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不过是那回事呗!”酱鸡低下头支支吾吾。她忽然记起老母鸡的话:人家跟咱们不是一路,小心没亏吃。要是说漏了嘴,告给她实话,汇报上去,队长逼着咱交代熟客的姓名地址,咱可就自断后路,解除劳教后出去连个落脚处都没了。
鸡窝 七(1)
洗澡以后又发生一件事使酱鸡成了过街老鼠,整个女劳教队的囚见了她都咬牙切齿,要不是方队长坐镇,她就被大伙收拾得成个烂酸梨了。
当天晚上,院子里架起一个灶,搁上一口半人深的大锅。熟读老三篇的方队长干什么都讲究完全彻底,消灭虱子更是如此,下令:“每个组轮流把换下的衣服扔到锅里,煮十分钟!”
什么衣服禁得起滚水煮十分钟?赤橙黄绿青蓝紫全得掉色,大锅成了大染缸。各组大哭小叫吱吱喳喳,恶骂的,哀求的,方队长一概不听:“谁不服从按不服管教处理!”这一招儿很灵,为几件衣服加年头划不来。第二天,院里晾出的衣服都是黑不黑灰不灰乌拉巴涂的颜色。芦花鸡的红毛衣,老母鸡的绿夹袄,九斤黄的紫灯心绒褂子,酱鸡的绛色缎袄,柴鸡的毛蓝布衫,白勒克的绿呢外套,烧鸡的米黄风雪大衣……一概统一颜色。最惨的是那件米黄风雪大衣。不但颜色浅不经染成了花的,而且的卡料子不经煮,捞出来抽抽得连十岁小孩都穿不下。只有谢萝和澳洲黑坏事成了好事。谢萝那几件用各色补丁补缀的破旧衣衫,经过高温洗礼,染成一色,返旧成新,不细看发现不了那些补丁。澳洲黑更滋润,她只有一套,扔进大锅就得光着眼子钻被窝,等晾干了才能上身。别说出工,连三顿饭都得谢萝给她端到枕头边,理直气壮地获得一天休假。
可是三王队长不干了,春耕大忙季节,能让个劳动力躺在号子里睡大觉?没衣服穿?这算什么理由?仓库里有的是死去的囚留下的衣裳,挑一套给她!
澳洲黑喝完了谢萝端来的粥,躺在被窝里掰开窝头就着两片咸菜一口一口细细地嚼。她吃的还是劳动号的定量,早饭三两,一碗稀稀的玉米面粥算一两,一个掺了碎玉米芯的玉米面窝头算二两,够不够分量,哪个囚也没称过。窝头虽然极粗,但拌和了唾沫反复咀嚼,竟微微有点甜味。她闭着眼享受这少有的清福,知足地感谢打饭的谢萝,今天幸亏是这位不爱管闲事的组长打饭,换个人准得汇报队长,不出工吃那么多?姥姥,做梦去吧,起码这个窝头得扣下。她舒展着洗得干干净净的身躯,左邻右舍都集合出工了,地盘宽敞了许多,不像晚上排大蒜辫子似的人挨人。手指顺着光溜溜的一丝不挂的肌肤游走,自我感觉良好。嘿!在××大使馆,这副模样曾经叫那个黑不溜秋的外国人眼珠都差点掉出来。哎唷!怎么湿漉漉的?还有点疼!她掀开被窝拿着镜子一照:肛门附近那片脓疱破了,流出一摊带着脓的血。
“干什么呢?”
她一惊,镜子豁啷一声掉在炕上。
“不要脸的东西,干这种下流勾当!”三王队长黑着脸以为她用自渎满足自己的性欲,心想这帮“鸡”真无耻,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不……不是……”澳洲黑立刻领会了三王队长的斥责,连脖颈带脸蛋泼血似的红了,“这里长了个疮……”
“脏病!”三王队长看了一眼,大脑闪出一个信号,倒退了两步,扔下死囚的衣裳,夺门而出,忘了上这里来的目的。
两天以后,方队长留下三个壮实的女囚帮助游大夫干活。敏感的女囚们知道马上要体检了。
春季体检,每年一次,是人民政府对囚犯的仁政。及时发现传染病患者,及时隔离,既防止蔓延,也能保护管教人员的健康。说实话,囚们还有个释放的盼头,管教人员招谁惹谁?好像判了无期,成年累月陪着这帮渣滓,要是再传上个什么病,不更恶心吗?所以虽然春耕大忙,宁可延长收工时间,也要抽出半天体检。不过以前都是先查男犯,这次女囚打头炮了。
顿时,女劳教队院内暗中产生一项买卖:一个牙膏皮或者三四个铁发卡可以换一个窝头。这是不传之秘,连方队长都不了解。交换这种“法宝”非得十分过得着知根知底的“同窗”才敢进行,还得提防着周围的“眼睛”。当天晚点名后,一个小包在黑暗中塞到谢萝手里:“知道怎么用吗?”
“知道!”谢萝认出是五组的老“同窗”,就手递过去一个窝头。
好心囚立刻消失在黑暗里。谢萝回到号子,等到周围响起鼾声,在被窝的掩护下悄悄打开小包,把那块牙膏皮掰成小片,掏出珍藏的胶布粘贴在胸口。听说去年几个女囚就是靠这个“法宝”保外就医的。那次体检时有X光胸透,牙膏皮能在屏幕上显现出肺部有阴影或病灶。肺结核是空气传染,连管教人员都害怕,那几个女囚很快回家去了。谢萝虔诚地贴好牙膏皮,祈求上苍有眼能让她保外就医,即便在街道上当个受群众监督的五类分子,起码可以见到小儿子了。
第二天下午,宣布不出工,全体欢呼,准备体检。但是马上又闷了:不上场部医院,就在值班室;也没有男大夫,只有游大夫一个人忙活。谢萝问游大夫:“胸透吗?”游大夫眨眨眼:“不!这回只检查一个部位!”谢萝失望地叹了口气。唉!白忙了一宿。游大夫撇撇嘴,对她笑了笑,转身去收拾随身带来的两个提包。
这位游大夫原来也是谢萝的“同窗”。人家运气好,犯的是偷窃病人财物,属于人民内部矛盾,按时解除劳教。当了就业职工后,正好女劳教队缺少个狱医。她虽然是个护士,但是个女的,犯的案情又不和政治沾边,不至于闹桃色纠纷,也不至于搞反动阴谋,便升格当了大夫。她是在囚中摸爬滚打过来的,对其中的“猫儿腻”门儿清。谢萝觉得那一笑不怀好意,仿佛发现了自己胸口贴的牙膏皮,脊梁不由得—阵发冷。
鸡窝 七(2)
壮实的往往是笨拙的。游大夫把一个提包交给帮手,叫她搬进屋里,自己弯腰去提另一个包。只听得乒乓啪嚓一响,知道坏了。进屋一看,帮手不知绊了什么,一失手包里的胶皮手套、鸭嘴器、棉签、玻璃片……撒了一地,玻璃片全碎了。气得游大夫立刻去找方队长,说什么也不要这个帮倒忙的女囚。
“叫谁来帮忙呢?”方队长皱着眉头捉摸,游大夫想起谢萝:“叫三组组长吧,这次体检她们组是重点,就留她一个,那两个都回去吧,人多添乱,不定又打碎什么,倒值多了!”
幸亏叫了谢萝来帮忙,游大夫要回去取玻璃片,又得擦洗掉在地下的器械。三王队长早等得不耐烦,在值班室外吆喝:“还没开始?磨蹭个啥?”但是名单还没抄呢,每个玻璃片得贴上女囚的名字,取了样要送场部医院化验室看看有没有传染病,搞混了前功尽弃。游大夫心灵手巧,就是写字慢得像蜗牛爬行,这恰恰是谢萝的拿手活计。等到游大夫从二里地外的医务室气喘吁吁拿着玻璃片赶回来,这边谢萝已经把全队二百来人的名单抄了一式两份,还把其中一份名单裁成小条准备往玻璃片上贴。
“行!姐们儿,够意思!”游大夫很满意。
“光嘴说呀?”谢萝也变精了。
“怎么着?”游大夫警惕起来。
“我敬你一丈,你怎么也得还一尺吧!”
“好说,好说……”游大夫只得随口敷衍,体检时还要靠她记录,不能噎她。心想:这右派大概想开几天病假,偷偷懒,好办!
但是谢萝没来得及提出条件,性急的三王队长已经像轰羊一般把女囚往值班室里带了。游大夫顾不得跟谢萝讨价还价,慌忙回身拦住:“别,别,一个一个进——”
眼尖的女囚扫了一眼室内的布置,回身告诉后面抻长脖子往里看的“同窗”:“嘻!搭了个钉马掌的架子!”
说得不差,是有点像钉马掌。这间万能的值班室此刻摇身一变成为体检室,三屉桌挪到中央,铺上厚厚的一层报纸,冲外的那两条桌子腿用绳绑了两根方木柱竖着,上拴两个绳套。女囚一个接一个躺下,叉开双腿,亮出造物主赐与的那扇“门”。
神圣的隐秘的“门”。它是人类踏进这个世界的第一通道,它是制造生命的唯一入口。原始人对它顶礼膜拜;诗人用娇柔艳丽的植物生殖器官来比拟歌颂,堪舆方士踏遍万水千山寻求藏风聚气荣达子孙的上上穴位,以它的形象作为基准。古时一位阴阳家用“圈”来比喻它,他说:
“……天下道理,阴阳五行,不离一‘圈’。这一‘圈’者,生死之窍。天地之间,有小的‘圈’,有大的‘圈’,认得此‘圈’,处处皆‘圈’。偈曰:
白玉团团一个‘圈’,
乾旋坤转任自然;
谁知‘圈’内百般趣,
便是人间地行仙。
“这一‘圈’,天地‘圈’,圆不圆,方不方,扁不扁,长不长,短不短,阔不阔,尖不尖,秃不秃。在人意会,似有似无,自然‘圈’也。阴阳此立,五行此出。‘圈’内微凹,似水非水;‘圈’外微起,似砂非砂……善知识,知之乎?不知之乎?”
“圈”即是“穴”。“蒙茸细草小洞幽”,雄性为之颠倒,被深深吸引;雌性为之羞怯,深深掩藏。“门”、“圈”、“穴”,说法不同,实质一物,万物之始也。春天,禽兽的搏斗,其实是在为后代优选出类拔萃的进“圈”入“门”者。如果在《动物世界》的镜头中看到几只壮健的雄性大熊猫玩命火并,旁边准有一只娇小的雌熊猫爬在树巅,坦然等待。最强壮最勇猛的那只,打退了众弟兄成为冠军,才能上树去领取“奖品”——进那扇“门”,才有资格当父亲,衍生跟它一样强壮的后代。
大自然为生物准备的这杯醇美的酒,到人类手里变了味,“进圈入门”出现了新的条件。有人说:“这也是符合进化法则的,权力金钱是聪明才智的象征,有权有钱就是强人。”但是即使动物中最聪明的狐狸,也决不会“买春”,更不会聪明到利用这扇“门”来敛财。于是大自然的惩罚——性病——在人类中出现了。史书记载:唐朝就有这种灭绝子孙的“唐疮”(梅毒)。
游大夫熟练地用棉签沾了每个“门”中的分泌物一一抹在玻璃片上交给谢萝。方队长站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其实她没有必要紧张,前几个组的女囚都正常,只是那股恶浊的气味熏得人有点恶心。
门一开,进来的是酱鸡,轮到三组了,游大夫忽然放下手里的镊子,转身从提包里找出一双胶皮手套戴上。谢萝忙说:“我呢?也给我一双!”
没有第二双手套,游大夫有点为难。方队长不耐烦了:“你又不是大夫,戴哪门子手套?一边去!”
戴手套是怕传染哪,谢萝见识过酱鸡大腿根上的那块“毒”,赶紧就棍打腿躲到一边去,让游大夫包办全过程。
酱鸡一上架,连游大夫都倒退一步。
两条苍黄色布满黑疤的瘦腿之间露出那个吓人的“门”。不,不能算门,它有点像大火烧过的西北窑洞,门窗隔扇一概荡然无存,只剩下黑洞洞的一个深穴,分不清哪儿是阴道,哪儿是肛门,大得可以伸进去一个拳头,周围耷拉着紫黑色的皱皮,竖着稀稀拉拉几根黑毛,蒙着一层黄脓,像一块块脏水浸过的牛皮纸。这个可怕的“门”把大腿根那个烂糊糊的疮比下去了。
鸡窝 七(3)
方队长的嗓子里发出一种奇异的声音,她活了四十年,第一回见识到这种奇观。谢萝忍不住“呃”了一声,跑到门外干呕起来。游大夫赶紧用棉签取了样,叫酱鸡下台。
酱鸡哈叭着腿刚出门,方队长便压低了声音问道:“怎么搞的?”
“梅毒,三期,烂光了算!”
谢萝抹着眼泪鼻涕和胃液回到桌边,她简直不能想像酱鸡居然能凭这个“门”每天接十几个铺。那些嫖客疯了吗?也许是拼死吃河豚的心理在作祟?也许四等窑子里耍花招?听老母鸡说:领家们常常派年轻漂亮的雏妓去招客,引进门来上了床后藉口解小溲掉了包,派老帮子去应付。那些色迷迷的男人在黑暗中还以为搂着的是嫩花娇蕊,疯狂一夜,老帮子撤退,再换上雏妓。想到沾上那些脓血的后果,谢萝不禁为那些男人和他们的老婆孩子,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还没等方队长继续探讨酱鸡的病情,三王队长就把澳洲黑推进屋:“先检查这一个!”她亲眼看见过这个不要脸的东西身上长着的烂疮,认为是全所最严重的一个。方队长只得把许多问号咽回到肚里。
奶白的肌肤,细茸的黑毛,衬得粉红色的“门”更加娇艳。老母鸡用“桃”来形容这个地方,真是太贴切了。澳洲黑的“门”是一颗熟得恰到好处的蜜桃。方队长出了一口气:“这一个好多了!”
“好不到哪里去,看这儿——”游大夫小心翼翼地点着阴户到肛门的那片地方,叫方队长细看。那儿隆起一片玫瑰色的疣,密密麻麻犹如一粒粒乳头,有的破了,流出猪油般的液体。方队长和谢萝没戴口罩,立刻闻到一股烂咸鱼似的腥味。
“杨梅落后——传染性最强,二期!”游大夫低声告诉方队长,“宣判”的声音虽然极低,还是钻进澳洲黑的耳朵,那张秀丽的脸蛋顿时失去全部血色,变得惨白。
最沉得住气的是老母鸡,满不在乎地上了台,脱去裤子,不像有的女囚遮遮掩掩羞羞缩缩,看来是经过多次“亮相”,当成家常便饭了。她一回头瞅见谢萝不错眼珠地盯着她的两腿之间,不乐意了:“看什么看?不就是个×吗?哪个娘儿们没有?”
但是她的那个就是与众不同,连方队长、游大夫都直瞪着那个部位。如果老母鸡的脑袋不在桌子那一头说话,大家没准会以为那两条腿中间夹着的是她的脑袋。不同之处是没有眼睛鼻子嘴,光溜溜地嘟噜着一个球,旁边滋着几个小瘤子好像耳朵。球遮住了“门”口,游大夫没法取样,又不敢动手去扒拉,一眼瞥见谢萝放在桌上的一支铅笔,顺手拿起来挑开球,才找到目的地。
“疼不疼?”方队长有点怜悯她。
“疼的时候早过去了。”还是满不在乎。
“瘤子倒不要紧,厉害的是这些杨梅痘——”游大夫用铅笔尖点了点她的小腹和大腿,那里蛇行似的蜿蜒着数不清的红色颗粒,大如指甲小如豌豆,颗粒中央是个凹坑,红得十分鲜艳,真有几分像那种生在南国的相思豆。
游大夫撇了撇嘴,迸出两个字:“三期!”
“三期怕什么?老娘打的‘号药’多了去了,横痃鱼口都收口了,只剩下这些红豆豆,不碍吃不碍喝,怕啥?”老母鸡一边系裤带一边叨唠。(注:治疗梅毒的914每瓶含量不同,1号含量015克,2号03克,3号045克……按每个疗程注射,患者自称打“号药”。)
鱼口是什么?人身上还能长出鱼来?谢萝暗暗纳罕,没准还是烂疮。她猜得不错,在九斤黄身上,不仅出现鱼口还有“草莓”。
丰满的九斤黄,长的疮也特别肥硕。两条粗腿一分,毛茸茸的山丘左边便张开一张嘴,翻出的鲜肉本是粉红的,加上一层灰黄的脓苔变成桔黄色。肥腿一颤悠,大嘴也跟着一张一合,活像池里的鱼在唼喋浮萍。腻白的小腹上拱出几颗指头大的红疮,疮上布满一粒粒小米似的肉芽,从底座向上颜色逐渐变深,由浅粉至深红,与成熟的草莓一模一样。
游大夫皱着眉头歪着脑袋对这几颗“草莓”相面,左看右看,不认得是什么病症,气哼哼地说道:“下来吧!真是邪人长邪病,人不要脸,长的疮也那么怪!”
九斤黄一骗腿下了台,不客气地还敬一句:“不知道是什么病当哪门子大夫?猪鼻子插葱装象!”
游大夫恼了,这句话揭了她的老底,她本来只不过是个护士:“臭野鸡!张狂什么!”
“别斗嘴了!叫下一个!”方队长拦住了她俩,“快一点,要开晚饭了!”
下一个是芦花鸡。这主儿满脸雀斑,下身倒是光洁细嫩一根毛不长,只是在暗红色的“阴沟”两旁滋出好几丛“菜花”,颜色不蓝不灰,带点青紫,滴答着黄色的粘液,湿湿的显得挺脏。方队长和谢萝等着游大夫判定是“二期”还是“三期”。哪知游大夫虎着脸撅着嘴,取了样就叫她走了,竟没宣判。
“她是第几期?”方队长忍不住了。
“哪期也不是,她长的不是梅毒。”游大夫被九斤黄气得有点发蔫,“不过也会传染,只要场部医院给药,我就能治!”
“啊!这个——等体检完了让场长决定吧!”方队长不敢做主,“不知要多少药费!”
“只要领导相信我,这几个病号我都能治好!”游大夫忽然激动起来,“别瞧咱是个护士,老护士比小大夫强!”
鸡窝 七(4)
“说的是!”方队长觉得她的话有道理,老护士吃的盐都多过那些毛头小大夫吃的米哩。指着躺在台上的柴鸡又问:“这一个也不要紧?”
谢萝在一旁觉得,“这一个更要紧”。柴鸡分开的两腿之间一片红肿,胀鼓鼓的像个烂桃;当中一条血红的窄缝,流出一缕缕黄白色的液体。谢萝看到紧挨着她睡觉的“街坊”脱下裤子的真相,不禁毛发直竖。怪不得她们要用镜子照屁股做自我检查,带着这么重的恶病还能每天出工,真够她们受的。
游大夫却一口肯定:“不要紧!”她说:这两个都不是梅毒,柴凤英得的是淋病,芦秀慧长的是尖锐湿疣,都好治,花不了多少钱。方队长没搭茬儿,摸着脑门盘算怎么向场长汇报。这时台上换了烧鸡。经过刚才的惊险场面,方队长和谢萝觉得这一个没啥可查的,就是皮肤糙一点,浑身上下干干净净,连虱子跳蚤叮的部位都只是个小红点,方队长说:“行了,叫她回去吧!”
“慢着!”游大夫扭头问烧鸡,“你验过康瓦氏反应没有?”
烧鸡抿了抿薄薄的嘴唇,低声答:“验过!”
“几个+号?”
“不知道!”
游大夫瞪了她一眼,心说:怎么可能不知道?又想弄什么鬼把戏!要拆穿她的谎话,只有给她抽血化验。就对方队长说:“让她和谢萝两个帮我提包回医务室吧!”
“还有两个哩!”方队长指指谢萝和刚进门的白勒克。
这两个挺省事,没有什么异常,上了台取了样就下来了。只有白勒克出了一小片粉红色的风疹,像一朵朵玫瑰花散在雪白粉嫩的大腿上。如果有个异性在场,不知会怎样血脉贲张,起码眼里出火心中翻浪,没准会管不住自己,像头见了猎物的豹子猛扑过去。可是此刻站在桌子旁边的是几个同性,方队长根本不理会这位妖艳的半裸美女,连声催促她:“快!穿上裤子!回号!”
“你验过血没有?”游大夫却盯住她不放。
“没有呀!我好好的验血干吗?”
游大夫觉得这片艳丽的玫瑰花散发着什么信息,医务人员的第六感觉告诉她:很可能是头号性病梅毒的预兆。应该让这个妖精验血,免得再去害人,更重要的是漏查一个,以后她要是发作起来,人们会说自己技术不过关,只不过是个护士,吃不成这碗饭了。刚才那个野鸡不就骂我“装象”了吗?她郑重地向方队长提出要带烧鸡和白勒克验血。
“明天吧,明天一早出工前叫小郎带她们上医务室!”天快黑了,方队长不同意女囚出院子,“快收拾,小郎会帮你提包的!”说完拉开门出去了,闻了一下午这帮臭娘儿们的臊气,熏得她直反胃。
谢萝小心翼翼地把玻璃片一块块按组分类放进纸盒里。
“当心,别放乱了!”游大夫一百个不放心。
“放心,乱不了!嗳!怎么着?我对得起你,你也得拉姐妹一把呀!”谢萝又捡起刚才的话茬儿。
“怎么啦?”游大夫装傻。
“调我出鸡窝组!跟这帮鬼住一个号子传上脏病怎么办?”谢萝是真害怕,现在她算尝到了“后怕”的滋味。冬天刚去鸡窝组时虽然知道她们有病,但没亲眼见到,久而久之也就麻痹了。这回她们一个个在“钉马桩”上亮相,看得她心惊胆战,没想到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大美人儿,脱下裤子是一堆烂肉。要是传染上,怎么见丈夫?怎么见儿子?浑身是嘴都说不清。她十二万分的后悔,这就是1957年多嘴多舌的结果,可比打骂杀头都厉害。早知道受这个罪,当年真该学会甜嘴蜜舌溜须拍马。现在学乖一点,拍拍这位老“同窗”还不晚。虽然老“同窗”的根子不香,是个三只手,但是人家坐上大夫的位子,有一分权就长一分势,大夫的话连方队长都得考虑考虑。
“调组是队长们的事,咱算老几?”游大夫皮笑肉不笑地装糊涂。
“得了,别拿糖了,又不让你犯法!实话实说,怕传染!退一万步说,按政策也不能叫我染上脏病!”谢萝急了。
“政策?按哪个政策也不能听你的!”游大夫看谢萝的脸色变了,觉得不能做得太绝,以后没准还得用她,舌头一转,说道,“我帮你一把,你怎么表示?”
谢萝张着嘴不知怎么回答。说的是!怎么能白使唤人家?何况帮这个忙跟救你一命差不多。但是自己确实穷得叮当响,没有一件看得上眼的物件可以还报。她嗫嚅着说:“你帮了我,将来我出去你要什么给你买什么,忘不了你——”
“忘不了?到了这儿谁会记得谁一辈子?你还想出去?别做梦了!现在社会上狠斗地富反坏右哩,你们算是压轴的,逮你们还来不及呢!别放长线了,调组以后,给我那块英格表!”
表?有一块,是结婚那天父亲给的。父亲是位老教师,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末参加革命,三十年代参加抗日救国会,四十年代撤退到延安。在革命根据地长期教书,进城以前一直是供给制。家里的桌子椅子床都是公家的,连盖的被子穿的制服全是公家发的,只有一条毛毯是大生产的年头,他亲手捻的粗羊毛线织成的。谢萝结婚前夕,正好父亲改成薪金制。老人为她的结婚礼物琢磨好几天,最后在她的腕子上戴上这块表,说道:“好好工作,跟时间赛跑!”
鸡窝 七(5)
这块表一直跟着谢萝,每次看表,她都好像看到父亲那双捏过粉笔拿过镢头粗糙干瘦的手在支持着她,心中便涌起一丝温暖和信心。分局抓她的时候没来得及摘下来交给家人,带进劳教队了。游大夫到底是三只手,眼尖,对别人的财物分外留意,这么多年还记得它。可是劳教队的规矩不允许女囚带手表的——谢萝苦笑一声:“你忘了,表算贵重物品,存在队部,怎么给你?”
“别找托辞了,给不给?”对方步步紧逼。
“给……给……”
“给就行!下次接见叫你男人领出来送到医务室——”
“那——调组的事……”
“你回去这么办……”游大夫凑在谢萝耳边如此这般说了一番。
鸡窝 八(1)
立夏一过,太阳就铆足了劲加温,把水提拔成汽,袅袅娆娆地浮在空中,大地上的一切都笼罩在这层水雾组成的纱幕里,朦朦胧胧,暖意融融,好像都在做梦。其实这是假象,所有貌似温良恭俭让的树木花草在“雾”幕弹的掩护下,全在拼命攫取养料发展自己的地盘,跟过去打家劫舍的土匪军阀扩展势力范围的劲头差不多。葡萄园里几天不去就像点燃了无数支浅绿的蜡烛,疯狂的枝梢伸出长长的卷须开足马力往上攀登。“向上爬”永远是地球上所有生物的共性,无论是植物还是动物。向上才能与最高领导靠近,获得更多的利益,“向阳花木早逢春”,就是这个理儿。葡萄精通此理,推选出长在前哨的枝条,爬得高些再高些,以求和最高主宰——太阳——近些更近些,取得更多的温暖和阳光。谁知任何东西一到高处便变了心,高高在上的枝条不但孽生出许多“副手”大摆排场,贪婪地吮吸主干辛辛苦苦在地里制造的养料。而且还运用卷须比铁丝还紧地勒住主干,完全不考虑自己也生长在主干上。如果由着这些忘恩负义的上层枝梢的性儿,即使葡萄主干不被勒死,也会奄奄一息结不出果子。农场技术员当然不会让这些枝梢胡来,谁种葡萄图的都是要甜美的葡萄,没人要枝叶,技术员管那些只会消耗不会结果的东西叫副梢,眼看葡萄内部自相残杀,他不得不在插秧大忙中抽出十来个女囚到葡萄园去精简飞扬跋扈的上层枝叶,这种活儿叫做“打副梢”。
三王队长要上稻田监督女囚的大队伍,葡萄园只能派大值班小郎来看管。小郎原是慈渡的农村姑娘,上劳改农场附近搂柴火结识了方队长。她长得胖胖墩墩,身材横里跟竖里差不多,有点像年轻时的方队长,又是庄稼人,两人便有了共同语言。正好场里女干部太少,方队长请示场部雇她当女劳教队值班员。说起来有点出格,但方队长的老伴王政委是劳改农场的第二把手,场长不能驳方队长的面子,破例批准了。小郎文化不高,没受过公安学校的训练,能力有限,对付不了调皮捣蛋的囚。三王队长考虑到这一层,从各组挑了几个比较安分的女囚上葡萄园。这么一来,刚回五组的谢萝又和烧鸡、白勒克到了一起。
谢萝调组还是靠自己折腾。体检结束,回到号子,她便收拾行李,把铺盖卷和破柳条箱搬到院子里,连晚饭都是在院里吃的。方队长听到报告赶来一看:这个精瘦的女右派正把舐干净的碗筷锁进柳条箱。
“咋着?你也学会捣乱啦?”
“不是捣乱,是怕传染!”谢萝不卑不亢地回答。
“传染?谁说的?”方队长嘴里这么说,心里却承认这是事实。
“方队长,刚才您也见到了。传染不传染,您问问游大夫——”谢萝按照游大夫的锦囊妙计一字不差地学舌。游大夫是位女诸葛,为了避嫌疑,她决不上赶着找方队长替谢萝进言。她了解哪个公安人员都练就了“漳河水,九十九道弯”的心眼,“你为什么平白无故给劳教分子效劳?”回头浑身是嘴也搞不清。如此这般,让方队长来找她咨询,她便能翻开医书给方队长“上课”,叫方队长自己判断到底传染不传染。谢萝以为方队长听了这句话一定会上医务室,没想到对方原地转了几个圈,说道:“五组又进了两个,住不下了!”
要是方队长说“住不下”,那就铁定挤得不行了。1966年一过,脑袋瓜出毛病的人太多,收容现行反革命、反动会道门、右派分子的五组人丁兴旺。谢萝调到鸡窝组时,五组两个号子已经挤了十八个囚,加两个,再加谢萝……一个号子才十来平方米的确够呛。谢萝不搭茬儿,心想:横竖你不能让我露营。
“啊!要调组?只有禁闭室空着!”小郎认定谢萝是无理取闹,出了个馊主意:闹!让你进禁闭室!这倒提醒了方队长,五组有个女囚犯了精神病,已经联系好,过两天送疯人院。这个女右派犯犟,只能让她住几天禁闭室。
见识了众“鸡”们的底细,谢萝宁住禁闭室也不回鸡窝组,就这样“三级跳远”回到五组,居然没惊动游大夫。但是她心里明白,那块表一定得姓游,这位当大夫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只要动动舌头,没准她又得进鸡窝。姓游的得罪不得!
每条葡萄垅六十米,青葱碧绿像一堵堵翡翠砌成的墙,无数副梢满空招飐,好似飘着数不清的幡。小郎分配两个人一垅,面对面剪去多余的副梢。最后发现来的囚是单数,只剩下谢萝一个。
“你就单干吧!”小郎做了主。她的责任是看守,不能跟囚犯同劳动。
单干比两个人干要累得多,副梢不能全掐掉,每个主蔓顶端要留一个副梢,其余的一律留两片叶,否则又会滋出新的副梢。掐副梢的学问挺复杂,单干就要钻来钻去两边招呼。这样操作极易发生“意外事故”。茂密的葡萄园里盛产蛇虫,爱吃葡萄的小青蛇、火赤练极多,常常盘踞在枝条上,亲近它们决没有好下场。还有一种蝴蝶的儿女靠吃葡萄叶为生,它们有手指头粗,脑袋上长着犄角,碧绿的身上满是金黄的刺,若是摸着它们就得火烧火燎地灼痛个把星期。谢萝捡起一根枯树枝,开干以前先敲山震虎,“揍”葡萄架几下,让蛇虫避开,果然一路平安。
过了横穿葡萄园的水沟,绿“墙”格外厚实,谢萝也更加一分小心。她使劲摇撼这堵“墙”,啪嗒啪嗒掉下十几条瘆人的小东西,立刻有人尖叫起来,吓了她一跳。绕过去一看,原来白勒克和烧鸡干完了旁边的一垅,躲在这边的荫凉下说悄悄话,一条肥肥的火赤练正好掉在白勒克头上,冰凉滑溜地游过她的脖子落到她的身旁。暗红色的蛇儿怒气冲冲,盘成一团,昂起黑黑的头向白勒克咝咝吐舌发威。比它大几十倍的白勒克已经吓瘫,幸亏烧鸡跳起来抡起头巾,谢萝举起树枝一起狠狠往下抽打,劈里啪啦,一片尘土。赤练蛇闪电似的撤退,又爬回葡萄“墙”里。
鸡窝 八(2)
烧鸡探出头去,见小郎在几十米外的中央大道上来回踱着方步,没听见这里的“战争”,便悄悄对谢萝说:“坐一会儿,别那么巴结,干得再好也不会放你回家!”她已经摸透谢萝的脾性,知道此人不是芦花鸡似的“事儿妈”。
在荫凉里席地坐下,头顶上沙沙作响的葡萄叶挡住了烈日,微风轻轻吹拂,汗珠慢慢干了。谢萝觉得真的很累,胳臂腿都抬不起来。白勒克气呼呼地仔细搜寻了上下左右前后,确定没有第二条火赤练,才小心翼翼地坐下,骂道:“真不是人呆的地方!”
这句话说得过分了,烧鸡马上嘘了一声:“别瞎说,想挨批斗吗?”
“缺德的只管去汇报!”白勒克明显是冲谢萝来的,她听说这个右派死活不愿在鸡窝组,刺激了她的自尊心;刚才那条蛇更招起她的愤怒,没准是谢萝故意捉弄她。这个文雅的女大学生在劳教队里混了几个月也学会骂咧子了。
烧鸡怕谢萝吃心,推了白勒克一把:“抽什么疯,这里没这号人!”
白勒克靠在烧鸡肩上轻声咕噜:“也不是咱们一号人,不见人家宁可蹲禁闭室也不愿跟咱一组吗?”
“我可不是瞧不起你们,只是怕——”谢萝本想说出体检时的见闻,又怕引得她俩也要求调组,赶紧煞住了。这个姓白的挺娇气,爱咋呼,她是没见到其余“鸡”们胯下的景色,要是见到了,不知会怎么大闹。
“怕什么?怕传染?哪儿会那么容易?你看我们俩不都没事?”白勒克撇着嘴不当回事,站起来伸手掰下一枝副梢,揉搓着柔嫩多汁的新芽,弯成个圈儿戴在头上。碧绿的叶,嫩绿的枝,像一顶绿玉冠点缀着墨似的发辫雪似的肌肤,很有几分唐代玉雕美女的风度。白勒克对自己的美色颇自负,不分场合,只要有机会就想施展。这时她叉腰踢腿做了个芭蕾舞《天鹅湖》里的姿势,一半炫耀一半卖弄地说:“我们来往的都是有身分的人,传不上脏病!”
“游大夫干吗叫你们验血?”谢萝忍不住将了她一军。
“那个老护士积极呗!”白勒克伸了个懒腰,解开胸前的纽扣,半露出白嫩的胸脯。“这么热,要能游泳就舒服了。”
“得了,在荫凉里歇一会儿算不错了,还想游泳?别做春梦了!”烧鸡呲儿她。
“嗳!记得××请咱俩游泳吗?”白勒克粉脸上泛起红潮,她实在留恋过去的“好时光”。当然记得!烧鸡嘴上不言语心里却悻悻地想:那一回这个一身白肉的妞儿大出风头。
她们俩是街坊,还是烧鸡带白勒克出去见的世面。白勒克的五官好像幼儿园娃娃做泥工捏出来的小人头,泡泡囊囊,不成比例。她父亲是一般干部,母亲是工人,家里的日子过得紧巴巴,供不起她打扮。那时她最好的一身衣裳是白衬衫花格裙短袜子布鞋,在一群女学生中根本显不出她,中小学时代的外号叫“白窝头”。烧鸡挑她做伴,一来是邻居,她母亲挺会为人,做了什么新鲜饭食,经常给烧鸡的孩子送过去;二来这丫头嘴甜,“姨”长“姨”短的哄得烧鸡怪疼她;最主要的是她的脸子长得不怎么样,有这么一个“窝头”在旁边,更衬出烧鸡眉目如画,身段高雅。“吓三跳”见了“白窝头”,淡淡地一点也不欢迎,把烧鸡拉到一边,悄声说:“我这儿不缺白面蒸包子!”
“就这一回,您看我的面子!”烧鸡也后悔,觉得带这个丑丫头来实在丢脸。
但是就这一回,白勒克便崭露头角。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识货者通过裙裾和短袜之间的那截白腿,发现了她的价值。那位官员来自炎热的南亚,以前接触的全是肤色黝暗紫檀木雕似的美女,雪白的肌肤和晶莹的冰雪对他来说都是珍奇的。他暗暗捉摸这位小姐其他部位的色彩,不禁心荡神移,恨不得即刻一亲芳泽,但是初次见面不能冒失,只能求人引见。当“吓三跳”听得那两片暗紫色的嘴唇吐出请求介绍“短袜小姐”的时候,忍不住细细打量一番白勒克,寻思真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一个大窝头居然也能颠倒远方来客。
烧鸡陪着白勒克和“吓三跳”进了南亚式的府邸,立刻觉得自己不该接受邀请。她有充分的自知之明,了解自身的长处和缺陷,那身先天粗糙起鳞的皮肤需要密密掩藏,所以她从来不在人前袒胸露臂,从来不游泳。可是黑主人不怀好意,一引就把三位女客引到室内游泳池畔。阳光透过宽大的天窗照着池里蔚蓝的清水,泛起片片波光。池旁点缀着高高低低的朱蕉、棕竹和龙血树,红红黄黄涂上油漆似的蕉叶掩映在巨掌般的浓绿丛中,鲜艳得犹如泼上点点滴滴的血迹。白衣白帽的黑主人请她们在绿荫披拂下的桌旁坐下,白勒克见池水清得可爱,忍不住蹲在池边伸手拨弄。
“想游泳?”善解人意的主人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微微一笑,拍拍手,仆役便送来三件游泳衣,纯黑的那件是三点式,石榴红和柠檬黄的两件是露背式。
烧鸡勃然变色,执意不下水:“这不是叫我出丑吗?”白勒克满心想接过来,见烧鸡这般冷淡,也就不好意思上前。黑主人把“吓三跳”扯到一边叽咕一番。“吓三跳”一脸无奈,讪讪地过来劝说。烧鸡想起以后还得利用这位交游广阔的女人,不能不给她面子,勉强答应了。
鸡窝 八(3)
更衣室的门一开,所有的人都觉得眼前闪过一道银光,明亮的太阳,潋滟的池水和绚丽的朱蕉都失去颜色。主人来自色彩丰富的热带,对强烈的红和黄有偏爱,现在不得不承认纯黑是世界上永恒的美。黑不仅衬得乳白的胴体格外皎洁,而且以它特有的神秘,使得被它掩盖着的三点更加诱人。
换衣服的时候,“吓三跳”抢先一把抓住最娇艳的石榴红泳衣;烧鸡选中自己钟爱的柠檬黄;白勒克只得换上那件老气的纯黑。走到池边,两个中年妇人不得不承认青春是最大的财富。去掉包装,全凭天赋,她俩立刻矮了半截。妍丽的泳衣掩盖不住“吓三跳”的赘肉和烧鸡那身糙皮,她俩依靠服饰制造出来的高雅、秀丽……都消失了,只是衬得身旁黑白分明的少女更夺目。烧鸡没想到“窝头”式的女伴反客为主,显得自己成了“窝头”,赶紧跳入水中。“吓三跳”却很满意,拍拍她的肩膀,夸道:“真有眼力,帮我发现一朵鲜花!”这位专做洋人生意的鸨子并不在乎自己被比下去,她已在算计作为介绍人可以得到多少好处费。
纤细的白玉琢就的小脚慢慢浸入透明的池水,把白勒克带进一个新奇的世界,也把一个自卑的“窝头”浸染成骄傲的“公主”式的“鸡”。
白勒克在一个清贫的公务员家庭里长大,吃得饱——粗茶淡饭;穿得暖——妈妈和姐姐的旧衣。她的智商中等,各科成绩平平——七八十分。自知没有与别人竞争的条件,她只能特别听话,老师最喜欢这种小绵羊式的学生,一直安排她当班干部。高考那年暑假,班主任在政审那一栏写得非常扎实:“……立场坚定,靠拢政府,学习优秀,热心社会工作……”虽然她的高考成绩一般,凭着这几句“护身符”,她被分到外语学院英语专业。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规矩:成绩是第二位,政审才是首位。英语专业的学生将来要跟资本主义国家的信息打交道,一定要“立场坚定,靠拢政府”的人才配进去。白勒克起初不喜欢这种蟹行文字,觉得记它们挺费劲。听高年级的同学私下议论:相貌端正出众的毕业以后当“口译”,像她这号学生顶多当资料员。这些闲话又兜头泼了她一盆冷水。大二以后,老师布置学习原文名著,使得从来不看小说的白勒克窥见了白菜汤灰制服以外的世界。名著里英国宫廷贵族、殖民地官员的享受,斯图亚特王朝的穷奢极欲,引起她的兴趣,她的分数直线上升,由二十几名跳到前五名,老师很得意,以为自己教得好。其实老师的抗毒措施分析批判并没起作用,起作用的是万里以外的异国古人。白勒克的梦中开始出现水晶碗盏、纯银刀叉、燕尾服、莲蓬裙……梦里的她穿着拖地的长裙摇着华丽的羽扇,被许多面目模糊的人物簇拥着,但是醒来一切都是肥皂泡。正在她为不知怎样才能把梦境变为现实而苦恼的时候,烧鸡带她走进“吓三跳”的客厅。那种氛围,那些人物,甚至墙上挂的波斯壁毯,桌上的高脚酒杯,对她说来都似曾相识。可是“吓三跳”鄙夷的脸色和周围人们高雅的服饰使她认识到自己不过是个“灰姑娘”。站在游泳池畔,她才发现自己的魅力。黑主人摘了她的处女瑰宝以后,又把她作为礼品介绍给同僚。白勒克很快进入角色,凭着她的外语和天生的“本钱”,在地下咸水妹圈子里居然小有名气。她再也不穿白衬衫和短袜布鞋,从外到内统统换了包装。她好像变了一个人,躲藏在自卑后边的自负骄矜全出台了。烧鸡说:“你怎么突然涨了行市?”她嘴上没反驳,心里却着实瞧不起这个“姨”。不错!过去烧鸡美得惊人,是她的偶像;可现在人老珠黄了,哪儿比得了咱?
尝到了禁果的滋味,白勒克觉得学校和家庭令她窒息,她迫切希望出国,到外面的自由天地去发挥“白雪公主”的特长。她自信凭她的肉体定能打出一番天地来。记得一个异国嫖客用花白的胡须磨蹭着她的雪白腻滑的胸脯,喃喃地说:“银子铸成的美女,比银子更值钱!”这句话启发了她,她幻想自己成了梦境中的交际花和贵夫人,占有了世界上各种珍贵的首饰衣服,不必担惊受怕地躲着学校党团干部、父母和公安人员。于是她的价码除了钱和衣物以外又增加一条:“出国!”谁知这一条比要钱还难办,许多洋鬼子宁可多给钱也不愿答应带她出国,有的开始满口答应,等到跟她上了床达到目的以后又变了卦……
想到这里,白勒克幽幽地叹了口气:“哼!这个社会连交朋友的自由都没有!”
交朋友?她干的这一行算交的哪门子朋友?谢萝看了她一眼,微微笑了笑。白勒克敏感地反弹起来,蒜头鼻子几乎擦着谢萝的脸:“你笑什么?现在国外公开有这门行业,女人干这个不算丢人。笑贫不笑娼嘛!一样是凭劳动吃饭!要我说,开放娼妓业叫公私两利,公家可以增加税收,我们也过得舒服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