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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雨浓 当前章节:149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33

演完后我冻得哆哆嗦嗦的,还是跺着脚、抄着手到秋天的乡间田野里捡拾农家不要了的白菜。这个村里的农民们都到城里打工或做其它生意,土地已变得廉价,土地上的产物也已如此。我蹲下身来,精心地择去被羊啃了的外层,将菜心掰下来。

将几棵残缺的白菜抱回了小屋,便可应付几顿了。我点蜂窝煤,木柴很潮,老也点不着,阴暗的小屋里少有阳光,被子潮潮的,我的头俯在门框上,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冷得又是一阵战栗。我从红衣箱里拿出那件被压皱的薄大衣,铺在单人床上,将快餐杯的外面用餐洗净细细地洗了,倒进热水当熨斗,然而怎么都熨不平。

我的物质生活一直那么粗糙着,我一直在粗糙地对待着自己。

我穿上那件皱皱的大衣,终究一下就暖和了。我拿过镜子,看见因天气的突然变冷而憔悴不堪的肌肤,只有那双秀美的眼睛幽怨地看着自己。外面树上的叶子几乎全落光了。我极力地想抓住什么来抵制这一天寒似一天的秋凉。

我想到了木男,忽然升起一阵愤恨,我生命里有过多少沧桑都无言地咽下了,多少艰难都自己一步步地挺了过来,他什么具体的事也未为我做,却以一副道德的、不掺一丝暇璧的目光审视着我,我要这样的审视干什么?

恰巧这个时刻木男打来电话:“我今天感冒了,情绪不好。能陪我吃顿饭吗?”声音极其柔软地,语气里滴答着湿漉漉的情感。

我的心中一软,眼里涌起了一股潮润,或者,我该回头了?有些事情真的那么重要吗?

他感冒了?发烧了吗?跟前连个给他端水送药的人都没有?难道他没有亲人吗?他从未提及过他的家人,他是从哪条大路上走来的流浪歌者?以后还会走向何方?

过往里对木男的感觉兀地回到了跟前,他魁梧的体格,黝黑的面庞……整个城市幻化成了一个巨大的男体,向我倾压过来……

心中升起一阵强烈的冲动,想什么也不顾地跑到他身边,然也仅仅是一阵冲动。

很快想到了置身的现实,我坚定着自己,冷冰冰地说:“一个男人对女人,如果没有什么世俗意义上的好处谁跟他好?”我觉得这是一个太过鲜明的、不该言说的问题,他干嘛非要让我明白地直说出来?电话那头没声音了,我能想象得出,他惊讶、难堪地僵在那里,嘴成一个喇叭的形状久久地张着,大概为现今女孩子们的赤裸竟到了如此的程度。

是的,我就要让他看看,一个对我的生活无力的男人,我绝不接近。我绝不让自己对一个没有能力爱我的男人产生感情,那是我心中的讲究。即便我那么想念他、牵挂他,甚至羞耻地,对他的身体怀着强烈的欲望。我使劲地掐着、掰着对他情感的芽芽,那屈辱的情感,产生得多么没志气!

他给我做过针头线脑的事吗?有什么理由在情绪不佳的时候想要我的关爱?在这个高速运转的时代,人的一举一动都是有目的性的。

我觉得自己在跟他赌气:我就是这样市侩的一个女孩,你真实地看见了,再也无需苦心琢磨。人破坏自己时,像是往地上摔东西,那落地的声响让我有一种莫明的快意。

毕竟,感冒不是什么大病不是吗?我这样安慰自己。

那天我在公园里走,在鸽子房旁,看见很多鸽子在地上,那么洁白乖巧的小生灵,我产生了一种无法遏止的欲望,特别想抚摸、亲昵一下鸽子洁白的羽毛,然而总是捉不住,鸽子并不怕我,可就是不让我真实地捉住。我学着周围人的样子,买了些鸽子食放在手上,一只鸽子竟乖乖地跳到我手心里去了,只埋头吃食,什么都不顾的样子。我忽然升起了某种联想,难堪地舍下鸽子仓惶而逃,女人本性深处和鸽子这么相似么?

以往的回忆(14)

8

情人节的晚上,我给一功打电话:“今天晚上,有事么?在一块儿喝咖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后,“哦,对不起,已经有安排了。”一功礼貌而客套地说,略有歉意地。这是他基本的涵养。但他语气的末尾有一种叹息,我感觉到了,但很难描述出来,好象是某种善意的怜悯,悲悯我所未知的、丰富的世事。

我倍加尴尬,寡味。

而这天,秋桐子的表现一直异常着。下午三点钟的时候便端来水开始洗澡了,那么仔细地洗着,将肌肤上搓出一道道的红痕来,将水换了一盆又一盆。洗完后便对着镜子,刷墙一样将化妆品往脸上涂了一层又一层,精心地涂抹着口红,将小巧的嘴唇涂得像一朵猩红的石榴花。我跟她说话的时候,“啊?哦。”她神情恍惚地答非所问着,两颊绯红地浸在自己的某种意境里。

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我,秋桐子晚上是去和郑一功幽会。

盛妆之下的秋桐子出去的时候,出于一种莫名的冲动,我侦探般尾随在她后面。她上了一辆出租车,我也上了一辆,我看见她在出租车里还拿着化妆镜对着脸照个不停。车转来转去的,最后停在了一家典雅高档的宾馆门前。一功的车也停在那里,秋桐子长发飘飘、裙裾飘飘地向那辆车奔去。一功一身休闲打扮地从车里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束红玫瑰,他们向彼此绽开甜蜜的笑容,秋桐子接过那束玫瑰低头嗅着,一幅不胜幸福的娇羞模样。他揽住秋桐子向宾馆里走去。

我周身发寒地瘫在出租车里。他们间的情感和身体关系是真实存在的,这是一个铁铮铮的事实。虽然之前我对此有种种怀疑,但也许,他们之间是清白、磊落的吧?心底深处我一直在这样自我安慰。潜意识里我不愿承认那一点。直到这一刻,现实赤裸裸地摆在那里。我想起郑一功提到秋桐子时故做的坦荡,人总觉得别人是傻子。

秋桐子一夜未归。

我能想象得到,他们这个夜晚过得怎样美好,一个气度、才能不凡,而又手中握有大权的男人和一个聪明出色的女人,人尖对人尖,有烛光、红酒和摇晃的月光,像干材烈火。

谁说有交易色彩的感情就不浪漫、温馨,不感人、真挚了呢?

这个夜晚我形单影只地坐在地下室小屋的出口处望着天上的月亮。一个女人长发拂动着向男人奔跑的身影在我眼前挥之不去,空气里似乎传来充满激情的喘息声,秋桐子隐秘而动情的喘息,弥漫在夜的深处,嘁嘁嚓嚓、湿漉漉的,似乎伸手可触,而又无边无际、难以捉摸。我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耳朵。

那声音在我耳边回响了一夜。

既然他和秋桐子是情人关系,那么他以前拍过的电视剧、电影里用的女主角呢?她们可都比秋桐子漂亮,演技也比她强多了,一切可想而知。

我当然相信秋桐子对一功的真情,正如我对他。那样一个长相潇洒的男人,人又不孤僻、冷漠,那么柔情、平易、体贴,富有人情味,又大权在握,掌握着她生命里最需要、最渴望的东西,什么女人能抗拒得了这样的魅力?

那是怎样渴望的东西啊,对我们而言,成为明星的诱惑实在太强了,真是朝为田舍女,暮登天子堂。影视圈里的名气跟利益之间的钩挂得太密切了,看看巩俐,一个空调的广告就是一百万。我曾想象过很多次,等我成名后,要在北京买一套房子,把父母都接来,我要大红大紫,名就是无尽的钱财和享受,就是众多角色在等待,有了名就有了一切。

9

“今天晚上我们去跳舞?补上昨天的。昨晚家里的那位,非要拉着我到酒楼里吃饭。”第二天郑一功打来电话。

补上?他的意思是说,让我们一个挨一个地排号?这个男人!他这么不讲究吗?他跟和我同居一屋的秋桐子关系不正常,再对我态度暧昧。这是横亘在我和他之间的最大的心理障碍。一想到秋桐子,我的嫉妒心便如焚般忽地燃起来了。我上角色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呢,他就对我说那么多的话,秋桐子二十集的女主角都快演完了,他们之间,还不知道有多少次卿卿我我呢,不明摆着的事吗?谁又是傻子?

以往的回忆(15)

“去干什么?为什么要去?”我气呼呼地大发脾气道。

我什么都没有,除了高傲。高傲像一堵盾牌挡在我前面,谁知道这后面有什么?其实什么也没有,我清楚自己的底细。

“啊?哦。”没有丝毫防备的一功下意识道,有点反应不过来的意思,语气那么脆弱,很为受伤和尴尬的样子。这样一个强大丰厚的生命,也会受伤,也会被我伤着,是他的平易,给了我胆量吗?就因为他对我说了些温情的话,对我有意了,我心里有了底,有了证据、把柄,便摆起女人的架子来了,便觉得有权吃醋,跟他耍脾气了。对这样一个魅力四射的男人,我有什么哪?我唯一拥有的就是自尊。他一定被其他女人们惯坏了,我要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这和其他的女人们对他,至少也有些不同吧?

曾听人议论:“那些女演员们,苍蝇般密密麻麻地围着那些名导,赶都赶不走,驱都驱不掉。”

我被那个意象刺激了一下,升起了身为女人的本能的自尊,我也想成为其中的一只苍蝇吗?一种纯良的正义感浮起来了,这世上,就没有些正确的渠道了吗?不搞这些名堂不好么?

“昨晚你和妻子到酒楼里吃饭了?我昨晚跟踪了秋桐子,亲眼看见你和她进了那栋宾馆---- ”我说。妒忌使我变得疯狂,我就要是揭穿他,打击他。我当时就是这种冲动。

“虽然男女之间就像一杆秤,一头的砣沉了,另一头就得多放几个,可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个小秤砣!”我义正言辞地声明。

一功一下子沉默了,匆促地挂了电话。一种自己隐秘的情感被人窥见了的烦乱?对那个知情人,他是想远远地躲着的。

多日后我又给郑一功打过一次电话问角色的事。我是一个演员,想找角色演,非常正常、磊落的行为,与彼此间是否有情感色彩无关,而他,特别冷淡了。

他像一只被惹了的老虎,再不理我。想想我也太不知分寸,仗着他对我一时的平易和仁厚,便去触虎威。如果我装聋作哑的话,他还能对我表达些兴致和情感,在我明确地捅破了他的窗户纸之后,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对我有所表示了,即便他再多情,也没那个心理承受能力。

我所有的心力都集中到了手机上,然而寂静一片,他死活就是不给我电话了。

他用这种寂静无声,给我明确的答复。我像一粒小石子,被彻底丢弃了。

那天,秋桐子兴致勃勃地跑回家,说她在星辰公司另一个剧组《桐花朵朵》里新得到了女主角的角色。是郑一功曾许诺过给我的角色。

我目瞪口呆地惊在那里。郑一功把我卡下,再次把秋桐子扶上去了。这是怎样血淋淋、赤裸裸的竞争,他什么气恼的话也不再对我说,只让最终的事实张着满口虎狼般尖利的牙齿狰狞地面对着我。在铁铮铮的事实面前,那种孰近孰远、厚此薄彼是那么鲜明。

傍男人是羞耻的,而再没有他选择这个而弃那个,更令女人羞耻的了。

10

那是一段怎样的日子。我心灰意懒,像一粒小石子一样又沉进了暗无天日的水底。跟一功的认识,是出现在我跟前的一缕曙光,关于爱情、事业。在那线曙光的照耀下,我变得生机勃勃、斗志昂扬。

而今,这一切转瞬即失了。我开始了抽烟和酗酒,蓬头垢面、暴食暴饮,丝毫不顾及身为女演员应该注意保持的身材。且不说社会不给我机会,即便有,我整天的鬼样子,会将所有的机会统统扑灭了。

而最近,秋桐子的演技空前地提高,在最近出演的一场戏中像吸了毒品一样,整个人处于一种高度的亢奋和竞技状态中。

有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她一定也感觉到了一功的风流多情,也想将他从众多女人手里据为已有,正是这种强大的动力和内因,才促使她的状态那么疯狂。她生命里有了激烈的爱情,这是最强大的力量。同是女人,我体味和想象到了秋桐子和一功之间的一切细微。

以往的回忆(16)

谁说风流好色就是有害的东西呢?如果这个风流的人魅力四射。

他曾经想张开大衣的一个缝隙给我。现在,他紧紧地闭上了,里面裹着秋桐子。

我忽然就明白我失去了什么。

我失去了一处强烈的动力源和牵引力。一个演员在舞台上的纵情表演,是给一双目光看的。哪怕,那仅仅是自己制造出来的一种幻觉。现在,这双目光兀地转过身去了,撤了。我站在空荡荡的舞台上,茫然无措着,失去了表演的兴致。我被从一种良好状态里甩出去了。

那个中秋节的夜晚,风吹着秋天的树叶,街上的人们兀自忙着,提着大小礼盒匆忙地奔向某个目标。那浓烈的节日气氛愈加重了我的形单影只。我的脚下没跟似的,轻飘飘地走着,我的人生一下子变得及其虚空,了无目标,没有方向。街上的霓虹灯兀自亮着,热闹都是别人的,繁华都是别人的,属于我的成功和情感又在哪里呢?这样艰难、困顿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我忽然开始刻骨地思念起郑一功来。初认识他时那种美好强烈的感觉鲜活如初地回到了我的心中。此刻,他在哪里,在做什么?再者,时光的流逝也多少淡化了我们曾经的不快。 我在节日的暮色里走着,迎面而来的一个个陌生的人,没有一个是一功,世上的男人这么多,然具有那独特声音的,只有那一个啊,这就是那种叫做真情的东西。

难道,他真的在我的生命里彻底消失了吗?我对着一片空茫无声地发问,不!我要他的存在,阳光一样常年照着我的生活,我要他的声音,低低地飞来,像一只大鸟,我要拽住他的翅膀。我要,我要。

既然我对他的感觉那么强烈,我干嘛那么轻易地就言退出呢?我不会通过自己的努力,

将他从秋桐子手里夺过来吗?我暗自发誓,从此后再不消沉,用我的努力,我的美好,把他的心扳过来!爱不是恳求来的,而是通过自己的努力挣来的。如果我像巩俐那么出色,他怎会对我没好感呢。

也许他对我,仅仅是不负责任的逗引,而我,抱住那一点不放了。

总之,节日的气氛使我受了很强的刺激,也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想开了,终于可以绕开其它,不再吃醋,也不再嫉妒,终究是对一功的渴慕,超越了一切。我以为这显示了我情感的极至,不是吗?我还能怎样?甚至那一刻对秋桐子也失去了敌意,因为我们爱着同一个男人。如果吃醋就意味着对一个美好男人的失去,我也只能委曲求全?

我不顾一切地拨了一功的手机,手机关机。在中秋夜里,他应该呆在家里和家人团聚吧?

我想。对他的强烈思念之情,使我顾不得不该往他家里打电话的理性,我一定要触到他的声音,在这个夜晚。

一功家里接电话的是个有些苍老的女人的声音,女人对我的电话很害怕的样子,“他出差了。”女人小心而讨好地说,声音微微地发颤。看得出来,这个陌生的女音令她害怕。

我震撼不已,这是我平生第一次遇到的情形,原来给异性朋友打电话,遇到他女人接电话,有充满恶意、敌意的,有非常友好的,但从来没有这种情形,妻子对给家里来电话找自己丈夫的陌生女人充满害怕和讨好的语调。我思量,在陌生女人们面前善良可亲、魅力无比的一功,在自己的妻子面前是一个怎样的形象?我对一功又了解多少?我心中升起一种无比的良善,以后绝不能再往他的家里打电话了,就让那个女人过份安静日子吧。

在做着种种思量的时候,忽然,我看见一个洒脱的男人揽着一个特别美貌的女孩从一家酒吧里出来。那不是一功吗?那女孩才十七、八岁的样子,长发及腰,即便在这样的寒秋里还穿着裸肩的吊带裙,小鸟依人般偎在倜傥的一功身边。

那情景像是迎头一击,我全身虚弱得一下子蹲在了马路牙子上。我抱住自己的头,看着一双又一双的脚在我跟前走过,从未像此刻那么绝望、虚弱。在我憋着一股劲地想用自己的美好和争气挽回他的心的时候,他那里又发生了很多故事了。他那里有太多的人和事,心里装得满满的,早不知将我排挤到什么旮旯里去了。我所有的努力都会是徒然的。大陆上的美女实在是太多了。

以往的回忆(17)

一股寒气飕飕地掠过全身。我心中苦笑,这就是权力的力量啊,一功手中掌握着大权,就可以将这么多的美色握于己手。话说回来,他干吗需要这么多女人?他的情感没有饱和度吗?不会因为多而滥、而麻木得失去感觉吗?

忽然就想到了秋桐子,她在一功那里又算老几呢?但她从他那里得到了她梦寐以求的东西。她明确地知道,自己不是跟一功讲究一对一的情感,而是从他那里得到她所需要的东西。

想想我有多么傻,我较什么真呢?现在的我算什么?一个上次镜头都那么难的小角色,还耍脾气、闹。我还不甘当他的若干分之一,这若干分之一也是一种资格啊。看看人家秋桐子,多么八面玲珑,富有心计,她明明也知道一功的风流多情,却装糊涂,她明确地知道自己的目的不是和一功较真,而是讨好、逢迎他,得到他的欢心,成为他影视里的女主角。而我呢,多么不知分寸,多么傻。

那一刻,我整个人一下子成熟了很多。

事后,我尽量冷静、平静地,而不是女人间单纯的嫉妒,想我和秋桐子之间的差别。她比我漂亮吗?有那么一点,演技呢?也强那么一点点。但也仅仅是一点点而已,她的演技并不怎么样,这谁都看得很清楚,可她的为人处事、人际关系上,兜得很转,可以说是八面玲珑,像一块万能胶,只要碰上个对自己有用的男人,就牢牢地粘住了,这不能说不是她的本事,而这也恰恰是我所欠缺的,我的心直口快,没心眼,处事、说话不圆滑,动不动就把人给得罪了。或者,我应该尝试着向她学些什么,而不是单纯的嫉妒。

如果没有这个重量级男人的相助,就绝没有她的今天。这是一个千真万确的事实。只有我知道她的底细。名利场有时只需要那么一步,这一步迈上去了,也就上去了,什么也就都有了,成名了。而名气一旦出来了,谁也就挡不住了。她是一个太过幸运的女人。

按说,我和秋桐子是暗地里的竞争对手,她的情人、拉扯者就是我的敌人,但很奇怪的,我对郑一功就是产生不了仇恨。

11

现在,秋桐子已经成名了,有不少的异性仰慕者。

“秋桐子小姐在家吗?”一个瘦瘦的男人又光临了我们的小屋,说是娱乐报的记者,要写一

篇秋桐子的采访稿。“等一会儿吧,她很快就会回来。”我看了眼腕上的手表说。

“好吧,那我就等她一会儿。”这个男人忸怩地不时对着我们墙上的那面小窄镜摆弄着自

己的头发,女人般腼腆而羞涩地说,掩饰不住就要见什么要人的激动。

我在旁边无声地笑着,又是一个坠如河中的俘虏,浑身湿漉漉地往下滴答水的样子,

这情景多么似曾相似啊。

很快,报纸上出了秋桐子的专访,还配了一张大副照片。那张脸上充溢着的光彩和得意,深深刺激了我。还有娱乐记者的吹捧,那些给她吹喇叭、抬轿子的。

我跑到街上,买了一叠报纸,一张又一张地撕,那满地的碎片被风吹起来,漫天飞舞着,像杀不死的蝴蝶。我看着自己,这个陷入嫉妒中的女人,其实也明白,她的成功是一个铁定的事实,我撕不碎。我颓丧地望着昏暗的路灯下自己单薄的影子,是那么无力、无能,无可奈何。我的价值真的仅仅在于这一片影子吗?属于我的光彩又在哪里呢?

平复下心中的嫉妒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秋桐子正翘着二郎腿躺在小床上看电影画报。

显然我的忽然回来出乎她的意料,平时,我大都是早晨出去,傍晚回来的。她慌乱地赶紧伸回腿欲将自己的裸脚躲起来的意思。

但我已看见了她的脚,她平时用袜子精心裹藏着的裸脚,10根脚趾蜈蚣似的盘缠在那

里,脚底板上是厚厚的茧子,那脚的形状已变形了,样子丑陋无比、触目惊心,是长期练

舞造成的么?我下意识地皱了眉闭了下眼扭过头去,眼前浮现出在台上跳小天鹅的身着芭

以往的回忆(18)

蕾舞时的秋桐子,纯美优雅的样子。

12

秋桐子来小屋里搬她的行李,她用片酬在高档住宅区里给自己买了一套房子。

她压抑不住内心的喜悦和得意。她是完全有资格在我面前得意的。那张脸上的嚣张深深地刺激了我。

“给我签个名好吗?”一个小心而怯懦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是女房东,平时那张凶悍的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斜倚在小屋的门框上,手中拿着一个脏脏的学生方格本(大概是她孙子的作业本),毕恭毕敬地递给秋桐子。向秋桐子靠近的时候,她的步子因紧张而不自然地趔趄了一下。秋桐子板着脸接过那个本子龙飞风舞地在上面划拉了几个字,然后甩给女房东,眼皮抬也未抬。

“我们三小子想考电影学院,而今您这么大的名气,在这个圈子里,有熟悉人吗?皇帝还有草鞋亲哪,不是?”女房东弯着腰,脸上露着卑微的笑瞅着秋桐子的脸小心地说。

“我哪有功夫管这样的闲事!”秋桐子阴阳怪调着,声音尖利得刺破了空气。女房东又下意识地趔趄了一下,笑僵在脸上。她往屋外悻悻地走的时候,还让那笑僵在脸上。

自始自终,女房东没有看我一眼,好象我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最后,“这哪是人住的地方啊,简直是个狗窝!”秋桐子“哐”地踹了一下小屋的那扇门,高跟鞋踏踏地,一步三摇地走了。她很快又转回了小屋,“这个,给你吃吧。”

她扔在我怀里的,是盒过期的饼干。我将它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篓里。

我绻坐在自己的小床上。大浪淘沙,我就是被淘掉的一粒沙子,颓丧、耻辱地呆在河底。

再没有一个身边的、和自己一同起步的女人的成功对自己更有刺激性的了。我时时地在想这个问题,尽量心平气和的,以一种公正,不怀任何偏见的念头,想她的成功,是她会讨男人喜欢,还是她的能力?

最近,秋桐子又和一个比郑一功更大的制片公司的老板打得火热,陷进了另一场甜蜜的爱情里,郑一功不知是否知道。这才是女人,活得张扬、风光、合算,不是悲悲戚戚,而我,作为一个失败者,不该嫉妒、诋毁,或者冤声载道,而是冷静地想一想,和人家的差距在哪里,该从她的身上学些什么。胜者王侯,败者寇,这原本是个优胜劣汰的世界。

秋桐子是一功的若干分之一,一功也是秋桐子的若干分之一,这原本是个混杂的世界,大家难得糊涂,及时行乐,只有我这个傻瓜才讲究情感的贞洁。话说过来,其实我心底也明白,人根本不会因爱了一个异性,而不会再爱其他的异性,人在对异性的需求上,是很难满足的。

不管怎样,一个女人和另一个女人在事业上的较量,很大程度上在于各自的背后有什么男人在拉扯她。不是吗?从此后,我要诚惶诚恐地抓住每一丝关系。

然而我有什么可抓的呢?诺大一个北京城,我不再认识一个人。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心中惶惶然的,哪里是我的路呢?

眼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的成功,就怎么也轮不到我吗?终有我的出头之日的,我一遍遍地对自己说,风水轮流坐,皇帝到咱家,就不相信这辈子我永远也出不头。“这一行业既然是我的最爱,我便永不放弃!我一定要成功!一定能成功,这是一个铁定无疑的事实,只是时间先后的问题。”我内心一遍遍地安慰自己,“人有早顺的,有晚顺的。咬紧牙关,挺住便意味着一切。”人在身处逆境的时候,只有靠自我的意志力支撑着。

路边有一家电影院,大门口的宣传栏里正张贴着秋桐子的巨幅照片。心中像被针扎了一下般,我远远地逃开。幸运的女人总是激起我绵绵不绝的伤感,我躲着她还不行吗?在这个世界上我没有男人可以依靠,我孤身作战。

不过,这几个回合的失败绝不意味着我平生就败了,咱们走着瞧。

13

以往的回忆(19)

黄昏里,我用围巾将自己蒙了又蒙冲进大风里,跑到一个有卖地瓜摊的街角,地瓜还没有烤熟,我不时地跺着脚,哈口热气暖暖手,或者用手捂一下烤炉。笨头笨脑的地瓜炉里的温暖在这诺大的冬季的空旷里,像是我对演艺的热爱,这样自温自暖、孱弱无力。街上一辆辆轿车飞驰而过,里面坐了穿皮衣皮裙的女人,路边的一家小吧里,一个小女孩娇嗔地挑捡着旁边的男人夹到她跟前小碟里的菜。我飞快地把眼神撤回来,我几乎不能磕碰这样的情景。

回到自己的小屋,我又捂着烤地瓜暖了会儿手,这才揭开它焦脆的皮,一股清香扑鼻而来,我伸出舌头吮了吮,又倒了一杯白开水,这就是一顿晚餐了。

难道,就永远没有我的出头之日了吗?每个欲逃离北京的日子,我都安慰自己,说不定第二天早晨就会有一个电话:“镯子,我们这里有一个角色适合你。”我就靠着这飘渺的希望一天天撑了下来。

房租眼看就要没有了,如果不尽快找到一个小角色的话。

我凌晨三点便到北影厂的大门外排队等候,看看有什么群众演员的小角色。未想到那里已密密麻麻地排了很长的队,有一些人是陆续从门外的树林里走来的,一个人告诉我因无钱找住处,他们夜里便睡在那林子里的地上,铺了树叶当床。我苦笑,哪一行,哪一个角落里似乎都人满为患,一个个都离乡背井的,却是为了什么?我看着那一双双焦渴的眼睛,再次充满“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

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我内心一遍遍地给自己鼓劲。

终于天亮了,我啃着一块冷面包,挤在人群里,尖利的北风刮着,耳朵和脸颊就要冻僵了,我浑身发抖,不时地跺着自己的脚。

一辆橘红色的越野吉普车从外面开进了北影厂的门。“里面坐着的是著名导演唐蜘蛛,听说最近在为就要开拍的一部三十六集的古装戏《唐宫迷情》选角色。”人群里有人叽叽喳喳地说。

唐蜘蛛?就是那个曾导演过风靡全国的电影《栀子花开》的唐蜘蛛?那部片子里启用的

3个新人女演员都因那部影片而一炮走红。

我全身为之一震,向着那辆吉普扑过去,像一个就要溺海的人扑向一根救命的稻草。全场一片躁动,有人还认为我要撞车寻短见呢。“导演!您看看我,您看看我适合演什么?”我使劲地拍着车窗的玻璃。

后车座里的玻璃窗摇下来了,里面坐着的男人看起来很威严。

“导演,您看看我的资料,我原来演过的话剧的剧照,还有得过的奖。”我从车的玻璃窗里把资料递过去,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上车吧,找个地方我们详细谈谈。”那个男人推开车门说。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是在对我说话吗?

“上车?”男人淡淡地笑了笑,慈爱地又对我招了招手,自己往里欠了欠身子。

他真的是喊我。我的心一阵雀跃,像一阵忽然而起的浪花。我受宠若惊地上了车。是我的所谓绝处逢生,柳暗花明又一村吗?我挺了挺腰坐在车里,对车窗外刚才和我站在一起的人们,充满了一种俯瞰感。

“你的形象、气质都不错嘛,天生是块演戏的料,一颦一笑都是戏。”在一家酒吧里,唐蜘蛛导演坐在我的对面,看看我,再看一眼我的资料说,“以后会前途无量的。”

他分析我的形象、气质、演技和适合的定位,中肯、肯定。我鼻子一酸,四下里所受的冷遇、辛酸都涌上来了,他懂我,他那么高的见识都肯定我。真的是一个知音了。我的心一阵暖意和慰贴,那些对我的演技评价不高的人们!

我以异样敬慕的眼神怔怔地看着他,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这真的是那个人么?那一部又一部的影片就是这双白皙的手从背后推出来的?我偷偷地看一眼那双白皙、文质的手,不由得砰然心动,这是一双握有重权的手啊,有着点石成“星”的魔力,只要得到他的赏识,我就有从一个无名的小演员成为闪闪发光的女明星的可能性?

以往的回忆(20)

从小痴爱电影的我,使他在我的眼里罩上了一层遥不可及的眩目的光环,此刻,那种距离纷纷凋落,他从一片空茫里凸现了出来,从那光环里闪身走了出来,就落坐在我身边,这么近在咫尺,伸手可触。

他给我倒了一杯澄汁,我低下头羞怯地呷了一口,有些受宠若惊地。“我给你倒的澄汁,滋味可是两样的?”他从对面笑看着我,那么和蔼可亲地。

“我可以帮助你成名的。我会把你当根好苗子,精心培养。”他又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说。

会有这样的好事么?我难以置信地,惊讶和惊喜得有些语无伦次。世上总有好人在的,总有人肯定我的表演才能的。在这个茫茫的世界里,有一个人感知到了我的才艺和浅薄的心灵?

从酒吧里走出来,和唐蜘蛛导演分手后,已是夜色阑珊了。我一个人走在街上,仰望着街两边的万家灯火,他的家就在这其中的某一盏灯下,是哪一盏呢?那一盏一定像一个人的眼睛,仁爱、温厚。我想伸出自己的小手,一盏一盏地触摸。到了这一刻,这座对我而言一直冷漠着的京城才露了它柔和的表情。

我激动得整夜难眠,那些艰难、冷脸、白眼,从此后跟我全不相干了?有这样一位大人物帮我,可我怎会有这样的运气呢?或者,是冥冥中的上苍看着我太可怜、太艰难了,才送一个人给我?那个吉祥的声音整夜像个钟摆在我的心里荡来荡去的。

14

只是第二天晚上,他便打来电话:

“那么,你会怎样报答我呢?”他在电话里道。

我怔了一下,电影里见过太过的一句台词,未想到有一天,会落在我的头上。

“你会让我亲吗?”他又说。

以彼此间的熟悉程度,这种话不有些过火吗?他是这么横冲直撞的,凭什么呢?就因为他是俯瞰我,我是有求于他的,仅仅是一面之交,他就跟一个姑娘说这样的话,这是一个轻薄的人,我想,我心里先有了一个底。

“看今天中央8台上的电视剧了吗?”我想把话题岔开。

“说呀,会不会让我亲?”他紧揪着这个话题不放。

女人本能的矜持在一瞬间松懈了。“只是如果让你产生不了想亲的兴致,那可就不是我的事啦!”我笑着应答,两颊绯红,浑身发虚。轻浮、调皮,有些受宠若惊的调皮。

我想不到一向拘谨的自己竟说出这么轻飘的话来。或者,是距离,是彼此间很多未知的空白,才使我生命里一些隐秘的东西飞出那个惯常的壳吧?或者,轻浮是人的本性,只要有合适的时机,它就会释放出来。再者也是敏感出了这是一个怎样类型的男人,我在投其所好,顺水推舟。

“哎呀,女孩子的性格好了,让我喜欢得了不得。”他也笑得稀里哗啦的,“那我现在就吻了啊?”

“好哇,可那有多大的用处吗?凭你的身份,匮乏这个么?”我接着戏言。有一种从空中往下坠落的感觉,掠过牵牵绊绊的树枝和风。有什么不可不能的呢?一些空头的许诺和情话毕竟是不需要上税的,先敷衍着他给自己帮了忙再说。

“哦,我明白了。”他说。我的心急促地跳了一下,感觉到自己在闯祸。

“头发就那么披着,啊?为了我。我喜欢长发飘飘的女孩。”他又说。

“知道了。”我乖乖地答应着。放下电话,我呆愣了半天,我实在是太茫然无助了。一个在大海里苦苦挣扎的人,忽然从岸边扔来一根绳子,我能不抓吗?即便我再笨?

“哦,我明白了。”他说。他明白了什么?自己等于给了他什么许诺了吗?这是个直奔主题的男人,我想,他的作风是三下五除二,可事情真的就那么简单?

“都是你们把我逼的。”我对着一片空茫无声地说。

放下电话后我颓然地楞在话机旁,感到隐隐的心寒,不是伯乐识骏马,不是姜子牙遇伯期,仅只因为,我是个女人。

以往的回忆(21)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我单纯的快乐只维持了一个夜晚。我的小脑袋里动着小小的心计,既要得到他的帮助,让他对我产生些情感(不这样的话看情形他是不会帮我的),但自己又不能落个向他表达情感的证据,免得落个勾引的把柄。等到他给我帮了忙,我就逃掉。他对我这样见了一次面就涉及此话题的男人,未免太花心,太轻浮,我能指望他真实的情感么?

何况,以他那样的身份,身边是绝不会缺着女人的,也不知有多少美女对他投怀送抱过,绝不可能是我所能把握得了的男人,我有这个清醒。不管怎样,这是一棵大树,我得想法讨好他,而千万不能得罪他。

当然,他比我大那么多,这其实是好的,我心底深处这样想。我的目的不是跟他有情感纠葛,而是从他那里得到帮助,年龄的差距会使他喜欢我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我觉得自己是不可能爱上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孩的,我爱不上那种单薄。我的骨子里是一个浪漫的人,但又是势力而讲究实惠的。

15

为了省来回的路费钱,春节期间我呆在北京没有回家。

初一那天,我一个人呆在小屋里,我看见墙角处的那盆前几天还繁盛地开着的花全谢了,兀地升起些悲凉,一盆开在墙角上的花,就这样自开自荣,而后寂静而落魄地凋去了。一个人的小屋里一片沉寂,这死水一潭般的沉寂!伸出一拳去打都没有丝毫回音的沉寂!

这时,手机铃声兀地在空寂的小房间里响起,一下将我的孤寂和无聊划破了,我雀跃着跑过去接电话,“在做什么?”是唐蜘蛛关切的声音。我的心一阵惊喜。

两个人说了很多话。“是缘分。”他最后说。

是的,缘分。我走到户外去,望着远处的万户人家,心境决然的不同了。那个声音就是从这座城市的深处飞出来的,像是草丛里飞出来的一阵歌声,像是一只鸟,单单栖在我的窗口上。我是多么幸运呵。我看见街上的行人很可亲,街景也分外地美丽,心中有对异性的情感,真好呵。

经常是犯了毒瘾般坐立不安地渴望听到他的声音,听到后便没事了,整个人安静下来。

毋庸质疑地,我对他产生了某种情感依赖。是对这个人呢,还是他身上附着着的东西?

我翻检着这份感觉,检视着自己。看电影《埃及艳后》,艳后爱上的,恰恰都是对她,对她的王权起决定命运的男人,她对爱慕自己的男属下,没有爱情。贵为国君都如此,实在不知要把女人的自尊贬到哪里去。

他的电话噼噼啪啪的,令人目不暇接。

或者,因为自己阅历的浅薄,身份的低微,习惯于被一个男人朴素地对待着,以他那样的身份,那样骤然的情感,便觉得不应是自己的。何况我这漂泊的异乡人在心理优越感特强的北京人面前的自卑。我可以跟一个人,但绝不能跟一颗心,搞那种情感的游戏。想象归想象,我其实压根没那种心理承受能力。当然,他好色,但这没什么错,我也是,看到特别美丽而娴静、纯良的女孩就喜欢得不得了,恨不得自己有权有势,立马将小女孩哄骗到家里去,像只小猫似的养着宠着。也不知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呢,还是我的心理有些变态。

“有这种可能吗?您帮我,仅出于一种人道主义,或者,把我当作你的朋友,我不知道我是否有资格成为你的朋友。”

“不!我要情感,只要情感!”他孩子气地、执拗地嚷。我严肃起来,感觉到问题的严重,我承担得了他的情感?我不知那是一个怎样的人,然而我知道我自己。

“你说我是不是很傻?我就是迷上你了!”他道。

这是一个感情饥渴的男人,我是他起码这段时间内能抓住的唯一异性,他便把这种强烈的愿望加在我身上?

只是,我疑惑,他这样的一个人也缺乏情感吗?以他的情形,想得到女人还不轻而易举吗?且不说那些求上门来的女演员,但就现今酒店、夜总会里趋之若鹰的小姐们,他随便招呼一下,便可以手到擒来。或者,他是个偏重于感觉和精神的男人?需要一个表达情感的去处?

以往的回忆(22)

“你的爱是这样不严肃的?”我想笑问,但还是把话压下了。我不能因为他对我说话随便了,就过于放肆?

16

“镯子,我就要回北京了!”是他充满激情的声音,“我经常像只鸟似的飞来飞去,然而这次我走下飞机踩在北京的第一寸道路上时会想,今天的土地和道路是不同于以往的了,因为沿着它走下去,有一个你在等着我。”

“不要坐飞机!”我又下意识地喊。那样无着无落的一个东西驮着他。我再次打开窗子,望着机场方向的天空,那里的云朵很美,一只大鸟就要从那无际的空茫里飞来了,嘴里衔着他。

“我已经回到北京了。我在市郊另有一套小别墅,除了我自己,家里没人知道的。我现在就在这里,你,过来?”一天之后他打来电话,语气非常激奋,快乐。

我的心紧缩了一下,到他的小别墅去?那什么意思?会发生些什么?细微处是我能把握得了、控制得了的吗?这未免太快了吧?也远未到那个程度。

用自己的一点小情小趣,用模模糊糊的一点情感糊弄点好处,是女人潜意识里惯用的伎俩,而他看来是要实际的?如果他真要我的身体,怎么办?这个念头兀地跳了出来,我被惊了一下,感觉到问题的严重,我已经是个成熟的女人了,这本不应该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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