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诚还在想孙庆到底看见自己没有,见刘沉问,忙收回思绪,说:“你是大市长,门槛高啊!我这平头百姓每次进来,都要心虚上半天的。”
电视画面上,正插播着何燕他们在现场拍的录像,泛着白沫的污水,肆无忌惮地从管子里喷涌而出,翻裹着向河里滚去。
刘沉使劲把电视机关掉,冷冷地说:“你林若诚是胆小的人吗?”
林若诚没有想到这一幕,一下不知该如何接,恰好沈娜手里拿着包从餐厅走出来,忙掩饰地说:“沈娜从东阳回来了?”
“我回来的不是时候,对吧?放心,我把话说完,就会离开的。”
林若诚窘然地说:“老同学,说哪里话,小树这次跟我从北京过来了,正说要为转学的事,找你这个教育局大局长帮忙呢。”
沈娜说:“东阳中学这几年的升学率,在全市一直名列前茅,你愿意把你的宝贝儿子放在那里吗?”
“老同学,你听我解释……”
“解释,能把五个稚嫩的生命给解释回来吗?林若诚,发这样的黑心财,就是守着一座金山银山,你真的能睡得安稳?你真的能快乐得起来?太可怕了!”沈娜眼里涌满泪水,连连摇头。
林若诚几乎是用恳求的声音,说:“沈娜,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你说!你如果还有一点点良心在的话,就去跪在临河边向上天说。”她声调愈加冷峻地,“我知道,你不会把时间耽误在这上面的,因为还要忙着用钱去活动……”
林若诚几乎是吼着说:“沈娜,我没有!”
“你没有?”沈娜把包里的支票掏出来掼到茶几上,“没有,你会心虚?会大把大把的把钱朝外扔?”
林若诚无力地坐到沙发上,手搓着额头:“我……我这是去慰问学生的。”
“慰问学生,你为什么不到医院,而是钻到县委书记的办公室里?可惜,全东阳老百姓愤怒的眼睛都在圆睁着呢,没谁肯为你把自己给搭进去。看来,你这次的心机,是白费了。”沈娜拿起盘子里的湿毛巾,使劲把手擦擦,丢到林若诚跟前,转身上楼去了。
林若诚说:“刘沉,这钱……”
刘沉面无表情地说:“刚刚是陈健他们让沈娜转交市纪委的,我挡住了。林若诚,你已经害了一条河,还要再害进去几个干部才甘心?”
林若诚赌气地说:“谁愿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大家还能怎么想,你林大老板财大气粗,朝外丢得起嘛!可我就是不信,如果,满大街全都是仇恨的目光,你的瑞雪公司会有底气把它开成你常挂在嘴边的‘百年老店’!”
刘沉转过身去说道:“林若诚,‘5·22事件’,赵小冬还在拘留着,你不会悠闲到到处串门侃大山吧?”
林若诚艰难地笑了一下,说:“来都来了,话总要说出来,没错,我就是想借重一下同学之情。小冬的女朋友怀有五个月的身孕,下午跑到我那里,哭得劝都劝不住。对小冬的人品,我是敢保证的,老同学能不能督促有关部门,尽快查个水落石出?”
8科学工作观(4)
“还有害怕耽误你开工挣钱的想法吧?”
“在学校,每次做应用题,你都是第一个解出来,老师总是夸你脑子转得快。今天,也没打算瞒你,德国进口的生产线连同安装人员,前些天全都到了临河,如果迟迟不能开工,银行贷款的利息,连同工人的工资,还有迅速萎缩的市场份额,刘沉,那会像山一样,将瑞雪公司给压垮的……”
“林若诚,这些公事,你是不是该到办公室去讲才合适?”
林若诚急火攻心地说:“这不是……”
“你林若诚该不会想让我把同学私情,绕到工作里去吧?”
“好,我走,我走,刘大市长,打扰你了!”
望着摔门而去的林若诚,刘沉的懊悔刻在脸上。
林若诚郁郁的,车开得很慢,后面连着压了好几辆车,甩喇叭过来也充耳不闻。他在想,并不是什么时候,理都是可以说清的。
手机响起,他拿起顺手一摁,又丢了过去。接着再次响起,很固执很拿底的样子,他只好“嘘”口气放到耳边:“谁呀?”
“谁,你说是谁,连你哥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是唐西平。光听声音,林若诚就能想像出他志得意满的样子。他并不恼唐西平乘人之危,私协主席也不是他林家的祖传事业,兴他就不兴别人?更何况出“5·22事件”这么大影响的事,就是没有和刘沉的过节,没有唐西平的“积极主动”,单是他自己,也不好意思腆着脸再干了。相反,他倒有时挺欣赏唐西平遇到糟心事哈哈一笑皆烟消云散,大把挣钱,大把花钱的性格,至少表面上洒洒脱脱、痛痛快快。没想到,自己高出一份学历,倒高出了一份烦恼。
“唐兄,你现在可是春风得意呀!”
“你这是在骂我!再骂一句,我就从这12楼跳下去。告诉你,我可就站在窗户旁边。”
此时此刻,林若诚并不想和他过多纠缠,说:“你跳下去倒没什么,只怕你身后会乱成一团马蜂窝。”
唐西平的花,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三川印染厂的老板赵季是个老实人,私下开玩笑说唐西平早晚要叫女人的奶给撑死,但多少年过去了,平安无事,奇哉怪哉?唐西平人前人后也从不避讳这件事,相反,常为此洋洋自得:“看不出来吧?我老唐就是有这本事,先天的,女人到了我手里,就得是团面,怎么揉,怎么顺;叫她成什么型,就得成什么型,拿起来能吃,腻了甩得远远的,屁都还得不敢放一个!”看来,谁通哪一路是天生的,没治。
唐西平听了哈哈一笑,说:“怎么,羡慕了吧?你老兄腰杆比谁都硬邦,偏整天守活寡,连我都替你难受。不想结婚是对的,忒烦死人,就像养了一条一辈子喂不熟的狗,金山银山全交到她手里,都堵不住嘴,有事没事都想冲你汪汪两声。这不,弄到加拿大去,有劲情喊了。不过,话说回来,该放松,还是要放松的……”
林若诚知道他后面想讲什么,赶紧打住:“简短地说,我可是开着车的。”
“狗屁事儿没有,我和赵季、胡海刚好三缺一,来临河饭店打牌,有空没空,一句话!”
胡海是华日造纸厂的老板,两人都是私营企业圈里的活跃人物,大约是性格上的原因,这两个人平时和唐西平来往的并不多,现在走到一起,也肯定不会是心血来潮,林若诚想了一下,答应了:“好吧。”
刚好走到十字路口,林若诚一打方向,汽车朝通向临河饭店的昆明路驶去。
林若诚并没有直接到临河饭店,中间,选了一个干净点的烩面摊儿,想先把肚子填饱再说。这种摊儿不像扎堆儿的夜市,后面靠的是自己的店,白天,在店里经营,到了晚上,才扯篷摆出来。面刚吃到一半儿,刘林嘴里喷着酒气,从里面晃了出来,瞧见他,“咦”了一声走了过来。林若诚看他一眼,继续大口吃着面。刘林手很重地在车子引擎盖上拍了一下,伸手拉开凳子,大咧咧地说:“林大老板,一个千万富翁,怕是亿万富翁了吧,就来吃这?这可是我们这些下岗职工来的地方,你也太守财奴点了吧?”
“依你说,我应该到什么地方吃什么?”
刘林嘴一咧,说:“嘁!你这是笑我没见过世面,当然是临河庄园、临河饭店,吃燕、鲍、翅,喝茅台、五粮液、XO了。”
林若诚低头吃面,说:“我要是就喜欢吃这呢?”
“你还真别和我较劲儿,我啥不清楚,人都是这样,越有钱,越抠门!要不,进里面去,我摆的酒,请你喝两杯,好歹,咱们过去都是在一个厂里干过的。”里面传出吆五喝六的划拳声。
林若诚把筷子一放,双手捧碗美美喝了两口汤,说:“谢谢了。瑞雪现在停工了,远方的情况是不是要好起来了?”
刘林凑近点,故意气林若城的样子,说:“那是,厂里已经下发通知了,叫大家都准备好,后天全部赶回去上班。”
林若诚离刘林远点,免得酒气喷到自己身上,发自内心地说:“有工作干好啊,远方工人的生活,这两年,确实是苦了一点。”
“熊灿是个败家子,这不用说了。不过,你也不用猫哭耗子假慈悲,他是暗着朝自己腰包里搂,你呢,是靠着给当官的请客送礼,冠冕堂皇地来挤对,反正,最后都坑的是国家,倒霉的是工人。”
8科学工作观(5)
林若诚正色地说:“刘林,你看见,或者是听说我做过什么对不起远方的事吗?”
刘林身子大大样样地朝后一靠,小椅子趔趄着,压得咯吱咯吱叫唤,像不小心走夜路,脚下踩着一个蛤蟆似的:“你做没做过,自己心里清楚,还问?!听没听见,查封瑞雪那天,工人们放的鞭炮?真他妈痛快!”
林若诚起身朝自己的车走过去,那天晚上,他确实听说工人们放了鞭炮,这些鞭炮把他的心都给炸痛了。毕业那年,是刘奇那些老工人敲锣打鼓欢迎他进的厂,在他离开远方时,多少人替他感到惋惜;他初到南方时,干得并不顺利,每次回来,老工人都过来安慰,劝他不要着急,为什么自己成功了,人们反倒疏远恨起他来了?
他被刘林说痛了。
“姓林的,听我的劝,别学葛朗台,有钱放开花,等有一天弄进局子里,也不亏了。”望着开远的车子,刘林朝地上狠甩了一把鼻涕:“操,你也有走背运的时候。”
几个人大约在里面听到什么,一齐拥出来。
“怎么了?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怎么了,我能怎么了?都进去,接着喝,今儿个我请客。不瞒你们说,我最近小小的发了一笔财,谁不放开量,藏着掖着的,就是不给我面子。”
大家“嗷”地一声拥着刘林进去了。
唐西平是在给孙庆“安排”好后,才想起来给林若诚打电话的。
临河饭店四楼的小游泳池,是专门做招待用的,安排重要客户和像孙庆这样用得上的关键人物。建临河饭店的时候,唐西平就想到这一层,用他的话说,压根儿就没想过用它来赚钱。“我这人好朋友,大家来临河,没有个玩的地方哪能行?其他人还好说,总不能让领导也去大池子里,下饺子一样挤挤碰碰吧,说话也不方便不是?”当然,说这番话的时候,他同样不会放过这么一个“开导”唐彬的机会:“办公室是干什么的地方?就是过去的衙门,就是端架子、说官话的地方,在那里,多那个的人,也得道貌岸然起来,想谈成点像样的事,门都没有。”
所以,在饭店的宣传册上,根本就看不到这个地方的介绍。
整个游泳池里只有唐西平和孙庆两个人,确切地说是三个人,岸上还有一个漂亮的女孩,躺在沙滩椅上吸果汁。茶几上,摆着进口洋水果和一瓶开了口的XO。
孙庆不但游得投入,而且姿势有模有样,速度也非常快,唐西平满身赘肉,狗刨式跟了两个来回,索性停下来,站在水里看孙庆游。终于累了,孙庆停下来,伸手抓掉头上的泳帽,潇洒地甩甩头发,两人一先一后地走上来。
唐西平胡乱用浴巾抹着头,羡慕地说:“孙老弟到底是年轻啊!我想跟,都跟不上了。”
孙庆边仔细擦着身上的水,边自我欣赏地望着身上紧绷的肌肉,手一指唐西平圆鼓一样的肚子,说:“你是缺少锻炼,看你那身上,整个一个油袋子。现在可是健康时代,你挣的钱再多,都是零,没有前面健康这个有效数字,立马全都失去了意义。”
两个人坐下来,悠闲地喝着酒。斜躺在沙滩椅上的女孩儿,终于等到活儿干似的,把手里的果汁一放,过来给唐西平捏着肩,燕声莺语一副江南口音:“他呀,什么都能忘,就是忘不了吃。”
唐西平手朝后一摆:“去去去,自己找地方玩去,今天晚上给你放假。”
女孩儿被解放似的说:“那我可唱歌去了?”
唐西平:“只要别丢了,想去哪儿去哪儿。”
女孩儿嘴一噘,说:“你光想让我丢了,这样就不用结帐了。”
望了一眼女孩出去的背影,孙庆淡然地问:“又新换了一个?”
唐西平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倒上酒,端给孙庆:“你知道,我没别的“嗜好”就喜欢这一口。浙江吕老板介绍的,南方女孩乖巧,讨人喜欢。”见孙庆不感兴趣,改口道:“不说这个了。正儿八经,时代大道重新上马的事,定下来没有?我的临河苑,可一直都在等着呢,连宣传方案都策划好了。完全是大手笔,准备把省电视台黄金时段的标王拿下来,接着是省市电视台一齐滚动播出……”
孙庆说:“你以为光是你想啊?这条路一天修不起来,刘市长就等于有辫子让人家在手里攥着。”
“刘市长最信任你,催催呀?”
孙庆瞪他一眼,说:“时代大道,已经让人当成政绩工程,把小报告给打到了省委,连肖书记都亲自过问了这件事,现在再拉霸王弓,到时修个半半拉拉停下来,是开玩笑的事?你呀,在临河挣的钱,够海的了,就歇歇喘口气儿吧。”
唐西平着急地说:“那可不行,我在银行一亿二的贷款,一天,要损失多少钱?就是市里表态要修时代大道,我才敢上这个项目的,政府也得讲信誉啊!”
孙庆嘴里的酒差点没喷出来,说:“你唐西平也会着急,那块地是你的?是教育局准备用来建实验中学的,让你给硬弄到了自己手里,等沈局知道了,不和你拚命才怪呢。”
唐西平嘿嘿一笑,说:“不是说好了,老山洼林场搬迁到市里办公,把那块地给沈局建实验中学嘛。”
孙庆说:“去老山洼得绕三道梁子才能过去,就是生活太不方便,林业局才打报告让他们搬下来的,把学校建在那里,谁舍得把自己的孩子送过去?”
8科学工作观(6)
“没有资金,沈局想也是白想,都这么长时间没有提过,怕是早忘了。”
“那你是太不了解她,她就是把自己给忘了,也不会把学校、学生给忘掉。不过这事,你已经把手续给办了,工作到时候看情况再做吧。还是那句话,时代大道,不是谁不想修,而是没有资金,再想,也是画饼充饥。”
唐西平满满一杯酒一下全倒进喉咙里,像在工地上渴急了从几十层的脚手架上爬下来喝水的民工一样,能多猛,就多猛:“如果,市政府下定决心上马时代大道,我再集资五百万。而且,这个数字还可以再商量。”
“你舍得?”
“这是钱哪,是一分一分费多少神才挣来的,说不心疼,那是瞎话。但为了朋友一场,也就没啥舍得不舍得的了。”
“看不出,唐大老板还是义气中人哪。”孙庆转着酒杯,欣赏着酒色的丰润和纯正,揶揄地说。
“那当然,为朋友,也就等于是为自己,等刘市长当了市委书记,你孙老弟跟着进步当上市长,我唐西平想要什么样的经济环境没有,还少得了发财?如果拖久了,夜长梦多,省委把临河来个大换班,我不是还得从头开始打基础,什么时候才能混到咱们这样?”
“看不出啊,你唐西平把政治经济学钻研得这么透彻。说到底,经济环境也就是主要领导的态度。只要主要领导对你点了头,比一千条一万条服务措施都管用,谁敢不一路绿灯?”
唐西平装憨地嘿嘿笑道:“沈书记都表扬我,是猛张飞,粗中有细。”
“是啊,林若诚学历怪高,可就是悟不到这一层。”
“我没法和林总比!他是刘市长和沈局的同学,这种硬件,是别人花多大气力,都构建不起来的,就是出点问题,也会有其他同学出面帮助修复。”出手要狠,做人要低,是唐西平的处世哲学。
孙庆冷笑道:“多坚固的堤坝,只要水压足够大,都是会被摧毁的。‘5·22事件’,刘市长对他是彻底失望了。”
唐西平不以为然道:“只怕未必吧?这边一出事,那边刘市长就放出口风,暗示是有人在破坏,这不就等于先把林若诚给开得干干净净了。”
“你不了解刘市长,他是个自尊心忒强的人,这样做,是不想让临河的名誉毁掉,没有这一点,何谈招商引资?”
“说到底,还是在有意放一马。”
“也许有你说的因素,但愿他林若诚能领这个情,接受上次和市政府顶牛的教训。”
“要怪,只能怪你们市政府,没有把事情操作好。这次情况不一样了,他林若诚有小辫子在市政府手里攥着,他不表态,就不让瑞雪公司恢复生产,就不让他的新厂开工建设,总有他吃不住劲儿的那一天。再加上全市总动员,这边私协我已经给赵季和钱明打了招呼,他们已经松了口,答应每人拿出二百万,在这个大气候下,林若诚纵然什么都不顾,总要顾一下自己企业的形象吧?想不低头,只怕都办不到。到时候,时代大道修起来了,刘市长的面子也拾起来了,两全其美呀!”
“只怕是三全其美吧?你的临河苑也要挣海了。看来,你这个私协主席,大家都没有看走眼。说吧,拿出这五百万,你有什么条件?”
“条件谈不上,眼前难题倒有一个,市建行的行长王家兵是个老滑头,答应我的八千万贷款迟迟不肯签字。”
“在临河的地盘上嘛,我不信,谁的面子他都不给?要这样,他就把建行装到真空罐里去。”说着,孙庆站了起来:“回头,我来给你协调。”
唐西平从包里拿出一串房屋钥匙,递给孙庆。
孙庆装糊涂说:“这是什么,让我做你临河苑的荣誉住户,替你打广告?”
“临河苑的房子,你大市长会承这个空头人情?这是省城碧波园的。燕燕马上要大学毕业了,没个房子住,不是太委屈孩子啦,算是我这个当伯伯的送她的一份毕业礼物。”
孙庆把钥匙放在手里掂了掂:“这份礼物,分量是不是太重了?”
唐西平突然生气地说:“孙庆,你狗屁是不是觉得我高攀了你,看不起我这个平头百姓和你做朋友?”
孙庆蹙着眉:“你这话是从何说起?”
“为临河苑,我一下子集资出去五百万,连同前面的一百万,总共是六百万,这一套房子,在我这里又算得了什么?再者说,你需要嘛!将来去看望女儿,总不能你们两口子吃了晚饭跑去住旅社吧,真是的!”
孙庆下定了决心:“好吧,房子算是我借你的,等什么时候燕燕有了房子,就退还给你。”
“行行,看你难受的样,当我是向你行贿的。”
孙庆笑了:“那你这是干什么?”
“打牢打牢你把我当朋友的感觉。你们这些当破领导的,每天去围着哼唧拍马屁的人少不了,我是害怕你把老兄给忘了,还当真,为当这个破主席来感谢你呢?”
“你呀……好、好,我什么都不说,收起来,总行了吧?”孙庆顺势摇摇头,笑着把钥匙放到包里。“不然,还不知道你怎样恶心我呢!”
唐西平说:“这就对了。今天,来了一个拿过获奖证书的按摩师,会气功,让她给你好好推推腰,别光给别人做什么有效数字无效数字的报告。”
8科学工作观(7)
把孙庆送上楼,正要转身的时候,邓娅走了过来。
“唐总,上午到省城,托人和东方老联系了一下,他的小女儿出面接待的,答应作画,但每平方尺开价三千,是不是有点狮子大张口?”东方旭在“润笔”上有名的六亲不认,而且,绝对是先拿钱,后“提货”。为担心掰不开脸,都一律让自己的女儿出面接待。不过钱入柜后,也投入认真,童叟无欺。
“那是他看准了,送到嘴边的是一块肥肉,而且断定咱们有求于他。答应他,不是每平方尺三千,而是五千,但有个条件,他到时要到临河来画。”
“东方老的养生之道是个‘静’字,平时足不出户,文联大小会,概不参加,让他到临河来,他肯吗?”
唐西平坐下来,说:“刚才,说的是买字的钱。动身的钱是一套四室一厅的住房,你说,能让他动身走一趟吗?”
“这肯定能。东方老有个女儿是咱们临河毛纺厂的,前年下了岗,一家三代挤在两间筒子楼里,他早想帮女儿解决这个问题。只是这一幅画下来,得合多少钱了?”
“我要的是他来的热闹,他的身份和社会名望,这样一个荣誉住户,对提升一个楼盘的文化品位,是不是大有好处?到时候,再把他制作成一个专题节目,反复地播,你说,公司能节省多少广告费?”
邓娅佩服地说:“唐总想得太周到了。这样的广告,比请个明星便宜多了,关键是也没有这个文化气息!那,楼盘的名字,让谁来题?”
“这个,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总之,开盘那天,能多热闹,你就给我搞多热闹。”
“歌舞晚会安排,阵容绝对是临河历史上空前的,有费子、阿楠、阿英……”邓娅报出好几个歌坛上如雷贯耳的名字。
唐西平边听边点头,说:“这件事,就这样办,我让你找的纪大烟袋的字,找到没有?”
“找是找到了,就是中间人托人,拐的弯太多,加上现在纪晓岚的戏各家电视台都在竞相热播,价格都快抬成天文数字了。”
“那也要。我要派重要用场的。”
邓娅说:“好的,我这就去办,尽快把它敲定下来。”
唐西平眼睛微眯,说:“邓娅,你是不是替我心疼这些钱?”
邓娅愣了一下,说:“唐总是在批评我没有干大事的气魄吗?说真的,我是有点心疼,随便一笔开支,都是下岗工人奋斗一辈子都不敢奢望挣到的。”
“我也心疼,可我算的帐是,挣十个,花八个,是不是口袋里还能落两个?如果不花这八个,不就一个也挣不到。所以,我也不心疼,这些钱进进出出,都是生意的一部分。你去吧,从今天起,你还要兼上临河饭店的副总,具体负责娱乐项目的经营。”
处理完这些事,唐西平拨通了林若诚的手机。
林若诚没有想到的是,会在临河饭店碰上刘芳。
刘芳和吴天、张小婷悠闲地坐在大厅休息吧里喝咖啡。当然,三个人全都身着的是便服。他是完全无意地朝那里瞟了一眼,没想到,刘芳正好抬头朝这里看,目光对在一起,林若诚略一思索,走了过去。
吴天和张小婷对视一眼,起身走开了去。
林若诚用询问的目光望着刘芳,说:“刘队,我可以坐下吗?”
刘芳用条匙搅着咖啡,答非所问地说:“看得出,林老板在这里很熟的。”
林若诚心里一松,拉开椅子坐了下来:“许多生意应酬,总要找个像样的地方,才对客人够尊重。”
刘芳说:“林老板今天是来潇洒的吧?”
“是唐西平打电话……”林若诚坦诚地一笑,说:“估计也就是玩的。”
刘芳道:“是啊,有赵小冬做垫背,你林大老板当然继续满世界潇洒。”
“刘队,我不知道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姓林的,别装蒜了。让赵小冬心甘情愿地替你坐牢,付了多少钱给他,他才肯答应的?”
林若诚一惊,人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说:“赵小冬要坐牢?”
说是根据市领导的指示,闫明亲自督办,今天下午特事特办,让刘芳他们把案卷正式报到了检察院,检察院旋即批准逮捕,据说,法院也神速地做好了开庭审理的准备。
刘芳说:“林若诚,最好捂严实一点,狐狸尾巴一旦露出来,我们会揪出不放的。”刘芳懒得兜圈子,起身离去。
林若诚长嘘一口气,朝电梯走去。
唐西平早等在门口,寒暄过后,坚持让林若诚走在前边。
“你不走,谁敢挪挪脚?”
里面,早泡好了上好的铁观音。
林若诚忍不住端起来闻了一下,顿时,一缕幽香沁人肺腑。“好茶。”
唐西平得意地说:“茶好是次要的,关键是你老弟认这口儿。”
林若诚微微点头,算是默认,然后举起茶杯,说:“祝贺唐兄当选。”
“开骂了不是?谁不知道,你才是临河私营企业界的这个。”唐西平伸了伸大拇指。“可那天,你跟刘兆和去了哪里,怎么不到会上来?”
林若诚沉郁地饮了口茶,眼神有点茫然地摇摇头,说:“不瞒你说,我这些天,头都是蒙的,谁会想到出那样的麻烦!”
8科学工作观(8)
“别人不知道,我最清楚你,这不是猴急着四处巴望掘第一桶金的时候,那点小儿科的钱,会入得了你的眼?再说,不为别的,我们总会为自己企业的形象和个人名声考虑吧?其实,你那天,只要到会上稍一露头,解释两句,大伙绝对会投你的票。”
林若诚知道唐西平心里早就在想着这个位置,私下里酒后几次失言说过私协主席的位置,也应该有连任限制之类的话。“私协主席是什么官?谁肯为大家伙说话办事,大家就认谁。所以,你要做好吃苦的准备。”
唐西平说:“我能看不出来,你是这时候不方便出来,大伙才硬推着我这个地南瓜上架。”
林若诚果断转换了话题,人在一起,一旦言不由衷,就丁点意思都没有。“你该不是专门来请我品茶的吧?在我的印象里,你似乎没有这个雅兴。”
唐西平嬉笑着说:“我肚子里就是有条蛔虫,也瞒不过你的眼。真理,和精明人谈话,开门就要见山。请老弟过来,是想商量一下,临河私营企业今后发展的事。”
林若诚故意地说:“制定经济发展规划,是市长操心的事,私协想越俎代庖,恐怕也没有这个能力。”
“不是经济发展规划,是大伙共同发财的规划。”
“都是生意人,发财的话,我爱听。”
唐西平身子朝后仰了仰,说:“‘5·22事件’发生后,全市上下,都在用憎恨的目光盯着我们这些私营企业,市领导远远看见我们就躲,害怕霉气传染,将来丢选票。没有好的环境,想发财,只怕是门都没有。”
“依你的意思?”
唐西平点上烟,深吸一口,说:“这就是中国,宣布谁,谁就名正,言跟着也就顺了。”他强压住内心的兴奋,掩饰地轻咳两声,“今年,整个临河,最亏的恐怕就是刘市长,眼看着到手的市委书记,煮熟的鸭子硬是从锅里飞走了,换谁,心里都难受。”
“你这是在操省委组织部长的心。”
“我在操自己的心。时代大道为什么没有建起来,还不就是咱们这些人没有配合,他心里恼着呢,只是拿不到桌面上罢了。这次污染事件,可是咱们自己把自己送到了枪口上……”他故意停顿下来,端起茶杯,慢慢地悠着。
“你就不要兜圈子了,有话直接说。”
“我想这经济环境啊,也得咱们去主动争取不是,光坐等,黄花菜早凉了。所以,想以私协的名义,号召大家主动为时代大道集资。
林若诚明白唐西平心里的小九九,想让大家掏钱,救活他的临河苑,故意说:“你们表现表现,兴许还有好处。瑞雪公司出这么大的事,眼前,我就是再扑腾,也管不了什么用。”
唐西平脸上似笑非笑:“我说你老弟,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也难怪,谁不是事中迷?想想,你瑞雪公司的污水,就是全排,能有多大流量,至于造成那么严重的后果?”
林若诚若有所思地点头,他的确没有想到这一层。
“可为什么事发后,有人单揪着你林若诚不放?”
“你看呢?”
“是有人想借向你开刀,去讨刘市长的好。说句不该说的话,刘市长对你这个同学还是够意思的,在肖书记面前,一开始就给你留出了退路。”
“多谢唐兄指点。至于同学情分的把握,我会心里有数的。”
“我这个局外人说句话,在时代大道上,你老弟还是应该给刘市长个台阶下的,别的不说,和气生财总还是要的吧?”
“有多少钱,办多少事,化缘总要让人心甘情愿。约了个人,先走了。”
林若诚出门,赵季和胡海从里面套间走了出来。
赵季:“不是说好打牌的吗,林总怎么走了?”
唐西平目光森然:“他现在想坐,也坐不住。”
胡海:“集资的事他什么意见?”
唐西平:“林若诚做生意的精明,没人能比,就是喜欢认死理。”
赵季脸哭丧了下来,说:“唐总,林总也不是没有道理,谁挣个钱容易,尤其是像我们这种小公司……”
唐西平瞪他一眼,说:“林若诚财大气粗,耗得起,上面有人撑腰,把你们两个换过去,早被治得跳楼了。”
大约是想到了瑞雪公司目前停产整顿的局面,两人都不吭声了。
唐西平:“我还是那句话,在中国做生意,要想挣钱,必须先学会花钱。走,咱们下楼洗澡去。”
三个人来到走廊上,唐西平的手机响起,打开一听,脸色马上沉了下来,想都没想,接着飞快拨通了孙庆的手机,大着嗓门吵架的样子:“孙大市长,你们市政府的命令,不会是废纸一张吧?”
十分钟后,江新的“指示”下到了刘芳的手机上。
刘芳合上手机,迎面碰上朝夜总会走的赵玲。赵玲浓妆艳抹,同样也是一个没想到,想扭头来不及,只好硬着头皮打招呼。
“芳姐,你们也来玩呀?”
“是啊,你呢?”
“也来玩的。还有朋友在等我,我先过去了。”手一摆,逃似的离开了。
张小婷说:“玩的?我看像小姐。”
吴天说:“不是像,而是百分之一百的‘鸡’。”
刘芳突然恼道:“就你们两个眼尖,瞎掰什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