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高马丽和乔二棒在《又一村》餐馆外收罗早点摊儿。乔二棒对昨天石金河的表现还是耿耿于怀。拎了几个小物件擀仗笊篱在那儿借题发挥:
“可倒好,让大学生上桌子喝酒,喝他娘的醉啦!昨天少一个人干活,今天又少一个人干活。不知道某些人,图个什么?”
“你不知道?我告你,图高兴,图痛快,有钱难买愿意,心甘情愿!”
高马丽狠狠对答了一句,往自己身上套了好几个条凳转身回饭馆。
闹得二棒又不落忍,追过去从她手上夺凳子。
他们一个要夺一个赌气不给,把靠墙睡在两张椅子上的石金河给惊醒了。他睁开眼,酒醉劲儿轻了点,脑袋还疼,身子还重;店里早点都收摊了,赶紧清醒自己,挣扎起来。
高马丽将五张老头票放到他手里。
“给,你不是需要五百元嘛,收起!”
金河一轱辘翻身下地,想着:
“昨天,我向你借钱了?怎么不记得了?”
高马丽端了一杯水来;
“你不是要买西装吗?赶紧去。打扮打扮,做你的大事去。我还就不信,大学生能一直端盘子!你说的那什么保险,就卖不出去!看你们那个班长,那股劲儿,我还就不信你永远不如他!”
“我实在是喝多了,记不起来了。昨天夜里那么乱,我怎么又借起钱来?不记得了。”
“你要不说,我怎么知道你需要钱 ?五百元,这个数字不错吧?”
高马丽微笑着,金河朦朦胧胧记起些片断来了。
昨天,高马丽也是这么微笑着,自己给她说呀说的。说起自己前几天问弟弟银河借钱碰了钉子的事,好像还说起了自己卖保险单受到冷遇的事。心里很不平衡,极度难受。似乎还想哭,尽量忍住了。
金河上学的费用是父亲和弟弟一个汗珠摔八瓣挣下的。毕业了,以后是自己找食吃的时候了。可他急需几百块钱买衣服、换行头,还得找弟弟。在这座举目无亲的城市里,除了亲兄弟银河,自己还能求谁呢?
上弟弟扛活的饲料场找到银河,银河仿佛猜到了他的来意,脸子冷冷的说话:“有事?”
金河连忙调节有些冰冷的气氛,笑着说:“没事我就不兴来看看你啊?把我搁在大门外,还总说我是你的什么一个‘老乡’。怎么,当哥的给你丢人啦?”
不料气氛不再冰冷,银河却又带了火气:
“是我石银河给你丢人。文盲、老粗、土包子!哪能象你石金河,书公子、大学生!哼,说是‘老乡’,我都高攀啦!”
金河真诚地流露此刻心声:“银河,咱家让我念书,念罢中学念大学,让你从小下地受苦,哥打心底觉得对不住你!”
“热红晌午你来找我,就是为说这些啊?”
银河扔下金河,晃膀子要走。
金河急忙叫住弟弟:“兄弟!我、我找你有事!”
“有事,说。”
“银河,是这么回事。我这大学就算毕业了。”
“唔。”银河淡淡的。
“可是呢,学校不管分配,找工作不容易。我也就不指望什么了。”
“唔。”
“哥想去推销保险,闹好了,一下子就发财了!”
银河依然冷谈:“那敢情好。”
“干推销员总得有一身差不多的行头;你看哥这一身装扮。兄弟,你看能不能,哥想,我也是不好开口,兄弟你能不能先支持我500块钱?”
开口求人难啊!金河好不容易把话讲出口来,银河早蝎子蜇了似的叫起来。
“不能!那是万万不能!”
“银河!”
“你别转花花肠子打老实人的主意。你不是在饭馆打工?我不信你手头就没有攒着500块钱!”
弟弟不相信,金河就尽量解释:“银河,让我怎么说呢?我是打工不假,从上大学头一年我就打工。可我挣的钱都缴了学费了呀!”
银河说:“上大学嘛!不用晒太阳、不用下苦出力流汗水,打打工,累不着你!”
金河真个开口求告了:“银河,哥实在是没办法了,给兄弟你开口了。算我借你的!行吗?”
银河积怨是太深重了:“算借我的?从十二三岁起,你背个书包去念书,我就和爹一块下地上山供你上学,我吃过多少苦、流了多少汗,那,也算你借我的吗?”
金河变了脸色,咬咬牙关。
“对!那些,也都算我借你的、欠你的,等我混出个样子来,加倍还你!”
“那也不行!反正你大学也毕业了,以前的就都算了;从今往后,我也不沾光、我也不受害,你甭想再算计我一分钱!你看看这日头,我的钱是怎么赚的?这是血汗!你就省省吧!”
银河兀自扭身去上班;金河被硬生生扔在当场。
石金河总觉得那一幕像个梦,一个噩梦。
含在嘴里,咽在肚里,永远不会对任何人说起!想不到在酒后,竟然给高马丽讲了出来。怎么?给人诉苦呀?要谁来怜悯自己呀?
高马丽是穷苦人家出身,她懂得钱对于一个缺钱的人意味着什么。她生活的地方就太穷了,哥哥得了粗脖子病,一直没钱医治;更不消说什么结婚成家娶老婆了。爹妈为了让哥哥娶上媳妇,成个人家,用“打换亲”的方式,要她嫁给一个同样是粗脖子病的男人。她为了逃脱这婚事,才远离故乡,到省里来的。人在到社会上作难,常常就难在一个钱字上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