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花鸡击退柴鸡后,利用几个中午把小铺翻拆一遍。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儿,竟让小郎允许她上场院背了几捆稻草,把腐草都换了,铺上花床单新凉席,毛巾被叠得方方正正,还挂了一顶蚊帐。小皮箱在床头用几块砖一架,蒙上块雪白的镂空纱巾,上面粉紫框的镜子前摆着红头小炮弹“44776美容蜜”、细颈长身的花露水瓶,俨然一个小小的梳妆台。
白勒克盯着“44776”相面,心想:不是没收了吗?这妖精弄什么神通怎么又出来一瓶?芦花鸡心虚,忙找出一本红皮的老三篇供在镜子前面。她这一着真走对了。第二天,“芦花鸡的样板台”名闻全队。所有女囚借着上厕所探头探脑观摩,回去全唉声叹气:没法跟鸡窝组比,哪个号子都人挨人,多一双鞋也没处放,箱子包裹得揳个木橛子挂在墙上,真不明白方队长干吗这样优待鸡窝组,是鼓励大伙向暗娼看齐吗?川流不息的参观赞赏使白勒克更眼红了,她悄悄对烧鸡说:“小铺是组长的位置,凭什么让姓芦的占了!该是你的地儿,向方队长告她去!”
“算了吧,谁有那工夫跟她喘气!”烧鸡不愿斤斤计较,她心里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你不告我告!”白勒克飞快写了个字条递给小郎。
听到队部那头传来砸夯似的脚步声,芦花鸡便敏感地把“44776”塞进衣袋。方队长见鸡窝组收拾得这样清爽,暗道:这帮野鸡虽然下作,倒也有一长,以后有人来参观可以把其他号子锁上,让他们看这两间。眼睛转到“样板台”上,没发现什么违禁品,血红的是红宝书。怎么挂了蚊帐?这可不行,挡了管教人员的视线,在蚊帐里做什么“猫儿腻”吗?
“不许挂蚊帐,撤了!……你搬到炕上去,让笪修仪睡小铺,她是组长!”
队长的命令,烧鸡(笪修仪)不想搬也得搬。芦花鸡眼睁睁看着自己费大劲搭好的铺换了主人,“样板台”上的粉紫框手镜换了那面四周缠护着如意云头的红木座镜,镜下连着一个小小的梳妆盒,六个垂着铜鼻的小抽屉里分别放着梳子发卡,还有把古色古香的小锁可以锁住,显得更有气派。当然镜下也同样供着红宝书。
柴鸡见芦花鸡白忙活一场,乐得对白勒克直挑大拇指。芦花鸡沉住气只当没看见。
方队长走到门外,被烧鸡拦住了,这位不管事的组长突然交了一份汇报。打开一看,说的是这次分号子的事:组内对分配议论纷纷,如按案情分,应该洋土分开,把柴凤英和司空丽(澳洲黑)对调,有利于改造。
鸡窝 十(3)
交汇报不是烧鸡的主意,她当了组长像个木头人,拨一拨才动一动,这次拨她的是老母鸡,老母鸡又是得了九斤黄一个窝头才出马的。
春天来到,不知哪儿跑来两只野猫,在女队号子屋顶上一递一声号叫,叫醒了九斤黄心里的那个活物,抓挠得她难忍难熬。
九斤黄虽是个二十三四岁的农村妞儿,跟男人打交道却已有近十年的历史。男人给她的第一个印象是跟吃饱肚子连在一起的。她不记得自己的爹,只记得烟熏火燎的小屋里,半塌的炕上趴着五六个弟弟妹妹,和她一样都眼睁睁地盯着娘。每逢有男人进门,他们全被轰到门外,这就意味着家里可以揭开锅了。也许是密切贴近土地的原因,农村孩子尽管饥一顿饱一顿,吸收能力却特别强。十四岁的九斤黄出落得丰满高挑,肉色红红白白。跟她一比,寡妇娘显得又黄又瘦,皱纹更多出了好些。一个荷包里满满当当的汉子跟她娘讨价还价:要是上炕的是女儿,荷包就整个交出来。一个晚上,九斤黄从姑娘变成媳妇。这时候男人对她就不仅仅是个钱罐子了,她朦朦胧胧觉得自己也很舒坦,好像有个水管子浇灭了烧灼她的那把火。用不着她的寡妇娘教导,她很快离不开男人。除了找上门来的,她还学会“撒网”和“钓鱼”,比她娘的本事更大。
有两个人挣钱,家里的烟囱天天能冒烟,全家大小都有了自己的裤子,用不着两三个孩子一条裤子,轮流下炕,逢年过节也能割肉包顿白面饺子。这就让村里的乡亲气不平了:咱们汗珠子摔八瓣,还比不上卖×的婊子?当年她爹咽了气,一家子揭不开锅的时候,乡亲们都装看不见。这会儿全站出来为死去的人说话,娘儿俩一出门,背后戳脊梁骨说闲话的成了串。老头老婆子都念叨:这家子对不起死人,早晚要报应!
真叫这帮盐酱嘴说中了:那天半夜,生产队的会计被人从九斤黄的被窝里揪出来,揪他的是他的老婆——支书的女儿。老支书本来跟九斤黄的娘有一腿,村里人说得沸反扬天,他睁一眼闭一眼,没工夫去管。现在九斤黄勾引他的女婿,闺女和老伴没完没了絮叨,他不能不管了。
九斤黄娘儿俩的脖子上挂了一串破鞋游了三天街,没法在村里干旧营生,九斤黄才打了个小包进城当盲流。这妞儿身上带电,进城第一天,在大街上就有个老汉跟她搭讪介绍对象,给她提了醒:“着哇!零卖风险大,不如整趸!”她就坡上驴,搞对象!结婚!不挑人品,给钱就行!还特别好说话,不领证也答应同房。等到对方钱花得差不多,她卷包儿一溜。姓名、籍贯都是假的,男人找都没地方找。她天天过年,夜夜洞房,日子过得十分自在。要不是几个保媒拉纤的主儿跌进来,她决不会进劳教队当“尼姑”。咸菜窝头她不嫌弃,从小吃的比这还糟呢!最受不了的是没有男人的日子,每天夜里欲火烧得她咯吱吱咬牙。
一天半夜,她正在翻过来掉过去“烙饼”。有只手推了推她:“嘻嘻!熬不住了吧!”昏暗的灯光照出两片红脸蛋:是柴鸡。她马上心领神会:女的跟女的也能煞火呀!柴鸡人高马大,很像母鸡群中的雌雄合体。两个年貌相当,都是二十多岁,生活习惯差不多,都来自农村,平时就挺说得来。春天来到,烈火干柴,三言两语,马上入港。那时号里太挤,两个只得结成“厕伴”,上茅房去干那“磨镜”的勾当。但是二百来人一个茅房,无人的时候太少,她俩不能尽情,九斤黄不知咬牙诅咒了多少回。这次时来运转分号了,她盼着和柴鸡挨着,偏偏柴鸡又分了出去。
老母鸡见九斤黄靠墙盘腿打坐,嘴里喃喃讷讷絮叨,便猜出她为什么不顺心。没人接见寄邮包的老母鸡一向利用给别人当参谋来改善生活:“叨唠有屁用,想辙呀!”
“分号的权在队部,咱有啥辙?”
“干吗单蹦儿放个洋鸡在这里?按案情应该土归土洋归洋!”
九斤黄一拍大腿跳起来:“说得对!”但是马上又垂头丧气:“这话我不能上队部去说!”她在队长眼里是个不学好的顽固分子,说什么话队长都要反复分析,弄得不好暴露了她跟柴鸡这段“姻缘”,不但“黄”了,还会受处分。
“叫咱们的阿斗组长去说!”
“她能听你的?”
“还行!”老母鸡咂咂嘴,“不能白干!”
“亏不了你!”九斤黄中午省下个窝头递给“参谋”。
“参谋”不会写字,“阿斗组长”不管闲事,不愿代笔。老母鸡只得溜到五组,请谢萝写汇报。谢萝细细打量这位昔日的组员,觉得她冒着“串号”的危险来找自己有点古怪,劳教队规矩:隔组如隔山,不准来往。
“你们组里会写字的不少,怎么不找她们?”
“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事儿妈!”老母鸡恳求,“您就辛苦一回!”
谢萝觉得内容一般,不是害人的小报告,掏出个铅笔头,刷刷几下就写完了。
方队长虽然识字不多,到底是公安人员,一眼便分辨出汇报不是烧鸡写的。烧鸡的字全向右倒,听说她自夸:从小练字,叫什么“美女簪花格”。方队长觉得是“美女抽筋格”,仿佛都抽去筋骨站不直似的,特别不好认。这张汇报的字方方正正一笔一画非常清楚,职业习惯使方队长警觉起来:“谁写的?”
鸡窝 十(4)
“邵艳桃请人写的。”烧鸡不打算包庇任何人。
把老母鸡叫来,弄清楚代笔的人。方队长觉得谢萝跟她们隔着“行”,不会有什么“猫儿腻”。这并没有什么特别,不过是鸡窝组几个劳教分子之间勾心斗角,大概老母鸡和柴鸡的关系好一点,想住到一起,把澳洲黑踢出去。不过管教女囚有个原则:不能让她们好得蜜里调油,关系密切往往会互相包庇,联合起来对付政府。她们互相猜忌才会靠拢政府。有位伟人名言“分而治之”。每次管教人员开会,这句话都念熟了。另外这次调号是按游大夫的主意根据病情轻重分配。柴鸡服了几天消炎药,淋病已基本痊愈;澳洲黑是梅毒二期,到那个号子里会传染别人的。方队长斩钉截铁一口回绝:“不行!不准调号!”
老母鸡闷了,当天晚饭时还给九斤黄一个窝头。
“不忙!不忙!”九斤黄大方地推回窝头,她还不死心。
鸡窝 下
鸡窝 十一(1)
进了六月,突然暴热几天,火辣辣的太阳烤得麦地由绿变黄,沉甸甸的麦穗压得麦杆直不起腰,麦粒已经到了“高飞背母时”,噼噼啪啪地开始往地里蹦,打算自立门户。场长到麦地里转了一圈,当天晚上召集各队管教人员开会布置开镰割麦。夏收又称“龙口夺麦”,别瞧大太阳瞪着眼猛晒,来片乌云就能泼一场暴雨,麦粒沾水便发芽,收获立刻减去好几成。虽说当时大讲“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可是连造反派都明白,再造反也得吃饭,要不五脏神会造自己的反。麦子救了场领导的驾,当晚决定别的事放放先割麦,干部通宵没合眼,开完会分头回队安排第二天的战略部署:开镰相当于打仗,分秒必争。
凌晨三时,尖利的哨音惊醒了女劳教队每一个女囚。方队长带着三王和小郎打开一间间号子,可着嗓子嚷嚷:“起来!起来!出工了!”
白勒克使劲努力才睁开沉重的眼皮,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几道橙黄的光线在晃动,那是队长手里的马灯。发生什么事?半夜三更紧急集合?砰!号子门被一脚踢开,口瞿——尖锐的哨音锥子似的刺得她一跳。她一下子清醒了,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劳改农场里连小命都捏在别人手里,出工的时间还有个准?但是她觉得身子像辆失灵的汽车,一点都不听使唤。自从谢萝告诉她验血的结果,她嘴头上挺硬,满不在乎,不信自己会传上梅毒,可心里却跳出个妖怪,狰狞地冷笑:“不信?好好看看身上!”她细细检查,那面镜子的使用率增加一倍,果然每天都有新发现。玫瑰色的疹块好像活了,不声不响地爬满下半身,又往上身发展。当白嫩的乳房上出现鲜艳的红斑时,她吓了一跳,悄悄让老母鸡看。老母鸡问:痒吗?疼吗?她答:什么感觉也没有。对方说:那就不要紧,顶多是一期(梅毒),等你解除劳教出去花点钱就能治好。白勒克放心了,老母鸡有经验,什么脏病都见过沾过,也活了五六十岁,说不要紧,肯定没事了。过了个把月,春天一走,夏天一来,就有了感觉,又痒又痛,有的红块还破了头流黄汤子。游大夫一边给她抹龙胆紫一边用怜悯的目光扫她,她觉得不妙。可是不碍吃不碍喝的,她又想:老母鸡说得对,这里没什么好药,熬到解教,出去好好治,还能恢复原状。要按期解除劳教,就得老老实实改造,改造的第一条表现是劳动。抹了药她就乖乖出工,没敢要求开假条休息。硬挺了几天觉得特别乏,连翻身都困难。
“起来!别耗着!”一只手轻轻地扒拉她,是烧鸡。
“替我请个假好吗?”白勒克闭着眼请求。迷迷糊糊听见烧鸡出了门,呜哩呜噜说着,突然响起芦花鸡的尖嗓子,马上传来一声暴喝:“不成!今天谁也不准假!龙口夺麦!分秒必争!请假?想搞破坏?”
烧鸡又回到号子扶起白勒克,在她耳边嘀咕:“倒霉,赶上那个事儿妈在旁边。尖嘴尖舌地说你装病。三王队长不准假,你凑合着去吧,到地里悠着点得了!”
北方的六月,昼夜温差有十来度,白勒克晕晕乎乎穿上那件闪闪发光的绿衣,一出门啊嚏一声,鼻涕唾沫溅了老母鸡一脸。老母鸡正要发作,白勒克已掏出手绢替她擦了,有气无力地说了声:“对不起!”老母鸡顺手接过手绢塞在袋内,得了一块香喷喷的花手绢,消了气,斜斜眼,见白勒克穿得单薄,好心好意地提醒:“快回去加件长袖褂子,麦芒跟针似的,不怕扎了你的肉?”
白勒克正待回号子穿衣裳,各组已齐齐在院子里排好队准备出发,小郎一手把她推进队伍一手当啷一声锁上号子。白勒克只得像一只萤火虫在黑暗中闪着绿光走向麦地。
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三星已斜,太阳未升。女劳教队的队伍跌跌撞撞蜿蜒在田埂上,走在最前面的是抬镰刀和磨刀石的人,一般是组长带个身强力壮的组员,鸡窝组是烧鸡和柴鸡。柴鸡干活实在,从不偷奸耍滑,往常她总是把担子拉到自己面前,给烧鸡让出三分之二的扁担。今天不知是因为没睡醒还是天太凉,她不但没让,走起来还一颠一颠,脚底下直拌蒜。烧鸡拽着沉重的担子和这个大活人往前赶,累得呼呼直喘,回头叫道:“跟上!跟上!别打盹!”
“我醒着呢!”柴鸡趔趔趄趄紧赶几步,小声说:“髂巴裆疼,你走慢点!”
烧鸡让后边的四组五组工具挑子往前走:“不能太慢了,回头挨队长呲儿。你怎么啦?”
“咋也不咋的,就是大腿根肿起两个蛋。走路碍事。”
硬下疳!梅毒初起!烧鸡尝过那玩意的滋味,柴鸡说的是实话,走路磨得难受,哈着腰割麦更够呛。得了!积点德吧!到了麦地,她破例向方队长建议:让柴鸡为全队磨镰刀。方队长拿过两把长满黄锈的刀试试柴鸡的手艺,见这柴火妞熟练地蹭了几下,果真磨出刃来,便恩准她坐在地头大桧树下磨刀。
柴鸡得了这个美差,守着磨刀石不必走动,着实感激烧鸡,黑影里偷偷递过去一把飞快的钢镰,那是二组项四姐交给她磨的镰刀,管她娘!反正漆黑一团掉个包儿谁也瞧不清。
黎明前割麦,图的是露水打湿了麦穗,不至于被太阳晒干了一碰就掉头,说明农场领导是庄稼人出身,懂行。但是镰刀遇上湿麦杆便一个劲儿出溜,女囚们多一半没干过这营生,只以为镰刀不快。下地不到半小时,柴鸡周围就站满了捧着钝刀的组长,柴鸡撅着屁股使劲磨也应付不完。腹股沟长的两个鸽蛋大小的下疳折磨得柴鸡坐不是跪也不是,压着一点就疼得钻心。柴鸡比较皮实,一般的碰破皮长个疖子啥的,一咬牙便挺过去了。这次她以为也不过是天热自己不爱洗涮长的热疖子,谁知越长越大,连小腹带私处都难受。上厕所时她发现这两个玩意儿已经肿得鸡蛋大,绷得透亮,顶上出现发黄的脓头。她伸出两个指头想挤脓,一碰就缩回手:太疼!回到磨刀石旁,有个冤家像只乌眼鸡恶狠狠地等着她,不是别人,是项四姐!
鸡窝 十一(2)
“你把俺的镰刀弄哪儿去了?”
这把镰刀是项四姐的命根子。项四姐的个头跟柴鸡一般高,但比柴鸡壮一倍,因为她口头上不亏。她的专长是掏钱包,一双手练得像杂技名演员夏菊花,任何方向都能伸,细长的手指可以往手背弯曲直碰手腕。五组一个来自音乐学院的右派见了这双手大吃一惊:真是双弹钢琴的好手!可惜项四姐来自农村,没有一个音乐细胞,连钢琴都没见过。到了女劳教队,这双手使项四姐成了“人物”。灵活的手指加上过人的体力,干的又是从小摸爬滚打干惯的农活,项四姐无论干什么活儿都是冠军。劳改农场衡量囚犯改造好坏的标准头一条就是干活。队部对她刮目相看,许多事到她身上都可以破格处理。早春二月袜子案件换一个女囚方队长决不会罢休,一定穷追猛打搞个水落石出不可。见是项四姐,方队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高高手让她过去了。不为别的,为的是麦收快到,不能损失一员虎将。项四姐崭露头角便是靠的这一着,进劳教队时她正碰上“龙口夺麦”。她拿了一把钝镰刀干了三个女囚的活。三王队长表扬她的时候,她傻呵呵地说:“给把贴手的刀还能快!”三王检查她割的麦子,发现全是揪下来的,大为感动,破例让她到工具房去挑一把。居然没一把合意的,新的呢?更不行!怎么办?叫俺那口子送一把来得了!三王跟方队长商量:可以答应这个要求。从来劳教分子接见都要求家人送吃食,项四姐要的是镰刀,说明她关心农场。虽说劳教分子不准带刀,没关系,用完由队部保管就是了。项四姐判劳教三年,每年夏秋两季割麦割稻都跟打仗似的,给她方便就是给女劳教队争光。行!方队长拍了板。一把锃亮的镰刀到了项四姐手里,刀头只有新镰刀的一半长短,轻巧又锋利;久经磨擦发出紫檀色泽的木柄弯得恰到好处,不必大哈腰,刀刃就能贴地而过,既省劲留的根茬儿还低。项四姐拿了这把宝刀像一架肉体收割机,刷、刷、刷……麦子一片片乖乖倒下,二组十来个组员上阵为她打捆都跟不上。项四姐的大名传遍整个慈渡劳改农场,属于管教出色的典型,连方队长和三王都沾光得到奖励。方队长一高兴,通知伙房:收割季节允许项四姐可着肚子吃,不必计量!
今儿出工,方队长拍拍项四姐的肩膀,叫她好好表现,争取提前解除劳教。可是一下地,项四姐就觉得沉甸甸不合手,刀刃钝得又让她一棵棵拔麦。等到东方出现鱼肚白,定睛一看,气得她眼里乱冒金星:宝刀被掉包了!项四姐不傻,细细一捉摸便想到磨刀人。
“快说!弄哪儿去了?”
“漆黑的,谁知哪去了!”柴鸡正疼得难受,说话也没好气。
项四姐当了半辈子小偷,这回尝到被偷的滋味,又急又气,扑过去要揪柴鸡的头发,柴鸡一低头躲开了。你躲得了初一躲得了十五?项四姐向前一步抬腿照准柴鸡的小肚子猛踢一脚。
“妈呀!”柴鸡惨叫一声,双手捂着裤裆,昏死过去。裤裆立刻变成鲜红色,血汩汩地从指缝流出,身下的土地立刻湿了一片。
“不好喽!项四姐打死人喽——”
“柴鸡流产喽——”
等着磨刀的组长们吓得鸡飞狗跳。项四姐矮了半截,低头察看自己那只穿着黑布鞋的大脚,心想,俺啥时候成了铁腿?一脚竟能踢死个人?!
分散在麦地里监视女囚的小郎、三王、方队长全飞跑过来。救人要紧!方队长推了小郎一把,小郎会意,掉头往医务室奔去:“游大夫!游大夫!”
行了凶的项四姐再也不能受优待,三王队长找了根绳子把项四姐倒背手绑在桧树上。等到柴鸡被抬上小平车往医院拉的时候,方队长才想起:不对啊!柴凤英劳教快一年了,流产?她在“女儿国”里怎么会怀孕?回头嘱咐游大夫:“她醒过来就叫我!”
太阳逐渐上升,越爬得高晒得越火。它为人类启示一条真理:上了台一定要加大亮度和热度,让人不敢仰视。上午十点钟以后,它已经发挥能量到百分之九十以上,晒得人人浑身流油。方队长看看腕上的表,还得一个小时才能收工,只得躲到树荫下。白勒克没有这个自由,阳光透过闪光绿衣稀疏的网眼毫不留情地灼着她的白嫩肌肤。这件漂亮衣裳叫她受了大罪,凌晨时分不挡寒,冻得她哆嗦;现在又不防晒,烤得她脱皮;麦芒上的露水烤干后,一根根锐利得像绣花针,扎得她浑身又痛又痒。她一边割麦一边偷偷流泪,眼泪爬出眼眶就干了,烤得通红的脸蛋上画了许多横七竖八的白道道。
收工的哨音是女囚的救命菩萨,集合的速度快得以秒计算。吹哨以后二十分钟大队就从五里外的麦地回到号子,在叮当乱响的盘碗声中,小郎喊道:“吃完饭休息,三点钟出工!”
白勒克一口喝光菜汤,又灌下两缸子开水,还觉得渴,碰也没碰那两个窝头就躺下了。端着碗在窗外转悠的老母鸡趁芦花鸡上厕所的空儿进了号子,推推白勒克:“给!”她送来自己那份菜汤。白勒克很会做人,经常给老母鸡一些小东小西,老母鸡不是呆子,瞅准机会回报。报恩要拿准对方的需要,否则马屁拍在马蹄上,讨不了好还会挨一蹄子。割麦是个重活,农村里都是爷儿们上阵,这个城里的娇小姐哪受得了?肯定吃不下饭,肯定想喝稀的,莱汤送去肯定能换回一个窝头。
鸡窝 十一(3)
白勒克睁开眼,摇摇头,推开碗,哑声说了一个字:“水——”她的嗓子都肿了,咸菜汤杀得太疼。老母鸡端来自己那份开水,换了两个窝头,美滋滋地回去了。
四个小时内,院子里寂静无声,只有绿头蝇嗡嗡地飞。不自由的女囚全进入梦乡,自由的管教人员却一个也不敢闭眼。小郎的活儿最轻松,坐在铁栅栏旁守门,她也是凌晨起床的,困得来回晃悠,但是不能睡,逃跑一个怎么办?她得熬两个小时,三王队长才能来换班。三王队长更不能睡,她在审问凶手项四姐,问来问去只踢了一脚,只得请凶手进荫凉的禁闭室“休息”。最辛苦的是方队长,撂下饭碗就得往医务室跑。她弄不清楚自己是关心柴鸡的性命还是柴鸡肚里的那块肉,这两条都是管教人员的责任,都能影响自己的前程。也许更关心前者,无论如何姓柴的也是个农村妞儿,跟自己一样;无论如何姓柴的没犯死罪,不能让她丢了这条小命。
方队长一脚踏进医务室的门就站住了:这个姓柴的女囚没有断气,正坐在凳子上大口地吞菜汤窝头。
“?”方队长的大眼直瞪着游大夫。游大夫慢条斯理地收拾了浸透脓血的纱布药棉,仔细刷洗了两遍手,把方队长请到门外:“项四姐一脚踢破了她腹股沟的下疳!”
“不是流产?”方队长的心放下一半,不过她不明白什么叫“下疳”:“干的还流血汤子?”
“谁说她流产了?她长的是梅毒!”
又是梅毒!方队长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体检的时候,你不是说她不要紧吗?”
“不错,那会儿她只是淋病,现在传染上了!”
“你查得太马虎!技术不过关!”
这两句话太刺激人了,游大夫忿忿地说:“九斤黄传染的,用的是这个!”
游大夫摊开的掌心里躺着一个纸包,包里是一根四五寸长的木头橛子。方队长伸手去取,听到一声警告:“别摸!”
木头橛刮得光溜溜,没棱角没毛刺,润泽得发出棕黄色的光,跟男人身体上某一部分的器官一模一样。游大夫止血上药的时候,眼见它从柴鸡的裤兜里掉了出来。柴鸡苏醒后不得不承认:九斤黄叫带它上麦地,准备在麦丛中野合。
方队长吃了十几年“管教饭”,比这更肮脏的勾当都知道!她叹了口气,愁楚地说:“又加了一个,怎么办?药更不够了!”
游大夫伸出两个指头小心包好这个“鸡”们自慰的“淫具”交给方队长,心想:这是你们的事,我有什么办法?抬头见柴鸡咽下最后一口窝头,招呼她过来:“跟方队长回号,这几天歇病假吧!”
柴鸡哈叭着腿一步步挪着,心里埋怨游大夫多事。歇病假就得减粮食定量,不如坐在荫凉里磨刀。但是那个自制的“把柄”在方队长手里,她没敢吭声。
下午准三点,催命的哨子又响了。小郎锐声大喊:“出工!集合!”声音尖利得像电钻直钻进每个女囚的脑浆子。叫了三遍,各个号子里才有响动,唉声叹气嘟嘟囔囔,一直到方队长、三王队长和小郎挨着个儿拉开每间号子的门,才有人穿鞋下地。
天气比上午更热,毒花花的日头在喷火,晒得土地都干裂了。麦子被烤得轻轻一碰就断成三截,麦粒立刻像运动员一般比赛谁跳得高,稀里哗啦向四面八方飞去。要是这块地是自家的,当家人一定不准这么蛮干,粒粒麦子都是血汗啊!老辈子的农民曾经发明剪麦穗,剪,又快又不浪费,麦秸留在地里等以后再割。但是这里是劳改农场,有不花钱的上万名劳动力,不在乎这点损失。麦子收多收少又没有囚犯的份儿,浪费碍着谁的筋疼!一百多把镰刀在毒日头下闪出道道弧光,倒下的几乎全是麦杆。
要是方队长在场,这位老区妇救会主任也许会心疼,至少她会向场部提意见。但是下午她没来,身为中队长,留下处理项四姐、九斤黄、柴鸡这段公案。随队下地的是三王和小郎。太阳一点也没有优待她俩,火辣辣的晒得她们头晕眼花。三王还添了一桩烦恼:“自动收割机”项四姐进了禁闭室,女队的效率明显减慢了,自己在场部会议上拍胸脯保证今天割完的麦地还有多一半。锋利的镰刀在烧鸡手里根本发挥不了威力,烧鸡从来没割过麦,又是个左撇子,上午这把快刀几乎削去她半个大拇指。现在尽管麦子脆得一碰就掉,她还是战战兢兢一刀只割三根麦子。白勒克比烧鸡更稀松,她的眼睛已看不见麦子,面前是模模糊糊一团团黄色飘浮在白炽的阳光中。中午喝的汤水早变成汗蒸发了,肚里发空,脑袋倒好像长大一倍,一低头就觉得肠胃全要从嘴里倒出来。走两步她便直直腰,像个稻草人戳着,闪光的绿衣在金黄的麦浪中格外显眼。三王队长气坏了:干什么?来视察吗?三脚两步赶到白勒克面前,手指头戳着那张晒得通红的脸:“你这是什么改造态度?想抗拒劳动加年头吗?”
白勒克揉揉眼皮,好一会儿才认出那个黄黄的东西是三王队长头上的大草帽。“加年头”像把铁锤砸醒了她,她艰难地弯下腰举起手里的镰刀。三王认为她在装模作样,娇里娇气的哪儿像干活的样子,正要继续呲儿她,一边有人扯袖子:“派谁去挑开水?该休息了!”说话的是小郎。
“软磨硬泡,还想喝水?免了!”三王队长正在气头上,一口回绝。
鸡窝 十一(4)
太阳都要休息了,它虽然不减火舌之威,把大地上的水变成气,但无数蒸气袅袅娆娆飞到空中团结成云,小云朵拉起手集合,变幻成各种形状的山峦、城堡、动物。乌云越压越低,小风嗖嗖地吹起来,真凉快。三王队长大声喊:“加油干呀!趁凉快完成任务提前收工!”
小郎又去扯她的袖子:“差不离的该收了,回头大雨下来就乱了!瞧,马号全都出来抢运麦捆了!”她说得对,十几辆大车“驾——驾——哦——哦”地忙着,连饲养种马的“吕布”也赶着一辆双套车来了。他负责女队的麦地,大老远就挥着鞭子嚷嚷,要三王队长派几个人装车。一见派的是二组,脸子便沉了下来,脑袋四面八方乱转。
天空越来越暗,远处响起隆隆的雷鸣,仿佛有人在滚空木桶。三王队长不理小郎,指着前面一块麦地,大喊:“都过来,抢完这块地收工!”
一百多把镰刀聚集到一起,挤挤擦擦,你挨我,我碰她,好几个腿肚子被当成麦子割了,引起阵阵惊呼吵骂。突然一道闪光划破云层,“木桶”在人们的头顶上爆炸,轰隆喀嚓一声巨响,呼呼刮过一阵大风,尘土麦杆麦穗一起飞舞,空中猛砸下无数冰冷的“石头蛋子”,人们抱着脑袋乱窜。
“下雹子啦——”
三王队长抓住几乎在狂风中飞去的大草帽,嘶声喊道:“排队——排队——”
谁还顾得上排队,鸡蛋、拳头大的雹子如一颗颗子弹噼里啪啦射向大地,大桧树的树杈被砸折了;马儿挨了砸,疼得咴咴乱叫,拉着半空的大车往马厩飞跑;女囚像一群掐了头的苍蝇四散乱撞,几个聪明的发现要是顶着雹子跑五里地,准被砸死,急中生智抱起一捆麦子顶在头上。其他人看样学样,纷纷抢夺麦捆。混乱中“吕布”驾车掠过麦地,正好遇见趴在泥水里的烧鸡,俯身一把拽上车,又扔上几个麦捆,转身往场院驶去。
雹子变成大雨,白花花的雨帘不时被蛇一般的闪电划开,在喀嚓嚓的劈雷中,三王队长的哨子微弱得听不见了。
鸡窝 十二(1)
女劳教队院门大开,方队长顶雨站在门口,像个羊倌清点进圈的羊儿:“……十五、十六、十七、十八……”
远处飘来三王队长和小郎叫魂似的呼喊:“回来!快回来!”
方队长真有心大哭一场,三王怎么那样糊涂?天色一变干吗不马上收工?逃走一个囚是什么问题?在这个节骨眼,她顾不得埋怨三王队长,只能急急通知场部:派一个班的武警去搜索!
雨由倾缸变为倾盆变为喷壶,天空也由乌黑变成灰白,沟渠洼地被这场暴雨灌得满满当当。浑身泥水的女囚狼狈地逃回号子,这个插着铁栅栏、爬满虮虱跳蚤的号子,现在是她们最迫切要求回来的“家”。虽然缺少自由,但至少有个屋顶,可以避风雨躲雹子。她们有的脑袋上砸出好几个大包;有的鼻子砸破抹了一脸血;有的跌了腿崴了脚,一瘸一拐地挪着。其中两个被武警从大渠里捞出来的,吓得几乎不会走道了。
“……五十、五十一、五十二……”方队长眉头攒成个结,还差多一半哪!
烧鸡披着一领湿布衫,从场院拐过来。布衫是故意浸湿的,她身上早焐干了。“吕布”的车一到场院,他俩便挑了一个最大的麦秸垛钻了进去。
“脱了!都脱了!”吕布轻声说。他伸出头探望四周,大雨冲刷着夯实的土地,一个人影也没有。他悄悄钻出去把马儿拴在一个草棚下,又悄悄回来,一伸手摸到女人温热的身体。烧鸡已顺从地脱光了。心里一阵激荡,到底盼到了这一天。
半湿的麦秸挡住了大雨冰雹,散发着诱人的清香,情人需要的面积很小很小,麦垛里的一个小窝完全足够。半明半暗的光线遮掩了岁月的痕迹,在双方的眼睛里,心上人仍是二十年前的模样。语言成了多余的,唇、手指……肉体和器官的接触代替了一切的思念。欢场中身经百战的烧鸡惊异地发现自愿与不自愿之间的差别居然这么大。爱是一支神奇的魔棒,经它点化,苦涩变为甜蜜,疼痛化为舒畅。男女交接天生不能是一种生意场上的手段,不仅是男人的享受,对女人说来也是。只不过造物主在制作女人的时候加了一点作料,把女人的欢乐面限止得太窄,只有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特定的对象都汇合到一起,女人才能啜饮一口这神奇的酒。世上的女人能达到这个境界的太少了,许多一辈子没尝过的女人做梦也想不到这种蚀骨消魂的滋味,现在烧鸡尝到了。她在眩晕中轻轻地哼着:“这辈子总算没白活——”她的祖先,原始社会中第一个尝到这枚禁果的女人,大胆地反抗群交,选择自己心爱的男人。今天她同样决定:不能再零卖自己的肉体,是他的,只能是他的,永远是他的。管教人员大会小会费尽唇舌达不到的目的,在这一刹那间由一个男人完成。决定做得晚了一些,可是什么是晚?什么是早?和蜉蝣相比,他俩的未来长着哩!
垛外天与地在互相较量,呼啦啦,轰隆隆,积累的能量化为风雨雷电尽情地发挥。垛内同样爆发了一场狂风暴雨,几十年压抑的感情一朝释放,凸与凹的互补,远远胜过天地间阴与阳的冲击。“吕布”融化在一片温馨柔软的尽头,听到那一声轻喟,他的嘴唇在小巧的耳垂边吐出:“我也一样……”
他俩清醒得是时候,远远传来噼里啪啦踩水的声音。“吕布”立刻收拾停当蹿出去照顾车和马。烧鸡沉着地猫在麦垛里,直到那个亲爱的声音低唤:“出来吧——”才钻出垛来。
“放心,过几天我就请假进城,去看孩子——”
烧鸡回头送去一个微笑。这次相会抹去了她脸上的阴影,进了号子,芦花鸡觉得奇怪:大雨把这个迷迷糊糊的“阿斗”浇醒了吗?谁都难受得不行,她怎么容光焕发?
鸡窝组一直到开完晚饭还缺一个,方队长隔着窗户问烧鸡,“还缺谁?”
“白雪玲。”
“你回来的时候怎么不叫着她!还是个组长哩!”方队长烦极了。
“我——我——”烧鸡心里有鬼,不知该怎么回答。
“准是逃跑了!”芦花鸡撇着嘴说。
“你怎么知道?她说过吗?”
“这个……”芦花鸡卡壳了,她本想趁此机会踩白勒克一下,这个娘儿们揭发过她,但是没想到方队长这么认真。不能答“听说过”,否则自己会戴上“知情不举”的帽子。她灵机一动,说道:“这几天,白雪玲的情绪就不对头!”
“说的尽是废话!”方队长瞪了她一眼,回过头去看着落汤鸡似的三王队长和小郎。
“都找遍了!没有!不知藏哪儿了!”三王队长垂头丧气嘟囔,不知是因为这次事故责任在她,还是因为给雹子砸的,她的嗓门儿和气焰都小了十倍。
“没准儿真的逃跑了,这种洋妓做梦都想着外国姘头!”小郎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悻悻地说。她真的乏了,浑身骨节都散了架,不想再去搜寻这个该死的洋妓。
方队长不再答理她俩,到队部找出一盏马灯,招呼两个武警,拉着警犬,走进冥冥的夜色中。
“她还不死心哩!”小郎惴惴不安,看出这位“头儿”生气了。
“肯定白跑一趟!”三王队长没精打采地说,这句话与其说是她的判断,不如说是她的希望。反正是惹了祸了,找不到反而证明她和小郎确实卖了力气没磨洋工。
鸡窝 十二(2)
可是三王队长的希望落了空。后半夜,她刚替换了值前夜班的小郎,便听见远处传来狺狺的犬吠,接着摇曳的马灯照出三个人影。三王队长心里先是一松:三个人!没找到!后来又一紧:其中一个特别臃肿!背着个包袱?不是!是个人!
虽然方队长在老区曾经配合武工队侦察敌情,但是这个姓白的洋妓比日本鬼子和伪军都狡猾,一行人跑了大半个农场的疆域还是不见踪影。方队长不死心,回头又转悠到那块麦地,警犬突然全身贴地匍匐前进,灰黑的脊背与地面浑成一体,只有那条毛茸茸的尾巴不停地摆动。三个人一阵兴奋,觉得有门儿了。警犬爬了一段,一跃而起,对准一堆稀湿的麦捆猛扑过去,果然叼住一只碧绿的袖子。武警立刻跟上,拉开枪栓,大叫:“不准动!”
被狗叼住的那一个出奇的老实,一动不动,不声不响,软里咕囊,活像一袋棉花。方队长心里格登一下:死了?摸摸鼻子,微微还有点气。她一个趔趄坐在泥水里,悬了一夜的心这才回到老地方,忽然觉得那么累,胳臂腿都抬不起来,到底是四十岁的人了。“管教”这碗饭真不是好吃的,犯人受罪是她们自找,咱们犯了什么?也来这里陪绑?但是这一埋怨像黑夜的闪电一闪就灭了,当了多年的老公安养成的习惯,忠诚、责任又占了上风。她挣扎着爬起来,伸手拨拉这袋“棉花”:“别装死!走!走!”
“棉花”站不起来,早已失去知觉。方队长趴下拽住两只绿袖子想背着她走,但是“棉花”真叫沉,居然背不动。还是那个年轻的武警把枪交给伙伴,一弯腰背了起来。
游大夫倒霉了,正睡得香,被小郎一把拽醒。她闭着眼说:“行行好吧,困死我了!病人?等明儿再说!”
“明儿?明儿死一口子,你也该进去了!”
“什么!”游大夫一愣怔,睁开眼。
“神吗?在庙里!”小郎没好气,“要是死在地里没你的事,死在这里你就跑不了!”
白勒克轻盈地跳着快三步,旋转,再转,转得飞了起来,周围一片暗红,灯光、地板、屋顶全是红的。应该穿那件粉红的舞衣,在这深红的厅里像一朵盛开的牡丹,效果更好,穿这件绿的就俗气了。这种场合三分相貌七分打扮,男人有一个算一个看重的都是外表,蜜蜂蝴蝶都是冲着花儿的色与香飞来的。女人,尤其是干这种行业的女人当然要懂得一点男人的心理。不过自己还是出众的,第六感觉告诉她:许多眼睛盯着她转哩!舞伴是个黑大汉,黑得发亮,怎么那么黑!穿着晚礼服吗?不对?不对!他浑身精光,一件衣服没穿,像个黑猩猩围着她转。两只铃铛似的大眼瞪着她,大嘴嘻开,露出巉巉的白牙,是那个水手。黑大汉像陀螺一般转得飞快,跷起的大腿之间一堆嘀哩嘟噜的物件中突然竖起一门加农炮,瞄准她发射。她躲避不及,打中了!打中了!怎么?是液体炮弹?洒遍全身……许多声音响起来:“看,这里,这里一块,这里还有……”许多手指戳着、挖着、刺着……
“哎呀——”她呻吟一声。
“醒了!醒了!”
“疼啊——疼——”
“哪儿疼?”
她说不出来,哪儿都疼,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不疼的地方。
“哼!娇气包!淋了雨着了凉了呗!给几片APC得了!”是三王队长的高嗓门。
“光是着凉?不见得!着凉还出一身疱儿?瞧!这里,这里,都连成片儿了,这儿出脓头了……”声音又尖又快,是游大夫。
“啊!真是的。这叫什么病?是出疹子吗?不像!难道是天花?”三王队长紧张起来。
“你说到哪儿去了!瞧她的胳臂,种过牛痘,不是天花。她验血好几个+号,是杨梅大疮!当心,别沾上脓血——”
“嗬!真了不得……”三王队长的声音退到门外去了。
“水——水——”白勒克张着嘴,呼呼地喘着,她觉得自己成了个大火炉,鼻子、嘴唇、咽喉、全身的毛孔……都冒着火。
游大夫量了她的体温:三十九度八;用手电照了照她的咽喉:发现好几块指甲大的白斑,忍不住冷笑一声:“没错!梅毒!够典型的!”
值班室外传来三王队长的声音:“老方,您来瞧瞧,又是梅毒!送医院得了,放值班室里传上我们才糟呢!”
“不会吧?春天体检的时候这家伙身上光溜溜的,没长疮呀!”方队长脱去沾满泥水的衣服鞋袜,换上干衣,一边扣着钮扣往值班室走,一边对游大夫的能力产生怀疑:明知缺少治梅毒的药,就都说是梅毒,不如干脆承认自己没能耐治疗得了!
游大夫不搭茬儿,只是掀起白勒克盖着的那条绿色提花毛巾被,顿时方队长觉得眼前好像出现一只五月端午节的大赤豆粽子。脱去湿衣裤的白勒克,赤条条仰卧在铺板上,雪白的躯体上布满豌豆大小的红疱,特别是臀部和大腿,密密麻麻一个挨着一个,铜纽扣似的中间凹陷发黄,有的已经破了,流出黄油状的脓液。游大夫那双戴着胶皮手套的手分开“赤豆粽”的两条大腿,两位女队长只见一片湿漉漉的粉红,腿缝中央那道弯曲的弧度上满是一块块锯齿形蛤壳形的疙瘩。
“像不像烂桃?”游大夫带着一丝报复,残酷地说。
鸡窝 十二(3)
“倒像堆烂桔子瓣!”三王队长躲在方队长身后咕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