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柯迪在房间里,警察把高文带走之后,他从房间出来了。
他的表情阴沉而古怪。盛珠感到蹊跷诧然,为什么在高文被警察带走之后,他问都不问一句?
盛珠知道,柯迪对高文的妻子千善子的案情一无所知,盛珠只是告诉他高文最近遇上了麻烦,至于是什么麻烦,盛珠只字未提,而且当时柯迪也没问。
柯迪怎么如此沉得住气?
盛珠觉得丈夫陌生了,柯迪患忧郁症时脾气暴躁异常,在新疆戈壁滩上的那间层子里常常无故对盛珠发火,甚至大打出手,即使那样,盛珠也没有像现在这佯感到他陌生。
柯迪患了精神病之后,在外人眼里他完全是另外一个人了,但盛珠依然觉得他是她的迪迪。
现在,在何迪重新恢复理智之后,在他再也不需要那件在石河子广汇大夏买的呢子大衣之后,盛珠反而感到害怕,感到柯迪不是以前的柯达了。
在盛珠的记忆里,她的迪迪的眼睛从未像现在这样阴沉过。
沉默之中,柯迫不时拿眼睛的余光瞥着盛珠。
许久,柯达突兀地问道:“你怎么没被警察抓走?”
“什么?”盛珠莫名其妙,“警察抓我干吗?”
“警察不是把他抓了吗?”
“抓他是因为……”盛珠觉得问题太复杂也太严峻,无从说起,“唉,一时也跟你说不清。”
末了,盛珠说:“他会被放出来的。”
柯迪依旧斜睨着盛珠,说:“他……不是因为……被抓的?”
“因为什么?你怎么说话木头木脑?”
“因为跟你……”柯迪又停顿了。
柯迪回到房间,从画夹里抽出一张素描,递给盛珠:“因为这个被抓的——不是吗?”
这是柯迪病房里画的无数张同样的画中的一张,盛珠一眼瞥见熟悉的画面脸色就变了。
“你……”
“他是因为跟你睡觉被抓的,我知道。”柯迪脸上呈现一种渊深莫测的神情。
盛珠说:“你胡扯什么。”
盛珠怔怔地打量着柯迪,她怀疑柯迪病情没有完全好,他的神志还有些糊涂。
“你是怎么啦,”盛珠惶恐不安地说,“即使他跟我……睡觉,也不会被抓呀。你怎么还稀里糊涂的?”
“跟你睡觉……跟你睡觉……”柯迪突然大声叫嚷,目光凶神恶煞,“……跟你睡觉……睡觉……睡觉……你骑在他身上……他的狗鸡巴直冲着我……你知道吗,他的狗鸡巴现在就在我的心脏里,在我的心脏里……啊……啊……”
柯迪完全丧失理智,双肩歇斯底里地抽搐,双手拼命地抓挠着肚腹,像要把他所说的东西从心脏里掏出来。他的叫声更是恐怖人,几天之后公安局在调查时,楼下传达室的李大爷说出事的那天下午,他听到二楼有一个男人在“啊啊”地叫着,李大爷的耳朵很背,如果柯迪当时的叫声不大的话,他是无法听到的。
盛珠完全懵住了。柯迪在出院当天的歇斯底里大发作,是他在患病期间也不曾有过的。
不过很快柯迪就平息下来了。
平息下来之后,他说话的声音一下子降到了最低点。
“……那时候,”柯迪垂着头,疯狂之后,甚至有些腼腆,“跟你睡觉的那些男人不都被抓起来了吗?”
盛珠知道他说的是那个时候。在盛珠被抓进监狱的同时,那些跟她鬼混的男人也都纷纷落网,跟她犯的是同样的流氓罪,但那些男人跟高文完全是两回事。
盛珠好像突然明白了,柯迪的思维已经中断了好几年,他的思想意识还停留在八十年代他犯病之前。
“这是两回事,你懂吗?两回事……”盛珠觉得一切都无法说清。她觉得柯迪还是有些思维不清,当初她和那些男人被抓完全是因为鬼混、群居,而不是现在的男女同居。
盛珠觉得应该把一切都清清楚楚地告诉他,柯迪在跟她结婚的时候,她刚从监狱归来,她能毫不顾忌义无返顾地跟一个女流氓结婚,他肯定也能原谅他所画的那幅画面的。
“迪迪,”盛珠抬着柯迪的一只手,眼里闪烁着点点泪光,“我向你承认,我和高文……”
“就是那个作家——著名作家?”柯迪很奇怪地打断盛珠,盛珠不明白他为何要强调他是作家——著名作家。
“是的。就是这个著名作家。我和他……”
“别说了!”柯迪重又大声叫嚷道。
盛珠缄口了。
柯迪脑子里到底装着些什么杂念,盛珠觉得自己一点也捕捉不了。
盛珠想到了医生再三提醒的“适应期”,盛珠又感到了希望,感到一切都是可以把握的了,过了这艰难的“适应期”,她的迪迪才算真正痊愈康复。
盛珠打消了向他详尽诉说跟高文相识相居的详细经过的念头。
盛珠害怕讲着讲着他会从中岔出什么偏激固执的线索,使事情更加复杂。
“迪迪,”盛珠长话短说,“那时候你都能原谅我,这一次,我的迪迪还会原谅我的。算是我做错了,下一次……不,不是下一次,是永远,我永远也不会再跟高文……睡觉了。”
“不和那个作家——著名作家睡觉了?”
盛珠压制不住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