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发荣学着首长视察的派头走到玉米垛跟前来。
领头上垛的六对半,加快了步伐。工友们扛包的节奏加快了。
旁边,有的苦力在最后关头支持不住。双手扶了膝盖,在那儿干呕。六对半扛着包,给那位念“悼词”:
“伙计,干不了这一行,吃不成大蒸馍!这阵要下了软蛋,可就亏大了。”
金河嘴里嚼着玉米,脖子上努着青筋,依然奋力坚持。
这边,旧垛终于见底。六对半突然吼了一声:
“一人剩两包喽!旱地拔葱啦!”
银河在那边一听旱地扰葱这四个字,不禁狠狠骂了一声:
妈的,就你逞能!
这是扛包活儿的基本功。不要别人架包,自己独自将包上肩。干到这阵,大家都累垮了,你怎么还要出新花样?石银河心里记挂金河,小声诅咒。
六对半身先士卒,先来了一个旱地拔葱,就地蹲下,一个猛力,将一只麻袋扔上肩头。
而侯发荣听见了这个名堂,自然要走近来看。他把临时工们看看,指点着:
“这个有意思啊!大家都来来!”
听到这种吩咐,银河与四福旺对对眼,不能再替大家架包。
老苦力们不怯阵,他们有经验,一人就地舞弄起一只麻袋上肩扛走。
新手们可就坏了!既没经验,力气也使尽了,多数都拔不起这苗“葱”。
银河捅捅四福旺,朝那边点头。意思是让他说话。四福旺到底还是多了个心眼,想到银河那个老乡第一天扛包,闹不好就要当面出丑的,便朝老板讲情:
“老板,我们老手们来吧!新来的,就别为难他们啦!都干了多半天,看这一大垛也下去了。”
侯发荣哈哈一笑:
“不是难为,是耍高兴。本经理今天高兴,给大伙儿吃红烧肉!这旱地拔葱嘛,新来的,谁能来得了,留在本公司做长期工!”领导视查,总要有点恩惠。侯发荣这类事见多了,不用进干校党校也学得会。只是他大大咧咧的样子不如领导们有风度,做的样子有些像土匪司令胡传葵。
临时工们遇上这样好事,自然愿试试。成了,能当正式工;败了,也不扣钱不扣蒸馍,无非是人前丢个脸,拍屁股走人。
可是,除了个别力气特殊大的,来试的多数都失败了。银河知道哥哥生性要强,一定不肯服这个气。于是便有心转移一下目标。
“算了吧!给我架起两包来,我给老板表演一下双擒二虎!”
可是他的话还没来得及扭转大方向,金河已经朝着他们走来,一直走到麻袋跟前,真是怕甚就来甚,他说道:
“我还没试过呐!看我能不能当上这儿的长期工!”
侯发荣打量他一眼,生出点兴趣:“没见过。新来的?”
大家目光都集中在金河身上。
金河将麻袋立起,先努力搬到膝盖上,从膝盖上肩,几次不成。看得银河脖子上暴了筋,拳头握成两只疙瘩。
金河用牙叼了麻袋角,帮了一把力,终于将麻袋舞弄上了肩头!
好!这是新手中第一个成功者。接着,众目睽睽下,金河一步一颤,踩了码板,终于上到垛顶。
他扔下麻袋,挺直了腰脊。
放眼朝外看去,一面是高楼林立的城市,一面是灰蒙蒙的乡野。
金河胸中涌上一股子热流,突然扯嗓子吼起了爬山调:
“妹妹在村头你了哥哥,
哥哥在城里我吃蒸馍!
吃蒸馍喽!”
众人跟着一起哄,和上了后半句。
直到此时,银河才骄傲地告诉老板、并大声向众人宣布。
“这是我哥,叫个石金河,大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