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
高文终于看清了这个似曾相识的娇小的女孩的身影。
“这几天,我天天晚上来这儿。”
“你来这儿干什么?”
“听说,在这段铁轨上,每年都有几个女的卧在上面,让火车轧过去,”女孩说,“化工分厂已有四个姑娘失恋之后,在这里自杀了。”
“你失恋了?’”
女孩沉重地摇着头。
“那你……”
“我也想死,我卧倒了几次,可火车轰隆隆地开近的时候,我又吓得爬了起来。”
“你也想自杀?”
高文从胸腔里发出一种令他奇怪的吸溜吸溜声,随着这种不正常的喘息,高文的神情越来越愕然。
“你为什么想自杀?”
高文觉得这问题非常愚蠢,并不是问题本身愚蠢,而是因为他问这问题的语气好像别人没有权力也没有理由自杀似的,这个世上所有自杀的权力和理由都集中到他一个人身上了。
女孩没有回答高文,久久不语。
她靠在一堵断墙边。断墙的一侧堆了许多石子。她的鼻子、嘴唇、下巴在铁轨两旁闪闪灭灭的灯光里时隐时现。
夜色下沉,残辉消逝。铁轨左侧有一片黑黢黢的低矮的灌木丛,灌木丛上空好像晃动着一团团黑影,高文感到阴森骇人。
刚才来到铁轨之前的那种恬静和宁静不复存在,高文的思维越来越清晰理性。
直到此刻,他好像才真切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盛珠在熟睡中被打迪用菜刀砍死了。
他来到这儿是想卧轨自杀的。
遇到了一个同样想自杀的小姑娘。
“而且……你是因为盛姐?”
说到盛珠,女孩忍不住失声痛哭。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女孩的双肩剧烈抽搐,哭声暗哑而撕裂人的心肺,“该死的柯迪为什么要杀我的盛姐?她为他吃了多少苦啊!他是不是根本就没有治好?亚运村那家医院的外国医生是骗子?他还是个神经病?”
高文想平息女孩的恸哭,安慰安慰她,可他不知说什么,他从来没有感到自己的舌头如此笨拙,在女孩的哭诉中,他感到无处逃遁。高文发觉,女孩还不知道柯迪杀害她盛姐的原因。
显然,她没看或不敢看今天的报纸。
许久,女孩的哭声才最终停止。
“我本来想,”女孩的双肩还微微颤抖,“待柯迪出院,他和盛姐团聚之后,我就回老家了。我盼啊,盼啊,盼来的却是这样的恶梦……那一天下午我去取化妆包的时候,我就发现不对劲儿,盛姐站在房间门口抹眼泪,柯迪拿眼瞪着她,我跟他们打招呼,谁也不回应我,我不知盛姐为什么哭,柯迪的样子很伯人,上午我和盛姐接他的时候,他的脸色还很红润,可那一刻他的脸色像纸一样苍白……我拿化妆包走了之后,不放心,到了餐厅就给盛姐打了个电话,盛姐告诉我,你被公安局抓走了,她着急得哭了,我问她柯迪怎么啦?盛姐叹了口气,说柯迪不高兴,我问她刚出院回家他怎么不高兴?盛姐依然叹气,什么也没说。可没想到……夜里她就被他杀了。”
小霞又抽噎开了。
灌木丛上空的一团团黑影还在恍惚动荡,一盏橘红色的小灯被悬吊在红房子附近,灯光飘忽不定。
高文的视线从夜空收回到小霞的脸上,小霞脸上的涔涔泪水在惨淡的灯光映照下,散发着晶莹凄清的寒光。
“我不想活了,”小霞平静地说道,“我真的不想活了。”
“不,”高文大声说,“你一定要活下去。”
高文非常惊讶。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说的什么。他的话语似乎完全由本能和下意识支配。
“你这么年轻,生活才开始,你为什么要想死呢?你应该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啊……”高文还想说什么,却突然止住了。
他的身体颓朽,脸上却摹然出现一种若有所思若有所动的神色,而这种神色显示了某种微弱的生气。
“我一闭上眼,盛姐就出现在我的脑际,”小霞说,“出事的第二天我就去了,虽然不是我第一个发现的,我去时盛姐已被抬走了,但地上、床上、还有散落在地的枯萎的玫瑰花上的血迹……我看得清清楚楚。现在,我一睡觉就做恶梦,白白的开水我看着看着就成了红色,成了血……”
“小霞,”高文截住她的话头,“不要想这些,也不要说这些。你以后别再上这儿来了,走,我们一道回去。”
“回去?回去干吗?”
“《北京往事》”,高文刚到嘴边,就咽回去了,高文想说回去好好写另一部有关他们的《北京往事》。
说出来的却是:
“回去好好生活!”
两个想自杀的人遇上了,却撞出了生的火花。
而火花稍纵即逝。高文都忘了他被监视的身份,直到他们出现。
后来高文和小霞都被带走了。在一封闭警车上,高文提出的条件很快被答应,就是放了小霞。小霞原本就是多余的。小霞不肯下车,小霞理由是盛珠被害她是目睹者,与高文无关,高文说他去是说他妻子的事,与盛珠无关。高文这才看见小霞泪水滢滢地下了车。
从此他们再也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