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形式与内容(1)
临河饭店楼前扯着欢迎与会代表的大横幅,楼前的草坪上,还特意插上了各种颜色的彩旗。此前,林若诚和唐西平商定的会议地点是临河庄园。5·22水污染事件这边出来,唐西平那边就自作主张地改到了这里。
该到会的代表,在天黑前陆陆续续都报到了。大家虽然对临时改变会址有看法,但唐西平明确表示在临河饭店吃住全免,也就没有人再说什么了。况且,每个代表进到房间,还有一份意外的惊喜在等着———一套金利来的饰品:衬衣、西裤、领带、腰带。上面还压着一张纸条:款式、颜色、尺寸不合适,可自行到一楼商品部调换。
晚餐时,唐西平在邓娅的陪同下,大声说笑着和大家碰杯,且来者不拒。邓娅知道唐西平是刻意在营造一种融洽的气氛,结束时,唐西平还嚷嚷着要带大家一起去洗桑拿:“走,都去蒸蒸,解解酒出来打牌,今天晚上,谁先睡谁是这个———”两只肥厚的手插在一起比了个王八。
“打牌才能上几个人,你这儿还有别的可玩的没有?”说话的人身子不停地摇晃着。
“老曹,你想玩什么我这里没有?”
老曹挤挤眼,说:“‘节目’我信,就是别……别‘猫’乱窜……”
唐西平不说话,伸手从服务小姐手里夺过酒瓶,满满地倒了一杯,高高举起,大张着嘴倒进喉咙里,然后,杯口倒着在头顶上晃了晃,说:“刚才‘过头’了,都说,净不净?”
“你老唐整这是啥意思?要比酒,来就……来。”老曹没迷瞪过来,伸手要夺酒瓶。
唐西平把酒瓶闪到一边:“整啥?我自己罚自己哩!平时约弟兄们来这里玩的次数少,‘猫’,啥毛!”
老曹等人明白过来了,嘿嘿唐哥唐哥打着招呼放心地去了。
邓娅把唐西平扶起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唐西平身子摇晃着就要朝地上堆,多亏邓娅死死地用肩顶住,才没有出更大的洋相。唐西平全不当回事的样子,说:“我等着,洗完澡,咱们打牌喝啤酒……”
电梯门终于合上,谢天谢地,只有两个人。就在邓娅想着,唐西平等一下到楼上该怎样吐个一塌糊涂的时候,明显地感到肩上一轻,唐西平伸臂拦住她的肩,稳稳地立在那里。
邓娅有点不敢相信地说:“唐总,你没有喝醉?”
唐西平说:“你看我像醉了吗?”
邓娅眼波悄然闪了闪:“那几个人,真能喝,也真能缠。”
唐西平说:“那要看他们是跟谁了。若不然,明天当选主席的就该是他们了。”
邓娅故意说:“唐总,你这么有把握?”
唐西平拍拍她的肩,说:“你很聪明,没有哪个成功男人会喜欢比自己更聪明的女人。”
邓娅头一低道:“我不知道唐总在说什么……”
唐西平酒劲有点朝上涌,搂紧邓娅,不再说话。
走进办公室,唐西平把肥胖的身子丢到沙发上晃了晃,说:“邓娅,在对付林若诚这件事上,你是出了力的。说吧,想叫我怎么谢你,要车子,还是要房子?”
邓娅整理桌上翻乱的文件,头也不抬地说:“我只是在尽一个秘书该尽的责任。你开得有工资,其他的,我心领了。”
唐西平目光死盯着邓娅,说:“你和那些同我上过床的女孩不一样。”
邓娅恼怒地把手里的文件使劲朝老板台上一摔:“当然不一样!我是来鸿运工作的,她们是……我怕脏了我的嘴。”
唐西平站起身,绕到邓娅身边,上上下下地细细打量着:“可你同样愿意和我上床。”
邓娅迎着唐西平的目光:“唐总让我说实话?”
唐西平的目光阴冷起来:“你自己考虑。”
邓娅低头继续整理又给弄乱的文件:“你唐总不是让人讨厌的人,这方面的自信,大约比哪方面都强。”
唐西平哈哈大笑:“说得好,说得好,有意思。”
“那我先出去了。”
“别,我还有件事要问你。你说,评选私营企业家协会主席的事,还有没有没想到的地方?”
“唐总真的很看中这个?”
“钱不能贴在脸上。”
“能在商界拼杀成功,没有一个人会是弱智,个个又都手眼通天,能不能当选,变数很多。凡事,只能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据我所知,你还有一件更重要的工作,该做而没有做。”
“你说吧,我唐西平不怕被人说是笨蛋,怕被人说我用的人是笨蛋。”
邓娅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说:“那我就说,你想当私协主席的心既然是真的,就不该对代表们来小儿科!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哪个身价不是在百万以上,靠一件衬衣一条领带,就能让大家感恩?这简直———”
“你说下去。”
“简直是农村选村长拉选票的思维方式。”
“我就是城郊出来的。”
“可你要办的事,却是城里的事,是企业家之间的事。”
唐西平猛地一拍桌子,瞪眼吼道:“那我每个人送他们十万八万?就为个破协会主席,想吧!”
邓娅失望地摇头:“如果你真要这么送,只怕,比村长拉选票还要让人觉得低级。”
唐西平的目光死盯她半天,说:“我知道你肚里有考虑,都说出来,别拐弯抹角。”
7形式与内容(2)
“林若诚平时的为人,比你怎么样?”
“他比我大方,也更招人喜欢,但我没他那么多穷讲究!”
“林若诚是协会的创始人,当选后,真心实意地替大家说话办事。拿时代大道来讲吧,以瑞雪公司的实力,拿出那点钱算什么?可他为了不想让政府乱摊派成习惯,硬是不惜伤同学之情,自己一人出面扛着,公道自在人心,今天代表为什么到得比往届都齐,你以为大家真是冲你那几个房钱来的?错。大家是关心林若诚关心瑞雪公司的命运才急急赶来的。你要真想收买人心,真想当选,就必须站出来,公开替林若诚说话,这样,大家才会觉得你仗义。当选,则是倾心拥戴;选不上,则让林若诚欠下一份天大人情,进可攻,退可守。而瑞雪公司向临河排污,是被环保、公安录了像的,铁证如山,上有肖书记在压着,中有刘市长在盯着,下有老百姓和受害的学生家长在恨着,谁就是有天大的胆,敢让林若诚当选?除非,他是不想要自己的乌纱帽了,可这样的人,你觉得临河有吗?一举数得,有益无害,尽揽人心,还不用自我轻贱去破费一分一文,你却……”她猛然醒悟似的说:“噢———对不起,唐总,我忘记自己的身份了。可我……”
唐西平半天不言语。
邓娅清楚地可以听见自己心跳如鼓,几次要偷眼看唐西平的表情,都被强忍住了。
唐西平声音淡淡地说:“邓娅,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邓娅摇头,手心里已经汗湿,险些就要动摇了自信。
唐西平重新坐回到老板台后面,脸色板起,上面没有只言片语可读取的信息,整个死机状态:“我在想,你跟我当秘书不合适。”
邓娅感到心已经蹦到了嗓子眼里。
唐西平的声音像是从天外传来:“从明天开始,你就是公司的副总经理,负责临河苑开发。”
邓娅声音细细地说:“谢谢唐总。”
唐西平一摆手,说:“我这里不是狗屁熊灿的国有企业,如果你不能干事,说一万声谢我也不会答应———将来损失的,可都是我自己口袋里的钱。这件事,我和唐彬两人一起出面,会显得更郑重其事。”
从唐西平的办公室出来,拉上厚重的实木门,邓娅有一种虚脱的感觉,她长长地“吁”了口气。为刚才这番话,她反复推算了一下午,唐西平没有文化,但绝对是个精明的人,就像地位越高,人越多疑一样,钱越多,人的提防心也越重。一味顺从,往往适得其反,她才想到冒险走这一步棋的,看来,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邓秘书,没有不舒服吧?”
邓娅被吓了一大跳,睁眼一看,不知什么时候,柳山走到了跟前,都是地毯太厚的缘故,让人都快变成悄无声息的幽灵了。
邓娅没好气地说:“你怎么来了?”
柳山一副无赖样道:“力出完了,拿工钱呀。”
“跟我走,你的事,我全给你办妥了。”
在自己的办公室,邓娅把一张开好的支票丢在茶几上。
柳山捡起来仔细看了看,然后,用手指在上面弹弹,说:“我算服了,邓秘书说办到什么事,就真能办到,痛快!”
“还有,承包临河苑建筑垃圾外运的事,我也给你敲定了。”
“真的?”
“我像和谁开玩笑的人吗?”邓娅身子朝后靠靠,说:“以后改一下称呼,我现在是具体负责临河苑开发的公司副总经理。”
“祝贺邓小姐高升。”柳山眼珠一转,想和邓娅握手,邓娅没有看见似的,把身子扭向一边。“邓总,我不糊涂,你够意思,我会更够意思,支票里的钱,10万是你的,明天,我就派专人送到你住的地方。临河苑不管拿到多少钱,我都和你三七分。”
邓娅伸开自己细嫩的手指细细地欣赏着,一副毫不为意的样子道:“你柳山不是在外边混一天半天了,看着办吧。对了,能不能最终交给你干,还得看你能不能让那些钉子户搬走。”
“这个事,邓总放心,你只说什么时候让他们搬吧?”
“具体的,等我把临河苑的宣传启动起来,再通知你。”
唐西平并没有停留在邓娅的想法上,把打字员喊上来,口述了一封全体与会代表致市委、市政府的公开信,然后,弟兄两个挨个房间征集大家签名。代表们在爽快签名的同时,也由衷地称赞他仗义执言,够朋友!转了一圈,回到办公室,唐西平忍不住自得地一笑,说:“这人,是他妈的得多动动脑筋!你说,这封信,是送给白书记好,还是送给刘市长好?”
“两个人都是市领导,随便给谁都一样,反正最后这主席都得是你当。”
唐西平皱眉道:“当然不一样,你最大的毛病就是没脑子!”
“我有我当董事长训你!哥,说具体的吧。”
“在中国,做生意做的就是人情和关系。拿房地产生意来说,谁能把地圈到手,谁就能发财。所以,在处理关系上,非得谨慎不可!这个何燕,还应该再给我来一个电话的。”
正说着话,放在老板台上的手机响了,唐西平伸手拿起来,果然。
“你明白吗?如果明天的大会,没有上届主席到场,你就是当选,也会成为众矢之的。”
7形式与内容(3)
“就为这打电话?”
“当然还有,你是个聪明人,没有时代大道,你的临河苑就没办法建。要建时代大道,没有瑞雪公司带头出钱,就是无米之炊,江新要真把林若诚给抓了,谁出面办这件事?”
唐西平哈哈一笑,说:“林若诚和我是多年的朋友了,人不亲,行亲,不是有个词儿叫唇什么寒吗?”
“唇亡齿寒。”
“对,唇亡齿寒。在代表们的强烈要求下,大家一块儿搞了个签名信,正拿不定主意该送给白书记还是刘市长更好呢。”
“当然是白书记了。全临河,谁不知道市长和林若诚是同学,让市长出面,不等于把他放到鏊上烤。”
唐西平有点不高兴了,说:“我不是正向你请示嘛!”
“唐西平,我可提醒你,别学林若诚耍滑头,什么唇亡齿寒,你倒有什么同情心了?就这吧。”
唐西平想了一下,才把手机合上。何燕生没生气,他根本就没有朝心里放。
“看来,真是都想到一块儿了。”
“哥,你怎么知道何燕会给你打电话?”
唐西平鼻孔里“哼”一声:“她是个有野心的女人,局长屁股还没坐热,就想着朝上当副市长了。刘沉的心病在时代大道上,而要开工修建时代大道,离不开林若诚带头集资,‘5·22事件’,是逼林若诚低头的天赐良机,真要把林若诚弄起来,你说谁要走这棋是不是忒臭忒臭?明天就要开会,今天晚上再不打电话,她还有机会打吗?”
“她想不到,代表们早忿忿不平了。”
唐西平一笑:“她就是想到,也会打这个电话的。”
“为什么?”
“不为什么,如果她真能沉得住气,在省委观察人的关键时候,就不会到处上蹿下跳了。”
唐彬摇摇头说:“哥,你把人心都给揉熟了。可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做生意。”
唐西平瞪他一眼说:“悟。光问吧,一辈子幼儿园也毕不了业。开车,跟我一块儿去临河宾馆。”
白向伟过去在和临河的干部接触中,隐约听人说起过,刘沉和林若诚,可能是性格上或别的原因,平时并没有过多的来往,而和眼前这个在临河同样出名的唐西平,反倒走得更近,不知道这个不速之客半夜来找自己,为了什么事?到了楼下才打电话,不等于是在拉霸王弓,白向伟有意冷淡他,在他进来时,人在沙发上连动都没动,只是简单伸手示意了一下:“坐吧。”
宁远倒上茶去了里屋,白向伟伸手拿起了茶几上的报纸。
唐西平讪笑着说:“白书记,我们以前见过面的。”
“是吗,我怎么记不得了?”
“我今天来得是不是有点唐突?”
“你说呢?”白向伟反问道。
“白书记,你不要担心,我是两手空空来的。”
“那你到谁那里去,才不空手?”稍停一下,白向伟接着说:“唐西平同志,如果你来,仅仅是为了聊天,我提醒你再选个时间,这是我上任的第三天,又碰上‘5·22事件’,许多事情在等着呢。”
“白书记,放心,我不会耽误你更多的时间,我也不是为自己来的,而是专为‘5·22事件’来的。”
白向伟感到意外:“是吗?”
“这次参加私营企业家协会换届选举的167名代表,包括我,都不相信林若诚会有意排污去害东阳的学生,这是代表们给市委、市政府的联名信。”
白向伟手指弹弹,说:“这就是你连夜跑来见我的理由?”
“明天就要开大会,林总作为上届协会主席,他人不到场,说实话,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瑞雪公司出事的消息,你是现在才知道的吗?真要是不知道怎么弄,怕是不会连三赶四征集签名,早就该请示了吧?”白向伟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好吧,这个东西,放在这里吧。”
唐西平有点真急了,说:“白书记,这上面签名的,可都是私营企业界的精英,是民意啊!”
白向伟目光严厉地说:“这一点,有必要提醒吗?事情再急,总要容我想想,和其他市委领导通个气吧?”
唐西平终于把头低了下去,说:“那行,白书记早点休息,我们耐心等着。”
宁远走出来,望着关上的房门,说:“白书记,就该对他这个样子。”
“说说看。”
“下午,唐西平就和孙副市长重新商量了会议议程,并让会议秘书处悄悄把林若诚从候选名单中去掉,他这么做,一方面是算定您不掌握情况,将来出了什么事,好把责任朝您身上推;另一方面,是借机在代表中延揽人心。”
白向伟沉吟了一下,说:“小宁啊,你这算是正式进入了角色。这个唐西平,平时在其他市领导面前,是不是也这样大胆?”
宁远摇头:“他对您,还是尊重的。平时,除了刘市长,包括主管私营企业的孙副市长,向来都是直呼其名。”
“真是财大气粗啊!不管他了,”白向伟抖抖手里的联名信,不无忧虑地说:“临河75%的产值,是靠私营企业创下的,这个会,的确重要啊!”
“白书记怎么考虑?”
“小宁,别的不管,就谈你自己的直觉,林若诚会不会有意排污去害东阳的学生?”
7形式与内容(4)
“不会。不说他有没有害人的动机了,单是采取这种作案手段,恐怕只有天字第一号傻瓜才会想到。而傻瓜,是成不了亿万富翁的。”
“这么说,那就不用担心他会跑掉……你通知江新,明天早上八点钟以前,必须结束对林若诚的传讯,保证他按时到会。”
林若诚从公安局出来,匆匆赶到临河饭店,唐西平早在大厅等着,迎上来关切地问:“若诚,没有事吧?”
林若诚摇摇头说:“先不说这个,会议准备得怎么样?”
“我昨天心里都快急得冒火了,这么大的会,你这个主席不到场,岂不是要炸了营?让我慌慌带着唐彬,拿着联名信挨个找代表签名,然后,也顾不得白书记休息没有,半夜三更又赶去敲开了他的门。”
“怎么又变地点了?要不是先给你联系,我就跑到临河庄园去了。”
“跑那么远的地方,冷冷清清,跟偷似的,我们这些人,提供了多少就业岗位,纳了多少税,为什么不该大声说话?走吧,大家都还在为你着急呢!”
唐西平陪着林若诚逐个房间走了走,面对大家关切的询问,林若诚只有摇头,无言以对:“到底怎么回事,我现在还在鼓里蒙着呢!但不管怎样,5·22事件的后果,是严重的。”
从最后一个房间里出来,迎面碰上市政府秘书长刘兆和,私营企业家协会归口市政府办公室管理,他和林若诚非常熟,同时,两个人还是棋友。“西平,今天你是名符其实的地主,忙你的,我和若诚唠两句嗑。”当下,笑着一揽林若诚的肩,推门进了供他临时休息的房间。亏他想得出,里面棋早摆好了。“来来来,先来一盘,让我报了一箭之仇再说话。”
“就你那臭棋篓子,再来也是输,还是先闭关修炼十年再说吧。”
“我昨天摆了一夜棋谱,敢料定,你占不了便宜去。站那里干什么,快坐,坐。”
“你呀———”林若诚屁股刚挨着凳子,忙又站起来:“今天是干什么,你我在这儿下棋?”
刘兆和认真地说:“你什么时候见我下棋误过事?”
林若诚一愣,刘兆和绰号“生物钟”,跟领导出差、办事,不管晚上睡觉多晚,说几点醒,正负误差绝对不会超过五分钟:“这倒没有听说过……”
“这不就得了。来,我可先走了。”刘兆和拿起棋子“啪”地一放:“当头炮。”
林若诚敛起脸色,说:“刘大秘书长,你有事瞒着我?”
刘兆和还想搪塞,说:“怎么着,兴你没事找我下棋,就不兴我找你?”
“你拉倒吧,这个会你是主管领导,白书记和刘市长全要参加,都到现在了,你敢躲在屋里下棋?你刘兆和虽然不是官迷,但要你立马歇菜回家去卖红薯,心里怕是也痛快不了吧?”
刘兆和点点头:“我说过,能把生意做成的人,都是人精,不然,发财梦偏就让你给圆了?”
林若诚指指表,说:“瞧瞧几点了,你就别绕弯子了!”
刘兆和依然慢条斯理地说道:“若诚,这么说吧,陪你下棋就是我今天上午的任务。”
林若诚愣了一下,猛地伸手把棋盘一掀,扭头朝外走去,道:“我明白了!”
刘兆和笑着拦在前面:“若诚,你不会让我这个朋友坐蜡吧?”
“大秘书长,我回公司去,总行了吧?”
看着林若诚走进电梯,刘兆和这才放心地进到会场,代表们正以稀稀落落的掌声,欢迎唐西平当选新一届私营企业家协会主席。中午,唐西平还安排有盛大的庆祝宴会,但大家从会议室走出来,以各种理由向会务组请假,纷纷离去。
走廊上,刘沉低声对白向伟道:“沈书记去乐水检查工作,回来拐到了咱们这里。”
白向伟心里像推倒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他不知道省委领导到底是什么意图,都是飘然而来,事前,连一点信儿都不肯向自己这个一把手透。他尽量平和着心情说:
“沈书记这次准备在临河怎么活动?”
“估计是老习惯,打个尖,睡个中午觉,就起程回省城去。”
白向伟点点头,他觉得自己有点像浮在水面上的油滴,下面的水,仍然是一体,都还在以过去习惯了的程序在运作着。沈均在笑谈中,也有意无意地强化着这种感觉,他握着白向伟的手,笑着说:“白向伟同志,怎么样,是不是有点蒙的感觉?”
“沈书记,说实话,要不是刘沉同志在处处撑着,我可真的要焦头烂额了。”
“焦头烂额好,可以让自己多受些锻炼嘛!”
孙庆插话说:“白书记已经挂职锻炼过,省委不能光拣觉悟高的朝下派,大家都应该轮着受锻炼。”
有两个正职在场,孙庆就敢随便接话,看得出来,他和沈均的关系很深。至少,他自己这样认为。
“孙庆同志,你以为,一把手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轮的?”
沈均不知因何,情绪异乎寻常的好:“政治上搭班子,我觉得更像是两个人谈恋爱,时间固然重要,但投缘才是第一位的,时间在某种意义上,只是起试金石的作用。”
“我相信,我和刘沉同志这份缘分还是有的,可一上来,就让5·22事件拿住了头。”孙庆再次毫无顾忌地说:“白书记,这次省委决定让沈书记负责5·22事件的善后处理工作。”
7形式与内容(5)
“孙庆同志,这么重要的消息,你是不是应该及时向我和刘沉同志报告一下?”白向伟也不管刘沉是否知道,伸手把他拉了进来。
孙庆委屈地说:“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刘沉瞪了孙庆一眼,同样不高兴地说:“孙庆同志,沈书记跑那么远的路,都什么时间了,你去看看饭准备好没有。”
孙庆不情愿地出去了。
白向伟说:“沈书记,单冲我是你亲自派下来的这一点,出这么大的事,都不应该只是路过。”
沈均说:“你们两个,还别不承情,我先到乐水,可是替你们釜底抽薪去了。”
白向伟说:“韩市长那里情况怎么样?”
沈均说:“真要把这场污水给消化掉,非得几场大雨不行!但我还是敲打了他,你韩山,首先是省委的干部,其次,才是乐水的市长嘛!想问题,办事情,没有个大局意识、政治意识还能行?”
白向伟说:“乐水的损失,也够重的了。”
沈均把手一挥,说:“那是第二步的问题嘛!我从省里应急资金中,先给他们拨了五百万过去。这笔帐,你们两个,将来可是要认的。”
“我们不但要认,合适的时候,还要正式对韩飞同志说声对不起的。”稍顷,白向伟又问道:“沈书记,听说北京要派调查组下来?”
“调查组这两天就会到临河。所以,你们必须有一个结论出来。这种事,向来越迅速越果断,越能争取到主动。”
这时,孙庆和唐西平推门进来。
“沈书记,西平全都安排好了,您请入席吧。”
沈均站起身说道:“别人来,都喜欢住临河庄园,我呢,就喜欢住这里。看中的,是你们的酸面叶!你们要是乱七八糟的搭着乱上,我下次就不来了。”
唐西平赔着笑道:“沈书记,您别忘了,今天是会议,酸面叶预备的有,但要是光上这个,只怕我这个主席,连一天都干不下去了。”
沈均一笑说:“我忘了,今天到会的都是大老板,看来,也只有入乡随俗了。”
酒宴上,沈均风趣地和大家碰着杯,秘书几次来劝,都被他赶开了,本来,因为许多代表的离去而显得多少有些冷清的宴会大厅,顿时热闹起来。
8科学工作观(1)
傍晚,夕阳有声有色地尽情宣泄着自己最后的惆怅,河水受到感染,带有了滞重的质感。看着小树吃过晚饭,林若诚自己没有食欲,让新雇的小保姆领着小树看动画片,独自走出大门,不自觉地来到准备扩建的新厂区。这些天,他几乎是每天,都要散步散到这里的。按他当初的打算,是要把新厂址选在高新技术开发区,将来时机成熟,把公司全迁走,离远方日化厂远一点。时任市委书记王定一,一心想尽早使“化工城”具有规模,说这样有利于城市整体工业布局。当时,中央正在实施紧缩银根的政策,要求各地必须不折不扣地压缩基建规模,赶在风口上,能给他批,就已经不错了。在国内,政策就是切刀,切到谁身上,流血不流血,都不能喊疼。要怪,只能怪他赶的不是时候。
全套进口设备已经运了进来,暮色中像一座座小山包样排在那里,林若诚无言地摸摸这个,摸摸那个,最后长嘘一声,走到河边,歪倒在草地上,顺手掐起一根草节,放进嘴里嚼着。
这几天,他的脑子里真是成了一团乱麻。
先是赵小冬被拘留,紧接着,市政府做出决定:停建所有的化工项目。什么时间解冻,等候通知。全市包括县里在建的化工项目,共有五个,那四个的投资额全加起来,也没有瑞雪公司一家的零头多。只能理解为重视,孙庆和何燕,专门到公司给他下达了文件。
孙庆的话讲得很客气:“林总,这是非常时期,让停就等等,如果顶风而上,损失会更大的。”
何燕的目光,则是铆足劲儿朝封条上瞅。
为购买这条世纪初世界最先进的进口生产线,加上征地和基建,林若诚先后投资八千多万,银行贷款三千六百万,如果一直拖下去不能按时投产,光每天的利息,就会像山一样把人压垮的。但眼下,他还顾不上算这笔细帐,他明白,出这么大的事,又关联人命,北京还要来调查组,一时半会儿,想开工生产,是门儿都没有的事。他和丁涛商量后,果断地把工人全部放了假,工资每月照发,但必须随叫随到。作为一个企业家,看着工人闲着在厂里乱晃,也糟心。负责安装的老外,更是翻着眼问是工人闹罢工了不是?林若诚想告诉他,工作岗位目前在中国还是稀缺的,没有谁轻易会拿自己的饭碗开玩笑。但后边接着而来的为什么,肯定更没法回答。他干脆解释说这些,都是等待培训上新生产线的工人。接着,安排翻译陪他们去游览祖国的大好河山。
林若诚交代说:“一个景点一个景点地转,什么时间接到公司的通知,什么时间结束。”
老外认真地说:“我们的确很想看看神秘的东方景观,但不能按时完成工作,是要受到公司处罚的。”
林若诚笑着保证说:“责任完全是我们的,由我们向贵公司负责说明和解释,所有旅游的开支,也全都由我们承担。”
老外大约做梦也没有想到会遇上这样的好事,马上喜笑颜开地伸出大拇指OK、OK个不停。只有领队的西姆斯翻着绿豆眼,不肯轻易相信道:“世界上,没有免费的晚餐。林老板,你能告诉我们,你这样做的真实意图吗?”
这样一说,所有的老外都警惕起来。
林若诚诚挚地说:“这样做,是想表达我们的友好之情,牢固和贵公司的友谊。”
西姆斯不买账:“做生意,重要的是双方都赚到钱。只要实现双赢,友谊就断不了。”
林若诚点头道:“我们瑞雪公司,遇到了不能按合同施工的麻烦,你不妨理解为,我们所有的这些,都是主动补偿的一部分。”
西姆斯笑了说:“我到过中国好多次了,知道你们最爱的是面子,遇到事情,总是要先给自己找个台阶下。给予是大方,被索赔就是丢面子,对不对?”
林若诚说:“不管哪样,都是没办法的无奈之举。西姆斯先生,你还想知道具体原因吗?”
西姆斯连连摆手道:“NO、NO,这些都是你们自己的事情了。林老板,用你们中国人的话讲,请你不要小瞧我们,我们可没有打探别人隐私的习惯。”
当然,所有用得着的技术人员,全都给丁涛挑挑留了下来。他望望新投入使用的瑞雪科研大楼,说:“林总,你这科研大楼,不是用来装样子的,市政府的文件上,也没有规定不能进行研究开发,你忙你的,我就按咱们商定好的计划,进行瑞雪之春系列新产品的研制工作了。”
林若诚使劲握住他的手道:“丁涛,我没有看错人,只要有你的研究在进行,瑞雪就永远不会完。”
“林总,我希望我们之间的关系,也能像西姆斯他们那样简单,你付了我高薪,我就是要干活的。”
“可要完全是这样,你早就掉头回北京去了。”
“是啊,中国人许多时候,都是在为感情付出代价的。毕竟除了钱,大家还有更看重的东西。”
安顿住公司的事,林若诚带着一张五十万元的现金支票,中午饭顾不上吃,赶到东阳。因为捐建希望小学,林若诚和陈健打过几回交道,陈健也有想拉他去东阳投资的意思,每次见面,都格外热情。见面没有寒暄,只是简单地握了一下手。
陈健沉着脸吩咐秘书说:“小张,给林总倒茶。”
小张的侄子也在这次事故中遇了难,一家人哭得昏天黑地,但在陈健面前,他只能强迫自己把憎恨隐在心里。林若诚伸手要去接,小张飞快地瞪了他一眼,绕过他,重重地把杯子放在了茶几上。连着跑这么远的路,再加上着急,嗓子眼里火辣辣的,林若诚伸手把茶端过来,要喝时愣住了,里面是一团黑黑的烂糟树叶。
8科学工作观(2)
陈健远远地坐在宽大的老板台后面,手指间捻着一支红蓝铅笔,正正反反不停转动着。
林若诚苦笑了一下,把手中的杯子放了下来。
“陈书记,我这次来,是专程赔罪的。”
陈健起身踱着走出来,身子靠在老板台上,说:“还喊我陈健。若诚,你这次可是把东阳给害苦了。事发时,我一直在现场指挥,后来又多次到医院探望,哭声撕心裂肺啊!现在,全县所有的工作,全都停了下来,县委、县政府的机关干部,一人包一户,全分头下去做学生家长的工作了。”
“出事时,我在北京,到现在,心里都还糊涂着哩。但我不想解释什么。”林若诚从包里掏出一张支票心情沉重地递过去,说:“这是五十万,算是瑞雪公司的一点表示吧。”
陈健低头想了一下,说:“钱可以留下,但我要给你说,若诚,你这是又给我出了一道大难题。我还有个会,没办法陪你坐了。”
林若诚只好识趣地抢先告辞出来,一贯大步流星的风格,在楼下台阶前,他呆住了。
上千的学生家长,聚集在大院里,谁都不说话,一起用愤恨的目光盯着他。来的时候,林若诚记忆中是晴天,现在,天空却阴云腾滚,不时伴随着沉闷的雷声。
双方就这样在沉默中对峙着。
林若诚脸色苍白如纸,王兵在前面紧护着他:“林总,你快上楼。”
林若诚摇头,他心里委屈得想哭,他更想大声地对大家表示点什么,可最终,就是愣然地立在那里。学生家长谁也不吭声,谁也不看谁,一步一步朝前拥来。
王兵使劲推他:“林总,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快到里面躲一躲。”
陈健得到报告,从大楼里急急地跑了出来:“现在是法治时代,都不要乱来!”到底是县委大院,公安局的警车,好像在附和陈健的威严似的,说到就到,从三面把人群围了起来。在刺耳的警笛声中,天空中闷了多时的雷炸开了,整个大地都在颤抖。
人群继续慢慢前移。
急得满头大汗的公安局长想朝天鸣枪,被人使劲推搡到了一边:“你想干什么?”
大家都看清了,是沈娜匆匆从医院跑来了,她捋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说:“家长同志们,你们还信任我沈娜吗?”
人群的脚步停住了。
终于,有人哭着嗓音喊道:“沈局长,你是真正为孩子们好的人,我们信得过你!你说吧,作孽的人,该不该得到报应?”
“该!”
“该不该受到惩处?”
“该!”
“你能保证他们会受到惩处吗?”
“我个人算不了什么,可大家要相信,天网恢恢,是疏而不漏的。眼前这样,丝毫不能解决问题,大家都先回去,好吗?”沈娜和站在前面的每张脸对望,终于,从前面开始,大家一层一层地朝后退了……
林若诚使劲把嘴里苦涩的草节吐出来,那天,真是天怒人怨啊!如果不是沈娜挡住,自己只怕是要被撕碎了的,无论是感谢沈娜,还是为了公司的发展,他都应该去刘沉家走一趟的。林若诚是那种一旦决定,就马上付诸行动的人。他弯腰拣起一枚石块,奋力向河中心掷去,然后,转身走开了去。
刘沉住在常委家属院里,里面是一栋栋独立的小楼,门口站岗的武警都是经过挑选的机灵鬼,远远地看见林若诚锃亮的奔驰车,早早地把手中的小绿旗就给举了起来。在他上大学的年代,流行的是以衣取人,现在要到哪里去,门卫就盯的是车子了。不能怪这些小战士,至少,没有开着奔驰车上访的,也没有开着奔驰车的小偷,在一个地级市,这样的好车有几辆,分属于谁,都是大家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更何况这些经过专门训练的战士,就更是瞎子吃扁食———心里有数了。
大院寂静神秘,所有的车辆,就像是老师眼皮底下的学生,一辆一辆中规中矩———自觉地把车速降到五公里,自觉地免了喇叭,自觉地会车时礼让三先,在外边,是没有谁比他们更牛、更野、更敢无法无天。进了大门,一直朝里走,到了中间的主干道上朝左拐,靠最南边,一边一座比其他要高出一层的楼,就是书记楼和市长楼了。书记楼眼下空着,刘沉则一直住在右边那座。门前冬青树旁,停着一辆帕萨特和一辆红旗车,红旗牌号是东阳的,林若诚心里一动:是陈健来了。他踟蹰了一下,把车朝路边上靠了靠,果不其然,很快,陈健和徐山匆匆从里面出来,钻进车里开走了。林若诚想把什么想明白似的,掏出一根烟点上,慢慢地吸着。
里面,孙庆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画面上是北方电视台晚间新闻,省城工商局正在查处一间黑心豆腐作坊,老板把病人用过的石膏捡来点豆腐,刚乘陈健的车回到临河的沈娜,正在吃方便面,见状气愤地说:“这些黑心老板,真是缺德坏良心。”说着,端碗恶心地站起来去了餐厅。
孙庆说:“利欲熏心哪,钱是爹娘,还顾什么良心道德。哎,嫂子,你别走,换台不就得了。”
“缺乏有效的监督和制约,人内心的欲望,随时都会膨胀得不能自已。你们这些父母官,是不是也应该多检讨检讨自己?”沈娜的情绪还在悲愤之中。
刘沉说:“不要说沈娜,连我也看着恶心。”
8科学工作观(3)
孙庆正要说什么,突然眼睛一亮:“快看,出来了。”
刘沉有点不解说:“什么东西,是不是临河又让人家曝光了?”
孙庆鼻孔“哼”了一声,说:“不是曝光,是表演。”
沉寂几天之后,省电视台大约是顶不住群众的压力,播出了5·22事件的消息。在节目最后,是姚子平多少有点兴奋地在回答记者的提问。
记者问:“姚主任,你认为5·22事件,是偶然的吗?”
姚子平说:“马克思讲过,任何事物,都有一个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所以,5·22事件是治理漏洞的一次集中体现,对任何人而言,教训都是极其深刻的。”
“这个姚子平,怎么可以……”
“你没瞧他摆的那架势,可是市委秘书长的。市长大人,姚子平私下可是没少发你的牢骚,说你压制他这个人才。”
“在机关,谁不想当官进步,那是糊弄人的瞎话,我从来都不信。可要想当官,想进步,就要亮出自己的真本事,干出让人信服的成绩!”
“我就佩服你班长的魄力和眼力,跟着你,只管甩开膀子干就成。”
“不说这些了,你来,怕是还有别的事要讲吧?”
“时代大道,我反复考虑,还是要抓紧上。下午,我去市信息中心检查工作,负责招商网站的同志讲,许多人不愿来咱们临河投资,就是抱怨交通,说进城要九曲十八弯。”
“可惜,很多人看不到这一点,你抓紧把时代大道的总体方案,重新完善一下,提交市长办公会进行讨论。”
孙庆马上掏出本子,边记边说:“我明天早上就安排。”
人站起来的同时,孙庆又摁了一下遥控器,调回临河电视台,何燕正在接受专访。
刘沉皱眉说:“这个何燕同志,看来,是在怀旧了。”
孙庆笑着说:“你这样批评何燕同志,可是有点冤枉了,5·22事件,是他们查到的污染源,现在功劳白白给江新抢去了。”
“你也以为事情这样简单?”
孙庆马上诺诺地:“我只是替何燕同志说句公道话……”
就在这时,林若诚摁响了门铃。
孙庆和刘沉打声招呼,就像林若诚不存在似的,擦着身走了出去。
刘沉说:“若诚,你可是稀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