酱鸡,推了几下,小郎手软了,一个劲儿问:“你脑袋上长疖子了吧?疼不疼?”

“什么也没长,不疼,你推吧!”酱鸡没事人似的。

小郎见她满不在乎,咬咬牙风卷落叶推光了她的头发。周围所有的人包括方队长都吓得叫出声来。酱鸡满头血丝忽拉,像刚剥了头皮。小郎抄起酱鸡脸盆里的毛巾,擦去血细细一看,叫道:“头没破——”

破的是虱子,每一根头发的毛囊里都钻着一个,尖尖的嘴不停地吸血,露出的肚子鼓得鲜红透亮,钢推子一过,拦腰截断,流出的是虱子肚里的液体。钻在肉里的那一半还活着,蠕蠕地做最后的挣扎。方队长看得毛骨悚然,拔下一根别针,叫过老母鸡:“给她挑净了!”

老母鸡不敢不接,这差事真恶心。她没好气地一边乱戳一边骂:“烂×,烂得头顶长疮脚底流脓,长虱子都长得这么绝——”戳得酱鸡声声惨叫。

澡堂里弥漫着乳白的蒸气,散发着热水、肥皂和女性特有的腥骚。正中的大池子水面上漂着一层灰白的泡沫和污垢,许多人头、乳房、大腿在水里沉浮。两边靠墙有十来个喷头,喷水的温度总是走两个极端,不是冰凉便是滚烫,长方形的空间不时响起尖叫。

剥去了包装,美丑妍媸即刻原形毕露。老母鸡坐在石砌的池边搓洗身上的泥垢,衰老的肌肤像干枯的树皮,瘪瘪的乳房耷拉到肚脐,脖子上的皱皮一拉老长。九斤黄开玩笑地往那凸露着骨节的脊梁上拍了一巴掌:“瞧你瘦得那怪样,老棺材瓤子!”

鸡窝 六(3)

老母鸡爬起来要揪她。九斤黄笑得花枝乱颤避开了。这个肥妞却有个细腰,当她摆动着腰肢颠儿颠儿前行时,胸前耸起的那对尖尖的奶子和丰满的屁股都像肉冻似的一个劲儿颤动。老母鸡暗暗喝了声彩:别瞧“鸡”们个个剃得光秃秃,有一个算一个,都比别的组有型,最招眼的要数白勒克,穿着衣裳时不怎么样,可脱去乳罩和小裤衩,雪白的躯体白银似的亮得耀眼,越发衬得胯下的“草丛”丝绒似的黑。慢着!胯下也有没长“草”的,小巧的芦花鸡抬起纤细的脚板往池岸上爬的时候,被老母鸡看了个够——这是只“白虎”,蒸饼似的一根毛没有。哼!怪不得那么歹毒!烧鸡和澳洲黑互相擦背,她俩长得也相像,都是修长苗条长胳臂长腿长脖子。烧鸡到底大了几岁,不如澳洲黑娇嫩,那个大名司空丽的澳洲黑真正人如其名。平常日子穿得破破烂烂,要饭的花子似的,甩掉那身破囚衣就像一颗荔枝,剥了疙疙瘩瘩的外皮,露出白嫩圆浑的肉体,有一种说不出的娇柔。她一抬头,从颈脖到胸脯就像画儿上的天鹅,虽然乌黑细软卷成许多自然的小圈、瀑布一般披散在肩头的长发被小郎剃掉,失去一张精心织就的“蛛网”,但是青青的头皮,细腻丰满的胸乳,还是能够捕捉那些迷得没了魂的异性。老母鸡下意识地拨动了那根职业神经,用一个积年老鸨的眼光给“鸡”们打分。不提防九斤黄又回来了,猛地推了这老东西一把,老母鸡扑通掉进池子,喝了一口粘稠腌臜汤子。·

“哎!×你妈!欺负你娘——”老母鸡急了。九斤黄见她真生了气,赶紧长乎脸一抹圆乎脸,堆上一脸笑:“得!得!咱俩搭帮擦背,怎么样?”

谢萝不敢下池子,那盆浑汤里不知溶化了多少泥垢和病菌。劳教队里什么鸟没有?多少表面上清秀体面的主儿,连肠子都烂了。她是个老囚,积累了不少保护自己的经验。眼下她决不贪图一时的痛快,跳进温热的池水,只是在喷头下放了一脸盆水慢慢地擦。旁边还有一个也没有下池,是酱鸡。

“你怎么不下去洗?”谢萝问。

“方队长不准我下池子!怕我传染别人!”

“你有什么病?”

“大疮(梅毒)!”

酱鸡伸开疤痕累累的腿,让谢萝看。大腿根咧着一张三寸来长的“小嘴”,四周结着厚厚的痂,中心陷下一个深潭,烂肉里渗出黄色的脓液,一股腥臭熏得谢萝别转脑袋。

“味儿太大!”酱鸡不好意思地用一块发灰的纱布盖上“小嘴”。

“疼不疼?”谢萝说出口立刻觉得这句话太多余了。烂得这么深怎么不疼?这一位真够可以的,居然能照常出工。“怎么不让游大夫开病假?”

“病假?那不得吃病号饭了吗?几两稀粥填不饱肚子,再说闲饥难忍,呆着没事更饿得凶!我也惯了,烂了好几年了,不爱收口着呢。这一处治好了,别处又会拱出脓头来。留着这块烂肉拔毒气,身上就太平了。”

脸色晦暗的酱鸡五官倒挺端正:鹅蛋脸,双眼皮大眼睛,直鼻小口,早几年许是个美人胎子,只是胸脯脊背腰腿布满黑色的疤,肉蜈蚣似的横七竖八趴着。

“这些疤都是长的疮吗?”

“哪里,多一半是烙铁烙的!”

“为什么?”

“接不来客,挣的份儿不够,领家就动家法教训!”

“啊——”谢萝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酱鸡见这位知书识字的组长没有一点瞧不起她的意思,又喃喃地叨唠:“咱也不是生来就哈叭着腿走路的,初出道那会儿,咱也是八大胡同数一数二的红唱手——”

老母鸡算得了什么?只不过是“半路出家”,她才是正宗的“科班出身”,六七岁就入了这一门。出事以前,她一直以为领家妈是亲妈,说实话,比亲生的还要亲。从记事的时候起,她和几个长得出众的姐妹每天跟着师傅学唱学摆弄乐器。不到十岁就唱得一口河南坠子,绝对是常香玉的韵味;更有绝的:弹一手月琴,能自弹自唱,时不时在富家豪门的堂会上露一手,逗得那些高贵的主顾不要命地叫好。领家妈管束得比小家碧玉更严厉:每天的饭菜不许有肥肉、鸡皮、大油,怕她们长胖;不许碰胰子碱水,不让干粗活,保养得一双手水葱似的;按着偏方配出丸药,每月服一丸,几年下来,不用抹香水,自然从骨肉里透出香气。最要紧的是每天晚上一人一件粗布小紧身,上下连着,后面系扣;一双粗布手套,穿戴得严严实实;一人一张床,不准两人一被窝。为的是保证那地方囫囵个,是真正的原装货。十三岁,领家妈找了位贵客“开苞”,可比小门小户办喜事热闹,除了不坐花轿,什么都按规矩办。一样的大摆筵席;一样的穿绣花礼服,顶红盖头,饮交杯酒;织锦缎、丝绒……各式各样的衣裙旗袍,一夜换十几套,脱下红的就换绿的。要说那贵客的岁数,五十出头,是爷爷辈的人了,可人家有钱呀!

接客以后,一直红到十八岁。门口那块标着“蒋月莲”的花名灯匾是最大最显眼的一块;账房里贴着“蒋月莲”字条的钱笸箩永远是满满的,白花花的大洋,五颜六色的钞票流水一般进来。管账的大烟鬼乜斜着眼说:“嘿!你妈可发了,十来年花在你身上的钱,十天全挣回来了!”

那时候,她在领家妈面前说一不二,连句重话都没受过。老婆子反而得看她的脸色,惟恐她不高兴,一天不知道说几遍:“月莲啊!得有良心,妈后半辈子靠的就是你啦!”月莲有良心,连恩客给的体己钱都交给妈。那也没个够,有了银元要金条,有了金条要珠宝……领家妈死命地要钱到底把她害了。

鸡窝 六(4)

那年春天,有个商户在她屋里摆了桌酒请一位贩猪鬃的河南客。第一次见面,河南客就迷上了她那纯正的“常”腔,掉了魂似的天天来,打茶围过夜,最后提出要“包月”。领家妈拿准他离不开她,该要十块大洋也要二十块,挑唆她三天两头打首饰做衣裳买摆设,会钞的全是他。不给钱?不给就把她藏起来不叫他见面。一个月以后,河南客带来的本钱全花光了,最后一次凑了二十块袁大头,要求过一夜。

“二十块?这价过时了,要一百块!”领家妈耷拉着眼皮,正眼也不瞧他。

“成!一百块!”河南客十分爽快,掉头就走,回来时皮袄不见了,大正月里只穿一身夹衣,豁啷啷往柜台上撒下一堆银元。

那一夜,他像狼一样折腾她。

“疼啊——”她忍不住呻吟,试图推开他。

“嘿!老子花了钱了!”他不依不饶。

她知道他不仅是花了钱,而是花了个底儿掉,一文不剩了:“你有回去的路费吗?”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狞笑着:“你还来这一套?猫哭耗子,你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妖精——”

她怎么说他也不信:“你会没拿到钱?一沓沓钞票一块块大洋都递在你手里,这会儿假撇清,看准了大爷翻不了身!嘁!俺就不信,过二十年又是一条好汉——”

这是什么话?难道他不要命了?她本来就不待见这个又黑又粗的汉子,要不是看在钱的份儿上,她才不理他呢!她极力挣扎,尖叫救命。

“敢叫?叫!打死你!”啪!啪!她挨了好几下耳刮子,一双大手揪住她的头往铜床的栏杆上撞,她脑袋里嗡的一声,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她醒来,他已经走了。她浑身疼痛,尤其是下身,两条腿不能并拢,火烧火燎地疼。忍不住低低呻吟一声,领家妈推门进来问:要不要放水洗澡?她叫先看看下边怎么了。老婆子一看,惊叫起来:里里外外刺猬似的扎满了针尖大的黑毛。河南客带了一包剪得粉碎的猪鬃,趁黑夜揉进她的阴户。

不用说接客了,连走路都走不了。领家妈舍不得这棵正当年的摇钱树,高价请来一位花柳科大夫,使盐水冲,镊子拔,好不容易去掉了外边看得见的碎猪鬃,可是更多的在里头,看不见,夹不着。大夫说:“神仙也弄不尽!”领家妈又气又急,派出几个护院的打手四处寻,找那个缺德的河南客。那人好像变成空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先是从北房搬到南房,后来搬到后院茅房旁边的一间小破屋。从每天送三次饭,减到二次、一次,后来是几天送一次。她求送饭的丫头给领家妈捎个信,好赖是亲生的妈,怎么也不能见死不救吧?领家妈来了,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说是这几天忙着找偏方,四处寻摸花了大钱找到一剂,你喝一半洗一半,立马就好了。她要命心切,没听出老鸨话里有话,一口气灌了半碗,余下的冲洗已经长蛆的下身。不到一顿饭的工夫,药性发作,疼得她死去活来。止疼以后,下身就麻木了,用指甲掐都不觉疼。但是双腿再也并不拢,永远得哈叭着走道儿,脸色黑得瘆人,嗓子也沙哑得没法唱曲儿了。领家妈嘬着牙花子,端详她半日,一拍大腿:“给你找个好去处!”

等到她见了“下处”的老板,才明白去的是四等窑子。她拽住领家妈的袖子哀告:“妈,看在亲生的份儿上,别卖了我,哪怕当丫头,不白吃您一口饭——”

领家掰开她的手指:“谁是你的妈?你妈早饿死了!”

她这才知道,自己也是买来的“讨人”,只不过是三四岁时买的。当时领家妈见她的模样不错,下本钱养大,为的是挣大钱,没想到折在河南客手里。娼家经营的是人肉买卖,不是施粥厂,不能养闲人。招不来上等客人,到四等窑子去卖大铺,也算捞回本儿来了。

酱鸡对听呆了的谢萝说:“亏了那碗药,我才能在下处(四等窑子)顶到解放!一天少说也得接十来个铺,那儿什么人没有?”

“这回你又犯了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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