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又一村》。石金河拿定了主意要吃扛包这碗饭。他自认为自己一直爱体育,身上有力气。再说,他也到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绝境,不拼不行了。
他来到银河所在的发荣饲料公司厂。先去把生产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玉米粉碎、添加配料、搅拌,等等工序。没什么太复杂的。别说高科技,是个枝术员就能处理。不过,人家厂长已经派了自己的人操作,不会让他插手的。
生产线两头,原料场地那儿,城墙似的玉米垛;仓库这儿,是城墙似的饲料垛。他就明白这都是苦力们要做的活儿了。
仓库的出口,敞开的大门前,停着若干大型载重汽车。
苦力们正鱼贯扛包装车。一个个汗流浃背。自己的弟弟石银河也在其中。
他还有幸见到了这个厂的老板。他在阴凉地里,手执一柄芭蕉扇,笑弥勒似的观看大家装车。一看就知道他应当叫“发荣”。
石金河喊过弟弟到一边,银河使搭膊抹着脸上的汗,憨憨的瞅了金河。
哥哥问:“就是这活儿?”
弟弟答:“可不!成天就是装车、卸车,上垛、拆垛。”
“银河,我看了,这活儿,我也能干!”
“又来啦!哥,不是给了你一千块啦?”
“不是一千两千的事。我要自己挣钱,挣了钱,然后找工作、求发展!”
“嗷,看来你是真想自己下苦挣钱。可是你,你?你那是歇下的身子,骨头都歇酥啦,干不了这个。”
“阴凉处的那位就是你们老板吧?他的名字该是叫什么发荣。他这儿就不再招工啦?”
“我们老板叫个侯发荣!看看人家长得那个富态样儿。你还没见人家老板娘呐!嘿嘿!――得了,你甭麻缠我了,我还得干活。光说闲话,老板都不高兴啦!”
装完包,石银河回工房,一眼就看见石金河的车子靠墙立着,车子上捆着哥的行李。他知道哥哥这次是铁了心了。他叹了一口气。知道哥哥实在是无路可走了。
那天,石银河去城里找哥哥的时候,石金河不在《又一村》。高马丽说他出去联系工作了。银河说他今天活儿不多。当哥的有了住处,做弟弟的总得来认认地方!“我一定得看看,我哥住的宽敞不宽敞、舒坦不舒坦!”
在银河的要求下,高马丽便领着来到金河的住处。
棚户区污水横流,连下脚处也没有。他在破烂的棚屋里,看到了金河的床位。银河开始还不相信,见到了书架,他相信了。
当时,看他住的那样子,还不如苦力们工房的大通铺哩!
想起这回见闻,当弟弟的心软了。
他解下金河的铺盖卷儿,扔在苦力们睡的铺上:
“哥,你住上一天,看看,走吧。我还是这话,你吃不了这碗饭!”
“我刚才打听过了,你们这儿营生紧,正缺劳力,老板还到郊区招临时工,你怎么就是不让我在这儿干?怕我抢了你的饭碗?”
“这个饭碗,你可抢不去!我给你说实话,去招工,那是老板耍的计谋。”
石金河听了半天,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发荣饲料厂总在招工,而且标的工钱很高。原来这老板有个损招,他有言在先,你要吃不下苦,干不到底,中途退出,别说挣钱,连饭都不管。听说工钱多,一天能挣二三十,临时工来得可欢实。可是扛包那是一点含糊都没有的力气活,如今庄稼地里都没有这样的苦累活儿了,往往一些虎彪彪的愣后生,半天都盯不下来。不到吃蒸馍的时候,都累垮了。等于白给人家打了短工,一分钱拿不到,灰溜溜走人。这样,老板就等于经常白使唤人。白使唤了人,临走,还落一气嘲笑。
金河边解行李边说:
“哥决心已定。还照你说的,我是你的老乡,你也别叫我哥。我吃不成蒸馍,我挨饿;领不了工钱,我夹上铺盖走人!不连累你!不让你跟着丢人败兴。”
金河定定地瞅了弟弟。银河也痴痴地看了哥哥。
“都依你。累得躺倒,我可不管,你自己爬出饲料场!”
第二天,饲料公司苦力们的活儿是“倒垛”。
倒垛就是把麻包垛重新换个地方,再垛起来。库存玉米垛的下半截淋了雨水,要拆这面的城墙垛,到那面再重新码垛。以防发热腐烂。
昨天,旧垛刚拆开一少半,新垛刚铺了底子。今儿接着倒。
银河与四福旺老工友如今已经熬出了头,当了现场小头目,在两边架包、码垛;瘦小的半拉子,收拾苫布、拉扯席片,打杂儿。
其他苦力们一趁肩膀,扛起包鱼贯而去。
扛麻包是中国苦力工最形象的代表。过去,反映中国劳动人民的苦难生活,最典型的就是在号子声中出现身扛麻包的搬运工。这形象已经塑造了几十年了。
从前,车站码头,吃这碗饭的人多。如今,这些地方的重活大部分有机械来做了。扛麻包却成了发荣饲料厂的每天常作的工作。原始资本集累阶段,这些老板舍不得花钱投资用于机械,便用工人的肩膀做机械,反正劳工的报酬极低。而人工又灵活,方便。
架包的人,两位同时用力,将麻袋悠上半空;扛包者,有经验的,趁势将肩膀塞进去。
新手,等麻袋落下来,往往被砸个趔趄。有些新手,往往刚开工,就被砸得爬下,再不敢吃这碗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