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楼下传达室的时候高文都胆战心惊,他害怕李大爷叫住他,递给他一封来自新疆的信。
高文从理智上判断,郝青的那封信仅仅是为了折磨他,即便他不回去她也不会来北京,可在感情上,高文无法摆脱她突然来京的担心和恐慌,更无法摆脱癔想中的种种打击。
高文曾提笔试图给她写一封信,安抚她,可铺开纸,高文想到他的笔下即将出现“郝青”二字的时候,便心如刀绞。高文不止一次想过,郝青要真是学法国文学的那对老夫妇的女儿,也就是说宁可《北京往事》是完全剽窃的,也比现在好受,出于对她父母的怀念和尊敬,他也不会如此恨她,何况他承受的是他应该承受的,而不是现在这样病态的承受。信纸就好像是跟郝青充满关联一样被他狠狠地一点一点地撕碎。
高文渴望他郁结的情绪能像撕碎的信纸一样飘逝,待他把一个字未写的信纸撕完之后,他心中的块垒依然如故。
盛珠多次劝他,盛珠说:“再坏的女人也经不住男人的哄骗,你给她写一封信吧,不然的话她真会来北京找你闹。”
高文嘴上说她不会来的,她只是吓唬我。高文虽然这么说,心中却并不这么想。
高文拖延着一直没有给郝青回信。但高文却像一个囚徒那样惶恐不安,那最后的审判好像随时都会到来。
高文这一段时间频繁出没金达莱歌厅,跟千善子不分场合时间,一次又一次做爱,这当然是他摆脱内心惶恐的一种方式。
尽管高文常常夜不归家,盛珠的一些表现高文还是敏锐地察觉了。
盛珠坚持把两千块钱还给高文了,欠下气功诊所的两千元盛珠也还清了。盛珠觉得在那里进行气功疗法,柯迪的病情既没有恶化,也没有好转,盛珠正在多方联系别的大医院。
高文知道,在北京大医院治疗柯迪这种病,费用是非常昂贵的。
一切迹象表明,盛珠正在以一种隐晦的方式赚钱,究竟是什么方式?盛珠说是傍了一个大款,高文表面上虽然没有反驳,心里却清楚,她不仅仅是傍大款,根据她的赚钱速度,和一些其它迹象,高文想到了她可能从事了那种难以启齿的职业。
高文始终没有点明。
高文觉得点明对她是一种很重的伤害。
高文即使忍受再大的屈辱,他也不愿盛珠受到丝毫伤害。
这一天晚上,盛珠吃完晚饭,把柯迪安顿好,朝高文含义复杂地笑了笑,又出去了。
高文在她出去的时候,通常就不出去了,柯迪不能没有人照顾。
高文在艰难地创作有关盛珠的第二部小说,晚上自然睡得很迟。盛珠深夜两点像鬼一样闪进屋子的时候,高文还没有入睡,正躺在床上看书。
“回来啦?”高文在盛珠夜里回来的时候,总是主动跟她打招呼,高文害怕盛珠感到难堪。
“你还没睡呀?”
“睡不着。”
盛珠脱掉大衣,高文在盛珠闪进屋子的时候就嗅到了香水的浓香,盛珠脱掉大衣之后,高文觉得香味已经呛人了。
高文知道,香水是从事这种职业的一种最基本的包装。
盛珠以前虽然也酒香水,但洒得很淡,一般是在洗澡之后洒。而现在,高文觉得这屋子整天弥漫着香水的气息。
“为什么睡不着?”盛珠从坤包里掏出卫生纸擦着唇上的口红。盛珠已经察觉高文不大对劲。
“你不高兴了,是吧?”盛珠把沾满唇膏的卫生纸扔掉。“如果你不高兴,我以后晚上就不出去了。”
“没有不高兴。”高文放下书,不看盛珠说,“你从来不干预我,我也不想干预你。”
“别这么说。我是迫不得已,”盛珠说,“我已给柯迪联系好了一家医院,在亚运村那儿,由外国专家治疗,我打算明天就送他过去。在那儿住院治疗,我一个星期可以看他一次。”
“大款给你的钱,够付医疗费吗?”
“别挖苦我,好吗?”
“我没有挖苦你。我知道亚运村那家医院,柯迪来北京之前我就打听过,那里的医疗费是很贵的。”
“我知道,”盛珠说,“所以我拼命挣钱。”
高文说:“有一件事你好像一直没有很清楚地意识到。”
“什么事?”
“这房子……”高文看着天花板,“在寸土寸金的北京,你拥有一套二居室的套房。你知道这房子现在卖,能卖多少钱吗?”
“大概好几十万吧?”
“我觉得……”高文说,“在迫不得已的时候,你可以考虑把这房子卖了。”
“这哪儿成。”盛珠一口回绝。
“怎么不成。这房子是你的。”
“不,”盛珠沉思着说,“当初我是冲着这房子跟施大爷干那事的,也想过把这房子变成现金,可现在我始终觉得这是梦,这房子不是我的,我无权动它。再说,如果要卖这房子,必须通过房管会。到时我怎么向房管会说清楚这些?谁会相信我的话?”
“我也有点担心这个,”高文说,“施大爷在房产证上写的那行字有没有法律效用,我以后要请一个律师问一问。”
“算了,别问了,”盛珠说,“我把柯迪病治好了,我们就回去,回安徽老家,这房子就留给你住。如果不卖它,你永远住下去也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