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这不是主张“卖淫自由”吗?谢萝惊得瞪着她好像发现一头稀有动物。无论是小说戏剧甚至鸡窝组里的酱鸡和老母鸡,说起沦为娼妓都是被迫,是女人最大的不幸,妓院是火坑地狱,人人皆知。可是这个有知识有文化年轻美貌的大学生,居然理直气壮为卖淫辩护,简直邪了!
白勒克见谢萝不吭气,以为遇见知音。嘿!右派都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这种人决不会拥护这个社会,对她发泄不满不可能有危险。心里的话说出来撒撒气,憋在肚里会得病。鸡窝组里有一半是没文化的粗胚,跟她们没话可说;剩下的一半,芦花鸡和澳洲黑把我看成“情敌”,不少洋客华侨和我过了一夜就不理她们了。她俩恨得牙痒痒的,在公安局过堂的时候不知给我加了多少“鳔胶”,把她俩的事全推在我头上。到了劳教队,得空就想收拾我。对这两个同行,得像防贼似的防着她们,一句闲话不能说,更甭说心里话。烧鸡虽然仁义,决不会出卖人,可是这几天反常,不知有什么心事,问三句也不答一句。再说老牌交际花不读书不看报,聊起来没劲,不像这个右派看过的书真不少。拔稻芽子那次,跟她聊得真痛快,美国女作家温索尔的小说《琥珀》,她居然也看过。虽然她看的是中译本,比不上“吓三跳”偷偷给我的原著精彩,但是谈起琥珀作为一个农家姑娘靠肉体当上皇帝的情妇,她都记得。聊天也像打乒乓球,要有个好对手。可惜这家伙太胆小,调出鸡窝组了,今天碰上正好。被嫖客捧惯的“白雪公主”亲昵地挨着谢萝坐下,掏出一面小镜子,侧着头左右一照,细细地掠了鬓发,对着镜中的银盆脸抛了个媚眼,张开两片艳红的唇,哗哗地流出心中藏了好久的体己话:
鸡窝 八(4)
——有的人凭胳臂腿挣钱,有的人凭脑袋瓜挣钱,我们凭那个地方挣钱,不偷不抢,公平交易,有什么可耻?犯了什么罪?
——跑得快跳得高力气大的搞体育,能歌善舞的当演员,长得漂亮有性感的怎么不能干这一行?发挥特长嘛!
——我就是要钱,我就是要过好日子,凭什么限制我的自由?
白勒克实在是找错了“知音”,她对右派的估计错了。这种人当右派根本不是为钱,更不是为自己一个人过好日子。他们不过是比一般人迂傻耿直,看到不合理的现象就憋不住,没学会昧着良心欺下拍上而已。右派谢萝听了白勒克这番似是而非的诡辩,就不像一边的烧鸡那么平静,忍不住要反驳。书呆子觉得人类之与动物有别是基于一个“情”字,否则人和动物就消失了差别。面前的这一位甚至连动物都不如,动物运用性器官是为了延续生命和种群,而姓白的却只为了几个臭钱。谢萝实在想不通,问道:“你干那些事儿有爱情吗?”
“世界上真正有爱情的能有几个?没有爱情的婚姻既然合法,没有爱情的卖淫为什么不允许?”白勒克一边回答一边还在照镜子。
“把女性肉体商品化,你作为一个妇女不觉得降低自己的人格?”
“得了吧!古今中外卖身的不限妇女,男妓同样存在,只是数目少一些而已!”妖艳的大学生发现话不投机,收起小镜子,斜瞪着眼卖弄开了她的“卖肉”知识。
“卖淫是产生偷盗、诈骗、杀人、剥削的万恶渊薮,应该取缔!你知道酱鸡的故事吗?……”谢萝觉得这个少不更事的女学生没尝过老鸨龟子的毒辣,想用酱鸡的经历擦亮白勒克的眼睛。谁知“公主”不但瞧不起“土鸡”,而且一点恻隐之心都没有。白勒克见这个右派不顺着她发牢骚,还倒过来教训她,气儿不打一处来,唬地一下跳起,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举着,像个肉茶壶:“她们挨了打骂才恨领家妈啦!平常日子好吃好喝,不动一指头,只讲究穿着打扮勾引男人,她们才乐意呢!你没听见老母鸡、酱鸡和九斤黄、柴鸡的悄悄话?她们吃过见过穿过的可比你这个记者多!老母鸡当着队长的面恨不得长八张嘴说自己是灾民,背了队长尽显摆兰春院的排场。兰春院除了姑娘又嫩又俏,厨子的手艺也是京城一绝。单一味糟鹅掌就能叫人连舌头都咽下去。她家的鹅掌比外头卖的厚一倍,买了活鹅来先用精料揣几天,上席头一天烧红一块铁板,赶着鹅在滚烫的铁板上走几个来回,等到鹅的全身精血都集中在两只掌上时,这才啪啪地活剁下来泡制——”
谢萝听得缩了缩脖子:“真够残忍的!”
“残忍?能招来生意赚钱就得。香喷喷的端上来谁顾得上问是怎么做的?”
“是啊!他们能这么对付鹅也能这么对付人,能赚钱就得,谁管妓女的死活呀!”谢萝摇头叹息。
“瞧你说的!”肉茶壶的“壶嘴”直戳到谢萝的脑门子,“可人家山珍海味都吃遍了,老母鸡连大象鼻子和黑猩猩唇都吃过,你连见都没见过吧?哼!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不趁着年轻漂亮风光一番,老模喀嚓眼的谁目夾你?”说到这里,白勒克摸了摸白嫩的脸蛋,想起男人们一见了自己就狼似的冲过来,争着献殷勤;斜睃了一眼谢萝黄皮寡瘦的模样,心里重复一句:“谁目夾你!”她得意地在葡萄荫凉下扭了几步,回过头来驳斥谢萝:“你说的‘万恶’哪一种行业没有?忆苦思甜的报告我听得多了。农村里地主老财二流子狗腿子坑害贫雇农的有的是,谁听说打倒地主以后不准种庄稼啦?旧社会老鸨龟子欺压妓女,可以逮捕老鸨龟子,取消这个中间环节,让妓女自己干,没必要取缔这一行!”
这个洋“鸡”的嘴真来得,有理论有实践,知识面也广,还从老母鸡那儿趸来一套旧社会的玩意儿。劳动教养没洗掉她们脑袋里的肮脏,反而让她们集合在一起交流经验。方队长若是知道了这个效果,准得跳脚,不过管得再严也禁止不了她们说悄悄话。谢萝有点招架不住白勒克的反攻,急了:“不种地不打粮食你吃什么?不吃饭会饿死人,妓院有什么必要存在?”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蒜?”白勒克恼了,鼻孔里哼了一声,说道,“食色性也,两样都不能缺,性欲跟吃饭一样要紧。你没见春节后接见,你男人来过夜,九斤黄发疯?你也别假正经了,是人都想这个!”说着说着,她扭头翘着兰花手指抚弄头上的葡萄枝冠,对烧鸡微笑:“要我说呀!谁也比不上咱们滋润,还能尝到洋味儿!”
“别抽疯了!”矜持的烧鸡看不惯白勒克张狂的劲儿,啐了她一口。
“我一点儿也没疯,总比一辈子守着一个强!世界各国哪儿没妓院?就中国特别!”
“中国特别就对了!”谢萝也恼了,“卖淫传染性病,影响后代,降低人口素质。你没听说有的民族因为两性关系紊乱,性病大发作,几乎绝种?妓女就像传染疾病的苍蝇蚊子,一定要消灭!”
“我们是苍蝇蚊子?”白勒克“炸”了,袅袅娜娜的姿态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几步跨到谢萝面前,雪白绵软的双手紧捏住谢萝瘦削的肩膀猛摇起来,葡萄枝编成的绿冠被震掉了,变了形的红唇喷出热烘烘的气息,“那是预防工作没做好,不等于这一行不该存在!我只要求自己活得痛快,我不想当贤妻良母!更不打算结婚,管它后代怎么样!”
鸡窝 八(5)
谢萝没白勒克有力气,脑袋被摇得像拨浪鼓,连忙挣脱躲过一边。她不是刀子嘴,说不过白勒克,只好把体检时看到的一切告诉她们。
“真的!”烧鸡吓了一跳,“那我也得申请调组!”
谢萝就担心引起这个后果,忙嘱咐:“可别说是听我讲的啊!”
白勒克连蛇虫虱子都怕,听了谢萝的描绘焉有不怕之理?但她还嘴硬:“嘿!嘿!那是些下三烂,才长那些毒疮。你瞧,我们俩不就没事儿?告诉你吧,医药常识我还懂得一点,淋病菌和梅毒菌娇气得很哪,干燥、冷却、加热都受不了,室温存活一天到两天,摄氏55度五分钟就能杀死——”
谢萝不得不说出从游大夫那儿听来的消息,本来不想说,何必给她俩添恶心呢!但是这个洋鸡太疯,得压一压她的气焰,便冲口而出:“验血的结果,你们两个都是三个+号!”
好像头顶上响了个炸雷,白勒克跳起来尖叫:“不可能!”
“不信,你去问游大夫!”谢萝慢条斯理地回答。
烧鸡脸也白了,但她没跳也没嚷。她知道自己传上过梅毒,不过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当时花了不少钱总算治得浑身光滑。+号居然有三个!竟没除根?
吵嚷声招来了小郎:“吵什么?吵什么?软磨硬泡!回去扣你们的伙食定量——”
白勒克和烧鸡回到自己的葡萄垅,白勒克后悔极了,气呼呼地说:“臭右派!把她当个人,倒假模假式训我一通!”
“汇报你是不会的!”烧鸡对谢萝的最后一句话挺担心,“不知验血结果是不是真的?”
两个都沉默了,心里好像揣着个小兔子在蹦跶,都知道这个女右派不说瞎话。白勒克暗想:自己一向十分小心,从姐姐那儿偷来不少避孕套,怎么会传上脏病呢?她挨个儿回忆交往的“朋友”,琢磨到第三十四个的时候,轻轻叫了一声:“是他!”那个满脸胡子的水手长,喷着酒气,拍着胸脯保证:一定能把她藏在轮船底舱,带出国去,她屏住呼吸忍着他腋下冲鼻子的狐臭,陪他过了一夜,没要他一分钱。但是这个家伙成了断线风筝,一去不回头,再也没有露面。一个多星期后,她的大腿里侧就出现粉红的疹块,可是不疼不痒也不溃烂,能是梅毒吗?她怀着几分侥幸的心理寻思:劳改农场医院的水平不高,连护士都能当大夫——夜壶当茶壶用——肯定化验错了!
谢萝捡起树枝,又开始“揍”葡萄架掰副梢。她一边干活一边想:都说右派是“敌我矛盾”,脑袋出了毛病要好好修理。妓女小偷是“内部矛盾”,比我们强。今天算听到姓白的真心话,敢情卖淫还有理,收容、判刑、劳教、扣粮食定量就能治好她们的脑袋吗?熬够了年头放出去,还不是“外甥打灯笼——照旧”?谁都知道妓女是传送性病的瘟神,是断子绝孙的行业,可是居然有人心甘情愿当妓女,民间传说中有一种把自己卖给魔鬼的人,短期内魔鬼满足他们的一切欲望,然后把他们沉沦到地狱的最底层。谢萝忽然觉得白勒克就是这种人。
一阵风过,葡萄枝叶萧萧作响,三十年代一个老掉牙的电影《神女》中那位操皮肉生涯的女主角哀怨的歌声,一句句在谢萝耳边响起:
“——明朝呀明朝,
我的骨髓枯了。
我的皮肉腐了,
那时候,
成为无用的煤渣——
被抛弃在寂寞的荒郊……”
鸡窝 九(1)
“各组组长上队部!”
听到小郎这声吆喝,整个女劳教队成了麻雀窝,吱吱喳喳,每个囚都兴奋得无法形容。休息日叫组长?潜台词说明有喜事啦!
女囚们的“喜事”决不是过节,每逢佳节反而要赔上不少眼泪,牵肠挂肚想念亲人。佛教八苦,其中之一是“求不得”。亲人的影子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转悠,就是不能相聚,这种折磨比打骂还难受。发明监狱的人的确高明,让你自我熬煎。当然,如果关押的是个石头里蹦出来的六亲死绝的家伙又当别论,不过这种人很少。因此囚们的大欢喜为“接见”;二欢喜为“发邮件”。信件邮包都要检查,队长们又极忙,常常攒到一定数量才查。这里的规矩:每月第一个星期日发邮件。但是清明以后的几个星期日用来灭虱体检,接着就是春耕插秧取消了星期日,将近一百天没休息,当然也不发邮件,女囚们个个盼得眼发蓝。方队长真圣明,知道女囚最需要的是什么。
一组、二组、三组……烧鸡抱着背着一大堆邮件骆驼似的回到鸡窝组。谢萝调回五组以后烧鸡荣升组长,可她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差事。贵族家庭的教养使她不屑充当芦花鸡式的告密角色;上次接见,女儿带来的噩耗一直盘桓在她心头,女儿回去以后杳无音信,不知那个破碎的家怎样了。她惦记着孩子,又担心小老板卷走她的私蓄,心里乱糟糟地像长满了蒺藜,实在没心思去管组里的事务。鸡窝组松松垮垮地过着,倒也没出什么大岔子。
见了邮件,群“鸡”顿时乱了营,饿“鸡”扑食一拥而上抢夺自己的信和邮包。放在炕上的一大堆顷刻之间全部分散,大伙忙着检视自己的,偷窥别人的——这是寂寞女儿国里的一大“乐”。
烧鸡从开了口的信封里抽出一张薄薄的信笺。以前每次分邮件,她的邮包总是最大最重内容最丰富高级,是女囚们眼馋的对象。方队长曾经两次警告她:不准向家里要东西!叫她考虑号子里的影响,否则原包退回!这一次没有邮包了,只有一封家信。女儿用细小的字向母亲倾诉:
“……法院已经判了离婚,爸爸搬出去住了,和×××阿姨住在一起(烧鸡对这位阿姨太熟悉了,她原来是家里的保姆,烧鸡早就发现小老板和她之间不对劲,但是自己不干净,张不开嘴说别人,只好睁一眼闭一眼。当时他俩还偷偷摸摸的,现在到底走了明路了!)……姑姥姥死了……(这里用墨涂了两行,不知是女儿涂的还是队部的杰作。估计写的是死的经过,姑妈的成分是地主,没准是被红卫兵造反派打死的?烧鸡举起信笺,冲着窗户射进的阳光照了照,勉强认出一个“吓”字。那么是吓死的?抽了一辈子大烟的姑妈,弱得像个纸糊的人灯,是经不起吓唬。)……弟弟病重,爸爸不给钱,医院住院处就不让住院,医生说是先天梅毒……”
烧鸡的心猛地抽了一下,先天梅毒?难道是自己作下的孽?苍白孱弱的儿子闪现在她眼前,塌鼻梁,成天淌着两行黄脓鼻涕,说话嗡嗡的;两眼长着白色的萝卜花,见风就流泪;门牙稀稀拉拉,上比下小,像几个歪歪倒倒的瓶塞。儿子不如女儿长得俊,可是小老板偏爱儿子,对待眉眼极像“吕布”的女儿从来不给好脸子。儿子出生的时候,小老板一见那双分得极远的眼睛,就拍着巴掌兴奋地叫:“咱家有后了,是咱的种,没错儿!”从小到大,一说给儿子买东西,立刻掏钱,从来不说二话,怎么现在连这条根儿的死活都不管啦?对了!肯定听说医院诊断是梅毒!但是儿子出世以后,身上光溜溜的没发现烂疮啊!十三年来,这孩子只不过笨一点,出气儿有股臭味,那是他的鼻子发炎,怎么会是梅毒呢?!薄薄的信笺上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烙着她的眼她的心,老天爷的惩罚真狠啊!一阵眩晕,她几乎倒下。
“瞧着点!瞧着点!”白勒克推了烧鸡一把,生怕压着自己的东西。她没注意烧鸡的神色,收到一个大邮包,她得意极了。邮包里除了两包饼干一个猪肉罐头以外全是夏季服装。队长检查邮包一般只注意食品的数量别过分,“进口货”是劳教队纠纷的根源,饥饿贪馋使囚们由人变鼠,出了窃案,失主会拼命大闹;偷嘴的为消灭贼赃全部塞进肚子,又会上吐下泻。为了天下太平只能控制食品数量,大家手里的“进口货”都不多,“耗子”必定减少,平均主义永远是人类安定团结的基础。白勒克的姐姐摸准了队长的脉,寄来的邮包便囫囵个儿到了妹子的手里。
柴鸡什么也没领到。她妈是文盲,不会写信,又没余钱给她寄邮包,一年接见两次就够她妈为难的了。她两手空空,坐在小铺上,眼珠子滴溜乱转,偷看左邻右舍的“货摊”,看得她两眼发直,脸儿煞白:世道真不公啊!都怨自己命太苦,托生在山沟沟里,摊个穷爹穷妈……
阳光照到大炕上,照得白勒克的包里不知什么贼亮贼亮地一闪。柴鸡来了精神:什么玩意?是金首饰吗?还是小时候见财主家的儿媳妇戴过,解放以后就没见过这种东西。她刚想凑过去细看,白勒克已经包好包裹塞进箱子咔嗒一声上了锁。柴鸡懊丧得长长叹了口气。这个谜团害得她翻来覆去捉摸了一夜,朦胧中看见白勒克那只深蓝色四角包黄皮的帆布箱忽然打开了,箱里金光灿灿,满是戒指、项链、镯子,跟财主家那胖娘儿们戴的一模一样。白勒克傻呵呵地说:“柴凤英,拿去吧!我都不要了!”她乐得忙伸出两手去抓,哎呀!一阵剧痛,金戒指还扎手?
鸡窝 九(2)
芦花鸡早已醒了,正躺着策划一个秘密行动,不提防脸上被柴鸡的尖指甲抓出几道血印。气得她对准那只粗糙的大手猛咬一口。这是芦花鸡的宗旨:决不吃亏!她不像某些娘儿们吃了亏只会咋呼,她不叫也不嚷,只是伺机还报,干了再说或者只干不说,谁欺负她,她就以牙还牙。
“哎呀呀!你干吗咬人,变狗了吗?”
“你干吗抓我?谁是狗?”
“不是故意的,做梦了嘛!”
“我也在做梦,梦见狗抓人,还不咬它?”
柴鸡没词儿了,本来自己抓人就不对。她讪讪地爬起来,眼睛突然亮了:白勒克披上一件闪光的衬衫,丰腴的身子一动,点点金星便在嫩绿的纱衣上眨眼。她可开了眼,这比金戒指还气派,戒指镯子不伸手别人瞧不见,又不能整天投降似的举着手叫人看。金线织的衣裳肯定是昨天寄来的,不知白勒克的邮包里还有什么宝贝。从起床开始,柴鸡的眼珠就粘在白勒克身上挪不开了。
白勒克不仅上衣发光,连裤子都会变色,在阴暗处是灰蓝色的,到了阳光下粼粼地闪出粉紫的光,戴上刚寄来的软檐白布帽,走在褴褛的女囚行列中,像条葡萄园里的蝴蝶毛虫十分刺眼。三王队长死死瞪了她一分钟,忍不住骂道:“成天给你们讲道理,嘴皮子都磨破了,资产阶级劣根性还是改不了,到这儿来还臭美,想勾搭谁?”
“报告队长,这是家里寄来的!”
“就不会让家里寄些布衣裳来?”
“姐姐说布票不够,让我对付着穿旧衣裳!”
三王队长想起这帮“洋鸡”的服装都是奇奇怪怪的,幸亏姓白的衣裳式样还一般,没有太出格,沉着脸喝道:“快回队去!要在社会上,红卫兵不把你揍扁了才怪哩!”
当时正值大批封资修的年代,这套“旧衣”肯定不是国产的,要不是禁止红卫兵和造反派冲击公检法机关及劳改农场,白勒克这号人铁准被那些绿衣红箍的小将收拾了。三王队长有心把这身亮光光的衣服扒下来,但是转念一想:姓白的没有夏衣,仓库里的存货不多,不能随便发,万一收容一批赤条条的盲流进来怎么办?算了,放她一马!
队长高高手放过白勒克,女囚们却饶不了她。羊群里跑出个骆驼来,女性的嫉妒促使她们个个斜着眼瞪白勒克。穿得最破的澳洲黑最憋不住。三王队长已把借给她的那套死囚服装收回,为了应付越来越热的天气,她刚把棉衣扒了膛改成夹衣,肘弯膝盖破了都没法补,看见白勒克闪闪发光妖妖娆娆走在前面,她的肚皮都快气爆了。她认得那件金线织的绿衫,因为她也有一件。这种料子产自锡兰,用金属线夹在麻纱中织成。送礼的是同一个人,黑黢黢的像抹了皮鞋油,跟她相好时着迷得赌咒起誓一定和她结婚一定带她出国一定……为了他,澳洲黑冷淡了所有的“男朋友”。突然他失踪了一个星期,再次在“吓三跳”的客厅里见面时,他挽着白勒克的腰,闪闪发光的绿衫把那张白脸衬得更白。澳洲黑在酒柜前堵着他,这时他端着一杯掺白兰地的咖啡,正是白勒克最爱喝的。不等澳洲黑开口,他潇洒地道了歉,不错,他遇见了更好的,在公园里尝到滋味。这很合情理,上市场买东西都挑好的,何况找情人?小姐,你也一样,我们并没有什么法律手续,口头上的允诺怎能认真?逢场作戏嘛!澳洲黑气得发昏,为了顾全“吓三跳”的面子,她不能大闹,告辞的时候不在意地动了动胳臂,撞了他的肘弯,一杯咖啡全泼在那件崭新的西服上。她也很潇洒地道了歉。但是这口气咽不下,要是没有白勒克插进来,她这时候已不是中国人了。
“显摆什么?公园的长椅上挣来的!”
澳洲黑的声音不大,被旁边的芦花鸡听见了,推了推柴鸡:“听见了吗?”
“听见啥?”柴鸡的魂灵早已出窍,粘在那片亮光上,什么也没听见。芦花鸡凑在她耳边,告诉她这个最新消息。
“哈——哈——”柴鸡忍不住笑出声来,再不济咱也在床上。“公园的长椅上?太下三烂了。”
“笑什么?”九斤黄的脑袋也凑了过来。
“金衣裳是公园长椅上卖×挣的!”柴鸡的嗓门儿像喇叭,顿时前后左右的眼睛里都射出轻蔑的光,一片嘻嘻哈哈,都从这句话里取得了心理平衡:什么了不起?还有脸穿出来?白勒克涨红了脸,心里明镜似的,只有一个人知道这件衣裳的底细,要是她那件在手边也会上身的,有几天她几乎天天是这套行头,嚼舌头干吗?不是同样卖×挣的吗?白勒克有心扇澳洲黑两巴掌,看看队后的三王队长忍住了,犯不上在队长面前表演,回头掀出臭底,被这位二愣子队长各打五十大板。咱们走着瞧!细长的眼睛狠狠剜了澳洲黑一眼。
烦闷的劳教生活中出现一个话题,女囚们吱吱喳喳大发议论。她们谈自己的案情时遮遮掩掩躲躲藏藏,有想象力的还会吃柳条拉筐编上一套美化一下自己。触及别人那就不客气了,怎么刻毒怎么说,闭上眼一听,仿佛一群三贞九烈清清白白的良家妇女在批斗抢了她们丈夫的妓女。议论越来越淫秽难听,三王队长大声呼喝都压不住。金线衣像无数钢针刺着白勒克,她再有涵养再顾全大局也受不了,猛地站住脚,准备反击。
鸡窝 九(3)
咦!怎么大家都站住脚,都住了嘴,都往前看?出现了什么更值得注意的事物吸引了这队女囚?
前面荡漾着一片碧波,她们辛苦一冬抡镐抬筐挖的方池放满了水,岸边满布茸茸的细草,几株新生的柳树摇晃着青翠欲滴的枝条。女囚们可没有闲情逸致赏景,她们注意的是春天动物最关心的异性。
喔——喔——吁——吁——普噜噜噜噜……哗啦啦啦啦……
一个慓悍的男子光着古铜色的上身,正在水花四溅中刷洗一匹马。
全农场就这一匹种马,纯种,细长的脖子强劲有力,匀称的四条腿安了弹簧似的不停跳踏,长长的灰白色的马尾像姑娘的发丝一般扫拂着浑圆饱满的屁股,一块块腱子肉凸现在胸脯背腹,说明它的伙食相当不错。这时它摇晃着瘦削的头,转动着尖尖的双耳,两眼半闭,舒服地享受竹帚的扫刷。马蝇营营嗡嗡围着,没法下嘴。它的毛色很少见,浅灰的底子上撒满白色的斑点,像秋天的芦花摇落在黯淡的霜空,脖子上的鬃毛犹如电烫过一般卷曲纷披,使它获得一个名号:“卷毛芦花。”
马蝇到底钻了个空子,俯冲下去在天鹅般的长脖上只一挨,立刻出现一块血迹。卷毛芦花浑身一哆嗦,仰起头“唏律律”一声长啸,前蹄腾空而起,打算上岸逃避恶毒的马蝇。女囚们惊呼起来,队形马上乱了,连三王队长都掉头后撤,卷毛芦花的蹄子碗口大,蹬一下可不是玩儿的。
刷马的人哪能容它那么自由?好吃好喝好伺候,是为了让它传种接代,不是让它由着性子驰骋的,双手一勒马缰,身子一跃上了湿漉漉光溜溜的马背。岸边的卷毛芦花焦躁地抬头长嘶一声,原地转了个圈子,甩出一片小雨,四蹄翻飞得得地往马厩奔去。“骑士”的眼睛在女囚队中搜寻到他的目标,深深看了一眼。
能骑没有鞍子的光背马,能叫桀骜不驯的卷毛芦花乖乖地听话,真了不起!女囚队里又嗡嗡地议论起“骑士”。九斤黄乜斜着眼说:“嘻!不知他叫啥,解除劳教跟他对个象!”
“春节台上的李玉和呀!”老母鸡一眼就认出了是谁,“人家能等你?”
“喔!是那个老帮萃!”
“嫌他老?老也能对付得了你!你比卷毛芦花的劲还大?”老母鸡最不待见“老”字,无论是说别人还是说她。
“一个唱戏的从哪儿学会骑马?”
“谁知道,树林子大什么鸟没有?”
烧鸡低着头随着队伍往前走,心想他怎么不会骑马?唱戏不过是玩票,人家正经行业是在马背上。内蒙古察哈尔一带到处是茫茫大草原,靠两条腿去收税一分钱都收不来,就得学会骑马。人家可不姓李,姓吕,外号“吕布”。不过她没开口,不想跟这帮蠢“鸡”多嘴,默默地只顾想自己的心事:两次相逢,无声的交流使她觉察到对方旧情难忘。解除劳教在农场安家?九斤黄的话启示了一条出路,“吕布”肯定会等我的!她突然感到一阵轻松,摆脱了女儿来信的重压。但是心灵深处却有一个声音模模糊糊说道:“不可以……不能……”
回到马厩,把卷毛芦花拴在槽头,“吕布”麻利地背起一个筐,抄了一把镰刀,扔下一句话:“我去割些青饲料!”
劳改农场不养闲人,演员除了排戏需要集中,其他时间该干嘛干嘛,不能像正规剧团那么自在。“吕布”的正业是喂马,唱戏是副业。今天他走的路线有点怪,卷毛芦花最爱吃刚灌浆的青玉米,他没上北面的玉米地,却掉头往南进了葡萄园。脚步随着心跳捯腾得飞快,像十几年前一样激动,他完全没有注意岁月在那张姣好的脸蛋上刻下的痕迹,更没有看清她的打扮,在他的心目中她永远是个披着粉红条子梳妆衣的少妇,弯弯的眉,弯弯的眼,笑哈哈,羞怯怯。第一个印象常常深深烙在痴情人的记忆里,时间越久越清晰。1957年以后,妻子带着孩子离开了他。那个年头,这么做非常聪明。当了右派就像得了传染病,一定要隔离,谁沾上都要命。离婚划清界限,至少可以保护她们娘儿俩。解除劳教后,听说妻子再婚了,他死了心留场就业。夜晚,出现在光棍梦境里的不是朴实的妻,却是清丽的她,顶着高高的发卷,粉红乳白的条纹布一寸一寸现出女性肉体的曲线,撩拨着单身汉的心弦。每一次他扑过去,手指还没摸着疙疙瘩瘩的毛巾布,她便消失了,留下一片黑色的遗憾。其实从见她第一面时他的感觉就是遗憾:小老板无论相貌教养为人都配不上她,真不明白她为什么舍不得那个家。离别前夕,他约她在小酒店相会,本来是打算劝她一起走。酒店的白桌布上小花瓶插着一支石竹花,娇嫩的粉红是她那件梳妆衣的颜色。可是一直等到烟碟里堆满了烟蒂,她仍没有出现。店堂里的收音机播放着周璇哀怨的歌声,唱出了他的心情:
“当明月上天空,
形单影孤。
人儿她骗了我,去向谁诉?
假如有人问我,
相思的滋味,
我可以告诉他:
最苦——”
苦涩伴了他十几年,今天能尝到甜了吗?他心里没底,但是在她的眼睛里跳着两点光亮,她认出了他!要找到她!要劝她离开小老板。她落进笆篱子一定又是因为替那吸血鬼去卖命。他不了解她目前的处境她的想法她的态度,背负着许许多多问号,他拨开一架又一架密密的葡萄叶,寻找老相识。
鸡窝 九(4)
要在五六十亩葡萄园里寻一个女囚,还要避开公安人员,几乎是不可能的,“吕布”居然找到烧鸡证明他俩到底有缘分。当他像只大猩猩似的弓着腰出现在白勒克和烧鸡面前时,胆小的白勒克吓得又要尖声大叫。亏得烧鸡眼疾手快,一把捂住那张嘴:“别嚷!”烧鸡也吓了一跳,想不到他胆子那么大,敢在队长眼皮底下来找她,心里深深被感动了:他还记得我,不因为我落到这步田地嫌弃我,比过河拆桥的小老板强多了。他现在过得怎样?成家了吗?犯了什么来到这里?烧鸡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旁边有个白勒克,说什么都不合适。
“我们上那边去说几句话,行吗?”“吕布”的脸冲着白勒克,眼睛却瞟着烧鸡。
“你们认识?”白勒克认出了这位男“明星”,心里不是滋味。她还以为“明星”是被她的漂亮衣裳吸引来的呢,谁知人家惦记的是老相识。
烧鸡点点头:“白子,行吗?”一向高傲矜持的她窘得满脸紫涨,眼睛水汪汪地几乎掉下泪来。
“好吧!我在这儿看着!”白勒克勉强同意了,这对老情人也实在可怜,得了,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以后我有点什么事,烧鸡也会掩护,小辫子攥在我手里,她再也不能摆长辈的架子了。
两双眼睛同时向白勒克表示感谢,一前一后钻向不远处一架疯长得刺猬似的葡萄底下。白勒克怀里揣着个鬼胎,心神不定地东一把、西一把揪着副梢,眼珠四面八方巡视,隔几分钟便轻轻说:“快点儿!快点儿!”暗暗祈祷:上帝保佑,千万别来人!
怕鬼有鬼!远远出现一高一矮两个人影,芦花鸡和柴鸡干完了一行往这边来了。慌得白勒克紧着催促:“快点——快点——来人了——”
“烧鸡呢?”她俩走到跟前,芦花鸡发现少了一个。
“解大手去了!”
“上厕所了吗?”芦花鸡抬腿准备往排水沟边的厕所走去。
白勒克怕这个“事儿妈”在厕所里扑了个空大惊小怪惊动三王队长,赶紧说:“厕所太远,她就在前边!你找她干吗?”
“我们干完一行了,告诉她一声!”
“干完了自己倒地段去得了,人家在拉屎,你去凑什么份子!”白勒克希望她快走。
“说的是,臭气烘烘的,找她干吗?烧鸡真次,拉屎不上茅房上葡萄架下,赶明儿谁不当心踩一脚多恶心——”柴鸡推着芦花鸡走路。
“她不是组长吗?不告诉她还行?”芦花鸡被推得一面跌跌冲冲往前走,一面醋劲儿十足地嚷嚷。柴鸡哧哧笑道:“走吧!走吧!当不上‘猪头’别酸啦!”
瞧着她俩走远了,白勒克往前边扔了一捆副梢,低低唤道:“出来吧,太危险!”
烧鸡先钻出来,掠着纷乱的发丝,警惕地看看四周无人,招了招手。“吕布”跟着站起身,悄悄说:“永远等着你!”顺着葡萄垅一溜烟走了。
烧鸡一言不发,板着脸刷刷地打着副梢,一点没有幽会后的欢喜和甜蜜。白勒克知道她的脾气也不敢问,心想她见的世面多当然不会在乎。倒是“明星”的话真扎实,“永远”?谁知道明天的事?再说烧鸡有儿有女有丈夫,你等到哪辈子?白勒克不知道烧鸡正努力用沉默掩盖汹涌的心潮,十来分钟说不尽十年的事,她刚告诉他:“小老板提出离婚!”他就兴奋得不知所以。多么巧,可以厮守半辈子!呆子!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但是怎么对他讲?双手机械地活动着,心不知上哪儿去了。
“哎呀!你怎么把果穗都揪下来啦?”白勒克又在一惊一咋,烧鸡回过神来,发现手里抓着一把青葡萄。她苦笑了笑,果子揪下了,再也长不上了。人呢?缘分断了还能续上吗?
鸡窝 十(1)
方队长满面怒容走出场部医院,光想着院长的话没注意脚底下,下台阶时一脚踩空,要不是游大夫伸手拉了她一把,这个倒栽葱准得跌破了头。
体检以后,三王队长最着急,天天催着方队长:“得赶快治,要不传得全队都是。咱们成天跟她们在一起,万一传上不得了!”方队长也知道脏病厉害,沾一点不得了,可是报上去以后没有回音。时值文化大革命,局里在打派仗,场部也不平静。这件事在女劳教队不小,在整个劳改农场说来实在不大。
“报告什么劲儿?让游大夫去领药得了!”三王队长想得很简单,“送她们住院也行!”
游大夫怎么去的怎么回来:“场部医院不给药!”
“你找的是谁?”方队长怀疑她没去医院,借机会办自己的事,回来说医院不给。这个二劳改(刑满就业职工)肚里鬼点子不少,假公济私的事干了好几桩,方队长就亲自抓到两次。
“药房的西门蕙。”
“是她!”方队长想:找的还是个二劳改,她怎敢做主?“我跟你走一趟!”
方队长出马,见的是“真佛”,找到医院院长。但是磨了半天嘴皮子,对方还是不给,理由是“没有”。游大夫眼尖,看见药房架子上放着十来盒青霉素针剂,伸出手指头点着说:“那不是?”
“有也不能给!”当过队长管过犯人的院长根本不把这个二劳改大夫放在眼里。说得轻巧!七八个性病患者,十来盒药够干什么?全院只剩这点青霉素,给了你们,来个危重病号怎么办?万一死一口子革命群众,我就成了反革命。梅毒淋病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等等吧!
“不给?!你不怕违反政策?!”方队长那双本来就不小的眼睛瞪得黑眼珠都要蹦出来。她刚当中队长的时候,这小子不过是个卫生员,还是老伴王政委调他上场部医院,他才有了今天,怎么那么嚣张?
“就不给!你怎么着!老子还怕你扣帽子?”院长的拧劲上来了,六亲不认,眼睛瞪得更大,一米八十的个子居高临下喝斥比他矮一头的方队长,唾沫星子溅了她一脸。
如果院长把内情讲清,方队长在游大夫面前有台阶可下,也许能同意“等等”。可是她见院长眼里居然不目夾她,肚里就仿佛开了锅,气儿直冲脑门。男低音和女中音各唱各的,越说越僵,谁也不听对方说什么。吵吵到最后,院长大喝一声:“芝麻大的中队长,大字不识,上这儿来充什么大个儿!”重重把门一摔,走人了。
方队长最痛心的是当了十多年管教人员仍是个中队长,不能提升的原因便是“文化水平太低”。院长的话戳了她的肺管子,气得她两眼发黑脸白手颤。她本来不想甩出老伴这张王牌,她认为工作靠自己的真本事,靠当官的丈夫扶持太丢人,何况王政委虽然在农场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家里还得听我老方的,她在潜意识里不太瞧得起文诌诌的丈夫。但是今天碰到这位狗眼看人低的院长,把她气坏了。出了医院大门,她就直奔场部。
游大夫紧跟在大步流星的方队长身后一路小跑,进了场部小楼步子就放慢了。方队长敲开了王政委的门,游大夫心里便打开了鼓:自己进不进?人家是干部是两口子,自己是个二劳改,夹在中间不好说话。
“快点进来!走不动道啦?”方队长不耐烦了,她弄不清药名和杨梅大疮的症状,需要游大夫帮腔。
王政委是个有文化的明白人,不等她俩说完,就知道问题的严重。按政策应该给药,解放初期大张旗鼓封闭妓院,他也是其中一员,亲眼见到旧社会留下的毒瘤。可现在是文化大革命,讲究阶级斗争,就不能翻老皇历了。性病蔓延固然可怕,造反派比梅毒更可怕。眼下已经零零星星出现迹象要把自己当作走资派来打,如果从我嘴里说出给药,医院院长敢贴我的大字报,说我不顾革命群众死活,跟妓女暗娼穿一条裤子!这些话没法对妻子讲,一来这位老区来的妇女主任是直肠子,捅出去更是娄子,二来她还带了条尾巴——游大夫,不能让二劳改看笑话。肚里的算盘打来打去,灵机一动:把“球”踢给场长,院长是场长的老乡,准听他的话。拿起电话筒:“接场长办公室!”
铃声响了八遍,没人接,场长不知上哪儿了。方队长觉得老伴太“肉”了,这事儿还要请示场长?急赤白脸地说:“你就不能命令那小子?”王政委有点怕老婆,只得拨通了医院。
院长的大嗓门连站在旁边的方队长都听得清清楚楚。在他嘴里,方队长成了五类分子,破坏文化大革命的阶级敌人。竟敢要青霉素?现在交通断绝,药运不来,万一出事,她负责吗?贫下中农出身的方队长一向自认为是响当当的老革命,能吃他这一套?跳起来大嚷:“破坏劳改政策,你才是反革命!”
王政委一手把听筒挪开一尺远,另一只手向妻子摆了摆,两面夹攻他几乎被震晕了:“行了!行了!给女队两盒,马上打长途电话请局里送药来!”
“您说得容易,要得来吗?”院长在那一头跳脚。
“两盒绝对不够!”游大夫小声提醒方队长。
“住嘴!你看不见多艰难?”给两盒方队长就满足了,她不傻,知道局里也不太平,院长敢抗政委,证明不是说谎。自己见好就收,不能为这帮野鸡瞎起劲,说到底是她们自作自受,谁叫她们卖×!
鸡窝 十(2)
王政委好说歹说,又派了个警卫陪着方队长两个上医院,院长才勉强给了一盒。一盒十支药,游大夫捧着哭不得笑不得,给谁?
“给她们每人打一针!”方队长想得很简单。
“可不能这么打!”游大夫慌了,又不是撒芝麻盐。她费了大劲才让方队长听懂:每人一针的结果不但治不了病反而使病菌锻炼了抗药性。
“哦!敢情这也跟打游击战一样要集中兵力各个击破!那就给蒋月莲打!”方队长认为酱鸡的病最重。
“不!这个人的病情倒稳定了。”游大夫摇摇头。
“那就存着,用一支都要向我报告!”方队长说完,转念一想又变了主意,“拿来!交给我!”
游大夫肚里明白:不信任咱这个“二劳改”。
没有药只能隔离,当天晚上,女劳教队里大折腾——重新调号,挤了又挤,挤出一间号子。这下子鸡窝组宽绰了,其他组十二三人一间,她们四人一间。老母鸡、九斤黄、澳洲黑、酱鸡一间,烧鸡、白勒克、芦花鸡、柴鸡一间。众“鸡”滋润极了,炕上三个,小铺一个。方队长真体恤下情,天气热得四脖子流汗,正需要空间,就多给一间号子。除了澳洲黑,人人着手布置自己的小天地。鸡窝组的传统是绝对尊重私人财产,不像小偷组,“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每人长着一只无形的手,特长是“变魔术”,能把任何东西从窝头到衣物变来变去,玩儿“乾坤大挪移”的法术。春节接见后,全体是小偷的二组就出了一桩无头案:一个新来的女囚接见时收到六双纱袜,三双雪青的三双藏蓝的,粗纱织就,内层拉绒十分保暖,见到的没一个不眼红。过了一夜,只剩一只雪青一只藏蓝,鸳鸯袜怎么上脚?失主向方队长哭诉。方队长带着三王和小郎把二组翻了个底儿掉,连墙旮旯的耗子洞都用火筷子捅了,十只袜子踪影全无。方队长不信邪,又把全队各组搜查一遍,还是没有。两个月以后,有人看见失主的邻居项四姐用雪青和藏蓝的棉纱织手套。方队长审问了几次,项四姐就是不承认偷袜子。有人说,项四姐是个快手,一夜不合眼在被窝里把十只袜子拆成纱线不在话下。可是没人看见她拆袜,棉纱线不是袜子,没有人证物证,方队长拿她没法办。失主只得一只脚雪青一只脚藏蓝对付到夏天。这种怪案在鸡窝组绝对不会发生,“鸡”们认为出卖肉体换取钱财有来有往不算缺德,看不起专做无本买卖的“三只手”。所以在鸡窝组再贵重精致的东西都可以摆出来大家欣赏,不必担心长翅膀飞走。她们差不多都见过大场面,品位相当高,连山沟沟里出来的柴鸡都很有点这方面的内涵。柴鸡学别的不行,对装饰打扮却特别上心,进了女劳教队在几个“洋鸡”的陶冶下,进步相当快。换了号子以后,她和芦花鸡两个争着睡小铺,没抢过那个尖滑的娘儿们,被踢上炕中间,懊丧得唉声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