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文和千善子第一次做爱就是在包厢里。千善子领高文进去之后,立即锁上了门。
千善子捧着高文的脸,恣情地吻他的时候,高文还没有从迷惑中醒来,高文觉得千善子的行为有很大的突发性,以为她醉酒了。高文知道,做为歌厅经理,为了应酬是常喝酒的。高文定了定神之后,却发觉千善子嘴里毫无酒味。高文后来没再想什么了,千善子狂热的吻和紊乱的呼吸已使他不能自制,高文梦寐以求的是千善子柔腻洁白的大腿,高文的第一个回应就是掀开千善子的丝质裙据,双手像深嵌在滑动的细软的泥沙之中一样蠕动在千善子大腿的丰腴之中,如果包厢间隔音性能不好,那么即使大厅里鼓弦喧响,歌声不绝,肯定还是有人能听到千善子放肆的喊叫……
高文回想和千善子第一次做爱的情形,耳边不断回荡着千善子喊叫着发出的三个字: “我想你!我想你!我想你!”
高文记得整个做爱过程都伴着千善子这句话,千善子沉浸在极度高潮之中,浑身颤抖得像一片树叶一样的时候,她也没有忘记说这句话。这句话似乎成了她特定时期的一种本能。
高文在千善子身上找回了双重自信,精神的和肉体的。高文由于这种自信,在和千善子后来的交往之中变得毫无顾忌了,他和盛珠的关系,他和盘托出,自然是因为他觉得他已牢牢地拴住了千善子。
“你说你要搞畅销书,什么叫畅销书?”千善子常常用这种天真的目光望着高文,“你的这本《北京往事》不是畅销书吗?”
“不是。它不是畅销书。”
“怎么不是?我们歌厅的小姐都知道,还不畅销?”
“你别提它。”
“为什么?你为什么怕提它?”
“我怕提它干吗?”
“你好像什么都说,就不愿说《北京往事》,有什么不可告人事啊?”
“都是老黄历了,老说它干吗。”
高文转移话题:“畅销书就是好卖的书,读者愿意看的书,”高文说,“它与作者的灵魂无关。”
高文觉得后一句千善子是无法理解的,高文常常跟千善子说一些她无法理解的话,每当这时候,千善子便睁大眼睛,像一个小学生面对一位威严庄重的老师一样.有一次,高文不知为什么突然大笑起来,高文发觉他的笑声明显受千善子影响,也是咯咯咯的。千善子问他为何笑。
高文说:“我笑,是因为我害怕哭出声来。”
那又是一件涉及灵魂的事。千善子记得,每当高文谈到或触及到灵魂的时候,他的明眸就变得晦暗。渴望爱情的千善子不懂他的“灵魂”,也无法走进他的灵魂,但高文露出这种深沉痛苦的神色时,千善子隐隐陶醉。千善子觉得油滑的、甚至好色的高文有和其相反的另一面,也许那才是高文更真实的部分。
“你知道吗,我现在什么也写不下去,”高文把手从千善于身上移开,垂着头,“……什么也写不下去。社会在阵痛,在裂变,而我的心灵连阵痛也没有了,更谈不上裂变。我很绝望。我迟早一天会自杀的。半夜醒来的时候,我睁着恐惧的眼,在黑洞洞之中想象着怎样自行解决生命。”
千善子咯咯咯地笑开了,千善子说:“神经病。谁也没你活得开心。你怎么会想自杀呢?”
高文也跟着笑开了:“我的诺贝尔奖之作至今还未动笔呢。”
“什么?什么之作?”
“哦,别听我的,我在胡说八道。”
“什么拿背之作?还搓澡呢!”
“拿背搓澡之作?有意思。”
“你到底怎么啦?一说到《北京往事》你就不正常。什么拿背搓澡?”
“我不是说我在胡说吗!”
“为什么要胡说?你的《北京往事》究竟怎么啦,我看那封皮就是你撕的,我冤枉了那么多人。”
“我怎么会撕自己书的封皮?”高文吼道,“别再瞎说了!”
千善子害怕地怔住了,转而说道:“但你那天唱《北京颂歌》,唱的可好了。”
高文稍微平静了,说:“我们第一次做爱之后唱的。我特喜欢这首歌。”
在我们为全世界三分之二还没解放的人民奋斗的时候,在我们给水深火热的台湾小朋友写信的时候,在我们认为所有的苦难,黑暗,妓女、毒品,绑架,暗杀,饥寒交迫都在这九百六十平方公里以外而浸泡在糖罐蜜罐的时候,在还不知道北京位于新疆那个方向到底是人还是地方的时候,高文就歌唱北京,赞美北京,祖国的心脏,团结的象征,人民的骄傲,胜利的保证,而如今高文就像喜欢朝鲜和苏联的颂歌一样,喜欢这类歌,哪怕唱得泪雨滂沱、钻心钻肺,却依然痴心不变。高文突然想告诉千善子,他当时把那部书起名《北京往事》就是源于他自小就对“北京颂歌”的喜爱。甚至决定写那对老夫妻的故事,骨子里也是因为他们来自北京 ,来自他无限神往热爱的地方。如果他们是从新疆的另一个地方下放到他们那个戈壁小城,或者来自祖国的东北、西南,或者来自除北京之外的任何一个地方,也许就不会有《北京往事》,不会有一位学生和两位老师,一个孩子和一对老夫妻亲密无间的交往了。高文想说的很多,可最终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