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迷乱之年》作者:骆平【完结】 > 迷乱之年.TXT

  第 三 章 .4

作者:骆平 当前章节:1500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09

原来谎言是他们的婚姻得以继续的基石。

在无边的想象里,满城看见了睡在清川身上的那个陌生男人,一个水手般矫健的男人。他看见他们之间的每一个细部,甚至听到了他们浊重的呼吸声。他的想象强化了他的痛苦。

在无眠的午夜,满城终于成功地第二次临幸了半睡半醒的清川。极乐的瞬间,他出现了幻觉。他的幻觉中有两个女人。清川与桃,合而为一。他同时侵略了她们。

这一刻,清川的身体是他的坐骑,载着他,驶入他所期望的远方。背叛的意念解脱了他。他沉迷在背叛的黑色陶醉中,不能自拔。

爱情的回光返照(1)

装修进入尾声,清川稍事松懈。她为母亲和媚媚煲了生津消暑的粉葛花生骨头汤,又为媚媚做了冰凉甜润的杏仁豆腐。浓浓香香的骨头汤,媚媚一气喝了三碗。一大钵加了桂花水的杏仁豆腐,被媚媚吃得光光的。

通常的主妇对厨房之事都有勉为其难的嫌疑,清川不同,她是真心喜欢做饭。清川在烹饪方面是有些天赋的,她外出吃饭,总能快速偷学人家的手艺,并且乐此不疲。念大学时,她很少去食堂,用一只煤油炉,在走廊中做出喷香的菜肴,送给等在楼下的当时的男朋友,惹得她的一班女同学艳羡不已。

女同学们也许无从得知,清川在每一场恋爱之初暴露出的惊人的主妇癖,吓退了她那些浪漫的男友们,他们抗拒成为被她饲养的动物。

“你是一个好女人,我配不上你。”这是吉他手留给清川的临别赠言。可惜清川未能及时参悟其中的真谛,这就导致了她在后来的恋爱中接连碰壁。

“老妈,做教师实在是埋没了人才,你应当去考厨师执照!”媚媚赞叹。

媚媚的馋相让清川想到宗见。宗见是个大孩子,口味一定跟媚媚不差什么。清川原样做了一份,一罐汤和一盘冰镇豆腐,给宗见送去。

练功房里人声鼎沸,一帮前来参观的中年妇女把房间堵得满满的。宗见雇佣的一名助手,坐在宽大的软毯上,上身随音乐起伏,婀娜曼妙地做着示范。十来个学员穿着柔软的练功服,一人一张软毯,在教练身后一招一式地学着。

清川站在门边张望,迎头就碰见屠秋莎怀疑的眼神。屠秋莎终止了练习,跳起来,走到她跟前。清川手中拎着汤罐,尴尬万分,一张脸莫名其妙地红起来。

“来了?”屠秋莎意味深长地瞅着她。

“哦,你也在这里?”清川尽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本来不是这个时段,我报了职称计算机培训班,两下冲突,只好调整了这头的安排。”屠秋莎抱起双臂,似笑非笑地解释。

“这样啊。”清川窘得无地自容。

“探班哪?”屠秋莎瞟一眼她手里的汤罐。

“路、路过,顺便上来,看一看。”清川结结巴巴的。

“教练!”屠秋莎扬声高叫。一名带领客人参观的女孩应声跑过来,脸色红扑扑的,乖巧地问道,屠老师,什么事?

“你们的boss哪儿去了?”

“您说宗见?他出门了。”

“上哪儿了?”屠秋莎睃了睃清川。

“不知道,他没交代。”

“什么时候回来?”屠秋莎再次瞅瞅清川。

“也没说,您要有事,就上QQ找他吧。”女孩说着,摆摆手,一溜烟跑走了。

“他不在。”屠秋莎耸耸肩膀,摊摊手。

屠秋莎从见到清川和那罐汤开始,眼神就充满讪笑,语气也充满调侃。仿佛宗见是一只新奇的玩具,而清川是一个无知的黄口小儿,屠秋莎用宗见这个玩偶来故意逗弄清川,吊足她的胃口。

“我有事,先走了。”清川羞愧地转身欲逃。

“Then what?怎么办?”屠秋莎拦住她,笑道,“我是指汤。”

清川目瞪口呆,恨不得从她面前蒸发,手中的汤罐直往下坠,犹有千斤重。屠秋莎一把将她拉到露台外面,鬼头鬼脑地审视她半晌,突然摇摇头,叹口气,道:

“他每年都要出去做一次长途旅行——你看看,你对他的了解还不如我多。”

清川垂下眼睑,不语。

“他没有告诉你吧?”屠秋莎自顾自说下去,“从前我教他的时候,他就有不少女朋友,不少粉丝,她们为了他,争风吃醋,大打出手。他同班的一个女孩子,为他割腕自杀,差点连小命都丢了……”她顿住,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清川。

“你不要误会,我们只是谈得来,没有别的,他那么小,我们怎么可能有别的?”清川在她的注视下,面红耳赤,不得不进行艰难的自我辩护。

“小孩子是这样的,贪玩,善变,不负责任。”屠秋莎温言道,她的眼神中有那么多的怜悯。

这一瞬间,清川决定铤而走险,说出她的秘密。而她真的说了,含含混混,欲言又止地说了出来。她太迷惘了,关于宗见的这一段,她渐渐无法分辨其性质种属。当初,她多多少少是怀着一种游戏情结进入的,可是面对眼花缭乱的景况,她才发觉自己并不是一个合格的玩家,稍不留意,就会混淆娱乐跟现实的界限。

“有人给满城写了一封匿名信。”清川轻声道,“信上说,我跟一个男人不清不楚……”

“我提醒过你,你跟宗见的事,练功房传得沸沸扬扬的,人尽皆知。”屠秋莎截断她,“觊觎宗见的女孩子,也不是一个两个。”

清川低下头。

“你那位老实敦厚的花先生,他是什么反应?”屠秋莎露出讥讽的神情。

“他愤然离家出走,我忙着装修,没精力过问他的行踪。结果半个月以后,他自己回来了,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清川老老实实地描述。

“三种可能,”屠秋莎伸出三根手指,分析道,“第一,他对你的道德操守怀有盲目的信任,不接受流言蜚语的侵扰;第二,他太在乎你,生怕失去你,你一时迷惑,他愿意宽恕并原宥你;第三,他做贼心虚,想想看,一个贼怎么可能去追查另外一个贼?”

爱情的回光返照(2)

“不像,都不像。”清川摇头,“他那熊样儿,领导一瞪眼,他能吓破胆儿。打死我,我都不相信他会在外头有女人。”

“说不定他对你,也是这样的想法。”屠秋莎取笑道。

“你有没有觉得自己态度有问题?”清川不悦,“我发现你从头到尾都像在看一出肥皂剧,这可不是你一贯的作风!”

“是,我不看好你这段婚外情。”屠秋莎坦白承认,“若论我们的交情,理论上,如果你有胆量红杏出墙,搞不好我会是那个牵线搭桥的媒人,或者守门放哨的角色,但男一号是宗见,情形就另当别论了。”

“为什么?难道你暗恋宗见?”清川反戈一击。

“你认为我有大女人情怀?见你的鬼!”屠秋莎白她一眼,“说实话,我对姐弟恋、母子恋什么的,非常非常排斥,非常非常反感,这不符合人类的天性,我情愿你勾搭的是82岁的老头子……”

“他老婆只有28岁,我太老了,不符合竞争上岗的前提条件。”清川笑着打断她。

“那样的话,起码遵循了人类发展的基本准则,强男弱女,男人的年纪不要紧,因为男人是强势群体,只要多金,他们就可以体现男人的价值和劲道。”屠秋莎兀自说下去,“你跟宗见搅在一块儿算怎么回事儿?是你呵护他,还是他呵护你?”

“老天!”清川惊呼一声,“这些话是你说的吗?我好像回到了封建社会!”

“你知不知道,你给我的感觉是在猥亵男童!”屠秋莎尖刻地说。

“是是是,我跟你的宝贝学生,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清川发笑。她想说的是,宗见是鲜花,她是牛粪。不过屠秋莎误会了她的所指。

“就算你是鲜花,也是一朵即将凋零的老鲜花,就算宗见是牛粪,也是一摊新鲜出炉的嫩牛粪!”

“屠秋莎,我发现你的调调愚昧透顶。”清川恨声道,“你那貌似前卫的面孔底下,藏着男权主义的心,原来你根本就是天生的受虐狂,你喜欢壮男是不是?骑在你的头上欺负你,把你当牛作马?男人像大山一样压迫你,你最乐意了,是不是?”

“停停停!我们不要互相攻击了,我快被你气得吐血身亡了。”屠秋莎举手投降。

“连你都不帮我……”清川伤感。

“假如你需要,我可以一如既往地给予你方方面面的支持。”屠秋莎无可奈何地表态,“他妈的!谁叫我们是好朋友呢?”

“屠老师,您的身份是大学教师,请注意您的言行。”清川如释重负,笑嘻嘻地调侃。

感情是一只沉重的包袱,清川背负着它,艰难地行走。光天化日之下,她甚至不敢打开包袱,察看里头隐藏的东西究竟是何种颜色何种形态。而任何隐秘,一经有人分享,紧张收缩的心,就会徐徐舒展。清川觉得自己从阴暗处走了出来,重见天日。

“我情愿不知道你的臭事……”屠秋莎打开汤罐,俯面嗅了嗅。

“这么好的汤,浪费了多可惜,我帮宗见享用了吧。”屠秋莎拿起勺子,不客气地喝了起来。

轻松之余,清川忽然感到浑身发热。一个放弃了隐私的人就等于丧失了自尊。一旦隐身的爱被公开,爱便更为沉重。清川一想到这些就觉得惶恐。

“给你讲个美国笑话,新上任的中央情报局局长对属下讲,上头说世界是黑色和白色的,你们的任务是——铲除一切灰色存在的证据。”屠秋莎边喝汤边道,“这就是我将帮助你的重要方法之一,坚守朋友的立场,掩耳盗铃。比如旧社会的小歌女可怜兮兮地申明,小女子只卖身、不卖艺。”

清川笑不出来。

“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屠秋莎认真地说,“我先申明,虽然我很反感花满城,可是我不赞成你休掉他,离婚的经济风险是很大的,你不是18岁的少女,应该理智一点。”

“这样吧,先帮我分析分析,那封匿名信是谁写的?”

“我猜不到,我又不是福尔摩斯。”屠秋莎没好气。

“不会是你吧?”清川开玩笑。

“我确实想写那样一封信,”屠秋莎故意咬牙切齿道,“可惜我还没来得及动手,就有人抢了先!”

“写信人的目的是什么呢?挑起满城的怒火?破坏我的家庭?”清川托腮沉思。

“我说过了,宗见那种漂亮能干的男孩子,不是一般的抢手货,他身边一帮20岁出头的小丫头,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一个半老徐娘夺走?”

“我知道我不应该,”清川骤然消沉下来,“可是,我担心,我是爱上他了……”潜伏的伤疤揭开来,鲜血喷涌,剧痛如割。

“呵呵呵!”屠秋莎笑得喘不过气来,捂住肚子,指着清川道,“你太幽默了,这真是我一辈子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

“你再这样,我真生气了。”清川沉下脸。

屠秋莎见状,忍笑忍得眼珠发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清川瞪着她,起身欲走。屠秋莎一把抓住她的手,正色道,

“放心放心,你绝对不会爱上他,你只是爱上了一个年轻男孩的感觉,换言之,这是你爱情生活的回光返照,一旦过去了,你的感情年龄就会跟你的生理年龄一道,进入平缓的中老年期……”

有蓝绵羊的国度(1)

屠秋莎的话,让清川颇费思量。潜意识里,她不愿意把那些心旌摇动的辰光归结为一种理性的体验,她情愿把它当成从天而降的迷乱爱情,让人害怕,又令人沉醉,充满了痛快而忐忑的犯罪感。

清川记起宗见给过她一个QQ号码,于是她到网站申请了一个免费QQ,利用没有课程安排的时间,到网络上去搜寻宗见的身影。一连七天,宗见都没有出现过。清川试着在晚间避开满城和媚媚的注意,上网查询,还是没有宗见的消息。

然后,第八天的下午,当清川在网上百无聊赖地四处转悠时,宗见的卡通头像忽然蹦出来,向清川挥手问好。宗见的网名叫做淫浪男孩,清川给自己取的名字是狐狸糊涂。

[狐狸糊涂]:嗨,是我,俞清川。

[淫浪男孩]:是你!怎么取这么规矩、没创意的网名?你应该叫做淫浪女孩。呵呵。

[狐狸糊涂]:我老了,不要调戏我。

[淫浪男孩]:又来了。无趣。

[狐狸糊涂]:你去了哪里?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

[狐狸糊涂]:你在吗?

[淫浪男孩]:对不起,我还有两个朋友同时在线,是约好的。我回答你的速度可能会慢一些,请原谅。

[狐狸糊涂]:你在哪儿?我很担心你。

[淫浪男孩]:我刚到拉萨。我偷渡出国了,去了一个你想象不到的好地方——不丹。

[狐狸糊涂]:不丹?我没听说过。

[淫浪男孩]:在喜马拉雅山南麓,中国和印度之间,有一个世外桃源似的高山内陆小国,纯净的空气,散发松柏芳香的森林,品种繁多的野生动物——这就是不丹。不丹人相信自己是龙的子民,世代信奉藏传佛教,具有谦和温顺的民族性格,同时顽强地保留着小国寡民的生活习惯与文化传统,不允许任何外来文化的入侵。

[狐狸糊涂]:好像是旅游广告的宣传语哦。

[淫浪男孩]:确实是复制过来的。改天我把不丹的资料介绍发给你,你会喜欢的。还有照片,我在不丹拍了很多,有蓝绵羊、有兰花、野罂粟和橡树林,回来再给你欣赏。不能在网上传送的,我此行的手续不太正式,怕惹麻烦。

[狐狸糊涂]:你是怎么去的?

[淫浪男孩]:我在网上认识了一个志同道合的环保主义者,他有亲戚嫁到了不丹,在他亲戚的鼎力帮助下,我们偷偷进入了不丹国境,先后滞留了五天。

[狐狸糊涂]:没有遇到危险吧?

[淫浪男孩]:有惊无险。朋友的亲戚住在首都廷布。廷布人口只有3万左右,在城里,狗的数目远远多于车辆,碰见黑熊、野猪是常事。有意思吧?

[狐狸糊涂]:国民依靠什么生活呢?

[淫浪男孩]:90%的人住在高寒地区,夏季随牲口到草原地带,在山谷里耕地插秧,或是种辣椒,他们的习性与牧民相似,饲养牦牛,喝酥油茶。不同的是,他们家家都有自制辣椒粉,如果是长途朝圣,必备的干粮就是辣椒和不丹式的爆米花或玉米干。几乎所有的不丹人,包括小孩子,都可以餐餐吃辣椒和米饭。如果手艺好,辣椒粉还会被当作零食。

[狐狸糊涂]:国家由谁来执掌?总统?

[淫浪男孩]:不丹是一个王国,有国王和王后。

[狐狸糊涂]:有点童话的味道。

[淫浪男孩]:他们的菜市场是最有趣的。全国只有一个菜市场,而且只在星期六、星期天开放。朋友的亲戚领我们去了一次。市场里有各种颜色、各种形状的米,白色、黄色、红色、黑色、紫色、绿色,一共是两百多种。槟榔也很多,不丹人喜欢吃槟榔。还有,不丹的女人在买菜的时候盛装出行,穿着艳丽保守的KILA,珠宝首饰差不多都戴在身上,跟选美竞赛似的。

[狐狸糊涂]:你什么时候回来?

[淫浪男孩]:不一定,我准备再走一阵子。

[狐狸糊涂]:去哪儿?

[淫浪男孩]:保密。

[狐狸糊涂]:连我都不可以知道?

[淫浪男孩]:当然,因为这会不公平。我没有告诉任何朋友。

[狐狸糊涂]:我是任何中的一个?

[淫浪男孩]:请理解我的习惯,我从来不会事先安排行程。我只会听从内心的召唤,遵循灵魂飞翔的方向。

[狐狸糊涂]:行走对你很重要?

[淫浪男孩]:是的。我天生是一个迁徙者。我的人生分作两部分,一半停留在世俗的生活里,工作,并努力赚钱,另一半则是在旅程中,长途跋涉,永不间歇。

[狐狸糊涂]:那么将来呢?将来有了家,有了牵挂,你也会这样突然间不辞而别?

[淫浪男孩]:套用一句广告词,我的生活,我做主。不必担心我,我有分寸,我不会娶一个藤蔓状的女人,也许我将独身到底。

[狐狸糊涂]:好吧。你多保重。我下线了。

[淫浪男孩]:今晚上来吗?我会在拉萨歇息两天,上网很方便的。

[狐狸糊涂]:晚上不行。我是已婚女人,需要照顾家人的感受。

[淫浪男孩]:你生气了?

[狐狸糊涂]:我没有资格生气。我说过了,我是一个已婚的老女人。

有蓝绵羊的国度(2)

[淫浪男孩]:网上的愤怒是虚幻的。我相信再见面时,我们会愉快地拥吻。

[狐狸糊涂]:臭贫。

在QQ里见过一次,清川决定不再上网与宗见聊天。她对网络里的宗见产生了轻微的恐惧,当他们的接触从肉体转移到了精神层面,宗见变成了一个陌生人,甜蜜的外表下隐藏着冷酷的核。若非身体的缘故,他们将无法找到契合点。

因此这就成为清川与宗见在网络上绝无仅有的一次对话。清川把它打印下来,放在皮包里,一次次取出翻看。珍稀的精神上的浪漫,是清川对于这段感情仅有的纪念。

疼 痛(1)

满城的身体出现了一种诡异的疼痛,似有成千上万只蚂蚁钻进了他的骨髓,肆意爬行着,有的啃噬,有的轻挠,痛并痒痒着。

这些家伙十分阴险,它们广泛地、均匀地潜伏在每一个角落,当神秘的号令响起,便集体发作,如千军万马挥刀而上,势如破竹。满城难受得痛不能抚,痒不能挠,束手无策、坐以待毙地听凭它们横冲直撞。

最为恐怖的是,等待的煎熬比痛楚本身更加凄惶。在发作的间隙,那些小东西在茫茫血管中销声匿迹,满城只能在想象中看着它们轻盈而矫捷地穿行在纤细的神经和细胞之中,搜寻栖身之地,伺机制造一场新的暴动。这样的窥视让满城坐立不安,他无法预知风暴来临的确切时刻。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剑,变幻莫测,酝酿着一场无从避免的灾害。

疼痛最初发作在一个寻常的中午,事先毫无征兆。不过那确实是倒霉的一天。满城早晨一进办公室,就接到了桃打来的电话。这是桃第二次打电话给他。第一次是因为房子,第二次还是因为房子。房子之外,还加上了儿子的工作。

桃在电话里说,我在人事局门口。满城一听,被针戳了屁股似的,跳起来就往外跑。这娘们胆子够大的,居然直捣他的老巢。

人事局仅有一道大门,无论是办公楼,还是住宅区,出入人事局都必须经过那道门。清川的大学进入了学期的尾声,课程停止,考试在陆陆续续地进行着。清川教授的科目已经杀青,她连日来呆在家里批改试卷,有时会到新房子查看工程进展,偶尔领着老太太上街买菜。

清川出出进进的,如果遇见满城和桃纠缠不清,满城的麻烦就大了。还有领导和同事们,一旦发现满城有这样一个低劣的情人,他的颜面何在!

桃果然站在门岗边,东张西望。她刻意打扮过了,穿着特大号的黑色薄纱连身裙,酥胸半露,头发卷得惊涛骇浪,还用口红忠实地勾勒出一张血盆大嘴。

看到满城,她嫣然一笑,俏皮地眨眨左眼,扭着水桶腰迎上来。满城愤懑不已,朝地上吐一口唾沫。妈的,她以为自个儿是玛莉莲·梦露呢!

“我不为难你,咱们的房子就用按揭的办法吧。”桃开口就说。

“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满城压低嗓门呵斥。

“首付至少三成,需要四万五千元,”桃不理会他的训斥,好整以暇地说下去,“我凑了两万多,加上你上回拿的一万,现在还差一万三千多,规定十五天以后必须交款。”

“我又不是开印钞厂的,你让我到哪儿去凑?!”满城情不自禁地怒喝。一位相熟的同事经过,睨他们一眼,满城急忙打个招呼,展露笑颜。

“我的年龄,只能够按揭十年,一个月就是一千一百多元,咱们得节衣缩食过日子了——哦对了,这份按揭担保书,你到单位盖个章。”满城脸上的阴鸷,桃故意不要看见,甜蜜蜜地笑着,直往他身上蹭。

“我看看再说吧。”满城草草应着,一心想要速速脱身。

“还有,这是儿子的自荐书,你送给你们局长瞧瞧,儿子学习成绩很优秀的,肯定不会丢你的脸,”桃得寸进尺,伸手挽住满城,嗲嗲地说,“往后啊,老子跟儿子在同一个单位做事,相互照应着,多好啊!”

桃这一蹭、一挽,满城顿时有一种被剥去了衣履的狼狈。尽管周围并无行人经过,他却如芒在背,好像四面八方都是目光,惊奇的、尖锐的、嘲讽的、谴责的,齐头并进,纷纷锁定于他。满城就在此时感到了微微的不适,体内的器官开始乾坤大挪移,比如造反前的演练,果敢而又恶毒。

满城不是那种壮硕的男人,尤其年过四十,体力明显不足,抵抗力下降,小病小灾不断,但都是头疼脑热的毛病,比较严重的,也不过是跟随了他二十来年的慢性胃炎和时断时续的失眠症。至于身体大面积的不对劲,他是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因此浓重的惧怕油然而生。

摆脱桃以后,满城上了趟洗手间,蹲了许久,在大便的同时思量着如何甩掉那个贪心的肥女人。当他回到办公室,惊讶地发现所有的人全到齐了,就连长年在外兜揽生意的小甲和习惯清晨买菜的小乙,都赫然在座。

不单如此,局长大人也到了。随同局长而来的,是近几日公示出来的档案处副处长的候选人,一位年仅26岁的小伙子。这位仁兄大学一毕业就分配到了市人事局,先在局办公室做秘书,一年后提拔为副科长,再一年跃为科长。他的背景甚为了得,其岳父大人,是市里有名的房产大亨,身家过亿。据说他岳父的意思是,家产由独生女儿掌控,女婿则在仕途上有所发展,一个从商,一个从政,两者相得益彰,互为荫庇。

同事小乙悄悄把缘故透露给了满城,而且告诉满城,房产大亨的女婿是把相对冷僻的档案处作为了晋阶的跳板,解决了级别,下一步很快又会有新的发展。

“看着吧,不出两年,副处长的位置又会倒腾出来的。”副市长夫人小乙很有把握地预测道。她劝慰满城不必灰心,再接再厉,为采摘两年后空幻的果实做好一应准备。

满城向小乙的鼓励表示感谢,可是他已经知道,只要局长在任,他的前途,就会是一片黯然,数不清的泡影在他眼前飘荡,最终都会烟消云散。

疼 痛(2)

他曾经对副市长夫人小乙充满幻想和期待。前任副处长,就是由于小乙的赏识与推荐,得以步步高升。在档案处,小乙是个冷若冰霜的女人,轻易不肯开口谈笑,除了对待满城。小乙是北方人,动辄扬声大叫,喂,老满,咱俩唠唠嗑!全然不避嫌。处里谁都知道小乙和满城交情深厚。

可惜,那只是假象。

是,小乙对满城的确非同寻常,不顾男女有别,连家务琐事都会向着满城倾诉。满城将之视为天赐良机,以为借着小乙的青睐,能够顺利地攀缘至某一高度。但渐渐地,他发现这一局赌博,他注定是输。因为他和小乙之间的所谓情谊,搁浅在一个低缓的沙滩,永无前行之机。

小乙是忙碌的,除了事必躬亲地照顾副市长丈夫,虚怀若谷地应酬众多马屁精以外,她还特别注意内修外养,预备着将来雄心勃勃的丈夫进一步飞黄腾达了,携着她出国访问时,既能为闪耀的家庭锦上添花,又能以华光四射的外表给祖国增辉添彩。

小乙的桌面放着一张美国前总统夫人的玉照,可以肯定的是,小乙理想中的自己,就是如同希拉里一般,美丽、华贵、内敛。可是对于小乙这样一个出生农村、毕业于兽医中专、头发干枯双目无神的中年女人而言,练就希拉里的气质,实在是一桩浩大纷繁的工程,需要拿出头悬梁、锥刺股的决心,由表及里地塑造自己,比如美体,比如润肤,比如彩妆,再比如学习风雅的西餐、正宗的英语,等等。

而小乙又是那样地低调、谨慎,搭乘公交车早出晚归,丝毫不张扬,从不给丈夫刚正不阿的形象抹黑。在档案处,小乙的职责是掌管人事局全体人员的档案,数量不大,可是带有一定的保密性质。当她在健身房、美容院打造精品贵妇的时候,工作就自然而然交给了她信任的同事,花满城。

“他太忙了,我总得为他做点什么吧,不能叫他累完苦完,回家来对着一个黄脸婆啊!”小乙说。

“是的,是的。”满城连连点头。他想到性感尤物屠秋莎,在他认识的一群女人中,屠秋莎个子最高,身材最丰满,穿得最好,脸最光滑。可怜的小乙哪怕脱胎换骨,都无法与屠秋莎相提并论。

“他应酬多,我理解,我才不会像有些素质低下的女人,不知轻重,不给丈夫留脸面。”小乙低声向满城透露了一位市委副书记夫人的丑态。

“一桌人吃饭,男人们讲讲荤段子是正常的吧?何况就是虚虚实实地说说各自的初恋,目的是为了搞笑。她丈夫才说了句开头,我的初恋——话没说完,她跳起来就把桌子掀了,骂道,五十岁的半老头了,还初恋呢?!他妈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弄得一桌的人都下不来台……”小乙笑不可抑。

小乙说,那位夫人工作清闲,每日的功课就是跟踪丈夫,对图谋不轨的艳女们严加防范。把老公当成了英国王子,以为天下的女人都觊觎着他们的婚姻,伺机插上一脚。这个疯狂的女人曾经疑心市委办公厅的一位女秘书,对女秘书说,她会把丈夫身体的某个部位割下来,当礼物送给她。

“你用项链穿起来,挂在脖子上,肯定很漂亮。”她疯癫癫地对女秘书说。

“其实我们都知道,女秘书是无辜的,但她丈夫确有外遇,不过另有其人,他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分明有一只偷食的黑狗躲藏在背后,他偏听任老婆拉上一只倒霉的白狗做挡箭牌,混淆老婆的视听。”

“真是悲剧,把丈夫当贼,丈夫终于没有辜负她,当真去做了贼。”小乙叹息。

从小乙那里,满城听到了这座城市高官家庭中的逸事。可又能怎么样?他没胆量以此为要挟,通过非正当途径获取一顶官帽。

小乙的全部工作,满城任劳任怨地承担了下来。即使小乙呆在办公室,也是整天专心致志地翻看时尚类、健康类的杂志。归整档案、接待查询的业务统统由满城来完成。满城从来没有想过要辜负小乙的重托,关键是,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有资格谢绝一名官太太的垂青。

满城不是白干。档案处为数不多的奖金,满城永远是最高额度。每年会有那么两三次,小乙让他去找几千块钱的旅游发票,由小乙去找处长签字,偷偷给满城报销掉。每个月还会有那么两三次,小乙鬼鬼祟祟地把满城叫到过道里,塞给他一袋稀罕的水果或者是一瓶昂贵的法国香水,说是亲戚出差带回来的。这些东西,满城如数转送给了他的情妇桃。

只是这样了。小乙支付给满城的谢意,以物质为主。向丈夫推荐满城,甚或在局长面前替满城说几句好话,这些事,任凭满城厚颜无耻地反复明示暗示,小乙始终做出淡淡矜持的表情,从不表态。

满城曾经尝试过以功利的手段打动小乙,过年的时候送给她的孩子一只厚实的红包,三八妇女节呈上最新款的手机,可是小乙一概退还给他,一脸浩然正气,坚定得像被敌人亵渎了高尚信仰的女英雄。

“你这是干什么?!咱们是同事,怎么能这样?!”小乙的凛然与局长看到他递出的那一万元钱的嘴脸如出一辙。

满城这一生最大的困惑就是,眼睁睁看着别人用钱、用花言巧语达成升官发财的愿望,到了他,世俗的规则全行不通。送礼,人家不收。谄媚,一概无效。

疼 痛(3)

他是童话中可怜可悲的小人物,穷其一生的精力,找到了财富的山洞,站在洞门前,喊完了芝麻开门,又喊胡麻开门,再喊蓖麻开门,山洞却永远紧闭。

步入中年,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找错了山洞。成功的玄机究竟埋藏在哪一座山崖,而开启洞门的密令又是什么?他无从知悉。

局长亲自来到档案处宣布副处长的任命,是破天荒的现象。就连当年处长上任,都是由分管人事的副局长陪同前来的。满城踏进办公室,局长和颜悦色地招呼:

“小花,我们都在等你!”

“对不起,对不起,我上厕所呢。”满城恭恭敬敬地道歉,紧挨小乙坐下来。

满城一到,简短的任命仪式就揭开了序幕。先是局长讲话,随后是处长发言,最后是新任副处长表态,内容千篇一律。满城睁大双眼,做出聚精会神的模样,其实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仪式完毕,局长离开,处长返回隔壁单独的一间办公室。习惯享受夜生活的小甲,青肿着一双眼睛回家睡大觉,小乙到健身房操练每周一次的伦巴舞。办公室里只剩下包括满城在内的三四个人。这时候,副处长突然发话了。副处长用无权无势的满城大开杀戒。

“……档案处的工作作风存在严重的弊病,有些同志倚老卖老,开会时间有本事玩失踪,让全处的同志,甚至局长,一起等他一个人!我想提醒这些同志,不要以为工龄长、年纪大,就可以为所欲为。老不是什么本钱,不是什么借口——何况也才四十多岁的同志,怎么搞得像根老油条似的?无组织无纪律,以为手里端的饭碗是金刚不坏之身。我他妈就不信邪!如果再有类似今天的情况发生,我倒要看一看,你这只饭碗到底摔不摔得破……”

26岁的副处长双目如炬,声如洪钟,有排山倒海之势。作为仅有的靶子,满城承受不住,脑子里嗡嗡乱响,眼前发黑。他觉得呼吸急迫,心跳加快,马上就要晕过去了。

那个遭受奇耻大辱的上午,满城是一分一秒挨过去的。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纹丝不动,脑中空空如也。好不容易挨到中午下班,他拖着软塌塌的步子回了家。他很困,唯一的念头就是睡觉。爬楼梯的时候,他疲倦得恨不能蜷缩在楼道里蒙头大睡。

然而一进家门,他就蒙了。客厅里挤满了人,细一打量,全是清川娘家的人。清川父母都是本地人,舅舅姑妈多得很,但清川的家族比较奇怪,亲戚之间相交淡如水,除了每年清明祭扫祖坟,抑或是婚丧嫁娶的大事,大家素无来往。在一个平常的中午,七大姑八大姨汇聚一堂,着实让满城吃惊。他怔了怔,第一个想法就是,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岳母升天了。

“满城!”清川从人丛中扑了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哀哀地说,“妈不见了。”

“小舅舅和表哥、表姐夫他们都找去了,满城你也快出去找找看……”

满城蹙眉。妈的!老太太走丢了,可真够麻烦的。满城在电视新闻里见到过兴师动众寻亲未遂的人们,他们蓬头垢面,呼天抢地,痛不欲生。丢失的亲人是一个巨大的悬疑,比死亡本身更寒冷。

清川泪流满面地告诉他,一大早她领着老太太外出买菜,一眨眼工夫,老太太就不见了。寻遍了整个菜市场和附近的街巷,都找不到她的踪影。三个多钟头过去了,假设老太太须臾不停地朝前走,这时候应该已经出了城。出了城,进入面积广阔的郊县,基本上就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下场了。

满城心里咯噔一下,清川提供的买菜时段,恰恰与他和桃暧昧会面的时间相吻合,桃的眉目传情,白痴都能看出因由。至于老婆和情妇为什么没有在人事局门口撞车,当场上演一出六国大封相的闹剧,这倒是个谜题。

满城怀着侥幸的快慰,安慰了清川两句,然后就答应着出门找寻可怜的岳母。惊魂甫定之际,他表现得十分木然,忘记了周到地向清川的亲戚们打声招呼。他前脚跨出房门,就听见清川的姑妈迫不及待地贬损他。清川的姑妈是话剧团的退休演员,自诩为人民艺术家,一生以说话为业,有“话”家的美誉,言辞很是犀利玲珑。

“小花人倒老实,可惜呆气十足。满腹经纶的人,却不会为人处世,好似揣着一袋黄金上街,反而没有打电话的零钱——人生还是需要一点俗智慧……”

满城体内潜藏的蚂蚁在此刻接到了出兵的指令,刹那间,万箭齐发,疯狂袭击满城身体的每一个零件。满城捂住痉挛的内脏,靠住墙角,情不自禁地呻吟出声。

冰淇淋和狗屎(1)

满城在做梦一般的恍惚和慌乱中软软躺在了墙边,路过的邻居发现了他,高声叫喊起来。清川的亲戚闻讯奔出,七手八脚把他扶回屋,拨打了120急救电话。救护车红灯闪耀笛声尖锐地赶到时,满城已经陷入了极端惊恐,产生了奄奄一息的幻觉。他感觉不到心脏的搏动,他觉得自己快要死掉了。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没有一声声恐惧地尖叫起来。

清川的表现,令满城失望到了极点。照理,在这种生离死别的关头,清川应当扑上前来,握住满城的手,哀哀哭泣,企求他挺住,为了家人,绝对不能轻易放弃。

可是清川收起了因母亲走失而淌下的眼泪,明察秋毫地向医生介绍着满城过往的胃病史、失眠史,从容不迫地收拾几件满城的换洗衣物,把满城的医保卡装进皮包。直到坐进飞速行驶的救护车,她都对躺在担架上的满城不理不睬。她的目光偶尔掠过他惊惶的面孔,竟然无动于衷。

这个蠢女人,她不知道,她的丈夫就快以终极的方式与她诀别。即使他背着她有了情妇,即使她被人揭发跟其他男人私通,但毕竟,他们肌肤相亲,共同生育了女儿,度过了如此悠长的婚姻生活——活着,已是这般孤单迷离,通往黑暗永恒的死亡之路,肯定更为惊悚。

满城害怕得想哭。

他被送进了急诊室,医生开列出了各项检查单。清川缴了费,扶着他,进出于迷宫似的检测大楼,傻傻地被态度倨傲的医生摆弄着。整个下午,他都在冰冷的仪器前折腾。清川尽管陪伴在侧,但每隔三分钟就打电话回家,查问母亲的音讯,似乎走丢的老母亲比垂危的丈夫重要得多。

报告单显示,满城的身体并无大碍,可他痛楚万状的面部表情又不能让人轻视。医生征询清川的意见,建议先让满城回家观察,如果病情不妥,再返回医院。清川表示赞同,她风轻云淡地说:

“我丈夫的健康一向没什么大问题,估计是天气骤热,加上我母亲失踪,他太着急,才会引起不舒服……”

医生不同意清川的说法。医生很负责任地提醒清川,超过了四十岁,应当格外重视心脑血管疾病,尤其是平素强壮的人,更加不可掉以轻心。

“……发生猝死的,往往是从不生病吃药的人……”

医生的话,犹如一柄尖锐的匕首,呼呼生风,生硬残酷地一把戳进满城的心脏。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整个人被汹涌的惊恐所包围。

清川漫不经心的态度伤害了满城,他急了,他不能再让她随意摆布了。他强烈要求医生为他重新做一遍全身检验,他怀疑体内某处正有一个无人察觉的致命伤口,汩汩流出血液。他盼望尽快查明它的踪迹,堵住喷涌不息的鲜血。

医生尊重了满城的意见,清川也没有反对。当然了,他们显然是被满城惊悸的眼神吓坏了。清川停止了不断朝家中打电话的行为,寸步不离地陪着他,观察他青白的脸色。

尽管第二次检查依然没有发现疑点,但毕竟满城面色惨白、体态衰弱,医生不敢大意,接受了让他留院治疗的请求,为他开了两瓶补充营养的液体。

于是满城就在急诊观察室里度过了一夜。由于病床有限,他被安排躺在临时搭起的狭窄的木板上。清川留守医院,她是那样疲惫,趴在满城身旁沉沉睡去。满城望着她熟睡的脸,感到一种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苍凉。他没有想到,在这繁华拥挤的人世间,到了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孤苦伶仃地与凶恶的死神抗争。

这是多么悲哀的一件事啊。

急诊室很热闹,医生护士川流不息。救护车呼啸来去,一会儿抬下发灰发黑的心肌梗死病人,一会儿又抬下血流成河的车祸伤者。临近午夜,有人死去,走廊上传来呼天抢地的号哭声。

满城心口紧缩,紧张得喘不过气来。地狱之门豁然洞开,下一个走进去的,说不定就是他花满城。他被悬案揭晓前的倒计时蹂躏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英文中的死,是一个刹那完成的词语,没有进行时态。其实死亡是有过程的,悠长而寂寥。在满城的体味中,死比生更冗长。他恨不得自己跳过那个过程,已然是一具冰冷的尸体,无痛无忧。

清川丢失的母亲在第二天被找了回来。老太太并未走远,她就蹲在菜市场附近的一间公厕旁,玩弄着地上的蚂蚁,边玩边吃,连蚂蚁带泥土,一道塞入口中。满城听闻,神色漠然地唔了一声。他已经病入膏肓,不必在意繁文缛节,不必伪装孝顺。

在满城的坚持下,他在急诊室里住了两天两夜,进行了三次全身检查,输入了八瓶无关紧要的葡萄糖。病情没有加重,亦没有减轻,他依然脸色煞白、六神无主。

其间,档案处的处长代表全处同志前来探望他。处长宦海沉浮多年,练就了刀枪不入之身,在档案处处长这个闲职上,充当着一位不惹是非的老好人,行止慢条斯理,做事中庸平缓,从来不得罪任何人,包括满城这样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满城握着处长温暖的手,不禁心潮翻滚,充满即将挥手告别人世的悲壮与抉择。他躺在急诊室简陋的木板上,向着处长,说起毕生的不得志,说起局长的狭隘,说起副处长的仗势欺人。说着说着,泪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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