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哪儿?不会是那个乡下丫头吧?”
“不是。她在新疆的乌鲁木齐。”
“你不能和她离婚吗?”
“不能”
“你很爱她?”
高文没有回答。
“你们有孩子吗?”
“有一个女儿。”
“也在新疆?”
“是的。”
“你当初什么骗我说你没结婚?”
“我说我没结婚了吗?”
“当然说了。不过,后来我不信了。你在床上的行为证明你不可能没结婚。”
高文把千善子的一只手拉到自己的嘴边,高文用舌头在她的手掌上轻轻舔着。
“我说我想和你结婚,你不相信?”
“当然不相信。如果想和我结婚,你干吗不离婚?”
“我不能离婚”
“为什么?”
“这不能告诉你。”
“你爱你妻子,是吗?”
“是的。”
高文肯定地回答之后立即感到嗓子眼上像爬着很多蛆虫一样令他恶心,高文觉得只有道出实情这些蛆虫才能被躯走。
“不,”高文说,“我从未爱过她。”
“别安慰我了。”
千善子垂着头,高文看到她浓浓的睫毛上沾着晶莹的泪珠。
“我不是安慰你,”高文说,“我说的还没有实际严重。我不仅从未爱过她,而且非常恨她。每时每刻都诅咒她死。”
千善子甩开高文的手,惊讶地忽闪着眼睛,说:“你又在编故事?你这人也太缺德了。”
高文面容疲惫而严峻。
高文说:“我怎样才能让你相信这一切?”
“很简单,跟她离婚。”
“我不能离婚。”
“为什么?为了孩子?”
“不是。”
“那为什么?”
“你别问。”
千善子善良幼稚的眼睛依旧忽闪着,如坠雾中。
从高文的神态上看好像他不是在编故事,他的心情很沉重,这一点千善子从高文的眼神上看出来了。
千善子是一个心中搁不住事的人,高文不告诉她实情,她的心一刻也不会安宁。
“求求你告诉我为什么?”
“求求你别问。因为,”高文斟酌着,“这事没人能相信的。”
“什么事?告诉我什么事?我会相信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突然真的想和你结婚吗?”
“我怎么知道。”
“事情太多,我都不知道从哪儿跟你说了。”高文把千善子的头埋在自己怀里,手在她秀长柔密的头发上摩拿着。“刚才有一件事我是骗了你。我并没有摔跤,你说得对,摔在地上身上也不会沾着铁锈。在来你这儿之前,我在东八里庄那边的一条铁轨上卧了好几个小时……”
“干吗?”
千善子转过脸,望着高文。
“我想卧轨自杀,”高文说,“卧了好几个小时,结果一位扳道工告诉我。那是一条废弃的铁轨。我那时也觉得奇怪,旁边那几条铁轨一会儿驶过一列火车,唯独我卧的铁轨几个小时也不来一趟列车。”
沉默了一会儿,高文继续说:“我是真心想死啊!”
“为什么?你为什么想死?”
“第一列火车在远方嘶鸣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是行驶在旁边的铁轨上的。”
高文说:“火车带动着大地的震颤向我飞驶而来的时候,我一点恐惧也没有,我现在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我简直不敢想象,我已绝望到这种程度。一列列火车都没有把我碾碎,我卧了几个小时却安然无恙。以后,我还能这样面对死神吗?”
高文似乎不是在对千善子说话,而是面对一个意想中的知音倾吐心声:“漫长的分别之后,跟初恋的姑娘在北京重逢,却是那么索然无味,这是我当初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我现在的生活,没有怀念,没有往事,没有一切涉及诗意的东西,有的只是妄想、痴想、臆想,强迫症,这真比死还难受。”
千善子坐起身,持了捋头发。
“唉,”千善子说,“你活得像神仙一样自由自在,却老是把痛苦啊、绝望啊什么的挂在嘴上,你都这么痛苦,我们这些人也别活了。我们每天到凌晨才下班,歌厅里什么乌七八糟的人都有,前天晚上来了一个地痞,一个小姐的头发被他揪下一把,我还要一个劲儿地向他赔礼道歉,那个满脸横向的家伙特恶心人,我却要在单间陪他……想想我,你还有什么痛苦绝望?啊?”
说着,千善子竟又笑出了声。
深夜的笑声在高文听来有一种奇怪的可怖意味。但高文很快扭转了心中失望的情绪,高文说:“我跟你交往这么多天,说真话,从没有产生过想跟你结婚的愿望,我常这么说,但都不是心里话。可今天我是真的想跟你结婚。”
愣了一下,高文仰头看着天花板,哺哺自语道:“跟常珊的重逢,是我产生想跟你结婚的愿望的主要原因。这一点,也许你不能理解。”
“常珊是谁?”
“就是我说的那位初恋的姑娘。我们的初恋生发于遥远遥远的准葛尔盆地,在绿草如茵的芳草湖农场……你想听我说吗?”
高文重新望着千善子,千善于那略显疲倦的面容中充满着孩提式的迷惘和神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