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大江惊奇地说:“对呀,人家说你是个老茶道,果然名不虚传。”
老马问:“你怎么知道我嗜好乌龙茶?”
胡大江毫不掩饰地说:“投其所好,是我们这些生意人的看家本领,也是生财之道,这个学问博大精深、精深博大呀。”
这个话题吊起了老马的胃口,说:“看来你对这个课题颇有研究。”
胡大江说:“何止颇有研究?应该说颇有研究成果。我把这些研究成果运用到实践中,又开了花结了果。这叫做从理论到实践,学以致用,用必有效,立竿见影。”
老马说:“能略举精彩一例吗?”
胡大江说:“比比皆是,例例精彩。”
老马说:“你别吹牛。”
胡大江说:“能吹就牛。”
胡大江倒了一杯法国红葡萄酒,指着高脚杯问老马:“你说这杯中是什么?”
老马说:“不就是一杯洋酒嘛。”
“不。”胡大江神情严肃地端起酒杯说,“这杯里盛的是血,而且是人血!”老马一怔,说:“我血压高,心脏也不太好,你可别吓了我。”
胡大江没说话,脖子一仰,将一杯酒倒入口中。
老马急着问:“你让我来,到底要和我说什么?”
胡大江又倒了一杯酒,轻轻地呷了一口说:“我要给你的创作提供点素材。”老马问:“什么素材?说你老胡喝人血?”
胡大江说:“对,喝人血。我年轻时,喝的是女人的血。步入中年后,女人喝我的血。”
老马说:“别说得这么恐怖好不好?”
胡大江说:“我属牛,49年出生,共和国的同龄人。解放大军横渡长江的炮声一响,将我提前一个月从娘胎里给振出来了。我的父亲是国民政府‘抄抄写写、收收发发’的小职员,脑瓜里缺根弦,害怕共产党来了不分青红皂白,将总统府里的大鱼小鱼一锅煮,让解放大军横渡长江的炮声给轰跑了。”
老马插话:“看来,你父亲是个没良心的男人,将年轻的老婆和刚刚来到人世间的孩子扔在了产房里,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胡大江说:“对呀,几十年杳无音信,留给我们娘俩的是一盆脏水,一口黑锅,一顶反革命家属子女的帽子。脏水也罢,让喝就喝;黑锅也罢,叫背就背。唯独那顶反革命家属子女的帽子,让我们母子受不了,它拿在革命群众手里,想让你戴就戴,想让你摘,就摘。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让你永世不得翻身!你知道从49年到78年,我们母子最害怕度过的是什么时候?”
老马不假思索地说:“数九寒冬,漫漫长夜。”
胡大江说:“不对,是‘五一’、‘国庆’、‘春节’ 三大节日。每逢这些节假日,我们都被专政机关叫去喊话、罚站、挨训,表现不好还要关押几天,以防我们这些黑嵬子反攻倒算,复辟资本主义。现在想想真好笑,想当年,我们母子是手无寸铁,岂敢与强大的'无产阶专政’相对抗?这不是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么?”
胡大江倒出一桶子的陈芝麻烂谷子,令老马大失所望,这些老掉牙的旧闻轶事,毫无创作价值。如果有一点兴趣的话,那就是他知道了胡大江与不复存在的国民政府有几分瓜葛,可这对他又有什么意义呢?
老马细细地打量着胡大江。这位年过半百、后脑勺光溜溜的壮年男人,脸上红润放光,没有一道摺子,细细的单眼皮,虽说常常脒成两条缝,目光却很犀利,蕴藏着一股男人的阳刚、狡诈、深有城府之气。他没有当过兵,可腰杆笔挺挺的,一身名牌西装很得体地包裹着他那并不发胖的身躯。快入冬了,还穿着衬衫打着领带,怎的就不怕感冒发烧呢?多数商人就是这样,要风度不要温度。相比之下,老马就见绌得多。高领子毛衣,廉价的休闲夹克、休闲裤,眉宇间刀刻一般的皱纹,两腮肌肉松松的,垂垂的,还有眼窝下日日见长的小袋袋。但是令老马自信的是,他五官端正的四方脸,还有他浑身散发出来的作家的艺术气质,这是胡大江无法具有的。常有女人夸他摘掉眼镜,像日本的影星“大道茂”。还有人说他,如果留着山羊胡子,又像伊拉克倒霉透顶的总统“萨达姆”。
面对老马正视的目光,胡大江有点局促起来,不自然地笑笑,问:“怎么不说话?我刚才讲的你不感兴趣吗?”
老马直言不讳地:“是的,都什么年代了,你还翻那些陈年旧账?向前看吧,历史的一页都翻过去了。不是和我谈‘女人血’吗?怎么跑题了?”
胡大江说:“别急、别急,没跑题,刚才是前奏,是铺垫。”
如果说胡大江是个优秀成功的商人,只能说对了一半。他的另一半,是他的不愿向别人透露的过去、非常的情感世界、对文化艺术的情有独钟。这几天,他一直被年轻妻子的“离家出走” 所困扰。聚积在胸中的郁闷,像不断加压的煤气包,随时有爆炸的危险。他必须尽快使自己减压,恢复到一个正常的心理状态。减压最好的办法是倾诉,他想到了老马。和老马交往时间虽不长,但根椐他的直觉判断,这是一个诚实厚道可靠的人。对人的心理研究,特别是对女人,老马肯定深刻得多。或许老马能在他目前和妻子糟糕的关系中,能“拨开乌云见太阳”、“柳暗花明又一村” 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