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力工人群里,有了一个石金河,劳动和生活便起了许多变化。
工棚里安了一台旧电视机,喝水有了开水。早饭也不再天天和子饭。常常也变变样,吃顿米汤烧饼粉汤油条什么的。没人再觉得,大蒸馍是唯一的好东西了。他们死水一滩的生活逐渐有了波纹。
早餐时分,六对半将三四根油条捏扁了,一齐往嘴里送。一边抒情:
“我不相信美国那个布什的早饭,比咱的好吃!包准他吃不上油条!要不,咋地非要打人家伊拉克?伊拉克那地方产油!”
银河问:“还有粉汤哩?伊拉克也出产粉面?”
金河笑得要喷饭。不管怎么说,他们的嘴里跑出来布什,伊拉克,总是从电视里新知道了不少东西。
这期间,老板娘苏彩花依然断不了出现在大家视线里,开始着照例的模特儿表演。
工友们难免感叹:
“要说银河也是不容易。伺候这女人多少时候啦,硬是不吃这送到嘴边的便宜食儿!”
金河厉声道:“他敢!家里给他说着媳妇,老爹给他批地基盖房。他敢!”
银河表情木木的,也不辩解。
金河觉得,银河与老板娘之间的暧昧关系再也不能发展下去了!但不知老爹生气离开省城,家里盖房什么的动作开了没有。
这天,发工资。大家最开心的日子。开了工资,回到工房,工友们议论了一番各自的工资去向。
四福旺是存银行,得利息。半拉子说是去歌厅听歌!上录像厅看后半夜的片子!六对半人家开了工钱就邮回老家,碹窑洞准备说媳妇结婚。唯有银河工钱都存在会计上。谁也不知道他的这种做法是何用途。银河也从不肯正面回答。
金河见这天是个空,便顺便督促弟弟一下:
“银河,咱爹那天是生气走了,可家里毕竟批了地基、要盖新房。那新房铁定是你的!可是,也没听见你说往家里邮过工钱。和爹赌气也不是这么个赌气法儿,没钱,怎么盖房啊?”
石金河是当着众人的面说的,众人也想听个下文。
银河也不怵当着众人说:
“就算咱爹给我盖房,他早该给我盖。当爹的,他能供给你上大学,怎么就不能给我盖新房?供你念书多少年,谁给咱家邮过一分钱?”
金河听得出弟弟这是抬杠。
“我念书不挣钱还得花钱,那肯定不能给家里邮钱;如今你到城里打工来了、挣上了工钱;爹也上年纪啦,受苦受不动啦。况且,是给你盖房!”
银河见哥哥揪住不放,就顶了一句:
“别一口一个爹,大孝子似的!光我在城里打工啦?你怎么不给爹邮钱?学上点文化就是耍嘴皮子、拿话语孝敬老人哩?”
兄弟俩越说越上火,工友们目光都集中过来,要看一个是非曲直。说实话,在这堆人里混,除了有力气,还得有孝心讲义气。
金河本来没有准备给谁表功,他深知自己念书时爹和弟弟都下了大苦、出了大力,所以没什么可张扬的。可是这会儿被逼到牛角尖儿上,也只得说:
“自打毕业,我打工挣下的钱,除了生活费,还真都给爹邮了回去!”
四福旺等人听石金河这么一说,便数划银河:“老大说的有道理。给你盖房,你哥出钱、你反倒不出钱,说不过去!”
银河还是不服:
“文化人和咱不一路,不能听他嘴上说,常常哄骗老实人,捉唬二不愣。文化人、念过书,鬼头大着哩!哈,我受他的糊弄多去啦!”
金河脸色可就难看得很了。便顺手从褥子底下取出汇款单据来,拿到弟弟眼前。
“原本也不用给谁表功,给谁证明。是怕邮局万一有个闪失。”
有证据明摆着,众人都要看银河怎么下台。
银河果然拿过去汇据仔细观看,验看了“证据”,竟是憨憨一笑。
“哥!你真是说话算数!你是真心要补报我、帮衬我!嘿嘿,我还有什么说的?”说着,见众人眼盯盯地望着他们弟兄俩,把胳膊一挥,“——哎,你们看什么?看西洋景哩?看耍猴儿哩?我哥,大学生!你们看也白看,看不跑,看不成你们的大哥!”
说得众人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