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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三 章 .5

作者:骆平 当前章节:1494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09

“其实呢,领导也有领导的难处。有人说,领导的工作很像守墓人,下面虽然有很多人,却没人听他的。哈哈!”处长故作幽默地笑道。

冰淇淋和狗屎(2)

满城厌恶地别过脸去。他沉默下来。他决定从这一刻开始,保持缄默。他有权利这么做。在这短暂失意的一生中,他所受到的戏弄与欺辱,难道还不够多吗?

屠秋莎也赶来探望他了,带着花卉和奶粉。屠秋莎一如既往地妖冶,妖冶而冷寂。她穿着一件淡色T恤,一条质地上佳的阔脚牛仔裤,一根有流苏的金色腰带,一双KICKERS球鞋。

屠秋莎的母亲死于心脏病,她懂得一点相关的知识,拿过满城的心电图报告,一项一项与清川分析。她漆黑的长发垂在一边,双目有光,一双手在薄薄的报告单上指指点点,手指修长,线条有些倔强,可是非常地美。

这是一个会让男人发疯的女人。满城从前是这样看待的。但是此刻,他命悬一线、朝不保夕。他看了看屠秋莎,别过头去。

“他的症状,有走火入魔的嫌疑,是不是装的?”屠秋莎对清川耳语。

“连医生都查不出是什么毛病!”清川叹息。

“对了,我已经办好护照,下礼拜就出发,到老挝旅行,假如顺利,我希望在金边住一段日子。”屠秋莎说。

“你并不热衷旅游的,”清川说道,“为什么异想天开?”

“我想忘记一些人,忘记一些事。”屠秋莎淡然说,“旅行是灵魂的指南针,当你的灵魂迷路时,旅行可以帮它找到回家的路。”

“在路上,我将彻底忘掉他带给我的伤害。”她肯定地道。

清川黯然。她明白,屠秋莎是副市长的情人。那是屠秋莎生命里的一根刺,根深蒂固,血肉相连。表面上,屠秋莎是朝三暮四、收放自如的女人,其实她无法剔除他留下的暗影,毕竟她曾爱得头破血流、遍体鳞伤。

“他还去找你?看看报纸、喝喝茶而已?”

“是啊,坐半个钟头就走。”

“道不同,不相为谋,”清川不理解,“分开了,虽不至于势同水火,但也该形同路人啊。”

“也许他还有些微眷恋吧,没那么容易一刀两断的,十来年的感情,不是结束一篇文章那么干脆。”屠秋莎凄凉道。

“你呢?你是怎么想的?”清川温言道。

“我只求迅速完结,不想再拖延。你知道,一个基本常识是,你把一份冰淇淋和一份狗屎混在一起,它的味道一定更像后者而不是前者。”

清川骇笑。

飞翔在地面(1)

装修工程在磕磕绊绊中结束了,虽然效果差强人意,但清川还是心满意足地料理着搬迁的事宜。她差不多每天都会到新居去一趟,开窗通风,打扫房间。做完清洁,她坐在空荡荡的客厅地板上,忍不住顺势轻轻趴下,四肢舒展。

飞翔的姿势。

浸淫在阳光里的地板暖烘烘的,有淡淡清苦的木头味道。清川选用了实木地板,与宗见的练功房一式一样的颜色跟木质。那是装修过程中,清川仅有的浪漫和奢侈。

倾身贴着木地板的时候,她的肚腹会升起暖暖馥郁的感觉,欲望的感觉。被太阳晒过的地板的温度,犹如宗见的体温,让她的体内潮涌不止。宗见轻吻她胸脯的姿势,她一想起来,就会有快感,甚于真实的交缠。她知道,那是一个中年女人残存的色欲。譬如屠秋莎用的那个词语,回光返照。

清川去找过宗见好几次,练功房的助手告诉她,宗见回来过,可是紧接着到深圳去了,学习新近流行起来的有氧舞蹈、密宗、按摩体操以及日本传过来的一种推拿,以便翻新练功房的服务项目。

清川拨打了宗见的手机,是欠费停机的提示音。忽然间,她疯了一般地想念他。这样的想念,也许是爱情,也许是寂寞,她分不清楚。她从来就不想分得太清楚。

这些天,满城给予她太大的压力。满城已经成为医院急诊室的常客,动辄大汗淋漓地嚷痛,有时是心脏,有时是肝脾,有时是脊背。有一回甚至是那个地方。他解开裤带,嘘嘘呼痛,面如死灰地差点背过气去。清川一次又一次地拨打120,惊心动魄地把他送入急诊室。

满城在急诊室赖上半天一夜的,查无问题,又好端端地被请出医院。逐渐地,连急诊室的值班医生都认熟了满城这个怪异的病人,私下提示清川送他去看精神科的大夫。

“他没有器质性的病变,可能是神经类的疾病,比如癔症,比如抑郁症,等等。”医生说。

清川遵照医嘱,意欲领满城去精神科。此语一出,立刻遭到满城歇斯底里的反抗。满城眼光怨毒地盯着她,一脸的苦大仇深,像是面对着不共戴天的阶级敌人。

“……你一定是打算跟着那个野男人,”他直问到清川眼前,“你污蔑我是精神病患者,迫害我,把我扔进疯人院,而后跟你的情人双宿双飞——这就是你打的如意算盘,对不对?!”

“不可理喻!”清川无名火起,扭头便走。

她不准备勉强他。不去就不去吧,她不愿意自取其辱。他要毁灭,便让他毁灭去。身为妻子,她尽了责任,她提醒过他那是一道悬崖,如果他硬要跳下去,她可不打算陪着,她没有成为祝英台的勇气。况且他根本不具备梁山伯的资质,不值得为他殉葬的。搞不好,蝴蝶没有化成,双双变成了龌龊的绿头苍蝇。

那么谁是她的梁山伯呢?清川想得出神。

是过去的那几个男朋友?暗恋过的,相爱过的?不,这么多年了,在卑微庸常的尘世里,她早就把他们忘得死死的。抑或是宗见?那个骨架优美、笑容里透着落寞气息的年轻男人?

宗见是有资格出演情圣的,穿一袭唐装,是再世的梁山伯,戴一顶金色假发,就是活脱脱的罗密欧。可惜他骨子里极其自我,他不会为女人放弃自由——即使他可以,她也不可能抛夫别女随他远走天涯。

呵不,关键不在男人,而是在她自己。清川恍然大悟。她压根儿就不是勇敢的朱丽叶。她对宗见的感情,无论是哪一种类型,都是有所保留、有所节制的。她同样是一个自私的女人。

这样的顿悟,让清川惊心。惊心过后,就是彻骨的惘然了。

宗见从深圳回来以后,一直没有联络清川。清川得知他的踪影,反倒是通过屠秋莎。屠秋莎练瑜伽的时候,遇见了宗见,转身便往清川的手机上发了一条短信。屠秋莎说,为伊消得人憔悴——伊从深圳回来五天啦。

读罢短信,清川冷静地依例出门,搭乘巴士到兼职的广告公司应卯。那是她雷打不动的打工时间。每周花费一个下午。在冷气充足的办公室里,埋头审阅账目。

中间遇到停电。办公室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清川溜到洗手间里,脱掉了菲薄的连裤袜。那些女孩子为稻粱谋,忍受着高温的煎熬,一个个热得花容失色。

朝九至晚五的工作时段,广告公司是个精彩的地方,二十几个女郎裙裳旖旎,媚眼如丝,无论冬夏,一律的浓妆,一律6厘米的尖头高跟鞋,走起路来,清脆玲珑,婀娜生姿。整间公司宛如旧时的梨香院,行色香艳,令人生疑。

职业套装款式单调,不外乎收腰小西装,搭配及膝窄裙。运气不好,还有撞衫的危险。公司里的一帮女孩子大多不满30岁,正是标新立异的年纪。于是就在袜子上头下足功夫,玉米黄,象牙白,玫瑰紫,网状的,闪光的,露趾的,包裹出一双双活色生香的美腿。

清川够骨感,有资本随波逐流。有一次她忐忑不安地穿了双纯金色豹纹的腿袜,很有哗众取宠的效果。结果当月老板额外奖励她一只五百元的红包。再有一次,她穿触目惊心的血红腿袜,获得六百元红包。由一双美腿带来的钱财,她不会谢绝。毕竟老板停留在观瞻阶段,没有一丝冒犯的企图。别的MM也时常有此好运。红包的数额,从两百到两千不等。老板差不多每月都会大大方方地发出两三只。

飞翔在地面(2)

清川疑惑老板本人万分迷恋这般风情。因为公司的女职员一概体态纤瘦,有着细细的小腿和玲珑的足踝,应当不会纯属巧合。公司一年四季开足冷暖气,老板毫不吝啬,亦非奸诈商人的派头。幸而老板相貌英俊,宽阔的前额,镇定的目光,并不是猥琐男人的模样。

公司的业绩是一流的,在本市的广告业界独占鳌头。老板出身寒门,白手起家,先后涉足货运、餐饮、金融,堪称落魄青年成功史的典范。

公司的陈列室挂着老板与夫人的大幅合影,用乌木镜框镶嵌起来。老板对夫人的宠爱,简直可以拍一部好莱坞的风情大片。夫人是原配,体质羸弱,深居简出,过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生活。老板忠贞不渝,每晚准时回家,出差时一天打两通电话汇报行踪,情人节送大捧大捧的红玫瑰,生日邮购昂贵的独款珠宝。据说夫人喜欢收集香水,老板每到一地,都会光临当地的香水铺,迄今为止,已经帮夫人聚齐两千多个品牌。

老板没有传出过绯闻,依照他紧凑的安排,也不大可能金屋藏娇什么的。他只是沉迷女人的大腿,不惜以此作为赏罚标准。与众不同的嗜好。清川曾经忍不住与屠秋莎讨论。

“男人哪,对女人的爱好千奇百怪,有人喜欢风骚的,有人喜欢文静的,有人喜欢潘金莲,有人喜欢孙二娘,你那个老板不算什么,”屠秋莎不以为然,“你不知道有的男人与汽车结婚?有的男人必须吞吃铁钉才能勃起?”

“男人和女人,是两种有如云泥的动物,”屠秋莎断言,“性别的差异,可以造成如同两个星球那样遥远的心理距离。”

这是真理。

忧郁的骚扰

清川仔细做完了案头的工作,与老板沟通片刻,在傍晚六点乘拥挤的公交车回家。为伊消得人憔悴——伊从深圳回来五天啦。她失控地反复想到屠秋莎那条短信的内容。

就在那一瞬间,清川倍觉生命的低微,她知道自己必须见到宗见。只有年轻的宗见,方能拯救她垂垂老矣的灵魂。因此她在中途下车,径直到了宗见的练功房。

新增的成人芭蕾课堂上,几名女学员在徐缓的音乐中压腿。清川穿过她们,每间课室寻找。终于,隔着玻璃门,她看到宗见。

宗见在小课室里教授日本推拿,他的助手们学得聚精会神。她没有叫他,就那样伫立在玻璃门外,长久地凝视着他的身影。宗见剃了头发,光头,穿着白T恤、牛仔裤和绒底布鞋。他晒黑了,更结实了,比任何时候都要好看。

宗见终于发现了她,迅速结束授课,跑了出来。他立在她面前。他说,嗨。孩子气的、若无其事的。他的体香扑面而来,清川一阵战栗。

他们走进宗见的私人房间,宗见倒了两杯冰水,递给她一杯,自己仰脖咕嘟咕嘟地灌下去。他喝水的时候,喉结上下滑动,那姿势很生动。他每一个动作都很生动、很性感。

宗见在花瓶中插了五朵新鲜的小向日葵,配搭了几枝浓绿的常春藤。他取过一把小剪刀,背对着她,修剪那些胡乱生长的常春藤。他一边修整,一边闲闲说道:

“有一种叫普拉提的女人操,最近很风靡,什么时候教教你……”

清川忽然间不能控制自己,她扑过去,撞得宗见一个趔趄。她从身后紧抱住他,将脸伏在他汗湿的T恤上,陶醉地深深嗅闻。宗见一动不动,过了半晌,他掰开她的手,尴尬地低声说:

“对不起,我中午吃凉拌黄瓜,放了蒜,有口臭……”

来不及了。

话音未落,清川已经主动吻了他。她拼命吻着他,一边腾出一只手,温柔地抚摩他的脸,他的头发,他的耳朵,他的眉毛。

她想得很单纯。她想脱掉他的衣服,她想直接触摸他裸露的肌肤。一切就这样简单地进行下去。宗见在片刻的迟疑后,服从了她的激情。

他们裸体相呈,在地毯上翻滚。宗见的举止一如既往,他用手指和嘴唇爱抚着她。但这是不够的。她握住他,尝试把他引领进自己空虚的身体。她一心一意地打开自己,像一朵鲜艳绽放的花。

宗见不肯破戒,啼笑皆非地左躲右闪,露出“小生怕怕”的表情,而清川步步紧逼。他们光着身子,追逐着,纠缠着。宗见避到窗边,在斜阳下,那俊朗的身形叫人目眩神迷。清川蓦然跪伏下去,吻住了他。

就在此时,一阵单调的鼓掌声自天而降。啪,啪,啪。啪,啪,啪。他们一惊,同时回过头去。房门洞开,一个男人站在背光处,半张脸掩在阴影里,重重地拍击手掌。

那是满城。

迷乱之年 第四部分

灰色深渊(1)

那天下午满城没有上班。自从在办公室两次突发疼痛而被同事紧急送往医院,他便惶惶不可终日,不得不请了半个月的病假,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大祸临头地等待着灭顶之灾的降临。

在疼痛发作的间隙,满城陷入失眠与胡思乱想。他像撰写回忆录一般,理智地回望着人生的成败。他想起他的幼年,他怀念过往的时光。古人在诗句里惆怅地写着,幼怀大志,长无闻,终乃与草木同朽。那正是他的写照。

他曾经是出色的。高考时,他的分数名列全县榜首。谈婚论嫁时,在四五个虎视眈眈的男人中,他脱颖而出,取得了城市女孩俞清川的统治权。

他亦做过幸福的父亲。小小的、味道清香的媚媚,蹒跚地、寸步不离地缠着他,眼神满是依恋。他下班回家,媚媚与清川排着队,给他香面孔。

满城潸然泪下。

“我的酸奶呢?谁偷了我的酸奶?!”媚媚发出一声尖叫,截断了满城的思绪。

他机械地起身,走出卧室。媚媚在冰箱中乱翻乱找,桃站在一旁,惊慌失措地说道,可能、可能是你妈妈忘了给你买。

“怎么了?”满城问了一声。

没人回答他。桃扭头看了他一眼,默默垂下头去。满城频繁进医院以来,桃的目光变得越来越奇异,她躲避着他,尽量不与他交换视线。她从不问他的病情,一句都不提,漠不关心,似乎他患的是瘟疫或者艾滋病——

她害怕。

满城不去推敲桃的态度。他感到冷,桃的眼光让他全身冰冷。这个原本温暖的情妇在不知不觉间蜕化成为第二个俞清川。眼含坚冰的女人。

“怎么了?”满城再问。

媚媚不理他,一阵风似的卷进房间。这个长腿、翘臀、纤腰的女孩子,个性强烈,犹如单纯而魅惑的小妖女洛丽塔。

婴儿时代的媚媚粉嘟嘟胖乎乎的,脾气好得出奇,连啼哭都不过是略略哼哼几声,稍微一哄,即刻眉开眼笑。满城一见着媚媚的小胖头,心满意足,浑身都是成就感。可是现在那个一抱在怀中就会去摸他耳朵的小家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世故的女孩子。长大了的媚媚鄙视父亲的碌碌无为,傲慢无情地疏远了他。那一段幸福爹地的日子荡然无存。

媚媚的婴儿肥在初中阶段消失殆尽,那时媚媚邂逅了她的初恋,是让满城和清川心神俱伤的一场恋爱。他们进行了一次天衣无缝的联袂合作,不留情面地出面问斩了这对小男女的卿卿我我。在那以后,媚媚开始扮演冷面杀手,对满城展露最多的面部表情便是冷笑。清川并不比满城幸运,母女之间的对白,通常是以媚媚从鼻腔深处发出的冷哼结束。比如:

“媚媚,昨天家长会,英文老师认为你应当加强口语训练,要不要妈妈帮你找一名外籍家教?”

“哼!”

“媚媚,你那件粉红大衣穿了两星期,妈妈替你送去干洗了。”

“哼!”

“媚媚,妈妈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废电池不能扔在垃圾袋里,你怎么老没记性?”

“哼!”

满城最初难以忍受,狠狠责骂过媚媚几次。怎么可以这样与父母讲话?!他暴喝。可清川不住地阻拦他,不让他苛责女儿。

渐渐地,满城习惯了媚媚的冷言冷语。恼怒过后,他心凉如灰,不再搭理这个可恶的、冷冰冰的黄毛丫头。但是清川呢,他实在不懂得她的心思,矜持的清川在媚媚面前全无脾气。

慈爱贤良到逆来顺受的母亲,却是残忍冷酷的妻子——清川是多么虚荣,十几年来昼夜不停地拿无形的鞭子抽着他,吆喝他一起赚钱,一起上进,一起买风光体面的大房子,仿佛对付一匹耕牛,而不是自己的丈夫。不只虚荣,她竟然背叛他,给他戴上一顶绿帽子。那封匿名信写得清清楚楚,她与别的男人私通。

至于桃,满城曾对她寄予无限的憧憬,以为她能给他纯粹的幸福。其实在她温淡无欲的假象背后,潜藏着不胜枚举的贪婪。她滞留在他的家里,捏住他的软肋,搅乱他的思想,阴险地引诱他一步步走向她设下的陷阱。多么狡诈的女人。她蒙骗了他,她的每一个脂肪细胞都合伙蒙骗了他。

是了,单单是这三个贴身亲近的女人,老婆、女儿、情妇,已经足够了。她们摧毁了满城温情的心,让他看清了生活的淤泥,让他对于人类的卑鄙厌恶透顶。

清川在从广告公司返家的路上,打了一个电话回来,说是屠秋莎临时有事,约她过去。放下电话,满城心头发凉,心跳如雷。

他确信她是在撒谎。

电话里她的声音有轻微的慌乱,一种危险的慌乱。她肯定不是去见屠秋莎。她会去什么地方?会见她那个情人吗?

满城在房间里枯坐着,冥思苦想。他听见自己的胸膛内有一种异于心跳的悸动,他不能辨识那是什么东西。他的身体是一间囚室,囚室里的东西能看、能听、能恐惧、能思索,还能惊异。是什么呢?

奇特的悸动逐渐清晰可辨。满城做出了一个相当重要的决定。他要去宗见开设的练功房,练习瑜伽,怡养身心,摆脱烦恼。

这是一个通往深渊的决定。事后,满城只能认定帮他做出决断的是一种预感,一种本能,一种活跃在大脑中的灰色物质。名叫灵魂。

灰色深渊(2)

他慷慨激昂地出了门,怀着舍生取义的大无畏的心情。他不知道事情会是怎样的轮廓,他只是去做一次普通的练习,可是悲壮的情绪突如其来地攫住了他。他没有骑车,潇洒地打个响榧,召来一部的士,迎着风,迎着落阳,大义凛然地赶往练功房。

“宗老板呢?”他问宗见的助手。

对方指指宗见的房间,告诉他,老板有客人。

同样诡谲的是,在这个傍晚,无比反感异性的满城渴望被宗见本人亲自教授,而不是由宗见的女助手替代。他愿意为此等候。他不知道,命定的玄机悄然洞开,大丛大丛壮美的荆棘布满他的生命脉络。

满城在休息室坐着,宗见的助手捧给他一杯茶,撇下他走开了。满城每隔两分钟就在休息室的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一遍,而宗见的房门始终紧闭。

他按捺不住自己,蹑手蹑脚地穿过走廊,站在宗见的门前,侧耳倾听。玻璃门的隔音效果出乎意料地好,满城什么都听不到。他试探地推了推门。这是一个无礼的举动。发生在恪守礼仪的公务员满城身上,是不可思议的。

但是奇迹出现了。门没有反锁。

满城看见宗见。宗见赤裸的身体让他困惑,宗见强壮得超越了他的想象。他定定神,接着就看到清川。宗见和清川赤身相缠,像两条蛇,昂着头,吐着微红的芯子。

你的太太与别的男人暧昧不清。他想到匿名信里的这个陈述句。

然后,指引他做出这一系列反常行为的元凶一点一点浮出水面,他明白胸口悸动着的是什么了。那是潜在的机能,是自然界赋予人们的报警功能。一旦遭遇危险和侵袭,敏感的人都能做出与之相匹配的反应。

屋子朝西,到了黄昏,光线格外地好。满城一时有点眼花,看不清他们的起伏。当他逐渐适应了室内的亮光,他发觉了他们之间的奇异。

那是边缘行为。抚摸和亲吻,深入的、销魂的抚摸和亲吻。漫长漫长的,漫长漫长的。一再地重复。一再地翻版。

满城留意到宗见的身体没有表现出应有的热情与昂扬。相反地,有些走神,一蹶不振地想着心事。倒是清川,她是如此不要脸,俯首帖耳地侍奉着宗见,讨好着宗见。

满城不能置信。在宗见房中的妖媚女郎,淫荡到了卑贱的女郎,一定不是他的妻子。他的妻子是大学教师,是安分守己过日子的女人,古典到了古板。她勤奋,上进,全无幽默感,像母亲一样忠诚而乏味,像上司一样勇猛而权威,在床上没有邪念,没有欲望。永远地委曲承欢,永远处于被动的状态。

这样的女子,怎么会以这般姿态勾引一个年轻男孩?不,那是被魔鬼掌控的狐狸精。看看,她的双眼已经冒出淫邪的绿油油的光芒,她就要露出青面獠牙,吸吮男人的精髓——

清川的嘴唇谄媚地吻住了宗见,仿同三级片的拍摄现场。这种刺激非同小可。满城无声地笑了,笑意像泪水一样猛烈地涌出他的眼眶。他的双手颤抖着,失魂落魄地鼓起掌来。

地毯上的男女惊跳起来,与天下所有被捉奸的奸夫淫妇一般,手忙脚乱地抓取衣物。清川抖得厉害,内裤穿反了,乳罩的纽扣无论如何都扣不上。

最先镇定下来的是宗见。宗见三两下穿好衣裤,还照了照镜子。他递过来两块松软的靠垫,示意满城不必站着,尽管舒舒服服地坐下来。随后,宗见心平气和地对满城说:

“你们慢慢谈,这儿很安静的,没人打扰——花先生,你放心,我正打算跟你太太分手,从此以后,她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两性的契约

桃的晚餐是寒酸的。一碟腌黄瓜、一碗清水豆腐汤、小半锅米饭。桃穿着宽大的棉布背心,没有戴胸罩的乳房晃晃悠悠的。她像男人一样甩开膀子,狼吞虎咽,挥汗如雨。

“你……”桃一见满城,立即露出迟疑的神情。

“想你了。”满城装出以往轻松的口吻。其实他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恍恍惚惚来到了桃的家。他并不想见她。

“你的身体……”桃期期艾艾。

“没事。”满城故意拍打拍打胸脯,表示自己壮实着呢。

“没吃饭吧?先歇歇,呆会儿我给你煮面条,”桃释然,继续扒拉着饭粒,口齿不清地解释,“我一出你家,就到批发市场进货,累得要死。”

满城不说话,从堆满冰淇淋的冰柜里取出一罐红茶,插进一根吸管,大口大口啜饮。清凉的汁液缓缓淌过炽热的肺腑,他患有慢性炎症的胃部绞痛起来。桃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红茶,心疼地呢喃道:

“……刚进的货……贵死了……批发价都是两块多……”

满城不予理睬,喝完冰红茶,他捂着隐隐作痛的胃,拽了桃就去卧室。他是那样急迫,来不及关好门就吻住了桃沾满腌黄瓜的干瘪的嘴唇。

桃咭咭笑着,请求放她去洗一洗。满城不肯松手,把她压在墙上,生怕她跑了似的,迫不及待地扯掉她的棉背心,叼住她深黑的乳头。

出人意料的是,在噙住她乳头的一瞬间,满城没有像过去那样,感到一种渗入骨髓的、酣畅淋漓的松懈与安稳。那种感受消失了。他只是机械地将一小块圆形的肉含在齿间,无知无觉。

“……快点儿……呆会儿我还想开会儿店门,放暑假了,小孩子晚上来买棒冰的特多……”桃在他怀里扭动着身子,褪下裙子,还帮他脱掉外裤,把他汗湿的手引到自己的肚脐下边,哑着嗓子笑道,“……我这不都是为咱俩着想吗?咱们不是得买房吗?儿子的工作,再怎么着,你恐怕也得给你领导送份儿红包,这道理我懂……”

满城戛然而止。洗洗去吧。他说。桃诧异地看着他,随即不悦地嘟起嘴,拖着一条破旧的毛巾进了卫生间。满城低下头,注视着自己的身体。他想到宗见,被清川追得无路可逃的宗见,何尝不是这般偃旗息鼓。

满城冷冷一笑。

桃吝于使用香皂,冲过凉以后依旧散发着刺鼻的腥臭,濡湿的身体甚至比干燥时更加难闻。满城皱皱眉,伸手在鼻子前面挥了挥,把臭气赶开。

你洗干净了吗?他直言不讳地问。

老夫老妻了,你不会嫌弃我的。桃笑着,靠拢来,解开他的衬衣扣子,替他脱去衣物,同时把舌头递到他嘴里,让他亲吻。满城偏了偏头,他看见桃的牙缝间有一片菜屑。

你没刷牙?

水是什么价!天然气又是什么价!桃嘟囔着。

于是满城不再多言,桃不过是配合演出的工具,他何苦为难自己。此刻的他,必须经历一场激烈的性爱,抹杀掉清川带给他的奇耻大辱。

连日来,他病着。他深信自己是一个病人。他的躯体背叛了他,那具病态的、清醒的、敏锐的躯壳,已经被剥夺了快乐与享受的权利,它静默地酣睡着,呈现出植物状态。陪伴他的,只有无形的灵魂。他希冀能够洞悉身体的囚禁是否解除,他能想到的验证方法,就是造爱。用正常的性爱来证实身体的苏醒,证实它的无恙,证实魔咒的消解。

他尽力了。可是他是一个受伤的病人,垂头丧气,任凭桃肥厚的手掌捏得自己发痛,也没有丝毫的回应。他的身体在睡眠中阴笑。桃泄了气,准备穿衣服,回到店里去。她惦记着每晚兴旺的棒冰生意。

等一等。满城脑中忽然闪过清川跪伏宗见身前的画面。他告诉桃,希望她用吻激活身体。桃听了,窃窃低笑,扭捏着,不肯答应。

其实这个动作并不陌生。情意深浓的时刻,他们难免有出位的享乐方式。那时的桃,曲意奉承,借着黑夜的掩饰,帮助他完成爱欲之旅。

但在将暮未暮的傍晚,在来历不明的隔膜中,桃说什么都不愿意了。这个貌似愚钝憨厚的胖女人,坚定无比,她的脸上出现了圣女贞德的表情。

苍凉的情绪由足底徐徐升起,满城掉过头去,寂寞忧伤地望着窗外的树。

“赚钱要紧,老公,咱俩来日方长,”桃拍拍他的脸,“别任性啊,乖!”

满城挽留无效,眼睁睁由着桃毁了约,心满意足地踱到前边店里去了。店门一开,守候在外的一帮小孩子蜂拥而至,举着钞票,七嘴八舌地买这个买那个。桃怀着欣喜之情,乐颠颠地哄着他们:

“别急别急,宝贝儿们,都有都有!”

满城听着桃轻快的嗓音,突然间,他悲惨地哭出了声。不是成年男人压抑无声的哭泣,而是童年时代的哭法,眼泪奔涌,喉咙中发出上气不接下气的哽咽。

美人迟暮(1)

宗见的那句话,粉碎了清川对于满城所怀有的全部优越感——一个被年轻后生爱上的中年妇人所具有的身价百倍的得意与惊喜。你放心,我正打算跟你太太分手,从此以后,她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宗见无动于衷地离开了事发现场,跟着就是满城,一声不吭地扭头就走。留下清川,消极冷淡地面对残局。清川怔怔地伫立在房间中央,如同一个被指证谋杀的凶手,被逼迫着找出遇害人的尸体。一具子虚乌有的尸体。

她麻木地环顾一下四周,机械地重新涂了口红,挽起皮包出了门。她没有向宗见道别。宗见的那句话,已是决裂的象征。她听得懂。

宗见的动机,不是出于担心惹麻烦,即使满城不出现,他同样会提出了断这一段离经叛道有悖常理的关系。以女人的直觉,清川已有预感。39岁的已婚女人,跟24岁的未婚男人,从一开头,便已注定只能拥有昙花开放的那一点点时间,以及那一点点的绚烂。

无人驻足。无人喝彩。

出了练功房,清川没有回家,她去了屠秋莎那里。不巧的是,该女士正要出门赴约。屠秋莎穿着一袭镂空的长裙,佩戴许多首饰。钻石的、铂金的、银质的,冷艳、闪烁、梦幻。屠女士最喜欢镶得很累赘的古董首饰。

“顺眼吗?”屠秋莎摆个天女散花的架势,“这是我去金边以前的最末一次聚会,要让色狼们惊艳一把!”

“你生日那天,贵公子说得很对,你老人家还活在中世纪,”清川没好气地指责她,“又不是逃难,谁会把家当全挂在脖子上?!”

“怎么,跟宗见吵架啦?”屠秋莎不介意她的谬论,笑嘻嘻地瞅着她。

“你当我二十岁?”清川冷笑一声,继而忍不住自曝家丑,“他把我当作一只足球,一脚踢开了。”

屠秋莎抬抬眉毛,露出一副“看看,我说对了吧”的表情。

“滑稽的是,我不仅被小情人抛弃,还莫名其妙地被老公撞了个正着!”清川惨痛地以手覆额,哀叹道。

屠秋莎骇笑。

“是不是只有我会这么倒霉?”清川痛心疾首地问,“为什么有些女人可以同时游走于七八个男人之间而从不穿帮?”

“你是三贞九烈的命!”屠秋莎调侃道,“有的女人天生是奇才,从15岁便完全独立,有本事念完名校而不花费父母分文银两,每学期有不一样的男人替她交学费。待到工作了,每隔半年跳槽一次,总有男上司在背后撑腰,薪水与派头不成比例。一个男朋友送车,另一个替她加油,再一个为她签单子买衣裳,吃饭喝茶的陪伴又是不同的面孔。”

“而你呢,在娘家一坐坐到大学毕业,转换到老公家,继续枯坐下去——那是另外一种福气。”屠秋莎笑道。

清川说不出话来。

“你呀,做腻了好人,突发奇想,想尝试做贼的滋味,结果一伸手,还未得逞,就被警察逮个正着!”屠秋莎同情地望着她惊惶的面孔。

“我不想做贼的,可是宗见他……”清川掩面。话一出口,她就自知那是祥林嫂述说阿毛被狼吃掉的语气,赶紧住口。

“宝贝儿,难道你仍然不了解事情的真相?”屠秋莎怜惜地拍拍她的脑袋,“那封寄给花满城的匿名信,是宗见请人写的。”

“什么?”清川瞠目。

“是他亲口告诉我的,他希望你的老公可以唤醒你,让你迷途知返,回归家庭。”屠秋莎叹口气,“那孩子是自由惯了的,他说他以为已婚的成年女性会给予他比较多的空间,所以选择了你,但他发现他错了,任何年纪的女人,一经在意某个男人,都会本能地监控他,占有他。”

“我没有——”清川辩解。

“他说,你反对他吃方便面,清查他的厨具,买菜做饭,像个老妈子似的。”屠秋莎苦笑,“这一切都让他觉得反感、压抑、窒息,他说他透不过气来,期望我可以侧面劝说你,让你把他当作车窗外的风景,过去了,就不要再留恋。”

“他那种浪子禀性,不适宜你这样的良家妇女,须得道行深厚的荡妇与之过招。”屠秋莎说。

清川呆若木鸡。

在她,那不过是本能轻淡的关切,而宗见竟视为惊涛骇浪。他所谓的自由,究竟有多大的经度与纬度?清川如阅天书。

“还有,他告诉了我不少的隐私——一个男人,若非急于摆脱你,是不会说出这些的。”屠秋莎面呈怜悯,“你知道吗,他有一对严格死板的父母,自小教导他远离红颜祸水,又以性病的危害恐吓他。因此,他只能面对原装货,而不是二手货。除非是处女,他不可能坦然与之做爱。他有心理阴影,他的洁癖已是病态。在情感上,他接受你,在身体上,他排斥你。他说,他过去的女朋友患了膀胱炎,即使痊愈了,他也很久都不碰她,好像会被传染一样……”

清川黯然。她明白,宗见自揭隐秘,是厌倦她到了极致。

“看看,你们如胶似漆的时候,没人重视过我,”屠秋莎发笑,“一出现麻烦,立刻记起了我,分头跑来向我诉苦……”

清川傻愣着。

“真想出来混,还是要掌握一点理论知识的,”屠秋莎嘲弄道,“关于偷情的哲学,你需要学习一干哲学家的言论。弗洛伊德告诉我们,一旦满足变得很容易,性欲的心理价值就会缩小,为了提高力比多,障碍是有必要的。”

美人迟暮(2)

“也就是说,你得吊吊男人的胃口。”她说。

“还有,齐泽克说出了男人的想法——我们的正式欲望是,我们想同这位女士睡觉,然而实际上,没有什么比一个宽宏大量的屈从于我们这种欲望的夫人更让我们感到恐惧。”

“花太太,你该检讨检讨,是你胆量惊人,把宗见这种小男人吓坏了。”

清川噎住,她的心,是一片青柠檬,酸涩得无以复加。

“至于你自己,接受勾引的心理基础,有康德的理论为证:能否抵制非法性欲的诱惑,在于你愿意为这种道德行为付出多少代价。”

“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多半处于婚姻疲倦期,想玩的话,最好高明点,”屠秋莎告诫道,“别跟那些无知少女一样,一上来就动了真感情,爱得死去活来的。”

“不好意思,我不能陪你,”说完,她抬腕看一眼镶满珍珠熠熠生辉的手表,“今天的party很重要,我是女主角,不好迟到的。”

这两年,屠秋莎恨嫁心切,饥不择食地加入了单身俱乐部,年费高达一万五千块大洋。据说俱乐部的参与者非富即贵,男性皆为船王大亨级别的,女性都是明星大腕的水准。清川劝说过她,不要轻信广告宣传,说不定所谓的船王只是捕鱼的小贩,所谓的大亨不过是街头杂耍的混混。

屠女士执迷不悟,怀着宁可错杀一万、不可漏掉一个的侥幸心理,披金挂银跑去报了名。她的说法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就算碰不到年貌相当的成功男士,也可能被一名行将就木的阔佬爱上,一结婚就直接分遗产。清川明白她的动力,她对副市长回天乏术,老想找一个更加优秀的男人,被明媒正娶请回家,让副市长大跌眼镜的同时,怅惘终生,怀想终生——多么稚气的想法,简直就是情商的弱智。因此清川每每在讪笑屠秋莎的时候,就会兔死狐悲地联想到自己。当局者迷。她们的行径,在彼此眼中,恐怕是同样的荒谬。

“我申明过,我是重色轻友的,你甭指望我能在半夜两点以前赶回来听你的失恋史。”屠秋莎交代,“冰箱里有速冻水饺,有西红柿,咖啡豆在酒柜里,新租的碟片插进影碟机了。”

“你自个儿消遣消遣,天塌不下来的。不就是臭男人吗?咱不稀罕,去一个来一个,啊?”屠女士轻佻地朝她做个飞吻,踩着叮当作响的高跟鞋,奔赴一幅浮世绘而去。

清川哭笑不得,在沙发里坐下来,捧住头,发呆。这中间,手机响过,是媚媚打来的,媚媚说老爸不在家,问她什么时候回去,有一份家庭作业需要家长签字。

“还有,我的酸奶呢?一盒都没有了!”媚媚尖刻地质问。

“就买,就买。”清川应着。

接了媚媚的电话,她无所事事地开了影碟机。屠秋莎租赁的是一部怀旧的外国喜剧片,一群贪心的家伙跑到深山淘金,被歹毒的政府利用,被当成傻瓜一般,耍得团团转。

清川被剧情吸引,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看过碟片,她觉得饿,开了冰箱,为自己煮了一碗水饺,做了一盘糖渍西红柿,美美地吃了一顿。吃了晚餐,她笨手笨脚地尝试了一回现磨咖啡的滋味。她对咖啡的小资情调毫无兴趣,她喜好的饮料是茶。中国功夫茶。

捣弄咖啡机消耗了不少钟点。在这个天崩地裂的夜晚,清川并未因玩火自焚而愧疚,也不去考虑如何敷衍满城,而是一门心思琢磨那只陌生的机器——

不可理喻。

在返家的计程车上,清川的手机再度响起,还是媚媚。媚媚在电话里痛哭。媚媚吓坏了,哭泣着,嗓音尖利地告诉清川,满城割腕自杀了,正在医院里抢救。

在假想中死亡(1)

在赶往医院的途中,清川连肠子都悔青了。她没有权利剥夺别人的生命乐趣,尤其这个人是她女儿的父亲。她要对他讲,她和宗见,他们的欢好是不地道的,是蜻蜓点水,不曾触及根本。那不算出轨,她要让他释怀。她暗暗发誓,只要他脱离危险,她将用余生来赎罪,来弥补对他的亏欠,永不在心头蔑视他,永不冷淡他,一辈子忠诚于他,照顾他,做一个心无旁骛的贤妻。

抵达医院,手术室门外已经围了五六个人。有媚媚,还有几个跟媚媚要好的同学,被媚媚召唤过来,陪着她。清川自知理亏,不敢深究,害怕媚媚知道了整桩事件的始末。她害怕女儿鄙视她,唾弃她。反倒是媚媚迎上前来,呜咽着,指指躲在人群背后的桃。

“是她送爸爸来,然后往家里打电话的。”媚媚说。

“我……”桃胆战心惊地退开一些。

“你送他来的?”清川犯迷糊,她天经地义地认为是媚媚发现了午夜在家寻短见的满城。

闻言,桃心神不宁地使劲摆手。

“不关我事!不关我事!”

“这是……”

“我就是怕他出什么事,怕他心脏病突发,才不跟他……”桃骤然止住,却又忍不住语无伦次地撇清干系,“……我叫他在床上躺一会儿,我到前面去招呼顾客,完了再给他下面条……我一转过头来,就不见了人影……他在厕所里割脉……用我的菜刀……血都溅到马桶里去了……”

清川听得一头雾水。然后,在某个瞬间,她醒悟过来。她明白了桃的特殊身份——满城的女人。她想。太荒唐了。不只是事情本身,还有这个女人,肥硕的、穿着男式大背心的矮笃笃的女人。她家的终点工!

桃的皮肤不错,清川以新奇的目光盯着她。因为肥胖,所以桃的肌肤显得白而柔腻。可惜她疏于保养,面部毛孔大得出奇,坑坑洼洼的。这张脸,怎么看,都属于钟点工和小生意人,不适合莺莺燕燕的情妇行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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