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河他们这个班今天拍毕业照,大家全体合影的背景选在大学的图书馆楼门前。
毫无疑问,这是全班四十来个人今生第一次、恐怕也是最后一次全体合影。合影前,大家握手言欢、提前告别、说许多慷慨话语、互道珍重云云,有的甚至因为曾经的芥蒂相互道歉、表示了谅解。合影中,人人都注视了镜头。尽管表情各异,有的异常庄重、有的故作潇洒,但无不极其认真。仿佛自己要留住这历史的一刻,仿佛要在历史的一刻留住青春。
然而合影过后,仿佛闪光灯嘎然一亮,隔断了历史。大家轰然散去,好像真的已经开始各奔前程。
走回宿舍的路上,石金河叫住了同学温小寒,约她在校园走走。
他们随着宿舍楼前的花坛走了一段。那边已经有人在收拾行李,学校已经通知限期离开校园。一种树倒猢狲散的凄凉暗暗流了过来。
金河便一时沉闷。温小寒靠他一下:
"说话呀!叫人出来,你又闷着头不吭声。玩儿什么深沉呐?"
金河有些口拙地问道:
"陈尔东找你说事了吧?"
温小寒迟疑了片刻,语气突然高了起来:
“嚯!我的一举一动,你什么都知道嘛!”
温小寒猜到他心思重重的样子是为这件事;她没有先开口也是为了这件事。此刻之前,她似乎觉得有点对不起石金河;他一开口追问,她反倒觉得自己没什么需要道歉。于是,口气不悦,反客为主。
前天黄昏,陈尔东约她说事,与她也是走在这条花坛甬道上。
陈尔东约她来,她一开始就觉出了这次散步并不那么简单。她有些警惕,约略感到一丝不安。
温小寒疑问道:“陈尔东,我说这里怎么有点象约会的地方啊?”
陈尔东回答:“温小寒,你太敏感了吧?我提议上教室,你说太显眼;到我的寝室,你又嫌不方便;到这儿,成了搞‘约会’!找你说几句话,好象我怎么了你,或者是准备怎么你似的!”
“好啦好啦,接着说吧!”
陈尔东就如实坦诚告诉了:“准备帮助你安排工作的事,我和石金河讲啦!”
温小寒则处处显出了不安:“有病!帮我安排工作,碍着石金河什么事?”
陈尔东口若悬河,游刃有余:“咱们毕业求职的关键时刻,我觉着有能力帮你一把;扪心自问,这点想法,又不是什么卑劣念头、不可告人。可是,介入到你和石金河中间,就象个‘第三者’似的,好象怀了一个鬼胎。后来,我想通啦,既然不存私心,我又何必鬼鬼祟祟、惴惴不安呢?干脆,捅破这层窗户纸,开诚布公讲在当面!我不必作贼似的,石金河也无须提心吊胆!”
话题深入,温小寒不由肃然了。
“金河他怎么讲?”
“他说,从任何意义上讲,我帮你安排工作都是好事;他还说,你是独立人格,有权作出任何自由选择。”
温小寒几分希冀、几分担心:“你真的是要无私地帮助我找工作?”
陈尔东拍着胸脯:“我家在省城,关系总比你多一些。能帮你一把,为什么不肯出手?天理良心,我不求别的,只求一个助人为乐、心地光明!至于我到底是不是有私心,怎么说呐?班上那么多女同学,工作没着落的不是一个,我为什么单单要帮助你?戳穿了讲,我就是怀了私心!区区寸心,这里面都是爱呀! ”
在落日阳光余晖里,
陈尔东侃侃而谈,一派坦诚。
此刻既然金河提起,温小寒便也不再回避:
“是的,陈尔东是找我啦!说了班上同学聚餐的事,还说了要帮助我找工作的事。你不是已经知道了?”
金河则强调自己的心理:“我可没有监视你!是陈尔东自己讲要帮助你安排工作。我想起来,就随口问问。”
“你们两个人背着我谈论,谈判什么似的,把我当成什么了?”
“不是我们两个谈判,是他单方面找我谈判。况且,陈尔东找我,那也不是谈判!是告知。有个雷锋式的战士肯主动帮你安排工作,那是好事儿呀!我该说什么?替你拒绝?我有权利替你拒绝么?”
温小寒冷笑了一声:
“还是好人好事!你要觉得是好事,那也行!我也省得心里不自在!”
“你要是自己把持稳了,就不会不自在。”
“我怎么把持不稳了?卖身投靠啦?卖主求荣啦?真有那心,也不必等到今天。”
温小寒的这番话这当儿说出来,本来有些表白的意味;可是她语气里夹有嘲讽,金河心里又有些痛苦,气氛就发闷了。只能听到两人的脚步声。
不觉到了一片草坪,看见了长凳,他们过去依偎了坐过的地方。温小寒偷眼看金河,轻柔地询问:
“报社的工作怎么样?你可得要抓紧。”
金河的脸子沉郁了,咬了咬牙:
“努力争取了一段,眼看着刚有点眉目了,一下子被人顶替了。要是个像样的,高智商的,有学识的也算,偏是个生瓜蛋子。这根本就不是能力的较量!”
温小寒的手指柔柔地点点金河的手心:
“你也别太沮丧。这就是社会,现实。从此,我们要从乌托邦进入现实社会了。现实的商品社会不相信眼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