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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沪 当前章节:1515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45

“怎么回事?几个月前她还好好的呀!”方队长也被吓得闷住了,“一场大雨会浇出杨梅大疮来?”

游大夫解释:几个月前姓白的身上就出现一片杨梅疹,给她抽血做康瓦氏反应,有好几个+号,要是及时打药,也许能治好。看样子她传染的是恶性梅毒,闪电奔马式的,潜伏期短,不是按部就班地由一期二期进行,这种梅毒几个月就可以跳到三期。雨淋着凉是外因诱发,主要是她体内有毒……

“你说她这算梅毒‘跳班’?”方队长好不容易算是听懂了。

“书上没这个名词,意思差不多吧!”游大夫答,“这种病我只是听说,没见过,请场部医院院长治吧!”

“对!对!”一句话提醒了方队长,这个烫山芋应该踢给院长,谁叫他不给药!送到医院出什么事就没有女劳教队的责任了。

小郎推来一辆手推平车,车上铺着几捆麦秸,游大夫用毛巾被把白勒克包好,就动手和小郎两个往车上抬,被方队长拦住了:“等等!给她穿上衣裳!”

游大夫张着双手,站着不动,心想: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事吗?到了场部医院,大夫检查,还是得脱光了。

“听见没有?你戴着手套哩!给她穿上!肉虫似的送到场部医院像个啥?”方队长有她的打算,姓白的再下作也是个女的,医院里的大夫护士有不少是男就业,长期不见女人都憋疯了,这会子送个正当年的女病人去,又是昏迷不醒,再脱得一丝不挂,万一引起骚动怎么办?把她捂严实了,谁要检查让他去脱,出了事追不到女队头上。

游大夫气鼓鼓地抓起滴着水的绿纱衣,往白勒克身上套,又被方队长拦住了:“小郎,去三组号子给白雪玲拿套干衣裳,顺便把她的褥子带来!”

天色已经大亮,淡墨色的天空染上桃红的朝霞,太阳摆脱了乌云的束缚,冉冉露出脸来,雾气缓缓上升消失。远远近近的树丛、庄稼、水洼都被这个光亮的大火球点燃了,发出浓浓淡淡翠绿、橙黄、浅白的闪光。一切都预告:又是一个大热天。

方队长站在大门口,望着游大夫、小郎和那辆小车,艰难地在泥水中往场部医院走去,心里默默祷告:院长千万别刁难,千万收下病人!无论如何,按规定,危重病号应该送医院,不能在号子里断气!

鸡窝 十三(1)

白勒克进了医院,女劳教队中掀起一阵汹涌的羡慕:农忙住院,风吹不着,日晒不着,这叫享福。“三进宫”的老母鸡却觉得住院不是好兆头,皱着眉嘬牙花子:“我进来过三次,没见过住院的出来的!”

烧鸡不爱听:“老鸹嘴!别瞎叨叨!白子哪点对不起你,这么咒她?!”

老母鸡一愣:“我可没那么缺德,说的是实情!”

“实情?白子那么壮实,发一次烧都禁不起?你瞧她家里到现在没来人领东西,准是治得能下地就从医院保外回家了!”烧鸡净往好处揣测,到底她跟白勒克的交情不是一年。这话说得有点边,女劳教队哪回死了人都得叫家属来领遗物,除非家里没人才把那些破烂扔进仓库。白勒克住院一个多月,家里又不是没人,到现在不来,难道真的保外就医了?老母鸡听了先点头,接着又摇头:“你想得倒美,等着瞧吧!我怎么一想起白子,脊梁上就凉嗖嗖的!”

芦花鸡在旁边听了,心里腾地冒出一股后悔:要是割麦那天不给她“点眼药”——撺掇三王队长叫她出工——她歇两天,退了烧还得在这里受着。现在反倒促成她离队了,看样子贴准是保外就医。自己费大劲策划没达到的目的,歪打正着给这个对头帮了大忙。鬼灵精似的芦花鸡想到这里恨不得扇自己几个嘴巴子。

等着等着没把白勒克等来,队部采取了一项新措施,倒让全体鸡窝组成员包括芦花鸡觉得白勒克实在重要,不可缺少,大伙更想念白勒克了。那天傍晚收工以后,方队长突然出现在鸡窝组,命令她们“并号”腾一间号子。刚接到通知:城里和农场通车了,又要送一批犯人来。本来鸡窝组是按病情轻重分号的,谁知“轻”病号倒接连发生大问题,方队长觉得什么“重”啊“轻”的,都是一锅里的菜,哪一个也不干净。少了一个只剩七个,干脆并到一个号子里,人多互相监督,值夜班时省点劲。

众“鸡”们不了解方队长的“肚皮经”,只以为白勒克住院了,人少了才并号。一个个唉声叹气收拾行李,宽敞的好日子结束了,又得去受“大炕五个,小炕两个”的滋味了。迟钝的酱鸡打着包裹忽然抬头指着芦花鸡:“都是你,你使的坏!把白子挤走了,你得了什么好?”

芦花鸡急了,想揪这个反对靠拢政府的捣乱分子上队部说理,可是一回头看见十二只眼睛都瞪着她。转念一想:这次本来是自己多事,低下头生生把这口气咽回肚里。

日子像泥河一样流着,缓慢而又磨人。五黄六月,夏收夏播以后,是农村里的“挂锄”季节,成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可以缓口气。劳改农场不讲究这个,活多的是,挂不了锄,葡萄园、稻田都需要“理发”(打副梢和拔草),只是恢复了日常作息,按时歇星期日,不必突击加班了。

女囚们好运气,星期日赶上个大晴天,太阳亮堂堂地照着满院子晾着的铺草、被褥、衣服,照着铁丝网内忙忙碌碌的女囚。院里的分贝一点也不低,“三个娘儿们一台戏”,这里演出好几十台戏。几个壮健的女囚在小郎的监视下,用汽油桶改装的水车拉来几车凉水,所有的女囚一拥而上,吵吵嚷嚷分水洗涮。世界上一切纠纷的根源都是分配,人类、动物甚至昆虫都不例外。只要“摆不平”便会起战争,大到世界大战小到蚂蚁大战,连冠冕堂皇如文化大革命,全跳不出这个窠臼。劳教队也一样。五组里脑袋瓜犯事的囚多半是打持久战的“老劳教”,她们的“财产”破破烂烂,可是品种齐全实用价值高。个个拥有两个盆,音乐学院的右派讲师还有个洋铁桶,仅仅这一组就包了一车水。别的组全急了:“我们呢?我们呢?”项四姐挽起袖子准备去抢,挨了小郎一顿呲儿:“干嘛那么急赤白脸?一个凉水,又不是金子,大渠里有的是,为这拼命,值当吗?还想蹲禁闭?再去拉一车,尽着你的肚子灌!”

拉一车水对身大力不亏的项四姐说来是“小菜”,谁拉的水谁分,又是这里不成文的“法律”。项四姐美滋滋地拉着空车走到大门口,准备回来用水做点交易。但是方队长出来把小郎叫走了,她只得等着。

几个想洗被子床单的女囚过来跟项四姐套近乎,让她分水时高高手。谢萝只打了两盆,不够,也过来了,见到烧鸡,两个凑到一齐聊起白勒克。谢萝是“无期劳教”,不知送走几拨儿“同窗”了,也觉得白勒克不像保外就医。

“那她怎么还不回来呢?”烧鸡怪想念白勒克的,好赖是个伴儿。谢萝没法回答,她也不知道,一眼看见队部门打开,小郎走了出来,她赶紧推项四姐:“来了!快去驾辕,我帮你推——”

“不用,不用,一个人足够!”项四姐怕加一个人分享了她的权利。

但是小郎没过来,她对身后的一个女人说:“坟地在葡萄园旁边,长着红蒿子,挺好找的!”

女人背着个大包,哽咽着说:“葡萄园在哪儿?”

“往西就是——”

“怎么走?”女人干脆把包裹放在地下,掏了绢子擦泪。烧鸡认出来了:白勒克的姐姐,忍不住一抖。

“你带她走一趟,找新埋的坟!”方队长赶出来叮嘱。囚们的坟头上虽插块木牌,但从不写名字,只标号码,外人都弄不清,哭错坟头的事常发生。按说人死了什么都不知道,谁哭都听不见,可是活人受不了。前几天,男队死了个右派。白发苍苍的老娘接到病危通知,借了盘缠从几百里地外赶来想见最后一面,可惜晚了一步。队长告诉她:坟地左边第三个就是你儿子。老娘心痛欲绝,颤颤悠悠摸到地头,数了又数,坐下哭了半天“苦命的儿”。有个就业的小流氓多嘴,嬉皮笑脸地说道:“您数错了,这个坟是我挖的,里边埋的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烟鬼。嘻,嘻,正好跟您般配。您别哭儿子了,哭老伴还差不多!”老人听了当时就晕倒了,差点又出一条人命。三王队长回来当笑话学舌,农村来的方队长听了却笑不出来,她还有点老观念,心想:这有什么可笑?带家属走一趟,脚也走不大!

鸡窝 十三(2)

听话听音,铁丝网里的女囚立刻猜出发生了什么事。好几个人认出白勒克的姐姐,这女人细眉小眼长得跟白勒克挺像,只是肤色苍黄显老,就没了那一份水灵,穿得也朴素,看去像个工人。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姐妹,差别这么大。白勒克的影子悄然在大伙儿面前升起,细眉弯弯,眼波流转,白嫩的颊上微露笑靥,袅袅地消失在带着一个个倒钩刺的铁丝网上空。她到底离开了劳教队,离开得这样彻底,索性告别了世界,只留下一具遗蜕埋在葡萄园旁。这也算一辈子,二十多年便走到尽头。当初她作为一个大学生选择这条路的时候,图个什么呢?也许只看到万花筒七彩纷呈灯红酒绿的一面,没想到这么快便被另一面的毒汁腐蚀成为白骨。在那青枝绿叶挂满累累果串的葡萄园里,她曾发表过“卖淫有理”的高论。谢萝还记得她的警句:

“长得漂亮有性感的怎么不能干这一行?发挥特长嘛!”

“我们凭那个地方挣钱,不偷不抢,有什么可耻?犯什么罪?”

“我就是要钱,凭什么限制我?”

字字句句掷地作“金石”声,如今流出这些“金石”的红唇化为黄土了。她没想到这种行当的钱要用青春和生命去交换吗?也许是知道的,娼妓这一行有上千年的历史,应该听说过性病。也许她有个侥幸心理:别人会传染上,自己未必。她不是说过:做上等人的买卖不会传上病!其实疾病面前人人平等,无论你等级如何高,贵为至尊染上梅毒的不是没有。现在死神用那双枯瘦嶙峋的手残酷地扼断她那白天鹅般的脖子。

绿花毛巾被打成的大包裹和蓝色帆布箱都存在队部,小郎带着白勒克的姐姐向坟地走去。

项四姐喊道:“还去拉水吗?”

“就来!就来!”远远飘来小郎的声音。

烧鸡捂着脸往回走,滚热的泪一滴滴从指缝里洇出。她没有一点兴致等水了,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痛痛快快哭一场。可是劳教队是全世界人口最密集的所在,她拉开铺盖脸冲墙躺下,身边依然喧腾着各种声浪,只是再也听不到那个带着鼻音粘腻的声音了。白勒克虽不说话却穿着各式服装走马灯似的在她的眼前飞转:梳着双辫,白衬衫,花格裙;大辫子盘在头顶,一袭乌黑的泳衣;鬓角辫梢烫得蓬松卷曲,大花的连衣裙;闪着绿光的异国衣衫……绿光里忽然转出一具骷髅,是来索命的吗?不错!是自己把这个女孩子带上这条道儿的。她捂着脸发出一声尖叫,在一旁补手套的芦花鸡吓了一跳。芦花鸡也听到了噩耗。不!对她说来是喜讯。她感到一丝复仇的快意:“哼!得罪我的都没好下场!”她斜了一眼烧鸡,冷笑道:“大惊小怪——”

“说得真对!是用不着大惊小怪!将来人人都得走这条路,你也一样!”说话的是澳洲黑,她跟白勒克之间也有仇,白勒克抢走了她的相好。但是她又曾经和白勒克联手戳穿了芦花鸡的诡计。敏感的她当然看透了芦花鸡的内心,故意用反话刺这个矬个子。

“嘻!唱开三国演义了,洋鸡是没咱土鸡仁义!”九斤黄搂着柴鸡的脖子,悄悄地呢喃。她是全组唯一欢迎“并号”的,又能跟自己的伴在一起了,她几乎像块年糕整天粘着柴鸡。柴鸡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她的心吊在那件闪闪发光的绿衣上,无头无脑地说:“真可惜!”

“可惜什么?”

“那件绿褂子——”

“咳!还惦着那个!过两天,姐姐给你弄件好的——”

柴鸡想那件绿衣裳有点像小孩想要天上的星星。白勒克的姐姐带走了行李铺盖,绿衣肯定也带走了。九斤黄的允诺赛过放屁,哄人罢了。柴鸡推开九斤黄的手,将了她一军:“也要会发光的!”

“行!行!”九斤黄满口答应,上哪儿去弄啊,她心里一点谱儿没有。可是有福之人不用忙——

第二天,出工队伍经过坟地,柴鸡忽然掐了一把九斤黄的大腿:“快看!看!坟头儿上,绿褂子——”

红蒿子地里无数土馒头中矗立着一座小小的新坟,比地面高不了半尺,但是却十分显眼,因为坟头上开了朵花,红红白白挂着绿叶娇艳欲滴。九斤黄暗笑:想绿褂子想疯了,这不是朵野花吗?仔细一看,她佩服柴鸡那双鹰眼了——不是红花绿叶,是一个红头白身的小瓶,底下铺的正是那件夹着金线的绿衣,在阳光中一闪一闪地目夾眼。九斤黄脑子飞快一转,立刻伸手拍拍排在二组末尾的项四姐。女劳教队里囚和囚的关系有点像古代的春秋战国和现代的世界各国,表面上看来无理可喻,骨子里却是丛花乱树中别有蹊径。项四姐为了“宝刀”踢伤了九斤黄的所爱——柴鸡,按情理是九斤黄的仇人,九斤黄应该站出来为柴鸡“拔冲”报仇才是。可双方不但没有流血牺牲反而密切得蜜里调油,这不是九斤黄孬,而是说明她层次更高。为一星半点小事打得稀里哗啦两败俱伤,是没头脑的小流氓;抓住对方的小辫子,不动声色,制服对方,表面吃小亏其实占大便宜,这才是有头脑的大流氓。项四姐出禁闭室以后,老母鸡点拨九斤黄在厕所里有过一次谈判。村镇的青皮一有纠纷便上茶馆,谓之“吃讲茶”;劳改农场没有茶馆,厕所却有的是,好在两者都与“水”沾边,上边进和下边出也相离不远。青皮流氓不在乎,要的只是个无人干扰的所在。项四姐愣磕磕地以为对方也要还她一脚,做好应战准备。九斤黄却只是冷冷地问她:善了还是恶了?怎么个“善”怎么个“恶”呢?“恶了”就是你得断了“第三只手”——甭想偷了,姑奶奶有本事天天盯着你,你的那些玩意儿甭想瞒过咱!“善了”就是一笔勾销,谁也不记谁,咱俩交个朋友,你得听我的;我呢,不亏待你,帮你消化“佛(偷)”来的货,怎么样?项四姐当然选择“善了”,她知道自己永远改不了偷的毛病,背后长一双眼睛到处盯着的滋味谁也受不了。交个朋友,还有人代为销赃,真是天大的好事。女劳教队里货币不通行,只能以物易物,项四姐怎敢到处推销赃物,正想找个代理人呢!于是九斤黄一举收服了项四姐。此刻九斤黄开始动用这个“驯服工具”,轻轻嘀咕几句,九斤黄往新坟努努嘴,项四姐点点头蹲下来系鞋带。九斤黄便出列向队尾的三王队长高喊:报告。在三王跑过来听汇报的时候,落在最后的项四姐轻轻一跳,长臂一挥,坟头上的红红绿绿不见了,现出一片新土。几秒钟后,项四姐没事人似的回到二组的队伍里。

鸡窝 十三(3)

绿色的是褂子,红头白身的小瓶是“44776”美容蜜。春节接见以后,白勒克的姐姐记住妹妹的嘱咐,到处打听,终于买到她指定的蜜。没等送来,便接到劳改农场的死亡通知。妹妹死了,家里没人用这种时髦的化妆品,放在遗体手里随葬,也算当姐姐的一点心意。但是赶到这里,人已入土。姐姐坐在红蒿丛中,为这个苦命的妹妹流了不少眼泪。从小爹妈就偏心,好吃好穿总是留给小的,考上大学以后更是家里的“王”。姐姐不计较,她也疼小妹,长得好,又聪明,一家子的希望都在小妹身上。直到进了局子才知道小妹干的是这个行业,爹妈臊得在街坊四邻面前抬不起头。她却知道老两口子心里还是疼妹妹,还盼这个老闺女学好,来信要什么就送什么,哪怕家里天天咸菜窝头。她来晚了,最后一面没见着,怀着深深的遗憾,她把那件死者最心爱的绿衣覆盖在坟头上,压上那瓶没开封的“44776”。想起一个街坊老太太的话:“白家姐妹俩一个是还债的一个是讨债的。”她叹了口气,讨债鬼大概讨够了数,一伸腿走了;还债鬼还没还清,还得回去侍奉二老。

九斤黄和柴鸡躲在厕所的旮旯里欣赏战利品。打开“44776”的瓶盖,一股清香冲淡了茅坑里冒出的恶臭。九斤黄挑了一点抹在柴鸡脸上,果然那块黄黑的皮肤变白了,她得意地说:“这玩意儿就比你那大红纸强!”柴鸡费了大劲才套上绿褂子,衣服的下摆刚到她的肚脐眼,她也不理会,自觉十二分的“亮”,扭头对九斤黄抛去一个媚眼,引得九斤黄涎着脸凑过去:“怎么样?当姐姐的够可以吧?这回可得依我了!别像前两天,一个劲儿躲着我!”

“哪回没依你?前两天不是方队长呲儿咱俩来着?你怎么怪我?”柴鸡早已不是雏了,又抛过去一个眼风,招得对方心里直痒痒,正要有所动作,远远传来脚步声,有人来了。九斤黄一阵紧张:“快脱下来!”

脱已经来不及了,柴鸡手忙脚乱穿上自己那件褪了色的紫花布衬衫,三伏天捂上两件褂子,她的鼻尖额头顿时冒出汗珠,可是她心里却比喝下一碗冰水还舒坦。什么叫福气?“福”就是“扶”,有人帮扶,心想事成。这就是“幸福”。

鸡窝 十四(1)

“快去领药,要不还得死人!”游大夫像个巫婆,自从白勒克死了以后,几乎天天对方队长念“咒”,方队长都听烦了。不过她也觉得这个“巫婆”念的“咒”有理,外表最壮实水灵的反而第一个向阎王报到,三组其他几个那地方比姓白的烂得更邪乎,没准真的会一个接一个的死,她可不希望在自己管辖的范围内发生这种事。当然不等于她同情这些妓女,她认为解放后大部分暗娼是自愿的。进了劳教队,白天黑夜的谈话教育,她们口头上答应得真叫脆,但是看得出这帮人没死心,有的可能暗暗咬牙切齿骂公安人员是“傻冒”,不让她们大把赚钱不让她们穿金戴银吃香喝辣。每逢遇到这种女囚,方队长就上火,恨不得随她们去烂死了算。但是方队长是老公安,尽管心里这么想,脸上却一点不露,只是瞪了游大夫一眼:“你怎么知道我没去要?眼下三夏大忙,有人管这些小事吗?”

小事?人命关天还是小事?不过游大夫不敢反驳,只是苦着脸说:“我这儿只有APC和龙胆紫了,再出一个白雪玲怎么办?”

方队长想了想,把那盒青霉素找出来交给她。游大夫说:“这也不够啊!”

“这还不够?你别扣下几支就够了!”

“哎唷我的队长!这东西能吃能喝还是能当钱花?我扣下干吗使?”

“行了,行了,不扣更好。过几天我去领药!”

人算不如天算,过几天场部决定让女劳教队全体上葡萄园收葡萄,领药又拖了下来。

雨季一过,接连十来天大太阳暴晒,葡萄园一天一个模样。一支看不见的魔杖悄悄点了每一串果穗,青涩细小的葡萄姑娘逐渐膨胀多汁,颜色也由青转紫,一串串宝石一般凸现在碧绿的叶丛间。虬结盘屈的老枝全身披挂几乎被压趴下,幸亏有粗铁丝和水泥柱子支撑着它们。葡萄姑娘陆续由一变到十八变,差不多每天都有一大批成熟。慈渡劳改农场的葡萄品种好,周围的坟地使爱吃荤的葡萄营养充足,囚们又体贴入微地伺候它们,一串串个大饱满,相貌又好,吃口又甜,极受市场欢迎,是慈渡劳改农场一大收入。采收葡萄是一项细巧活:必须在八成熟的时候收下;必须轻拿轻放,否则装筐运输压破掉粒就不值钱了。男囚做这个活不合适,一来重手重脚,娇嫩的葡萄受不了,往往没等运出去就酿成酒了;二来男囚的胃口大,葡萄园面积辽阔,枝叶繁茂,没法监督,最好的葡萄都装进他们的肚子,农场损失太大。葡萄园入口处有台秤,收获季节进园和出园的每个囚都得称体重。男囚中曾经出现进出的数据相差一倍的纪录,这个出园体重翻了一番的“冠军”回号以后便因胃爆裂死亡,上边和下边溢出的排泄物全是葡萄。女性做任何活都轻拿轻放;她们的胃口相对小一些,农场的损失自然也少一些;唯一的缺点是体力差,这没什么,叫马号多配备几辆大车开进园去运输就可以了。

消息传来,女劳教队的“大肚女”们纷纷欢呼。收葡萄第一天,各个号子居然剩下许多窝头。这时最抢手的“商品”是柴火,用来烤窝头片。原因很简单,窝头烤干了才能保存。历经大饥饿,饿怕了的女囚像老鼠一样精通储存粮食,即便是每月能收到一个邮包的囚中“大户”,也懂得“积谷防饥”的道理。这时“三年自然灾害”过去没几年,无论是老囚新囚都“谈饥色变”。谢萝这批老囚是熬过了麻绳菜包谷芯“佳肴”的幸存者,饿到极处,曾经用盐汤、酱油汤来糊弄肚子。盐加水吃得个个浮肿,饿得最凶的往往最“胖”。身边的“同窗”头天夜里躺下时还哼哼唧唧想念全聚德的烤鸭,第二天清晨就冰冷僵硬上另一个世界报到了。在工地上劳动的伙伴抬着筐走着走着一个趔趄倒下便没了气。新囚们进笆篱子虽然赶上好时候,囚粮是纯正的粮食,但是“三年自然灾害”她们在社会上的粮食定量也不多,同样挨过饿。进了劳教队,管教人员的“杀手锏”就是减粮食定量,肠胃的熬煎可比打骂厉害。这在大饥荒以后依然执行无误,所以饥饿永远是囚们最大的恐惧。在劳改农场如果出现个把扔窝头的囚,那一定是精神病人。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某些大学和宾馆饭店往泔水桶里扔整个的白面馒头和整盘的山珍海鲜,如果这种行为提前三十年出现,一定会开现场批斗会,群情激昂之下,当事者没准儿会被打成烂羊头,结局是囚禁若干年,让他们尝尝每天三个窝头三片咸菜的滋味。可是如今没人管这种闲事了。仅仅从爱惜粮食这一点看,六十年代囚们的觉悟也要高过九十年代的某些高级公民。

收葡萄这活儿还有个好处:露水未干的和被太阳晒得滚烫的葡萄装筐后极易腐烂,最佳的采摘时间必须避开清晨和中午。女囚们不但用不着凌晨三时紧急集合,中午还可以舒舒服服打个盹。唯一的缺点是搬葡萄筐,四五十斤重的一筐葡萄说不重也不轻,必须搬到中心大道上让马车运走。女队里项四姐这样的“金牌冠军”没有几个,按说可以找对象“互助”。但是社会上人和人之间情投意合的尚且不多,何况女囚们个个是挑出来的刺猬豪猪,全长着一身刺,全揣着一把小算盘,没有一个是吃亏让人的雷锋(雷锋不会当囚犯,即使来了也会因违背这里的规律自然消亡),在这里提倡互助合作,往往会点燃许多战火。女囚们宁可半筐半筐往出扛,也不愿意身边放个“特工”。三王队长本来硬性规定:三个人一小组,互相监督,不准偷吃葡萄。规定实行以后,效率奇慢,吵嘴打架的比偷吃葡萄的多得多,许多葡萄熟过了头烂在地里。方队长说:“算啦!甭监督了!让她们吃,吃个够!”说也奇怪,准许单干后,运葡萄的三辆马车由一天拉一趟提高到一天拉四趟。十天以后,不少女囚看见葡萄就胃疼吐酸水,咸菜的行情又突然上扬。

鸡窝 十四(2)

酱鸡拖着半筐葡萄蹒跚踯躅在葡萄垅之间。周围一片翠绿,巴掌大的叶掩映着圆如珠润似玉的葡萄,这一片种的是个儿最大的“黑大粒”,每颗像个深紫色的乒乓球,累累垂垂鼓鼓凸凸。八月的阳光透过棚架在地下画出斑驳的影子,细致精巧赛过一块块镂空累丝花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甜香,好像打开了无数葡萄酒桶。许多昆虫上上下下忙忙碌碌,一团团烟雾似的蜉蝣成群结队飞舞着举行集体婚礼;蚂蚁在地面布成一张巨大的纱网搜罗着一切食品,在初秋炎热的温度中,它们嗅到冬的气息,它们比蜉蝣更会为自己打算,使生命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时间更长。

酱鸡对周围的一切顾不上观察,她为自己做的唯一打算是把筐子拉到中心大道上去。两条腿哈叭着八字式踏着地下的杂草,身后拖着荆条编的果筐。她没能耐像其他女囚那样扛着背着。从割麦大战以后,她一天比一天衰弱,连走路都打晃。三王队长死活看不上她:“不比别人少吃一个窝头,干起活来这么泡汤,还想不想解教?”解除劳教意味着获得自由,尽管酱鸡走几步路就要站住喘一口气,她还是希望走出铁栅栏。追求自由的希望支持她每天出工。走一步,腹股沟的溃疡就扯一下,刀子似的割一割。不过她已然感觉不到疼痛,自从喝了那碗汤药,下半身就木了。“领家妈的心肠不错,还是照顾咱!”只是拽那个死沉的果筐叫她为难,拽一下,浑身的筋便一抽,五脏六腑也随着一颤。人肚子里的零件是不是像挂衣裳布袋似的挂在腔子里的呢?她没长透视眼,看不见自己肚子里的结构,不过她记得看见过比自己高一级的神佛五脏的位置——

那是个春天,正值三月三,领家妈带着她们上哈德门外娘娘庙烧香还愿。她和五六个姐妹,最大的十五六岁,最小的不到十岁,穿着一色的水红绸袄,像一把初放的芍药,招得后面跟了一串“馋猫”。不少人打听:谁家的姑娘?长得真齐整,特别是中间那一个,也就十二三,粉嫩的脸蛋晕上一层浅红,像从画儿上走下来似的。谁家的?韩家潭××院的,你算有眼力,中间的那个是花魁蒋月莲,准备银子吧!有钱就能尝鲜!领家妈得意地昂着头,带着姑娘各处串,等于亮相做广告。做广告买卖才能兴隆。

娘娘庙里香烟缭绕,锣鼓喧天,大事庆祝王母娘娘的寿诞。姑娘们随着领家妈一个个磕了头敬了香叨叨了几句心愿。都是孩子,懂得什么,领家的心愿就是她们的,八哥似的地学了几句:“多多来客,多多进财。”忙不迭地往外走,要去看热闹。没出殿门正好遇上一队道姑,两下里年貌相当,为首的中年道姑年纪与领家妈相仿,后边跟的小道姑全是十多岁,一个比一个小,阶梯似的排着队。不同的是穿着耗子皮似的灰道袍,梳着朝天髻。道姑们正眼也不看迎面而来花枝招展的妓女,一个个神情肃穆,摇着铃敲着磬。中年道姑手里捧着朱红漆盘,盘中五色丝线串着一堆晶莹耀眼的珠玉。原来娘娘庙新塑一尊王母,举行开光安心典礼。她最机灵,挤到最前面,眼珠不错地看着一双蓄着两寸来长尖指甲的手挑开重重纱幔,往娘娘项下的一个小洞里缓缓放进那串珠玉心肝,挂在一个小钩上……

这么说,人的内脏也是用什么线连结着挂在肚里的。

现在,酱鸡觉得自己腔子里那根线磨得快断了,心肝脾肺肾和其他零件似乎都在往下出溜,沉到小肚子那里,一进一迸地要从底下的出口蹿出来。

太阳逐渐西斜,中心大道传来吆喝:“快运筐!最后一车啦!再不运出来自个儿扛火车站去——”

慈渡劳改农场离最近的火车站也有二十里,摘下的葡萄要赶第二天一早的火车进城。酱鸡加紧捯腾双腿。当然不可能真的让女囚上火车站,但是如果运不出去,葡萄烂了,三王队长的脸子可不好瞧,没准儿真的会延期解教。算一算,三个月还是四个月到日子?反正是快了,八八六十四拜都拜了,就剩这一哆嗦,可得诸事小心。

好不容易拖到大道,“吕布”正在煞最后一道绳子,看到酱鸡,眉头皱了起来,再细看只有半筐葡萄,就说:“算了!算了!明儿再运!”

三王队长听了顾不得呲儿酱鸡,她怕葡萄留到明天腐烂了算在女队的损耗账上,运出去一了百了:“捎上!捎上!半筐压不垮你的车!”

“绳都煞上了,怎么装啊?”“吕布”不干,“半筐葡萄值不当拆了重装!”

远远又有个人扛着筐赶来,“吕布”定睛一看,立刻乖乖地解开绳结:“好!好!装!装!”

三王队长正要大发雷霆,见他自动转变,觉得这个“二劳改”很听话。一般留场就业的刑满释放男工很少把女队长放在眼里,调动他们往往要找男队长下令。“吕布”给了她面子,她心理上得到满足,脸色也由阴转晴。

来的是“吕布”的心上人——烧鸡,扛的也只有半筐葡萄。三王队长说:“并成一筐吧!快点!”说完转身吹哨子,两短一长,下令全园停止采摘集体收工。吹了三遍,没一个出来。她急了,挨着个儿到每一行葡萄畦里喊:“快出来!还没塞够吗——”

吕布一看,三王队长进了葡萄畦,忙低头招呼并筐的烧鸡:“你上来帮我装车,让她一个人捡葡萄!”

鸡窝 十四(3)

再装一个筐就意味着要重新安排车上所有的筐,否则有可能摆不平散架,“吕布”的决定是正确的。但是他叫烧鸡上来还有一个目的:告诉她一个重要消息,场部批准他下星期进城。

“给我五天假,”他附在她耳边说,“一进城,我就找路子让你的小儿子进医院,有个同学是××医院的外科主任!”

粗糙的小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金棕色的脸儿对他展开一个微笑。他扑过去想亲一下那两片曲线分明的嘴唇,烧鸡惊慌地推了他一把,两人直起腰看看周围,酱鸡正撅着屁股并筐,大道上没有一个人影。但是小心没亏吃,由远而近的嘈杂声音表示人群正往这儿集中,三王队长人还没露面,声音先到了:“怎么?还没倒腾完?快点!快点!”一男一女连忙低头搬筐,等三王队长到了车旁,已腾出一个筐位。烧鸡跳下来帮酱鸡找筐盖铁丝封筐。这筐葡萄装得瓷实,比一般的筐重了十多斤。举筐的两个都不壮实,三王队长又在不住地催促。她俩慌里慌张把筐抬到车沿上,刚举起来往顶上码,酱鸡只听得肚里“咯”一声,一块热烘烘的东西在两腿之间坠到裤裆里。那根“线”终于断了,不知五脏庙里哪尊“神”溜出了下边那扇“大门”。酱鸡脸色惨白,嘶哑地说了一句:“我不成了!”顿时整个筐的分量全压在烧鸡身上。烧鸡尖叫了一嗓子,要不是车上的“吕布”车下的三王队长眼疾手快上抓下扶,准得把烧鸡的两条细胳臂压折,这筐葡萄也提前粉碎做了酒。三人七手八脚忙着抢救葡萄,忙着重新捆绳子,没人注意酱鸡。直到“吕布”赶着大车出园,三王队长吆喝全体女囚整队回号,才发现地下蹲着一个人。

“起来!起来!排队!”

酱鸡瞪着眼,牙关咬紧,一句话也说不出。

方队长对着酱鸡两腿之间那团鲜红的肉块相面,不认得这是个什么玩意,酱鸡由女变男了吗?看着又不像。游大夫断定那是子宫——包藏精气孕育生命的人类之源:“子宫脱垂!”

“又是梅毒发作了吗?”方队长最担心这一点。

“她是个老梅毒,不过这回是搬筐抻了!”游大夫用淡盐水冲洗了肉块,垫上一块纱布试着把它塞回去。在女人最娇嫩的部位这么做够疼的,但是酱鸡一声不出。断气了吗?游大夫忙伸手摸摸她的鼻子,还有气儿,这主儿真行!

“不是梅毒发作就好,上完药让她回号子!”方队长下令。

“上医院得了,我这里药不多了!”

“不行!已经送过一个了,这么快又送去一个,院长该不乐意了!”方队长一口回绝,游大夫不敢再吭气,她明白方队长是怕院长攻击女队管理不善,出那么多病号。

鸡窝组从此出现一股特殊的气味,又咸又腥,似鱼非鱼。芦花鸡抽着鼻子说:“哪一位的脏裤衩没洗?放到门外去!这味儿熏得死人!”

“就你鼻子尖!嫌味儿你搬出去!”老母鸡处处跟姓芦的作对。

几天一过,老母鸡也受不了了,吸着鼻子闻了一圈,味儿来自她身边的街坊酱鸡:“嗨!姐们儿,起来洗洗,大热天的,该长蛆了!”

酱鸡哼哼着下了地,解开下身兜着的月经带,两腿之间伸出一个赭红色的“拳头”,一股死尸加咸鱼的气味热腾腾地升起。六个“同窗”不约而同捂起口鼻,芦花鸡跑出门去干哕起来。

“阴挺!”老母鸡捏着鼻子一看便明白了,“疼不疼?”

酱鸡摇摇头,病西施似的挪到自己的脸盆跟前,蹲了下去,一眨眼,半盆清水变成红色。老母鸡一想:是了!她当年喝过“麻肺逍遥汤”,那种药厉害,喝了用针扎她的下半身都不知道。旧社会窑子里的老鸨龟子全顶得了半个花柳病大夫,什么烂疮没见过?除了红唱手和领家老板得了病请大夫瞧,那些买来的姑娘好比牲口,哪儿有闲钱供她们上医院?为了省钱常常自家动手治病。哪一个鸨子屋里都藏着应急的秘方草药,遇见烂得太邪乎的鱼口横痃,得先用烧红的烙铁烫了“消毒”才能上药。有的姑娘娇气受不了“消毒”疼死了,姑娘是花钱买的摇钱树,死不得!心疼钱的领家千方百计找来这种麻醉古方。酱鸡看来没少挨烙铁烫,她的小肚子和大腿上全爬满一条条青长虫似的疤,这家伙够皮实的,真经得起折腾,那位领家肯定给她下了加倍的药料。“阴挺”不算大病,要不了命,就怕沾上脓水烂了……

“烂了没有?”老母鸡看在同是八大胡同出来的份上,对酱鸡还是很关心。

“看不见,您给看看。”酱鸡上了炕,信任地张开两腿,洗过的“拳头”发砖红色,上面布满芝麻大小的脓头,洇出缕缕血丝,老母鸡不禁摇摇头。

芦花鸡抹着嘴进屋,看见当门放着一盆深红的血水,水面上漂着一块块赭色的血块,忍不住又要吐,跺着脚说:“供在这儿等谁伺候?”

酱鸡病恹恹地抬起头,挣扎几次都没能起得来,伸手扒拉一下老母鸡。老母鸡领会她的意思,竖起两个手指。酱鸡点点头。两个窝头,小意思,她连一口窝头都咽不下去。柴鸡看见这场交易,没等老母鸡动窝,赶着下地把血盆端走了。老母鸡狠毒地瞪着这个戗行的主儿,啐出一口浓痰。于是厕所上空除去屎尿的恶臭以外,又掺进一股烂肉的腥臭。臭味随风飘荡,笼罩了整个院子。队长们的鼻子没出毛病,都闻到了这股异味,以为女囚太懒,才沤出那么怪的气味。方队长为此命令小郎:天热,督促她们多洗涮,凉水不限,每组收工后可以拉一车。苦了小郎的两条腿,每天要跟着多跑好几趟。

鸡窝 十四(4)

酱鸡安静地躺着,倾听肚里的杂碎一块一块往出开路。没有任何感觉,只好像有根“线”在一下一下地扽。不疼,没必要喊叫,她也没劲儿喊,连说话都得细声细气,变得特别斯文。

清早,出工哨响过,小郎咔嗒一声锁上号子门,炕上只剩她一个。阳光从窗口射进来,一寸一寸移动,像个巨大的钟,看熟了就知道照到露出砖缝的泥墙是九点钟,照到烧鸡的草铺是十一点钟。同是落难的“鸡”,也有三六九等,烧鸡到现在还是缎面被子,印花床单,虽是半旧的,质地却极高档。看看自己只是一床补丁摞补丁的破被褥,印了不少污血斑……

朦胧中忽然出现一张晶亮的大铜床,铺着里外三新的绸被,毛茸茸的俄国毛毯,床头挂着二十四寸着色彩照,赫然是十八岁的蒋月莲。花团锦簇的日子爆仗似的响一声就没了,现在想想真跟演戏似的。玉堂春的唱词是过来人:“想当年在院中缠头似锦,到如今只落得罪衣罪裙——”

当年客人指名送给蒋月莲的礼品多得要派个老妈子专管,还得记清送礼的姓名。“××客来——”蒋月莲就得赶紧换上这位客送的服装鞋袜首饰,出去伺候。领家妈说:“客人见到送的礼在姑娘身上,才会多多的送!”送的再多,礼品都不姓蒋,摆一摆穿一穿就神秘地消失了。敢情自己是过路财神、衣裳架子、摇钱树,实惠的是领家老板。

阳光一闪,铜床变成木床,木床又变成土炕。这辈子就像下台阶一磴磴往下掉,掉到哪一等级都靠皮肉挣饭,每掉一等开始还能轰动一阵:“清吟小班的红唱手来了,花三四等的钱尝头等的货,真叫便宜!”但是聪明的客来了一次就不再来,鸨儿对于榨不出油水的姑娘就急着出手。记不得转卖了几个班主,最后没人上门只能跟年少的搭帮,她们拉客,咱在黑地里对付。也有被客人发现大打大闹一场的,唉!仗着皮厚,挺过来了,算咱命大!什么是命?什么是运?那年三月三,领家妈掏了几块现洋,求娘娘庙的道姑给姐儿几个算算命。算到咱,说是“夫星不显,桃花倒插,有脓血大灾,出家方能免灾”。苦苦劝咱出家当道姑,出家真能避祸吗?人的命天注定,只怕还是躲不过,领家妈回来骂骂咧咧:“贼老道!眼珠子倒不瞎,挑长得最好的姑娘出家,想不花本钱白得一棵摇钱树?”

阳光移到正中,大门吱吱呀呀打开,院里响起营营嗡嗡的人声,号子门砰啪开合,盆碗叮当。酱鸡漠然看着大伙为几个窝头忙乱,好几天了,她的胃里只进去一勺菜汤几口稀粥,却是一点儿也不觉得饿。左邻右舍像两只狺狺的狗,为她的剩饭吠叫。她觉得身子变得极轻,逐渐升高,叫骂声离得很远,只看见老母鸡和柴鸡的嘴唇翕动,不清楚她们说什么。那张酱黄的脸浮出模糊的微笑,众“鸡”以为她的病好些了,都没去理睬她。

抢剩饭的老母鸡和柴鸡闹得太厉害,芦花鸡一张汇报送到队部,方队长才想起三组有个病号,叫组长烧鸡来核实,蒋月莲确实吃不下饭,倒是见好,便吩咐小郎:“给她开病号饭!”“病号饭”一码儿是稀的,分量不少,每人每顿一马勺菜汤或者稀粥,满满当当装两大碗。酱鸡哪能喝得完?稀的又不比窝头,不能烤干储藏;左右两个街坊被方队长叫到队部训了一顿,不敢再抢剩饭。九月里正是秋老虎肆虐,稀汤子放半天就馊了,第二顿又来一马勺,只能倒掉旧的装新的。本来老母鸡和柴鸡看在窝头的份上,每天抢着给病人倒尿盆、擦洗、换身下垫的草纸。没了窝头,没了物质刺激,也就没了尽义务的“雷锋”。酱鸡那个掉了几块瓷的一品盆,几天就装满了血尿。烧鸡作为组长捂着鼻子倒了几回,实在受不了,自己在家都不干这个,到这儿来伺候一个野妓?干脆想了个对策,出工时请盆进号,收工后请盆出号,谁嫌味儿谁去倒。这法儿果然灵验,没人抱怨了。后来一个个居然闻惯了,觉得没啥难闻,地球上本来百味纷呈,血腥味也算是百花齐放中的一支,应该存在。再后来甚至出现一两次忘了把血盆子请出屋,大伙儿也能视而不见闻而不觉,面对着它,大口地啃窝头喝菜汤。

酱鸡嗓子里吊着一口气,身底下汩汩地流。她想:流干了就不会流了吧?就能离开这个世界了。她希望快一点再快一点,对这个世界她没一点留恋,生来是受罪还债的,死了倒能免得受苦。死的滋味多年前她就尝过,在西城根的黄土坑,接不来客,挨了一顿狠打,大疼一阵后慢慢地不疼了,轻飘飘地要飞走,隐隐约约听得老鸨大惊小怪地咋呼,龟子嚷道:“怕什么?去了穿红的还有着绿的,老子这儿不缺婊子!”但是他们还是有点心虚,灌了一碗热汤水算是救活了她。要不是解放了,人民政府封闭妓院,这条命恐怕早就交代了。不!命中注定,债没还完,死不了!出了黄土坑找主儿结婚,谁知找的是前世冤孽,倒叫咱挣钱养活他。挣钱?啥也不会,还不是靠卖“肉”挣钱?辛辛苦苦挣一块钱倒有三个“债主”等着,拉纤的、暗窝子和咱那口子,自己一分钱也落不下。算了,解除劳教也逃不出那口子的掌心。

恍恍惚惚传来月琴奏出的过门,一段唱腔悠悠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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