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看见跟前的女人爬起来掸掸自己的身上,若无其事地扭动着胖硕的身躯走了。而我,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又分明地看见,地上掉的一绺一绺的头发都是长发,分明是我的,因为那个女人留着极短的短发,我的手上、脸上血淋淋的,都是抓痕,
咝啦啦地疼,而我刚才也明明看见,那女人的脸上完好无损。
结局丝毫没有因为我激愤的全力拼打和自我想象而有利于我,原就因为,力量的悬殊。
我爬起来,一阵头晕目眩,赶紧扶住门框,头重脚轻地走出那家小饭馆,随手从小摊上买了份报纸,有唐蜘蛛又在新疆拍什么戏的报道,旁边的一家美容店里放的电视里,正播着他导的一部电视剧。这么多的沸沸扬扬,压根对他的事业没有造成多大的影响,倒是把我染得更脏了,处境更残了,这就是中国的文化传统,这就是一个女人的遭遇。
我回想起两人间的那次争执,“想败坏我?没用,我告诉你!”当时他洋洋自得地说。那洋洋自得曾深深刺激了我。而今,一切不幸被他言中,我残败了,输了。我承认,我斗不过他。我斗不过的,也不仅仅是他,而是某种文化传统,心理习性,那种东西太强大了,类似于空气般的存在,蔓延、存在于人们的生命深处和周围。
试想,一个人,舞动着手中的风车和周围的空气作战,最终她又能得到些什么呢?
那段时期,我的照片在报纸和网上雪片般到处飞散,致使人们很容易地就认出我来,而一旦认出了我,或者我猴子般被人好奇地围观,或者人们用歧视的目光看着我,甚至有人向我扔小石子。
从此对上街产生了一种神经性的恐惧,只想绻在一个人的地下室小屋里,让谁也看不见我。连正常的日子都毁了,这是我事先怎么也未想到的。
5
将此事捅出来(6)
这期间我回了一趟南方小城里的家。
看到小城的第一眼,我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虽然我离开这里只有几年的时间,我也曾发誓,除非衣锦返乡,否则绝不再回来。小城里的一切依旧,而我,再也不是原来的我了,我的脸上一定布满了浓浓的沧桑的痕迹。
“谁呀?”当我站在自家小院门前按动大门的时候,里面传来了母亲嘶哑而疼痛的问讯。一听到亲人熟悉的声音,在外地所受的委屈都涌上来了,泪水盈满了我的眼眶。
“妈,爸,是我,镯子啊。”我带着哭声喊。
“别给她开门!我们没她这个丢人现眼的女儿!”忽然里面传来父亲暴躁而气恼的声音。
那么父亲,女儿让一个比你年龄还大的男人给白白作践了,一声不吭就对吗?
家里的大门关闭,任我拍疼了手。从大门的门缝里,我看见年迈的双亲正坐在门槛上,抖动着手臂用衣服袖子擦眼泪,二老的头发都白了,怎么会这样了?我走时还好好的呀。也是让我铺天盖地的“性丑闻”给祸害的吗?已经有人远远地对我好奇地探头探脑了,却又极力避着我,脸上显着不自然的表情。
邻居小亮家的门上贴着大红的喜字。小亮结婚了?小亮和我从小学时就是同学,他看我的眼神总是那么热烈、专注,总是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脸色,顾及着我的情绪。现今,他娶了个怎样的新娘?那原可以成为自己的人,自己的情感的,人的内心是这样贪婪,总向往着外面的世界。
“妈,爸,我走了。给你二老买的北京特产,我放在门外了。”
“拿走!统统拿走!我们嫌脏。只周围的指指点点,我们就被气饱啦!”又传来父亲气愤而疼痛的吼叫。我哭着捂着脸离开了家门,向火车站的方向跑去。在这个世界上,我已成为孤家寡人。
“镯子!”忽然有人喊我。我扭过头去,是夏雨,我原来话剧院里的一个女同事。她穿着身宽松的家常衣服,推着个婴儿车正在人行道上散步,人比原来白胖了很多,一看过的就是养尊处优的日子。“是你的宝宝?”我新奇地俯过身去看那个小家伙。夏雨一副做了人妻人母的骄傲,向我说了她这几年的景况。我们的话剧院彻底解体了,她没再找工作,嫁了个有钱的丈夫,买了二百多平方米的房子,生了这个胖儿子后,家中还雇了保姆,她平时闲赋在家,弄弄花草,弹弹琴跳跳舞什么的。
最后,“还想当女明星吗?”她问了我这样一句。我弄不清她这句话是善意还是恶意,但还是受了强烈的刺激,匆匆地跟她告了别,踏上了返回北京的火车。我的事,她自然知道了,这座小城里大概没有人不知道了,他们的家乡出了这样一个“知名人物”。
或许,我真的错了吗?所谓退一步海阔天空。“自强”的谐音是“自戕”,上苍呵,你在告诉我一些怎样的道理?只是我还有退路吗?
“镯子,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意志上都不要倒下去。”我一遍遍地对自己说。
6
在北京的街上走着的某一刻,风吹着我的头发,过去的某种感觉和细节忽然就回到了跟前,唐蜘蛛把我额前的头发撩起来……在某些时刻,曾经是有感情的。
事过境迁之后,他没有给我办了什么事,没有兑现对我的承诺,我便气急败坏、恼羞成怒了,所有美好的细节和片段都被我下意识里遗忘,我所记得的,都是屈辱和伤害。
在那天晚上之前,我曾写下一段日记,一切是跟着感觉走的,无怨无悔。虽然事实证明,我遇错了人,可最初,我是跟着自己的感觉走的。那么事后,我怎么这般疯了般团团转呢?身为女人,潜意识里我们心中有着顽固的意念,我们的贞操和尊严是有价值的,付出了,就一定得得到回报。
女人的贞操到底有一个怎样的价码,这是导致很多男女间恩恩怨怨的一切根由。
在某一刻,心底也顿生辛凉,最初,是彼此心生好感的,如果在一个恰当的分寸上嘎然止住了,也许彼此能留一个美好的印象,怎么也到不了今天,非要把他碎尸万段了还解不了恨、出不了气的程度,男女之间,得小心把握,千万不能随便往前迈啊。
将此事捅出来(7)
看看原来的日记,对他的人品,和他交往的底,都有直觉的,只可惜,我没有根据自己的直觉及时地刹住这种往来,这使我充满了对自我的悲悯,一对男女,当伤害没有真实地凸现出来以前,有谁能适时地扯住自己的脚步呢?异性相吸,原是生物的本能啊。
也静静地反思我自己,我的心态上有问题,太急于成名。或者,成名是一种水到渠成、瓜熟蒂落的自然,而不应是太过刻意的追求。细想一下,恰恰是自己急功近利的心太强才导致的遭恶人的祸害,所谓欲速则不达。当然,没有成名心的话,产生不了斗志,自然也与成名无缘,关键是怎样调整出一种恰当的火候和心态,所谓尽努力,知天命。
从本性上讲,我真的是多么喜欢浮华的人么?真的需要和向往那英那样的500万元一套的房子么?原不是的。我只是上了生活惯性的轮子,已经骑虎难下了,那么多的目光看着我,遮也遮不住,折也折不断,我只是为了跟谁赌一口气。有道是人活一口气,树挣一张皮,可为了在这些人面前争一口气,又到另外的人面前忍受屈辱,岂不是进了恶性循环的轮子?值得么?世事啊,你能告诉我到底什么是对的?
我不知道是否所有的女人骨子里都有依赖男人,想傍男人的念头。从小满脑子勤奋、上进的我都这样了,其他女人是怎么想的,可想而知。从心底打碎对男人的幻想,是女人自强的开始。在整个的生存大环境中,男人同样是疲惫不堪的,男人从来承担不起女人的依赖,而只是和女人共同对付生活的弟兄。我的脚步渐渐坚实起来,内心被注入了一股强大的力量。
一个女人,是绝不能随便失身的,除了自己的丈夫,除非那个人真心爱你,对你永不言弃,否则,那份心灵的创伤一生也难以愈合。事情的后遗症实在太严重了。
灰暗的前方出现了一道亮光(1)
怎么给自己闯出一条路来呢?属于我的路又在哪里呢?这一辈子该怎么过?我必须凭空给自己踩出一条路来。
对于女人来说,就真的只有傍男人这条路可走吗?我就不信这个邪。在各行各业里,有那么多功成名就的男人,他们是怎么成功的?他们除了靠硬本事,又靠什么?
这天,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是一个书商的,让我写一部自传体的小说,尤其是关于和唐蜘蛛的这桩绯闻的细节的,说肯定是个卖点。
放下电话,我的心情并不好。这段不堪的经历,如果能从我的生命里裁下去该多好啊,像一个烂梨一样扔进深深的山谷里去,我遗忘还来不及,实在不愿再去磕碰。这几年,时兴起一阵隐私文学,试想,走在大街上,路边上站满了掀开衣服给人看的人,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况且,关于这件事,已经沸沸扬扬了太久,该让自己和人们消停一下了。可转念一想,这何尝不是一条路呢?写书不也同样能出名和挣钱吗?人品如唐蜘蛛那样的不也曾出过书吗?虽然文字很差,但听说曾销得不错。
再说,再没有人来找我拍戏了,在演员这一行了,无言地隐退是最好的方式,我实在是没有路走了,以后的日子,靠什么生活呢,坐吃山空总不是办法,只有闯陌生的领域。去到写字楼里当一名普通的白领?那是不可能的,一个在娱乐圈里跌打滚爬了四、五年的人,有些事情再也走不回去了。我有一种直觉,我这一生,不会是一个平庸的人,我也绝不甘去做那些平庸的事。
为了这不平庸,我已荒不择路,哪怕是出卖隐私。我必须给自己杀出一条血路来。我的心理承受能力已经练就了。在走进他的房间之前,我是觉得这份情感充满了美感的,至于我的遇人不淑,那是运气的事。世事的缝隙里原本存活着多少不能见人的东西啊,既然存在过,又有什么不能正视的呢?
何况,这虽然是我生命里最恶心的记忆,但也是最刻骨铭心的部分,我应该能写得出东西来。我要让这个跳梁小丑用自己的一言一行给我添砖拌料,砌成一栋建筑,拿来出卖。也算是对他的再利用,既然他,耍无赖。
还有,因为这件事,很多污言秽语向我泼来,我要把自己的心掰开,对着一片空茫诉说。
女人啊,摸着你们的心口,谁能说你比我更高尚,更坚贞?
再者,我想用自己血淋淋的事实,告之那些陌生的角落里生活着的姐妹:女人,得自强啊。我能想象得到,未知的角落里,有多少和男人间的故事,撒在空茫一片里,各式各样的。
接到书商电话的那天,我在户外久久地走着。太阳忽然把一直阴沉着的密云驱散了,阳光撒满了园子,有一片美丽的云彩一直跟着我,我的心情渐渐好起来,像是上苍对我的怜爱。我抬头看一眼天,或者,那个人就是冥冥中的上苍对我的惩治,也是救助。上苍是在借这只邪恶的手来调整我,矫正我,自从认识他后,我一直心怀浮躁。
现在,有了自我矫正的机会。
我抬头望一眼天空,不是说苍天有眼吗?老天爷,我把这件事交给你了。如果真的有天道的话,你看着办。如果你不睁眼,我也就认了。只当家里招了贼。我把此事托付给你,便不再管了。我得忙我自己的事去了。
就这样打开了本子。有一天,我会成为一个女作家吗?这对我又是一项艰辛的挑战。从小只梦想着当明星,而从未想过当女作家,文字基础太差了。
今年怎么还不下雪呢?这样想着,猛抬头间,天地间已是大雪纷飞了。上苍,这次我感觉到了你真实的存在,你听见了我整个冬天里干枯的呼喊。有一个小男孩从屋内跑出来,欢呼着手拿着扇子接雪花。我似乎听到大地上的万物发出惊喜的呼喊。
在我们的感觉里,雪总是意味着吉祥、诗意和所有美好事物的来临。一切是这么恬静,当铺天盖地的抚慰来临的时候,只有静静地承受。整个村庄、大地,都成了婴儿的摇篮,还有大地上所有有伤口的心。
灰暗的前方出现了一道亮光(2)
这是2004年的第一场雪。是怎样纷乱的一年,让这漫天的沸沸扬扬把前一段时间的“沸沸扬扬”压成死了的枯叶,使之埋进烂泥深处吧,早该来这样的一场遮掩和覆盖了,雪是对大地上的事情的一种最好方式的清除。我扔掉扫帚,走进这漫天飞舞的雪中,在雪里纵情地跳着舞。我仰头向天,也把自己敞开,让雪花到达和清洗至心灵的每一个角落,生命变得像一片雪花一样轻盈和安祥。
就这样了结了这一年,多么好的昭示。
从此后像个患了幽闭症的人,除了到小店里买点吃的东西,几乎不到公共场合里去,因为怕人认出我来,我只想绻在小屋里,绻在一个人的角落里,好好地写手头的这部小说。
一张又一张的纸在案头上飞舞。我享受着这难得的安宁。安宁是一种多么美好的感觉啊,可人们干嘛总是追求热闹和风光的成名呢?开始喜欢静,我是这么需要一个人的房间。
文学底子那么薄弱的我,对于写作渐渐找着了感觉。好象谁说过,当生活和命运将一个人极尽蹂躏之后,便会把文学给她。对一个写作者来说,所有的阅历都是财富。
贞操、好的名声,我什么都不再拥有。然而我还有剩下的命。
“只有我自己。”这句话兀地亮了起来。
我在一张宣纸上用毛笔字写下了“锲而不舍,摧而弥坚”8个触目惊心的大字,贴在小屋的墙上,我要跟命运较这个劲。
从一切繁杂里缩回了自己的内心。所有命运的改变都只有指望手中的这支钢笔了。一个人只跟文字作战,这是现今我最喜欢的事情。这一个个的文字是怎样的精灵,长着四肢和小脚,让它们小跑着,扎撒着手臂四处扣响人家的门铃,去抱回我所需要的东西。我指靠着它们安身立命。
兜里只有一千块钱了,还得付每个月的房租,如果再不马上见效益的话,我就得真的露宿街头了。
世事沧桑,自强是唯一的道理。在这个世界上,唯有自强这两个字是金刚钻,是最坚硬的东西。
风撩影视圈 4
再次经历惊恐的夜晚(1)
1
在地下室里猫了一个月,每顿只泡一袋方便面吃,终于将一个12万字的小说写完了一半。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潜能会得到异常地发挥。
那天下午我走到地面上的太阳底下,阳光直刺我的眼,我看到阳光下自己的影子,觉得像一个鬼。我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一种与人世隔绝了很久的感觉。我坐在街心花园的石凳上,将自己好好地晒一晒,晾一晾,我的身上好象有一股发霉的感觉。
我的头发干燥得一团枯草一样。我进了一家路边的小理发店,一张柔情的笑脸迎着我,女服务员的手非常轻柔地抚着我的头发,一种久违了的被呵护的温馨,我缓缓地流出了眼泪。
“怎么了?”女服务员问。“哦,没什么。”我勉强笑了笑。
我的长头发叉在了一起,怎么都梳不开了。这一个月来,我连梳头都顾不得了。“剪成短发吧。”我痛快地对女服务员说。丝丝络络的乱发落在地上。平生第一次剪短发。曾经我是最反感女人留短发的,觉得那是女性仪表美的最大的杀手,直到这一刻我仍然这么认为,但我还是果决地剪了。
我在跟自己作对。我要硬硬地杀掉我生命里的柔情百结,细密缠绵,择去心底对男人的依赖和爱,杀死我生命里所有的女性意识。从电视上看,李少红没有一头柔美的长发,梳洗打扮上也粗枝大叶,然娱乐圈里谁提起她来不肃然起敬?瞧她脸上的刚毅!
2
从理发店里出来,外面已是夜色阑珊了,整个人清爽了很多。换了种发型就像换了个人一样。我买了一盒烟,抽了平生的第一棵烟,又把棉布衬衣扎在裤子里,自我感觉里这副样子很酷,从此后面对这个世界,唯一的武器是自强。真正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内心的力量。
饿了。我又买了一块烤地瓜,揭开它焦脆的皮吃着,这些日子来顿顿吃盒饭,咋一换点花样,觉得香甜的不行。仅仅因为一个烤地瓜,便觉得生活的甜美了,我忽然充满了一股浓重的自怜。
我专注而香甜地边走边吃着那个烤地瓜,像小猫的舌头在舔着那点食物。我享受着这一刻难得的悠闲和放松。想着自己也会写小说了,而不是主要靠吃青春饭的当女演员了,隐约看到了一线曙光,觉得前面的好日子开了头。
忽然,路边一个骑自行车的人拉扯了我一把。一辆很少见的橘红色越野吉普车从我身边“噌”地一下擦了过去,太险了!如果不是旁边的一个好人拉扯了我一下。忽然想到,前些日子在路上也险些被这辆车撞着。是同一辆车!有这么巧的事吗?
有一道光兀地在我脑子里闪过,是唐蜘蛛!
可不就是他的车。他张狂得作案都用自己车的程度,他在向我,向这个社会示威吗?我毛骨悚然。
这个完全以自我为中心,一切围着自己团团转的小丑。
我脑子里浮现出他精明地低着头算计的样子。他知道我吃了大亏,受了屈辱,心中充满了愤恨,定会考虑再怎样报复的事,因而便想法谋害我。我不是对媒体说这说那,四处跑着打官司、告状,败坏他的名声吗?他便来封我的口,断我的腿了!
真的无法无天啦?!
这个小丑,太拿自己当回事了。我早已没有灭他的闲心了,他自己那里,却又活得担惊受怕了,想想也有趣,让这个小丑时时地处于一种胆战心惊的心理状态中,何尝不是一件快事。
只是那种忽然而至的惊吓,还是使我恐惧得魂飞魄散地抱着自己蹲在路边楼角的垃圾桶旁的阴影里瑟瑟发抖。人在夜晚里,原本有一种恐惧感的,何况一个单身女孩在这异乡的街头,在这座诺大的城市里除了我自己,再没有一个朋友、亲人。
我坐在马路牙子上忽然就失控、失态地哈哈大笑了起来。
有我这么倒霉的,傍男人的女人吗?不但失了身,丢了尊严,被掏了钱包,还要被这个人欲害掉性命!
我遭遇的这个男人真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个鬼了!
再次经历惊恐的夜晚(2)
如果我出了事,就再没有一双蔑视的眼睛无时不在,无所不在地灯泡一样看着他,就少了一个人证证明着他的罪孽和无耻,他就可以素净地活着了,但因为这个原因,我也一定要活着,我必须活着,活着是最坚硬的胜利,活着才能有机会挣回所有的尊严,活着就是为了要赌回一口气,若有个三长二短,那是最大的笑话。
那件事情捅出来后,曾经有很多同情我的网友在网上留言说:唐蜘蛛会很快遭报应的。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我心中苦笑,经历了这么多的是非曲折,我寒透心肺地明白,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之说,只是善良的人们的一种美好的愿望而已,我仰头看一眼天,苍天原没有眼的,如果真有一个上苍存在的话,地上的芸芸众生太多了,他也管不过来顾不过来,每个人只有自己看好自己。此时此刻,我是那么深刻地体会到了那句“一失足成千古恨”的古话。女人和男人的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地走好,因为所有的结果都得自己兜着。
不过我再也舍不得搭上时间和精力跟唐蜘蛛继续斗下去,耗下去。
我的生命已经被他污染了太久太久了。即便我们斗得两败俱伤、他死我活的,我又能得到什么呢?我最喜欢的不是文艺吗?我跟一个人到暮年的就要被岁月朽蚀掉了的生命纠缠到什么时候呢?我当初为什么投到他的门下?不全因为我的无知、无能、无名,我的弱吗?最让人瞧不起的应该是我自己。现在,最关键的是自己在事业上要强大起来,事业是一个人的脊梁骨。
再不能在市区租房子住了,一天也不能。
我躲着他。
我必须用剩下的生命在事业上打拼啊。
就眼下而说,我的小说还没有写完。如果生命没了,就什么也没了,我还这么年轻。因为经历了打官司的事,我对我们的司法部门已经寒心了,即便我真的被他谋害了,也很可能就白白死了。一想到在这座城市的暗处蛰伏着一个人想时时地害死自己,也真的恐惧。
寒风肆虐,周围的人三三两两的走向自己的家,对别人来说,原本是个正常的日子。我瑟缩在那片阴影里向四周看了看,那辆车是否真的驶远了?即便再怕,也不能在这个气味难闻的垃圾筒旁呆一夜啊。我站起来,向自己租住的小屋走去,时时提防着,忽然哪里就窜出一个杀手来。
大路口的宣传栏里正张贴着秋桐子在一部四十集的电视剧里当女主角的巨幅剧照。心中像被针扎了一下般,我远远地逃开。
我躲着她。
都是女人,都有才,也有貌,她傍上的是怎样的男人,有本事、有能力,有情有义,而我遭遇的,是个怎样的货色。我们都一无所有地来到京城,而今,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走过去后忽然觉得一扫而过的某个名字有些眼熟,回过头再看,制作人栏里的名字不是郑一功,而是木男!木男当上制作人了?这一阵子木男和秋桐子之间又打得火热?
买了份电视报详细地看那个电视剧的报道。木男却原来是一个身在美国的华裔富商的儿子,他落魄的流浪歌手的生涯仅仅是他向家庭的叛逆,他向浮华之世的拒绝。
忽然,我的手机上来了一个短信,竟然是久未联系的木男的,“或者,是你对我的伤害和刺激促使了我向浮华之世的回归。”
这么说,他开影视公司,启用秋桐子,是故意在报复我?
手机烫手似地一下从我手中掉在了地上。
虽然我憎恨木男这个人,但在权衡得失上,我心底何尝不后悔,我又一次失去了机会,而秋桐子得到了。我这个人,为人太直爽,太生涩了。如果我和木男之间,不是处得那么生硬,那么僵的话,也许有我的机会,当初,我干嘛那么势利,那么大脾气呢?何必不圆滑一点,给人留点情面呢。而秋桐子是懂得的,所谓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能让认识她的男人都给她帮忙,这也是一个人的本事啊,最大的本事。
再次经历惊恐的夜晚(3)
每一个成名的女演员都和影视界里的若干要人有情感纠葛,每一个要人都和若干女星关系暧昧,这个圈子里没有洁净的人,没有纯粹洁净的一对一的情感,影视圈原本是一锅浑水,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便依然可以自欺欺人地享受真挚的爱情。
忽然在这张报上又看到秋桐子要结婚的消息,只是她的丈夫不是郑一功,或者什么木男,而是一个做珠宝生意的富翁。心中很是好笑,终究是金钱的魅力抵过一切啊。郑一功对于她来说,也成了个过期的男人?对于秋桐子而言,多么漂亮、洒脱的一个手势,她利用了他们,过后又一下甩开了他们,是稀少的女性占上风的故事。
郑一功哪?他现在总算看清了秋桐子了吧?此刻他的心境,一定有些灰暗、凄清吧?
跟做梦似的,又听见一功的声音了。这时打电话给他,显得他与过去不同了吗?
“我已经不在国内了。”他淡淡地说。
“什么时候离开的呢?”我问,语调里带着浓浓的感情色彩。而他对这一点,显得很突兀的样子。他的声音干干的,没有丝毫的感情色彩。
原来,一年前,他早已出国,去闯好莱坞了。为什么,他像个不倒翁,总是以成功者的形象出现?原来,我们早已不再呼吸着同样的空气,不再在同一块天空下仰头和远眺。一座城的晃荡里再也没有了他的声响。走时他带走了什么?那是一个怎样的凌晨或夜晚?我再怎样抗争、奋斗,才能重新进入他的视野?
我有一种感觉,此生再也见不着他了。想到见他的最后一面,竟然一年多的时光过去了,我涑然一惊,感觉到岁月的恐惧。我在街上茫然地走着,满大街飞舞的枯叶,一种莫大的空茫击中了我。我的生命像被掏空了,轻飘飘地走着,其实,人生的一切,到头来都是一场空虚。我在跟什么较劲呢?所有的奋斗、成功或失败,其实都是我自己的事。
等到我老了,想起这个人,我会满腹辛酸。人终究会意识到,一些爱过的人,此生再不会相见。假如有一天我饥寒交迫,流落街头,他可曾能给我一勺残羹?当有一天,我成为一缕青烟,谁能听懂我散在空中的哀怨?我生我死,他已茫然无知。
那一刻,我真切地感到了人生的苍凉。
有过最值得庆幸的是,也许因为他的出国,不知道我的“性丑闻”?人,是多么不愿在曾经爱过的人心中留中什么斑驳啊。
忽然又回想起了在那个舞会上秋桐子对唐蜘蛛的表现,以秋桐子平素的万能胶本质和八面玲珑,那绝不是她一惯的作风,甚至说太反常了。或者,因为他俩在一个剧组里呆着,接触较多,她敏感出了唐蜘蛛恶劣的为人了,而人为地疏远着?
多么精明、聪明的女人啊。
想想自己,看人不准啊,一切真是活该,自作自受。郑一功和木男纵然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但起码为人不像唐蜘蛛那么邪恶。和秋桐子比起来,我怎么处处失败?
我瑟缩着抱着自己的肩,走在夜晚的风里,摇摇晃晃地。
有一刻忽然觉得,真的撑不住了,承受力到了极限,想回小城去,过素朴、简单的日子。小城里有那么多女人,都柴米油盐地简单地活着,她们穿着家常衣服坐在门槛前的小凳上剥豆角,她们在黄昏的树荫下推着婴儿车散步,她们没有当女明星的梦,然而活得远比我幸福和快乐。
那么容易地,背上包攥着一张火车票就回去了,像小莺一样,把与这座城市的芥蒂连根拔起。那样,我算什么?终于被一座城吐出去了?被自己的理想吐出去了?
我想向一片空茫证明着什么?
想向一些眼睛证明些什么?其实,谁又多么在乎谁呢。
把那个影视的梦想掐死吧,在它掐死我之前。然而我再明白不过,如果我的生命里没了自己所喜欢的影视,活不活的也就无所谓了。
再说那么艰难的时期我都挺过来了,怎么能够放弃哪。如果撤回去了,原来的努力全白费了。我一遍遍地安慰自己,挺住便意味着一切。
再次经历惊恐的夜晚(4)
我真的什么也没有了吗?我还有剩下的命,而这就会生长出诸多的可能性。
在夜色里匆匆地向地下室小屋的方向走着。
总觉得背后有一个阴影跟着自己,猛地回过头去,并没有可疑的人,是错觉吧?我自我安慰着,越走越快,两腿直打颤,忽然就惊恐地跑起来。
总算回到了租住的小屋里,我气喘嘘嘘地将门反插上,还是不放心,又将椅子和仅有的一张破桌子顶到门上,还有玻璃杯、暖水瓶和洗脸盆,统统堆在门前地上,夜里若有歹徒闯入的话,至少能出点动静吧。怕人从外面看见里面,也不敢拉亮灯。
瑟缩着摸着黑爬到小床上,用被子将自己裹起来,一手攥着把榔头,另一只手中紧握着菜刀。不知是受了惊吓还是冷的,被子里的我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小屋里冷得冰窖一样,北京的这个冬天特冷,已是零下十七度,这间小地下室里又没有暖气。外面的狂风,狼嚎一般。
也不知过了多久,因极度的困乏我打了个盹,一种异样的响动使我激灵一下彻底醒了,
小门那里有悉悉嗦嗦的声响!杀手来啦?在用刀子割小屋门的门栓?昨晚歹徒果然跟踪我,发现了我的居所?一种无处逃遁的绝望袭击了我,这个时刻我后悔极了往小屋里逃了,如果在街上出了事,说不定哪个角落里还有双眼睛看着,而在小屋里出了事,神不知鬼不觉的,说不定多少天后还没人知道。打手机报警?我慌乱地去摸手机,忽然想起已欠费停机多日了。声响越来越大了,我咬紧牙关攥紧了手中的榔头和菜刀,就这样面对面地开始一场拼打?对方是个什么人呢?一个还是两个?训练有素的职业杀手?
极度的恐惧、绝望和勇敢使我忽然失控地冲到20厘米高的小窗前砸碎了玻璃,对着窗外爆发出一阵尖声怪气的喊叫,就要把自己的喉咙扯破了,就要把自己的耳朵震聋了。
或者,杀手也觉得我的喊声一定会引来人?我听见了那人“咚咚”地往远处奔跑的声音,门外静了下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呼呼地刮着干枯的树枝。
夜晚里的寂静能使声音传出很远,房东和四邻八舍的应该会被我糁人的喊叫声惊醒了的,只是没有人出来看看,我也就明白,我若真出了什么事的话,压根也不会有人出来管。明哲保人,是中国人首要的处世原则,我又一次感到那种彻骨的寒凉。
我看一眼这间地下室小屋,连这样一块立足之地也不能拥有了,是什么,谁,导致的我这样的处境?从来没有像那个夜晚,我那么刻骨铭心地感到孤立无援、恐惧害怕。凭什么这样的一个夜晚会落在我的生命里?这是二十一世纪的北京发生的事么?人交错了朋友,多大的祸害啊。
3
“镯子,把你嘴中叼着的烟扔掉,把头发蓄起来,把这身脏兮兮的牛仔服、大头鞋换掉, 涂上口红,抹上些脂粉,戴上手镯,蒙上彩色的头巾,你依然是个非常美丽的女人。你的骨子里是女人味十足的,别自己跟自己别扭。”郑一功深看了一眼正写着小说的我说,说着欲拥我入怀。
我神经质般地躲闪开,我已经不习惯与男人的亲昵了吗?和一功之间,我一直都在躲避关于性的意念,好象惧怕那种张牙舞爪的东西,碰碎了什么。
我的泪水一下子就出来了。眼睛蒙着一层雾,看着一功:
这世界上原有这么好的男人,只是为什么让我到今天才与你重逢?在我已满心满面的沧桑,已不配爱你的时候。在我青春美丽、露珠般纯洁、干净的时候,何苦让那么多东西隔着我们?
一功,你离开国内的这段日子里,发生了很多事。看着我的眼睛,看看那里面所包含的沧桑,抚摸一下我的面颊和声音,你能感到那纷纷凋落的沧桑从你的指缝间划过。你真的能爱我所有的真实吗?一个女人的努力和自强,真能彻底掩盖得了她班驳的过去吗?
我不敢跟自己打这个赌。我太疼我自己了,再不能走到一个男人面前,让自己当实验品了。有一天你知道了,会说我欺骗了你?我不落这个话柄。在外表坚韧的包裹下,我的内心已脆弱得像一株芦苇,我输不起了,再不能让任何男人伤害我了,谁都没有这个权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因为唐蜘蛛,我再不敢和男人深交了,我被男人的恶伤怕了。瞧瞧我现在这幅蓬头垢面的样子,如果我再不爱自己,再没有事业的成功支撑着,我就是一堆废铜烂铁了……”我说。
再次经历惊恐的夜晚(5)
“我懂得的,什么都懂得。没有什么能改变我对你的好感。”他说。我扎进了他的怀抱,幸福得泪流满面。
……
忽然醒来了。我的泪水湿了自己胸前的衣服,原来是一个梦。那样的情形,也只能在梦里了。
总算挨到了天亮。为了不让人看出我要搬家的样子,包里只装了所写完的小说片段、2件内衣和一点钱,原来置办的一点简单的衣物和生活用品,不得不忍痛舍弃在这间小屋里了,我必须逃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甩掉可能尾随着的歹徒。
我一副轻装的样子出门来到了站牌前,瞅着一辆公共汽车就要启动的样子,马上跳了上去。尾随跟踪我的人,一定在我的后面,我这样分析。随便在一个站口下了这辆车后又马上跳上了另一路已缓缓启动的公共汽车。
就这样像只没头的苍蝇般,满城里不知东南西北、没有任何目标地胡乱倒着车,几次差点被车撞了,仓皇惊恐如丧家之犬,那种不知敌人躲在何处的状态,是最恐惧的。何至于会落到这种地步?凭什么?我已欲哭无泪。
黄昏的时候,我已稀里糊涂地坐在了一辆开往郊区的公共汽车上。应该把歹徒甩掉了吧?因为车上除了司机,只我一个乘客了,而往后看,视线所及的地方,似乎也没有什么行人和车辆。马路两边,空旷的田野上覆盖着冻伤了的麦苗,一个穿黑棉袄的老人抡着把铁掀在撒粪,我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这个时候才发现,汗水早已将自己的衣服和头发湿透了,我推开窗玻璃,让清冽的风纵情地吹着我。
终点站在一个村庄的边上,我跳了下来,忽然一阵头晕目旋,是被冷风吹得感冒了。我捂住自己的额头走向那个偏僻的村庄。
忽然,一阵狂风大作,风卷着沙土和破塑料布到处肆虐,我无意中一扭头的时候,看见我身后的漫天大风里,一辆鬼鬼祟祟的轿车在跟踪着我!他指使的匪徒还是不肯善罢甘休,要追我到穷途末路?我再往哪里躲逃?我四顾茫然。
狂风一阵紧似一阵,我的身体被刮得斜斜的,天上乌云翻滚,铜钱般的雨点子啪啪地就落下来了,溅起污脏的灰尘。街上的人四散着往自己的家里跑,我背着那个大包惊恐慌乱地向村庄里跑去,有一家门洞!我向那里跑去,那家的女人兀地就把自己的门关上了,“哐”地一声,把我关在了门外。我被这莫名其妙的恶意击得趔趄了一下,被狂风刮着,又向前跑去,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了,实在无路可去了,我看见街边谁家的一堆柴禾堆,便钻了进去。
那辆跟踪我的车“噌”地一声从我藏身的柴禾堆旁驶过去了,溅起的一股污脏的泥水哗地落在了我头顶的柴禾上,好在并没有发现我。
那辆车会不会再回来?我浑身虚脱了般瘫在了柴禾堆里,下意识地往柴禾堆的深处蜷了又蜷。柴禾缝下并不严实,我的衣服已经彻底湿透了,四周的潮气向我浸来,我蜷缩在柴堆里,抱住自己,还是冻得瑟瑟发抖。大雨如泼,已成了帘般的,周围白茫茫的一片。我整个人湿成了一滴水,瑟缩在漫天的雨雾里抖动不已。
忽然,我看见旁边的一堆柴禾缝下,一只灰色的小麻雀正敛了翅膀瑟缩地那里躲雨。
我的心绒绒地动了一下,天地之间,我们这两个柔弱的生灵在这一刻同命相怜。它是普通而数量众多的小鸟,不是那种衣着华丽多彩的孔雀之类,正如没有名气和地位的芸芸众生,正如我自己。然谁说我们的生命就贫贱了,就没有活的乐趣和价值了呢?雨过天晴之后,它依然会站在枝头上向天地万物发出柔情高亢的谛叫。
透过柴禾缝,我看见旁边的一株梅花开了,满树的花朵迎风而立,在大风中甩动着柔软的枝条。有谁知道,我有多爱这个世界,爱这些盛开的花朵,那一刻,我多想冲出这埋没我的柴禾堆,像一株茁壮的植物般在天地间疯狂地起舞,我多想---
多想。
(结束)
后记
她坐在我跟前,姿势潦草地夹着一支颀长的女士烟,她的衣着很随便,一副落魄的样子。
我以充满探究的目光,看着这个曾搅得影视圈沸沸扬扬的女人。她的烟抽得很厉害,时不时地发出咳嗽声,神色游离而迟钝,一看就是经历过重创的人。
她一边抽着烟,一边断断续续地诉说着,神色满是凄凉。
我坐在女人对面,听着她的说。
于是有了这段文字的凋落。
一棵树的抖落,残黄的树叶纷纷落地,剩下的都是葱绿的部分;将一个生命的皱折在阳光下全部摊开、曝晒,从此便不易生霉、藏垢;将一间屋子的灰尘彻底打扫了,好盛以后清凌的日子。
我们愿意这么相信。
世事本身,递给了她这把扫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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