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先到为君后到为臣(1)
白向伟从省城带着满肚子无名火赶回临河,准备和刘沉摊开来谈的时候,刘沉干脆对他来了个避而不见,到东阳县蹲点抓万亩无公害蔬菜示范基地建设去了。白向伟到临河后,看文件听汇报,早留心到了这个项目,但刘沉要深入基层,也决不在这一时,一向温稳持重的他,差点就要拍桌子发火了。最终让他没有使情绪失控的人,恰是眼前这个相貌英俊倜傥负有转告任务的孙庆。在整个临河市领导干部队伍里,孙庆以衣着讲究著称,舞也跳得好,机关举行节日联欢什么的,都由他来主持,出了名的潇洒。
“刘沉同志,是已经习惯了拍板。”
孙庆是得到刘沉提拔才步入快车道的,话音里的意思大大出乎白向伟的意料,不能不引起白向伟的警觉。
白向伟故意平淡地:“是吗?”
孙庆进一步朝贴心处说:“性格决定命运。刘沉同志的性格天生就是一把手拍板定案的料,喜欢绝对按个人意志办。刚一下来,和老书记王定一就闹得很僵,甚至会都开不起来,最后,省委组织部硬是把王定一同志给调离了,委屈得王定一同志住了一个多月的医院才去报到。你没来之前,临河大小事情,都是刘沉同志一个声音说话,苦心经营这么多年,白书记您这一来,他心里肯定不习惯。”
“孙庆同志,你所说的‘苦心经营’,依我的理解,主要就是提拔重用人上,你算不算其中的一个呢?”
“白书记,我不瞒您,也瞒不住,在临河,我孙庆能有今天,的确是刘沉同志提拔推荐的结果。说实话,我对刘沉同志的培养,一度充满感激之情。”
“怎么是一度,现在,不感激了吗?”
“我也知道,这些话传出去,是要背忘恩负义的名声的。可,我们进入位置干什么,是赖在平台上,还是干一番事业?刘沉同志刚愎自用,根本就听不进去任何不同意见和建议,明知道决策是错的,还必须无条件服从。个人受点委屈不算什么,眼睁睁看着建设受损失,老百姓背后戳脊梁骨,这才叫糟心哪!”
政治经验告诉他,风起青萍之末,孙庆之举,说明他已经嗅出了刘沉眼前的政治危机,才迫不及待撇清和刘沉的关系,为自己留出政治上的退路。眼前的政治危机,孙庆都能察觉,以刘沉的精明,而仍然一意孤行,是当局者迷,还是另有考虑?白向伟边沉思,边笑着说:“孙庆同志,你是抱屈自己没有用武之地吧?”
孙庆身子前探一些:“白书记,我这人没有别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我的性格不适宜把方向,天生就是搞配合做副手的料,如果,我接刘沉同志当市长,您驾辕,我拉套,要是敢不尽力,您情使劲用小鞭抽了。”
白向伟神情严肃起来:“孙庆同志,省委并没有通知要调刘沉同志走,你谈这个事,是不是早了些?”
孙庆不以为然:“白书记,我可是在给您掏心窝子说话!”
白向伟踱了几步,一语双关地:“孙庆同志,谢谢你对我的信任。如果,真有一天临河市长位置出现空缺的话,我会记住你今天说的这些话的。”
孙庆眉梢跳荡着喜悦:“那就谢谢白书记了。刘沉前院已经够他扑腾的了,现在,后院也起了火,沈娜准备向他提出离婚。这一闹,他在沈书记面前的信任,就等于彻底断了,肖光书记本来就对他有看法,他的政治前途还能有多远?”
白向伟强忍住心里阵阵上翻的厌恶,眉头紧蹙,说:“孙庆同志,前世修来同船渡,对同事家庭矛盾幸灾乐祸,无论如何,算不上胸怀坦荡、与人为善吧?”
正可谓交浅言深,孙庆知道自己太急于表白了,现在话已出去,想收回来是不可能了,赶忙拿别的话虚掩一下,退了出去。
白向伟过去把窗子打开,想把屋里弥漫的瘴气全部赶跑,看来,临河的形势,比自己想像的还要复杂得多,正在沉思的时候,沈娜陪着钱明军来找他了。
钱明军到临河后,白向伟高度重视,“5·22事件”要求凡涉及到的部门,必须全力配合:“非常事件,非常时刻,如果发现有谁包庇袒护,怕承担责任和得罪人,造成中央调查组工作延误的,一律就地免职。”
白向伟上任后,第一次这样狠着声黑着脸说话,被机关干部称为市委大楼的第一号令。在中国,不怕法律,怕政策;不怕政策,怕一把手发话。所以,钱明军一行的工作,应该说开展得还算顺利,点到哪个局、委的名,一把手马上风风火火地赶来,态度恭谨,礼数周到,谈起污染,个个义愤填膺,言之凿凿,只差没有拍案而起,不由人不信,污染在临河,早就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事,让钱明军他们不知不觉中产生疑惑:自己到底是来调查污染事件的,还是来听先进经验汇报的?
沈娜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切,在一天傍晚后,邀他到临河边散步。
“怎么样,临河的干部,落实中央的精神是坚决的,抓工作是不辞辛劳的,虽然出了“5·22”这么一个偶然的污染事件,但事件发生后,市领导反应敏捷,魄力非凡,行动迅速,关心群众疾苦,带头给遇难学生家属捐款,谱写了一曲新时期干群关系的赞歌。”
“沈娜,你这是什么意思?”
“省里的调查组,就是这样给泡回去的,你过来看。”
13先到为君后到为臣(2)
钱明军有点没明白过来:“看什么?”
“看什么,污染的河!”沈娜悲哀地摇头:“现在,在临河,差不多是有水皆污了。将来,我们的子孙,要付出多少倍于我们今天发展的代价,才能使这些河流重新变清?”
钱明军下到河边一看,一股浓浓腥臭的黑水裹着从上游不远处冲下来,又一点一点地消融扩散到下游。这么说,中央调查组下到临河,照样有人敢我行我素。糊弄,自己整个是被糊弄了。他一句话不说,转身大步向城里走去。
沈娜滞重的目光,再次投向暮色越锁越严的临河。
当晚,谁也没有通知,中央调查组自己打出租车,悄然搬到城区边上一家不显眼的招待所里,接着,马不停蹄分成两队,一队扛着摄像机,沿着临河去查污水到底是从哪儿排出来的;一队留在招待所,对“5·22事件”所有资料重新进行综合分析。行动前,钱明军要求所有人的通讯工具全部上交,由他统一保管,房间的电话,也亲自把招待所的总经理叫上来,让他全部掐掉:“从现在起,谁没经过我的同意,和外边进行通讯联系,我就认为你是在通风报信。”
天亮时,两边的消息同样让他震惊。
在家的这一队,根据“5·22事件”污染危害程度推断,如果只是瑞雪公司在排污,依照现有的生产能力,即使全部直排,也造不成这么严重的后果。钱明军想了想,最终把这个结论告诉了沈娜。
沈娜当时没有全明白过来:“这个结论的意义……”
钱明军目光沉静:“也就是说,当时向临河突击排污的,决不只是林若诚的瑞雪公司这一家。”
“可第一时间,环保和公安就联手采取了行动,还是白书记亲自下的命令,只查到林若诚一个。”
“如果不是行动前漏风,就是有人设下圈套想害瑞雪公司,害若诚。”
“你不是仅凭猜测吧?”
“我带的这五个专家,全是部里最顶尖级的权威,你回忆一下当天的情景看。”
沈娜强迫自己重新启开噩梦般的一幕:“那天,整个河床全被白沫覆盖,足有一尺多厚,刺鼻腥臭,像海潮一样从上游涌下来……”
钱明军愈加坚信自己的判断:“这就更没有什么好怀疑的了。”
“明军,你们的计算,能作为法庭上的证据吗?”
“要构成证据链,还需要当时出事地点提取的水样和化验结果。”
外出调查的,等到快十点,狼狈不堪地跑回来一个报告消息的,所有人被熊灿给扣了起来。
沈娜:“熊灿也忒胆大妄为了。”
钱明军自嘲地:“沈娜,这对我们可是司空见惯的。强龙不压地头蛇,看来你得陪我去一趟,把‘被俘’的同志们给解救出来。”
“你别忘了,我可不是什么强龙,只是个教育局局长。”
“可你市长夫人的头衔比任何强势部门都更强势。”钱明军见沈娜要跟他较真,马上说:“老同学万事从权吧,要是让他们把录下来的证据给毁掉了,再说什么,可就都迟了。”
后面的这句话显然起到了作用,沈娜不再争,跟着上了车。
赶到远方日化厂,只见在破败的大仓库门前,锈迹斑斑的大铁门上铁将军把门,以保卫处长夏大虎为首,刘林一大帮显然精力过剩的青年工人围在那里。
夏大虎绝对是一条忠实的狗,斜睨着钱明军,根本不在乎。他不敢得罪沈娜,直接对钱明军开卷:“你是北京来的,这我知道,那地儿我去过,高楼里坐着数不清的高干,人不是说,下班时站在大街上,随便丢个砖头,都能砸着三个处长。可话又说回来,你官再大,不也不管给我还有大伙发工资不是?嘿嘿嘿,你说我们该听谁的,换了你又该听谁的?”最后一句,简直就是嘲笑钱明军不懂事了。
沈娜猛地一拉钱明军:“走,咱们找熊灿说去。”
刘林他们在身后嗷嗷叫着起哄。
远远就听见熊灿在发脾气。他没有想到远方的好日子会这么快就过去,快得就好像他在市政府拍胸脯说的大话还没有来得及落到地上,就白驹过隙似的一闪而过,揉揉眼睛,不敢让人相信真的曾经拥有过:因产品质量太差,所有的商场像商量好似的,全都不再进远方的货。他放下架子打电话过去,那些丫挺的,说什么毁了商场的信誉等等,什么难听的都朝他身上扔,妈的,不是当初上门求他的时候了!临河的人全是汉奸,不热爱自己的家乡,放着本地老牌产品不用,一窝蜂去抢那些小南蛮的东西。更可恼的是落井下石,不断到消协和报纸电视上去投诉。更可气的是那些当初热粘皮一样的联营厂,一看公司不景气,立时脸就翻了,天天上门逼债,红刀子进白刀子出,抱炸药包同归于尽,什么糟心话都敢光天化日之下朝外扔,妈那B,不怕挨枪崩?拿个高音喇叭指名道姓地站在楼下喊,让人穿上用猪血写满欠债还钱字样的孝服蹲在家门口,弄得楼上楼下的邻居齐呼倒霉向他抗议,妈那B,不觉得下流?更绝的是老家的大黄牙,也不知道用的什么阴招,说动了他的七大姑八大姨还有大爷叔叔婶婶,雇了五辆车,突突突突,浩浩荡荡,威威风风,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直杀奔他家而来。得罪市长,不得罪乡党。否则,自己这片叶,可就无根可落了。好说歹说,全部安排到厂招待所,让夏大虎熬了满满一大锅猪肉白菜炖粉条,等这些人吃饱喝足再痛痛快快撒一泡尿后,硬着头皮点着头,恭恭敬敬急不得恼不得地挨嘈唧。
13先到为君后到为臣(3)
“熊灿,你可老有本事,出来那么多年,想着你在外面早闯下天大的事业了,末了,回去骗开老家人的钱,真出息!”
“熊灿,你爹下世得早,多吧少吧,大家伙可都是伸手搭帮过的,你在外面干事当厂长,不能帮衬家里人也就算了,可,咋也不能让人家从村东头到村西头吆喝祖宗吧?老丢人,老丢人,你听不见,耳朵根就也不发烧?真能耐!”
“熊灿,听说你这厂是国家的,你想爬着朝上当官,好事哩,可也不能胳膊肘朝外拐,垫巴着踩乡亲。再说啦,人的唾沫吐到地上,还能再舔回来?说过的话,能不算个数?羞哩,羞哩,你在外面闯荡,咋恁长本事?”
“舅,厂里眼下是鬼子进了村,退货的退货,投诉的投诉,工人的最低生活保证金,都还拖着没有着落呢,实在是没钱!”
“去吧,去吧,没钱,修临河大道,会捐哪么多?报纸上、电视上,风光着哩!你可老厉害,去吧,去吧!”
“三叔,真是这回事儿。”
“啥这回事儿不这回事儿!你没个阔利话,我们是不走了,今儿黑就全都住到你家,还敢不管饭?!”
“别别别……让我再想想。”
熊灿出身农村,而妻子的父亲却是市劳动局的副局长,家里的制高点,因先天不足,被妻子一直牢牢控制着,习惯成自然,他当上远方的老总后,在外面多威风,回到家里依旧不自觉摇杆就打弯。还有,女儿马上要高考了,这样闹哄哄拥进去一帮人,不是毁她的前程?
他硬着头皮去找唐西平想办法,没听他说完,唐西平“噗”地笑了,嘴里的茶叶差点没给喷出来:“老熊,叫我怎么说你,你可真逗!跑遍全中国,你去问问,有国有企业跑去向私营企业借钱的没有?不是我说,六亿神州的泱泱大国,都被你们压得快喘不过气来,我这个小小个体户,敢去蚍蜉撼树不自量?得得,今儿个我请你喝国窖1573,完了再请你蒸桑拿。”
“我哪有这心情,家里七大姑八大姨还有叔叔伯伯们全都在那儿堵着不走哩!”
唐西平正色:“真是这样?”
熊灿哭的意思都有:“你看我这样,像是和谁开玩笑的?”
唐西平招手让熊灿坐下:“老弟,别怪我说话直,你不是搞企业的料,前几天,那不叫好,叫钻了空子。”
“在机关舒舒服服得得劲劲,旱涝保收,有几个人愿意下到企业?中国的干部,是革命的一块砖,领导想朝哪搬就朝哪搬,是不是那块料,我自己说了算?”
“是这话,所以你也不用为远方内疚什么。再说,现在这社会有几个人狗屁在内疚?要是兴这,长江黄河早给自杀的人塞满了。”
“我也不是内疚,是对付不过去眼前这个局。”
邓娅:“熊总心宽似海啊!看来,唐总的担心,是多余的了。”
熊灿:“我的大姑奶奶,你就别添堵了。”
唐西平伸手止住邓娅,沉吟一下,突然问道:“熊灿,咱们认识有多少年了?”
熊灿闹不明白唐西平问话的意思:“我在机关当科长的时候,咱们就熟,往少里说,也得有十多年了。”
“咱弟兄交情怎么样?”
“凡是你说的话,我可从来都没打过嗝。”
“所以,我这几天一直在考虑,熊老弟既然不是搞经商办企业的料,一直让你在商海里扑腾,最后,不是把你的前程全都给毁了……”
熊灿两眼马上炯炯生辉:“唐哥,你愿意帮我?”
“凡是我的朋友,哪能看着掉到地上了?”
如果不是邓娅在,熊灿真要跪下去了:“唐哥,这企业,真不是人呆的地方。”
邓娅说:“那得看是什么时候,当初远方兴盛的时候,可是有不少人打破头想朝里面挤。”
唐西平也不客气:“邓娅说得不错,没油水可捞,当然没人愿意呆。不过,这也是人的正常心理。”
熊灿眼巴巴地说:“唐哥,只要我能回商贸局当局长,一句话,任凭驱使。我是一天都不想在远方呆了。”
“你可别忘,眼前有人堵着门,后头更是有八千下岗工人,电视、广播、报纸,中央天天在讲稳定,你屁股上的屎没擦干净,谁敢答应让你走?”
“那就多花点,唐哥,需要多少钱,你开个数?”
“我不要你的钱,我要你的地。”
“地?”
“远方死定了,神仙来,也甭想救活。惟一值钱的,就厂区那块地,不过单独开发价值不大,好在他紧挨着我的临河苑,捆绑在一块儿,算是多少有点意思,还把你的屁股给揩净了。”
熊灿突然有点良心发现:“唐哥,那可是八千个工人最后的希望啊!”
唐西平忽然很累地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双手在后面摁摁腰,说:“有点瞌睡,熊老弟,我要失礼了。”说完,丢下熊灿上楼去了。
熊灿郁郁回到远方,咬咬牙,把职工交养老统筹的钱,挪用出来把家乡的那一帮人好歹打发走,正要松口气的时候,沈娜领着钱明军走了进来。
钱明军不客气地说:“熊灿,你好大的权力,敢关调查组的人?”
熊灿没好气地:“我说钱司长,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全厂只剩那一个帮别人加工的车间开工,要是把污水处理设备全打开,七折八扣的,不赔才怪呢!工人的最低生活保证金还没着落,八千多人张着嘴等吃饭,你就有点起码的阶级同情心好不好?”
13先到为君后到为臣(4)
沈娜说:“熊灿,污染环境是要挨子孙骂的!”
熊灿不敢顶沈娜:“沈局,谁不想让后人树碑立传做好人?可总得顾现实,图眼前吧?再说,我这样做,不是也想给刘市长分忧,减少点麻烦。”
钱明军说:“你知道不知道,你这样做是犯法的?”
“我这是为我自己吗?”熊灿不在乎地手指着窗外:“你们看,你们来看,堤是法,百姓是洪水,一旦垮了大堤,‘法’就看着洪水丁点办法都没有。”
两人朝窗外一瞧,不由得都愣了,不知什么时候,工人黑压压把整座办公大楼给水泄不通地围了起来。
“我没说错吧?国有企业里的难,大着哩!昨天晚上,大家也知道是北京来的人,惹不起,就想着让他们把拍的东西给销掉拉倒,但他们硬是死活不肯,工人们才不放他们离开的,大家也都是要吃饭呀!”熊灿赶紧又留了一手说:“我反正是怎么劝,都没有用。”
“你不用口口声声拿下岗工人做挡箭牌,靠投机违法,就能把企业做强做大,你这算什么歪理?”沈娜不再理他,拿起电话,拨到白向伟的办公室:“白书记,熊灿把调查组的人给扣起来了,还挑拨工人围攻钱司长。好、好……”她把电话递给熊灿:“熊大总经理,你不是歪理连篇吗,给白书记解释吧。”
熊灿硬撑着,说:“白书记,你听我解释,这都是下岗工人……”
白向伟厉声打断了他:“熊灿,听着,马上向钱司长赔礼道歉,赶快放人。如果伤了他们任何人的一根毫毛,你就做好今天晚上住监狱的准备。”“啪”,电话摔上了。
熊灿抹抹头上的汗:“我这算什么,老鼠钻风箱,两头不落好……”
沈娜说:“你这是破坏临河的未来,把工人朝歪路上引。”
熊灿下楼去了,工人们陆续开始散去。钱明军和沈娜跟着熊灿来到仓库跟前。
熊灿懊丧地冲夏大虎摆手:“开开,开开门,让他们走!”
夏大虎:“让他们一曝光,远方还不得像瑞雪公司一样被停产整顿?”
“停就停,没饭吃大家就到市委去要。”
晚上,熊灿赌气似的给唐西平打电话。
“唐老板,我同意卖地,你找个时间,咱们商量商量怎么个操作法。眼前有个情况,你得先帮我拿个主意。”熊灿把挨白向伟批的事讲了一遍。
唐西平想都没想,说:“好事。”
“好事儿?”
“这一勒令停产整顿,工人发不下工资的责任,还会再安到你头上吗?”
熊灿茅塞顿开:“唐哥,让你这一说,还真是好事。晚上,我请你洗澡,找个服务成套的地方。”
“还用找,临河饭店的档次,还有比它更高的?你要请客,我把孙市长也约出来。”
千恩万谢放下电话,他想难怪唐西平能富甲一方,都上亿的身价了,丁点油星都不肯流入外人田。
钱明军他们到住处刚看完录像,就接到了白向伟道歉的电话。
钱明军说:“白书记不要这样说,一个市这么多人,出点意外是难免的。正好,想向你通报一下调查组的想法,我和沈局长这就赶过去。”
一见面,白向伟紧握住钱明军的手:“钱司长,让你受委屈了。”
钱明军真诚地说:“白书记,这些都是枝节小事,不能让它缠住我们的主要工作。”
白向伟感觉到了钱明军的不简单,说:“市公安局连夜突审,项小明只肯承认是忙着去看牌“吊鱼”,稀里糊涂,把阀门给拧错了,才酿成这场悲剧。”
钱明军和沈娜对视一眼:“白书记,你相信这件事如此简单吗?”
白向伟目光冷然,语气却平缓:“我不信,可找不出说服自己的理由。”
钱明军:“熊灿为什么扣调查组的人,就因为调查组掌握了远方向临河排污的证据。调查组住在临河,还敢如此胆大妄为,能不能断言此前他的手也是黑的?”
白向伟亲手把茶泡好,说:“钱司长,‘5·22事件’发生在我到临河的第三天,你不会怀疑,是市委有意袒护谁吧?”
沈娜说:“白书记,明军不是那个意思,事实上,看到五个花蕾般的生命,顷刻间被污水吞没,谁能不咬碎牙呢?”
钱明军并不想讨谁的高兴,随手,从包里抽出调查组计算的数据:“白向伟同志,你看看专家意见,就是那天瑞雪公司所有车间全部在生产,全部直排,也达不到那种危害程度的。”
白向伟疑惑地接过来,认真地看了看,说:“我丝毫不怀疑这些数据的精确和权威,可,瑞雪公司会不会是将多天积存的污水,碰巧在那一天集中排了出去?当然,我这是在假设。”
钱明军站起来:“我明白了,临河为什么会发生‘5·22’这样恶性的污染事件,为什么在中央调查组眼皮底下,还有企业那么肆无忌惮,那么嚣张,分明就是因为地方保护在背后给他们撑腰,充当保护伞?治污之难,就难在有些人在用牺牲自然资源换取所谓经济增长指标,去染红自己的顶子。”
白向伟头一低:“钱明军同志,你这话是代表中央调查组,还是个人意见?”
“白向伟同志,你怎么理解都行。”
钱明军起身,拿上包走了。
13先到为君后到为臣(5)
沈娜犹豫一下,跟了出去。
钱明军坐的奥迪车是到临河后市政府给配的,也许是所有调查组的职业病,他对开车的那个机灵的小伙子,总有一种暗地被监视的感觉,但说到具体上,真没有发现什么,小伙子始终敬畏地中规中矩,生怕做错事,会冷不丁一阵脸红,跟个大姑娘似的。毕竟是从北京下来的大员,他隐隐有一种自尊心受到伤害的感觉,让司机把车开回去,和沈娜一块散步朝前走去。
沈娜呢?总觉得自己没有照顾好老同学,感到内心不安。钱明军天生一副娃娃相,和林若诚同岁同月生,标准沈娜的学兄,但在心理上,沈娜总是先入为主地认为他小,有时玩笑,忍不住就把小弟喊了出来。钱明军多次抗议无效,暑假回来,专门带了户口本的复印件做证明,沈娜和一帮女同学,照旧嘻嘻哈哈地不当回事。他同样喜欢沈娜,加入过追求的队伍,“小弟”的感觉使沈娜总拿他的表白不当真。他是讲究现实的人,知道这辈子没有在沈娜心中擦起火花的可能,不想把自己弄到很受伤的地步,便果断地放弃。实践证明,他是对的。到现在,沈娜开口仍是一副“姐”的语气:“明军,是不是钦差大臣的自尊心受不了啦?”
“我有充分准备,如果事情简单,中央也不用派调查组下来了。”
“也许是我们缺少有说服力的证据,白书记在原则问题上从来丁是丁,卯是卯。”
钱明军发起狠来,说:“那也看我钱明军有没有原则!”
“明军,你不会是个小心眼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
“论到官场,我也多少算是门里出身吧?论政治素养和驾驭全局的能力,白书记都要在刘沉之上。我看他不是看不出问题的症结,而是清楚刘沉的性格,害怕因两个一把手闹不团结,搞乱临河干部队伍,存的稳中磨合慢慢扭转的心。”
“污染不治,千秋罪过。可搞乱政局,影响经济发展,也决不是调查组要做的。只是这样一来,白向伟就等于自己把自己推到漩涡里了。”
两人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临河饭店,在咖啡厅坐了下来。
钱明军洒脱地说:“这个话题在这个场合是不适宜的。沈娜,有一句话,我上次来就想问你,可惜一直没有机会。你和刘沉……还好吗?”
沈娜说:“实际上,我们已经分居多年了。”
“刘沉怎么想的?”
“他过去担心此事会对他提任市委书记产生影响,一直不肯表态。”
“他是个官迷?”
“不,他不是那样的人。确切地说,他是个事业迷。中国的政治,说到底是一把手政治,他有自己的抱负,如果缺少相应的权力平台,是不可能实现的。过去和他搭班子的王定一是个庸才,自己没有能力,还妒忌别人的才干,处处掣肘市政府的事。省委下决心调走王定一,临河才有这几年的飞速发展。”
“你是不是因为理解,才肯和他维持到现在?”
沈娜点头:“刘沉非常不容易。实际上,在这个社会上,只要想干成点事的人,都不容易。”
钱明军叹口气:“沈娜,到这个年龄,你的脾气性格还是一点都没改,外表似水,内心如火。”
“天生就是这样,怕是永远都改不了啦!”
“只是这样,你也忒苦了自己,我真不是放马后炮,你跟刘沉,本来就没触电的意思,偏偏又都内心固执,不可能产生真爱,至多,是偶尔荡起一些飘渺的似是而非的东西。”
“是啊,想想,怎就会做出那样错误的决定?”沈娜目光痛苦中掺杂着迷茫。
“叫我说,都怪你和林若诚两个人性格太要强!在大学人人羡慕的一对璧人,彼此又爱得那么深,竟然说分手,就分手了。你大约不知道,林若诚回到宿舍,被同学们关上灯痛揍了一顿,大家也是怪他白白可惜了一帮铁哥儿们成全他的机遇。———你们怎么就会走到那一步?我上次见面就想问你这句话,几次话到嘴边,都又咽了回去。”
沈娜眼圈一红:“他……算了,反正全都过去了。我知道,你们307室的男生,个个都是狗皮袜子没反正!”
“我不是护林若诚,你知道你当时的小姐脾气有多大?整个一挺机关枪,嘎嘎嘎,密得风雨不透,整个宿舍大楼的人都伸头看,他就是想解释,也得能插进去话呀!要不说让人生气呢,你没轻没重没头没脸,把他的牛脾气也给激起来了……想想,兴许是你们命中该有这一段儿。不说了,这件事,林若诚知道吗?”
“这是我自己的事。”
“扑哧”,钱明军失声笑了出来。
沈娜瞪他一眼:“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我笑洒家来的正是时候,说不定正好公私兼顾,捞个月老的美差。”
“钱明军,你还嫌临河的水不浑不是?”
钱明军点头:“放心吧,这点政治敏感我还是有的。听说,你把小树接到家里了?”
沈娜点头。那天,她到一所民工小学落实那里孩子就学的情况,不知怎么想到了小树,就停车拐到了林家。
林若诚的豪华别墅,早被调皮的小树给闹腾成了鸡窝,玩具、水果核、小食品屑扔得满楼都是,课本丢在花盆后面,乡下找来的小保姆,泰然处之地坐在沙发上,边啃甘蔗,边翻画报,甘蔗皮随口吐在木头地板上。见来人,小保姆笑笑站起来,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沈娜知道说也没用,不定她还觉得委屈呢,这里,比她拴有牛、养有猪、喂有鸡的家里,早不知干净到天上了。她拉着小树,给他仔细洗了脸、洗了手,接到了自己家里。
13先到为君后到为臣(6)
一切如林若诚预料的那样,他刚走出机舱,就看见唐西平领着南方日化界那帮人等着接他呢。他暗自佩服唐西平,这些人与地产业风马牛不相及,他都能很快把大家混成朋友,看来,他对自己靠朋友赚钱的理念,是始终坚信不疑了。
“林老弟,自从你失踪,想喝酒都找不到个知心的,快把我难受死了。”
能够把应酬做到跟真的一样,在人才济济的临河,唐西平非第一把交椅莫属。林若诚相信,即使唐西平自己不当老板,随便到哪家大公司应聘个公关部长,绝对比那些只有一张漂亮脸蛋的小姑娘们强上一万倍;随便放到哪个行政事业单位,年终考核时,群众的满意票,绝对是最多的。如果有一天不管是什么原因,他和唐西平一块住监坐牢,不管真心不真心,看他的人,绝对比来看自己的人多。即使表现一样,提前减刑走出铁窗的,也同样是他姓唐的。他在心里感叹:大路通天,各走半边。唐西平是真正摸到国人痛筋儿的人。
他们在省城没有停,直接奔回临河。
走进最大的大包间野太阳,在邓娅的招呼下,凉菜早已摆好。
唐西平老大做派,大声地问邓娅:“邓总,今天让大家喝什么酒?”
邓娅伸手拿起旁边茶柜上的精装茅台,递给唐西平:“今天,是给林总接风洗尘,在陪的又都是商界一等一的名流,当然要上国酒了。”
看着动静自如的邓娅,也不知为什么,林若诚总觉得这个女孩不简单,按她的天分、学历和心劲儿,不应该会满足于仅在唐西平这样的人身边当一个跑腿的。很可能,唐西平一个“例外”,就要把船沉在这个娇小玲珑的女孩身上了。
唐西平眯着眼睛举起看了看,说:“我们邓娅是不是看林总英俊潇洒动了心,也不给我好好管家了,随随便便不顾成本就上酒?”
众人都知道林若诚现在独身,是临河乃至北方全省含金量最高的王老五,一齐跟着起哄:“男才女貌,邓小姐要真有这样的心,我们今天醉倒心里也高兴。”
邓娅说:“都是事业如日中天的大老板,就不要拿小女子开涮了。林总是什么来头?如果不是心里早存得有人,他就是想守身如玉,也不会等到今天的。”
林若诚最怕谁开这样的玩笑,他知道唐西平卖的有关节,否则,搁他手里,一瓶酒哪至于这么多废话:“唐总,酒都快让你摸热乎了,是不是舍不得呀?”
唐西平说:“还真是舍不得!邓娅,都是好朋友,用不着这么客套,去把我办公室那箱酒搬过来就成。”
众人面面相觑了,都以为唐西平是在开玩笑,没想到真把酒给换了。这家伙,啥时候转变作风了?林若诚心里也忍不住嘀咕了一下。
唐西平呢,谁也不看,伸手抓了一把油炸花生米,朝嘴里一丢,很响地嚼着,一副“我就这样”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很快,一个服务生扛着酒跟在邓娅身后走了进来,唐西平把剩下的花生米全丢进嘴里,很响地拍拍手,说:“给你们呲一件咱这小地方人孤陋寡闻出的岔皮事儿,上个月去北京,请一个部里的司长吃饭,人家提出来要喝水井坊,咱还充大气,非要喝茅台。眼看着司长的脸晴天转多云,咱还纳闷不知道是咋回事儿。多亏旁边一个服务小姐提醒,说先生,在这里,茅台一瓶五百二,水井坊六百五。乖乖,咱那一回,算是知道有比茅台还贵的酒了。要不是人家提醒,咱还坐井观天蒙在鼓里呢,事儿办砸都不知道砸在哪个环节上。后来没多久,去深圳,又是请一个重量级人物,这次记住了,不能让人家说小地方来的人也小气,人家点名要喝国窖1573,我拧着叫上水井坊,人家脸又晴转多云了,这次也是个服务生提醒的:这里水井坊每瓶六百五,国窖1573每瓶九百五。哈哈,咱算又记住了。今天,咱们就喝国窖1573,但愿各位的脸不会晴转多云,又给我上一课吧?”
众人一阵轻松地笑了,谁不知道,唐西平是死都不倒架的人,会在一瓶酒上患得患失,原来猫腻藏在这儿。大家都有同感,在中国,喝酒抽烟,喝的抽的是牌子和价线,价钱上去了,就是对对方表示最大的尊重。
今天这场酒,虽然各有心事儿,但都想尽情热闹一番。林若诚南方之行,收获颇丰,不但敲定了合作投资的事,还敲定了678个直销店的协议,原压在仓库里的产品,换上瑞雪(南方)的包装后,也已经全部发了出去。他就是想尽情畅快地喝,日后让这几个南蛮想起这件事,就会生跳楼的念头。唐西平存心想结纳眼前的几个人,同时,也是性格使然。陈、张、李、赵几个人,想一醉百了,等于不交待的交待,多美!所以,这场酒就有点天昏地暗的意思了。结束时,唐西平是被两个服务生架上楼的,陈、张、李、赵有三个当场出了酒,另一个歪靠在沙发上呼噜打得山响。这里面,喝的最多的邓娅反倒最清醒,走到林若诚跟前:“林总,住这里吧?”
林若诚扶着桌子站起来,说:“在临河,我还没有住在外面的……习惯。”
林若诚晃着身子朝外走,邓娅赶忙过去扶着他。
走廊上,邓娅悄声说:“怕是对唐西平不放心吧?”
“你怎么这么说话,刚才,没看见我和唐总是什么关系,你不怕……我讲给他听?”
13先到为君后到为臣(7)
“道不同,不相与谋,你不会。”
林若诚身子晃得更加厉害,说:“唐……唐西平是贼眼哪,邓小姐是人才,可惜我下手晚了。”
邓娅一咬牙:“林总要讲的是真心话,我明天就辞职去瑞雪公司上班。”
林若诚立时醉得更不成样子了,邓娅刚才的话,好像连耳朵边都没靠上就让风给吹跑了,自说自话道:“不过,和贼在一起,心眼少了……可不行……”
“我刚才的话,你到底听见没有?”
林若诚醉得连眼都睁不开了。
邓娅恨然地嘘了一声,万没想到,电梯门一开,沈娜和钱明军从里面走了出来。
邓娅有点尴尬地推林若诚,林若诚的呼噜声却打得愈发响亮。
钱明军反应快,瞧见沈娜脸色都气白的样子,忙叫道:“林若诚,你醉成什么样子?”
林若诚身晃一下,醉眼迷离:“喝……”
沈娜快步走开了,好像多待一分钟,自己都要窒息似的。
“林若诚,你……”钱明军犹豫了一下,去追沈娜了。
林若诚愣愣地站在那里,邓娅瞪他一眼,也走了,许久,自言自语地道:“我醉了,我是真的醉了。”
14老板定律(1)
等林若诚再见到沈娜,已是第二天晚上。
林若诚真是醉了,强撑着回到住处,连鞋都没有脱,就重重地把自己扔到床上,很快迷糊过去。酒精最终在半夜又把他给折腾醒了,跑到卫生间,一阵翻江倒海之后,才算舒服了一些,真正入睡时,已经是凌晨四五点钟了。早上醒来,风风火火地边洗漱,边交待王兵。
“你下楼准备车子,咱们马上到丁涛那里。”
王兵关切地说:“林总,你昨天可是把肚里能搬动的东西全给腾空了,不吃点东西,很容易闹胃病的。”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婆婆妈妈的了?”
林若诚伸手从餐桌上抓了两个面包,嫌膨胀吃起来费事,用手一握,把两个面包像饼一样贴在一起,狠狠咬了一口。
丁涛在楼前站着等他,看见林若诚从车上下来,有意抬腕看表:“林总,现在是9点10分。”
林若诚稍一愣:“我……”
王兵早就看不惯丁涛,总认为他在装腔作势,趁瑞雪公司处在多事之秋,故意拿架子,抬高自己的身价,在国外喝过几年墨水就有什么了不起了,有本事,还会回来打工?当时瞪丁涛一眼:“林总干什么,需要向你汇报,你知道不知道老板定律?”
丁涛没明白过来:“什么老板定律?”
王兵说:“这就难怪了。第一条:老板是对的;第二条:老板永远是对的……”
丁涛冷笑:“还有吗?”
王兵:“当然有。第三条:老板迟到,是因为老板的事情多;第四条:老板休息,是因为老板累了;第五条:老板发火,是因为老板心里不痛快……”
林若诚厉声地说:“王兵,你是在和谁说话?”
王兵低头不吭声了,使劲把车门一关,走了。
林若诚诚恳地说:“丁涛,没想到昨天的应酬会喝那么多,抱歉!”
两个说着话朝楼里走。
丁涛笑着说:“林总客气,王兵的话,有他的道理。他还没有说完,第六条:如果对前面五条有异议,请参照第一条、第二条;第七条:如果对此心理不平衡,请自己当老板去。心里没有这个概念,在哪里都不会有善果的。在中国,我始终认为,最苦最累的是两种人。”
“哪两种?”
“一种是当官的,另一种就是像林总这样的生意人。当官的要保证不遭暗算,升迁之道畅通;做生意的要营造融洽的小气候,把企业做强做大,都必须违心地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去参加没完没了的无聊应酬。”
“可我敢说,全中国13亿人,至少有十二亿想奔入这个苦海。”
丁涛可爱地坦率一笑,说:“这十二亿人里,绝对包括我。”
两人走出电梯,林若诚傲然地说:“昨天晚上,不是应酬,而是在相互试探底气。”
“是和南方日化界的那些人?他们这些天可是神气透了,就像狼入羊群一样,从一个超市到另一个超市,干净彻底地把远方踩碎,连骨头渣都吞进了肚里,可以说是尝足了杀戮的快感。”
“那我这次就让他们尝尝黑虎掏心的滋味。”到会议室坐下,林若诚说:“丁涛,瑞雪公司能不能重振雄风,东山再起,就看你的了。”
“林总这算什么东山再起?你是遭人暗算,根本就没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