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之后,高文接到了郝青在新疆家中上吊自杀的电报。电报是谁拍来的,高文不知道。电报落款为“王”,高文脑子里出现许多王姓朋友的面孔,但不能确定是哪一位。过了许久,高文才想起自己母亲姓王,他只有一位母亲在乌鲁木齐,父亲跟母亲离婚之后就回河南老家了,电报显然是母亲拍来的。
高文在确定电报是自己母亲拍来的同时,也确定了这不是郝青搞的恶作剧,最初高文还想到这是郝青耍的要他回新疆的把戏。高文相信郝青确实死了,高文脑子一片空白,好多天之后高文还奇怪,当时接到这一噩耗的时候他怎么那么平静。
没有解脱的轻松,恐惧不在是臆想中的事的时候,却也不想象的那么可怕。
只是在想到千善子的时候,他的心才揪紧了。其实,展开电报之后,第一个浮现在他脑际的形象不是吊死的郝青,而是千善子。千善子像一片阴森的磷火,也像一道明媚的阳光在他脑际闪过。
高文拿着电报,在楼下传达室门口久久愣怔着,直到递电报给他的李大爷问他,出什么事了?他才醒豁过来。
“没……没什么。”高文支吾着。
李大爷不相信高文所说的“没什么”,一厢情愿地问道:“肯定出什么大事了吧?”
高文横了一眼探头伸脑的李大爷,径直上了楼梯,打开门之后,把电报揉成一团,放进口袋。
盛珠不在家,盛珠在文化餐厅上班已经两个月了,高文自然不知道盛珠把工资全给了那个叫小霞的姑娘,小霞已得到盛珠给她的一千块钱。
高文等盛珠回来,他要跟她商量一下怎么办。
他不敢给千善子打电话,他怕他的猜测得到证实。那对他来说无疑是新的恐惧和打击。到目前为止,他还不能确定是千善子干的,因为电报上明明写着“上吊自杀”,他宁愿相信电报也不相信是千善子雇人害了郝青,然后制造自杀的假象。
高文想到盛珠一时不会回来,便等不急了,下楼给盛珠打了电话,要她立即回来,有急事。
高文没有在传达室打电话,而是绕到一个公用电话亭打的电话。
一刻钟之后,盛珠满脸恐慌地回来了,盛珠的第一句话就是:“不是柯迪。”
高文从口袋里拿出电报,展平之后递给盛珠。
盛珠看了电报一时竟不知道郝青是谁。
高文说:“不是我妻子吗?”
“啊!”盛珠惊恐地叫了一声,“你妻子?她为什么自杀?”
“我不知道。”
“那你不赶紧回去?”
“这是我最怕的事。”高文说,“我要你回来就是想跟你商量怎么办。”
“这有什么可商量的。你肯定得回去。”
盛珠显然比高文更着急、恐慌,盛珠问:“你孩子……没被吓着吧?你马上打电话到新疆问问你的婷婷怎么样了。快呀……”
“婷婷早就由我妈带了,不在她身边。”
“你怎么一点儿也不着急?你坐飞机回去吧。”
“我不想回去,我要你回来,就是要想一个办法,怎么躲过去。”
盛珠睁大眼:“什么?你要躲过去?你再恨她,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高文说:“你知道吗?她死了对我是一种解脱,也许,我从此就新生了。好多事我没有跟你详谈。”高文说话的时候,眼神充满着难以言传的酸苦和忧伤,“因为她,我差不多每天都想过死。”
“为什么?你能跟我说说吗?我知道你恨她,也知道你非常怕她,就是一直不知道为什么。”
高文决定把他遭受的一切告诉盛珠。高文讲了他是如何被胁迫跟郝青结婚的,还讲了郝青如何威胁他,以至使他的身心受到怎样的摧残,高文在彻底告诉盛珠这一切的时候,盛珠的反应是在高文预料中的,这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夜里盛珠介绍了自己丈夫时,高文就有此预感。
盛珠说:“我懂。”
“因为柯迪?”
“是的。”盛珠轻轻捧着高文的脸,眼里盈满了泪水,“可是你比柯迪好。在你的精神没有最后崩溃之前你就解脱了。实际上,你的忧郁痛苦完全是自己造成的,就像当初柯迪在新疆一样,根本就没什么大事,而且也永远不会发生什么大事,但却深陷在癔想之中不能自拔。郝青给你写那封信,我看后一直寻思,她到底有什么能力让你身败名裂?现在我知道了。其实,你永远也不可能身败名裂,只是永无止境地沉浸在身败名裂的恐惧之中。”
高文拥抱着盛珠,说:“你说得太对了。我应该早就把这些告诉你。”
“你如果早告诉我,我也许就不会让柯迪跟你同住在一个屋子了。”
“为什么?”
“我害怕柯迪的症状会对你产生刺激。他也曾患过忧郁症。”
“柯迪刚住进来的时候,”高文说,“我每天都做恶梦,而且做的是同一个恶梦。”
“也疯了?”
“是的。”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可以跟他另租房子住呀!”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不告诉你我的心病,我大概是想战胜自己。默默地搏斗。不过后来好了。”
“幸亏他后来住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