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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张敬怀在炼狱中(之二).2

作者:韶华 当前章节:10062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4:21

他又想:我是不是太脆弱了?怎么那么经不起考验呢?有多少革命烈士在敌人的监狱中,法庭上,坚贞不屈。我怎么受了这点委屈就要死呢?可是,话说回来,过去的牺牲流血,那是敌人造成的呀。在敌人的监狱里,法庭上,无所谓委屈不委屈。而受自己人的冤枉,是难于忍受的……不能,再不能这样下去了!他下决心一死!

但是怎么死法呢?不分昼夜,外面总有两个看守着他的红卫兵。他在一楼,跳楼没有条件,最好是有一瓶安眠药,安眠药可没有办法弄到。往墙上碰脑袋,要是死不了呢?上吊,他们很快就要被发现,更麻烦。他忽然想起在“三反五反”时,一个人用割动脉血管自杀的例子,这倒是一个好办法。可是哪里有小刀呀!

他两手支撑着身子,慢慢在地上移动,眼光在四处搜索着,地上是光的,什么工具也没有,他又向窗户移动,见往里开着的一扇窗子上因风刮,掉了半扇玻璃。他不觉一阵欣喜。探出半个身子,抬手轻轻一拿,就掉下来一块玻璃。他拿着玻璃,躲在房间一角,喘了一会气,用那尖锐的刃子,试验着在手背一划,居然产生了一点快感,好像能止痛似的,连这些日子受的伤就都不痛了。

“哪有这么搞革命的?自己革了大半辈子的命,居然要坐在我们自己造的监狱里寻求自杀,多么可悲呀!”

他接着想自杀的后果:如果他今天晚上自杀,明天会是什么样呢?可以预见的是:明天他们发现自己死在这里了,大街上马上会贴出大字报“张敬怀畏罪自杀!”“张敬怀自杀叛党,死有余辜!”“坚决声讨彭德怀死党张敬怀自杀叛党的反动行为!”

“啊!作为一个共产党员自杀是叛党!”他身上忽然出了一阵冷汗。“只要我一自杀,我的反革命案子,就板上钉钉了!不行,不能死!我倒要看看这场’ 革命‘ 将怎么收场!一死,就什么也看不到了。不能死!凡是违反规律的东西,一定不会长久

,历史是最无情的!我要活,我要活,我要活!“

他又想:“况且,我一死,’ 自杀叛党‘ 是自己为自己的一生做的结论,永远不得翻身。我活下去,总有一天会甄别平反。这种历史例子太多了。这场违反一切党规、党法的所谓革命,能搞多久?咬着牙等吧……”

他进一步想下去:“可是还要批斗多少次呀?肉体的痛苦该怎么忍受下去呀!他想起来,在抗日战争中的百团大战,他受了伤。一块弹片嵌在盆骨中间,需要动手术。那时没有麻药,医生问他,必须马上动手术,不然你就不能再上战场了。

他一咬牙:”医生!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能忍受!关公不是还能’ 刮骨疗毒‘ 吗?“

于是医生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开刀把弹片取出来了。感动得医生和护士泪流满面。他想,肉体再受痛苦,还能超过那次手术?我得活下去,得饱饱地吃饭,一定要看到文化大革命怎么收场!

卜奎观看批斗张敬怀大会后的第三天,省委造反兵团的“刘司令”就找他谈话了。谈话地点是在原办公厅接待来信来访办公室里进行的。这里临时改成了“司令部”的宣传组。卜奎如约来到那里。

作为省委最大造反领袖的刘吉有,一反批斗会那天的虎狼面貌,对他相当客气,热情而友好地说:“卜奎同志,卜奎同志,请坐,坐。”

卜奎不卑不亢地落坐。

刘吉有说:“老早就想和卜奎秘书谈一谈。就是忙。如今,咱们省委的干部,大体上可以分为三类人:一是绝大多数,他们都响应毛主席号召,积极参加了造反组织;二是,’ 铁杆保皇‘ ,认为省委原来这个领导班子是好的,他们不当革命派,而当’ 保皇派‘ 死保省委一小撮走资派,这样的干部现在基本上已经没有了;三是,靠边站,当’ 逍遥派‘ ,现在也很少了。在这场捍卫毛泽东思想,毛主席革命路线和捍卫社会主义的伟大斗争中,人人都要受到检验,人人都要触及灵魂。我们想请卜奎同志,参加我们的组织,让我们团结在一起,共同战斗,共同胜利,共同分享胜利果实,你看怎么样?”

卜奎低头不语,半天才说:“我的路线……觉悟不高,思想跟不上形势。”

刘吉有说:“不能那样说,不能那样说呀!过去谁的路线觉悟高?我就不高嘛。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认为省委这帮老家伙,都是革命的。谁能想到,他们执行的是一条修正主义路线呀!他们是假革命,反革命,蒙蔽了多少人呀。

如果说过去不觉悟,还情有可原。经过学习中央关于开展文化大革命的’ 五一六‘ 通知,又经过这一段斗争实践,今后再不觉悟,就说不过去了。”

“你得让我想一想……”卜奎仍然低着头。

“大敌当前,还有什么想的。”刘吉有不以为然地说“我完全理解你的心情,你和张敬怀的关系,在他的影响下,出于感情原因也好,受蒙蔽太深也好,一时转不过湾来,是很可以理解的,需要有一个过程。可是,这个过程不能太长呀。”

卜奎说:“前几天,我看了咱们机关大门前,贴了我的一张大字报,我现在正在反省自己的问题呢。”

刘吉有哈哈笑着说:“卜奎同志,他们贴你那张大字报,没有经过我同意。

我以为,你是受蒙蔽太深。你现在还是人民内部矛盾,还是同志,还是我们挽救的对像嘛!我们等待你揭发张敬怀的问题呢。你是他的秘书,总不能说你’ 不了解情况‘ 吧?”

卜奎又想了想:“我确实想不起来,有什么可以揭发的材料。”

“那是你的路线觉悟还没有提高。等你提高了路线觉悟,对你们那位张书记,能揭发的问题可太多了。你和他朝夕相处在一起,听他发指示,帮助他工作,和秘书总有谈心的时候吧,他对你都说过什么?哪能没有可揭发的呢?”

卜奎仍然沉默不语。

刘吉有说:“你如果’ 想不起来‘ ,我可以提你个’ 醒‘ :一九六二年张敬怀派你去老区,搞’ 调查‘ 是怎么回事?他怎么指示你的,你们怎么策划的。我告诉你,你也是有罪的。你如果不揭发张敬怀,不戴罪立功,后果可是要自己负责的!”话中带有明显威胁性质。

“那次调查,是张书记想总结点历史经验……”

“你别解释了,那是表面现像,实际上是要否定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就谈到这里吧。我们给你时间,也就是说,革命的群众允许你有个觉悟的过程,不能等得得太久。我们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刘吉有笑着说,脸拉得很长。

卜奎出了造反派们的接待室,回到家里。无力地坐在床头深思。

闵青莲问:“刘吉有找你谈话了?”

“谈了。”

“怎么谈的?”

“他要我’ 起义‘ 参加他们的造反组织,揭发张书记。”

“你答应了?”

“没有……”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青莲气急败坏的说“现在人家和你谈话,是看得起你。”

“我不需要他们看得起。”

“我看你陷得够深了。就说你们张敬怀那份’ 上书‘ 吧,问题说怎么严重,就多么严重。他们告诉我:你是’ 推一推‘ 就到了敌人那边,拉一拉就是人民内部矛盾。人家拉你,你还往后缩……”

“我不需要他们拉。”

“你不需要拉!可是,你要知道:当了革命的敌人,意味着什么吗?好好想一想吧!”停了一刻又说:“我爹要你去一趟。”

卜奎想:去一趟,听听这位威严的岳父说些什么也有好处,他也是个老革命,又是高干,知道的事情多,看他说些什么,起码可以了解点情况。便跟青莲到他家去了。结婚这三年多,他很少去看望这位“老泰山”。

他默默走到“老泰山”的客厅,那位不苟言笑的警备区政委,用嘴示意:“坐下吧!”

卜奎落坐,那位比较温和的老岳母也在一旁听着。

“他们找你谈了?”

“谈了。”

“谈了些什么?”

卜奎述说了一遍。

“你怎么答复的?”

卜奎又讲了自己的态度。

政委岳父严厉地说:“这不是觉悟不觉悟的问题,在当前这场大革命中,是站在哪条路线上的立场问题!”

卜奎还是不语。

老岳父说:“对你那位张敬怀,你中毒太深了!你要迷途知返!”

“我确实转不过弯来。”

老岳父说:“不是你转不过弯来,是你自己站的立场不对!你不转也得转!最近,你检没检讨过自己的思想?”

“想过,想不通。”

老岳父提出了一个尖锐问题:“现在对于你,是要党还是跟着彭德怀死党张敬怀当殉葬品!问题就这么严重,回去好好想吧!”

卜奎告退。青莲也跟着出来。只听政委岳父跟岳母说:“……青莲这场婚姻,本身就是个历史错误!”

第二天,省委造反兵团就来了两个载红袖标的干部,提出了几个问题让卜奎写揭发材料。他们把他带到原来是食堂的一个储藏室,规定了“纪律”:不准回家,不准和外界联系、通电话,更不准向外写信,实际上已经是“软禁”了(当时叫做“隔离反省”)。于是,一次表面上是“启发”他的觉悟,实际上是“车轮战术”的无止无休的“谈话”开始了。

此时,省委所有“当权派”,按副部长级“划线”,各部、委的部长、副部长,主任、副主任全都打成了“走资派”,处长以下则划在“革命群众”的行列,是可以参加造反组织的。对这些当权派,全都成立了“专案组”。卜奎挂在“张敬怀专案组”的名单下,暂时还没有给他定性。

刘吉有对“张敬怀专案组”的工作人员作了动员,说:“一定要把卜奎这个顽固堡垒攻下来!他不仅知道张敬怀大量的反党材料,而且他参与了张敬怀许多反动讲话、报告的起草。这个人,我们争取过来,张敬怀的反党问题,就清楚了。

至于对这个人如何定性,要看他的表现。如果他勇敢站出来揭发,也可能当做内部矛盾处理,如果他再顽固下去,他本身就是个漏网大右派,可以抓他辫子的材料太多了。拿下来这个顽固堡垒的方法,要靠政治攻心和政策攻心。一定保持相当大的压力,使其精神崩溃。对于攻破这个顽固堡垒,我们革命派,一定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打好这一仗……”

这天下午,“战斗”开始了。

按照刘吉有的布置,专案组的工作人员,轮翻找他谈话。首先用的是“政治攻心”。在这里我们不想详细描写那些反来复去的谈话,只摘录其几段谈话就够了。

“卜奎同志,这场文化大革命是一场触及人们灵魂的大革命,我们每一个人都要在这场两个阶级、两条路线的斗争中受到考验。”

“能不能经得起考验,标志是你是不是回到毛主席革命路线上来,是不是忠于毛主席,忠于毛泽东思想,忠于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忠不忠,看行动。这就要看你能不能揭发张敬怀这个彭德怀的死党,并参加到我们批判他反革命罪行的队伍中来。”

“这场革命是一场防修、反修的大革命,是关系到我国革命前途的大革命。

你想一想,如果让彭德怀这样的人掌了权,我国就要回到旧社会,无产阶级专政,就会变成资产阶级专政,就要千万人头落地。这是多么可怕的前景呀!”

“卜奎同志,我们当然也知道,要转变立场是很不容易的事。我们可以等待。

但是等待也是有限度的呀!”

“现在我们学习一段主席语录:’ 什么人站在革命人民方面,他就是革命派;什么人站在反革命方面,他就是反革命派‘ ……我们希望你能够站在革命人民方面。你站过来,就是革命同志,就是我们自己人,可以参加我们的兵团,甚至可以参加领导班子。”

“……”

所谓的“政治攻心”大体上就是这类话。

接着是“政策攻心”:

“卜奎同志,我们知道你出身很苦,是贫下中农。没有共产党,没有毛主席,能有你的今天?你仅仅是张敬怀的秘书,替张敬怀服务。你虽然替他抄抄写写,可是都是他的主意,他的思想呀!你是拉一拉,可以过来,推一推就可以’ 过去‘ 的对像。我们现在是拉你,不是推你。你不要辜负了广大革命群众的好心。”

“对于犯错误的同志,我们是’ 一看、二帮‘。什么人不犯错误呀!犯了错误改了,就是好同志。否则,顽固不化,那是很危险的。是不是改正错误,就看你能不能揭发张敬怀,把他的反党罪行连根端出来。”

“确实,我没有看出他有什么反党行为。”

专案组的好话,说了一大筐,卜奎就说了这一句。

专案组的一个成员,拿出来一份材料,说:“我们本来不想摆材料,让你自己争取主动,做个坦白从宽的典型。可是,你总说,’ 想不起来‘ 了,’ 不记得‘ 了。现在,我们不得不拿出材料了。你看看,这份材料,是不是反对毛主席的铁证?”

卜奎接过材料,看了看,是前年展览馆关于替换毛主席塑像的一个报告。

卜奎忽然记起来了:原来,展览馆门前有一尊毛主席塑像。有许多观众提意见,说是塑得不像,展览馆请示省委,要换一尊,新塑像由美术学院创作。报告送到张敬怀这里,张敬怀同意,由卜奎起草了“批示”。后来新塑像落成。可是原来的塑像怎么处理,展览馆不敢作主。原塑像有八米多高。实际情况是:如果存放起来,仓库太小,立不起来,搬运又太重,于是工作人员就锯为三段,让塑像躺在仓库里。文化大革命开始,就有造反派揭发展览馆馆长“罪恶滔天”,居然“肢解毛主席”!这是阶级敌人仇恨毛主席!是可忍,孰不可忍。就把展览馆长揪出来批斗。展览馆长交待,他是请示了省委的。于是查档案,翻出了张敬怀的批示。

“你看,这批示还是你的笔迹呢。”

卜奎就这个问题作了解释。

“你现在还替他打掩护,不是极端仇恨毛主席,就作不出这么恶毒的决定。”

“真的,我实在想不到问题会是这样的。”卜奎又解释。

“你再看看这份材料。”

专案组另一成员,拿出来第二份材料。卜奎一看是“揭穿一个大阴谋:新华书店销毁六百万册毛主席著作,反对毛泽东思想的一大罪行!”

那成员又补充说:“这一反动事件,也是张敬怀批的,也是你的笔体。”

卜奎也记得此事:这几年,全国掀起学习毛主席著作的高潮,全国各个出版社开动了印刷机器,印制毛主席著作。因数量很大,大印刷厂印不过来,任务分到小印刷厂。后来发现,有一个厂子印刷质量太差,纸张发黄,装帧不好,有些页印刷的字迹不清。省委宣传部建议把这六百万册毛主席著作销毁,报告送到张敬怀这里,张敬怀同意,作了批示,签字是张敬怀的,批语又是卜奎的笔迹。

“反对毛泽东思想,铁证如山!你自己看看吧。”那个成员说着把揭发材料交给卜奎。

卜奎又根据当时情况作了解释。

“你别替你的张书记开脱了!谁要反对毛泽东思想,还找不出来理由!张敬怀反泽东思想的罪行,也有你卜奎同志一份我们现在是挽救你,还称你是’ 同志‘ ,你怎么就不觉悟呀!你一定等到自己成为革命的敌人,让我们按敌我矛盾处理你呀!同志!你已经走到了危险的万丈深渊的边缘,再往前走一步,就不堪设想了!”

现在,卜奎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了。他坐在那里,双手抚膝,一低头,睡着了。这样“车轮战”式的谈话,已经进行了两天两夜了。

“喂!喂!你醒醒,我们再给你看个东西。”

接着递给他一张纸,卜奎勉强睁开眼睛,一看是青莲给他的一封信,说:“如果你再不觉悟,不肯回到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上当来,我就和你离婚。”

卜奎看过,无力地说:“如果……她要离……离……婚,我同意……我要睡……觉……”说着又低头睡去。

“喂!喂!别睡呀!你还没有回答我们的问题呢。”有人拚命摇晃他。可是怎么也晃不醒。

这样,四组人连续作战,持续了七十多个小时。中间,每天都有人按时送饭,造反派们轮流吃饭睡觉,卜奎不吃饭,只喝过几口水。

现在我们的叙述,不必再重复那些车轱橹话了。到了第四天下午,又换了一帮人上场,连续作战,“保持压力”的策略开始了。

这帮人一上场,就气势汹汹地叫:“卜奎!你揭发不揭发?我们看你是要顽固到底了!一定要顽固到’ 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 吗?”

“卜奎,你不揭发张敬怀,就是他的死党,你就是革命人民不共载天的敌人!”这时,他们包围着卜奎,开始对他动手动脚,推推搡搡了。

“交待!交待!”

“揭发!揭发!”

接着是一阵口号:“顽固到底,死路一条!”

“卜奎顽固保护张敬怀,没有好下场!”

“你揭发不揭发?”

有人一推,卜奎一下躺倒,起不来了。

“起来,起来!不要耍死狗!”

“你装死呀!不要来这一套!”这人同时用脚踢卜奎的腰部。他觉得一阵疼痛,好像肋骨断了几根。两个人把他架起来,他没有站稳,又扑倒在地。

“歇歇,不要弄死他。”一个人小声说。“给他弄点吃的。”

“嗨嗨,吃饭了,吃饭了!”

卜奎躺着不动。

“怎么?用绝食吓呼我们呀!”

卜奎还是不动,半天才说:“你们让我睡……睡一会儿……”

一个人示意,让他睡。

过了几十分钟,卜奎要挣扎着站起来。两人人顺势将他搀起。

卜奎朦胧地说:“你们给我一支烟抽。”原来卜奎是不抽烟的。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想抽烟。

一个人替他点着一支烟,同时说:“你揭发不揭发?”

“我揭……发,揭……发。”

“那好,我们给你时间。”

卜奎抽了一口烟,呛得咳嗽了半天,断断续续地说:“前年,批判’ 海瑞罢官‘ 时,我们省……省报,没有转载’ 文汇报‘ 的文章是,是张敬怀指,指,指示,由我起草的批示。”

“陈年老帐了,这事早已经记录在案,还用你揭发,讲新的,捞干货!”

“六零年批判张敬怀时,说他是彭德怀反党集团成员,他一直不服……”

“又是陈年老账,讲新的,讲他私下都和你说些什么反党的话。”

……

“我,我,想不起来了。”

“就看你是不是提高了路线觉悟,你提高了,自然有很多可以揭发的。”

“讲干货,主要讲他平常给你讲的私房话,见不得人的!”

卜奎不语。

“你想一想,他和你谈没谈论过毛主席?都说过什么话?这是要害中的要害。”

“有……一,一次,他和我讲过,’ 毛主席万……万岁‘ 的,的事。他说,人都要死,是不能’ 万岁‘ 的。”

几个造反派互相递了一个脸色,一阵欣喜,觉得卜奎讲出了张敬怀的新罪行。

“你这个态度好,算是你立了一功。干脆,竹筒倒豆子,揭发彻底!”

卜奎又想了想,“前几年,批判’ 合二而一‘ ,学习’ 一分为二‘。党校一个学员,在讨论会上,提出个问题,说:毛主席说,一切事物都是可以一分为二的。

毛泽东思想能不能,一,一分为……为二。党校把这个问题作为’ 思想动态‘ ,上了,简……简报,报到省委,转到张敬怀这里,要求答复。张敬怀说:按道……道理,既然’ 一切事物‘ 都可一分为二,’ 一切事物‘ 当然包括毛泽东思想……不过,这事张敬怀压……压下了,只是和我个人说的,没有批示。”

专案组这几个人,又是一阵欣喜。觉得卜奎交待了张敬怀反对毛泽东思想的要害,他们打了一个大胜仗,马上去刘吉有那里报捷。

又喊:“你的立场开始转变,接着讲!”

卜奎抽了一口烟,呛得咳嗽了半天,又低头睡去。拿着烟卷的右手垂下来,燃烧烟的卷头,掉在左手腕上,发出微微的吱吱声响。他没有感到疼痛。身子一下出溜到地下。

卜奎交待了张敬怀关于“毛主席万岁”和“对毛泽东思想”也可以“一分为二”的材料以后,刘吉有觉得,这可是打倒张敬怀的两颗重型炮弹。谁要是反对毛主席和毛泽东思想,其罪行比杀人放火、土匪强盗还要严重,比青面獠牙的魔鬼还要凶恶。专案组整理的卜奎交待的“简报”,一送到刘吉有那里,这位“司令”兴奋极了:有了这两条,张敬怀是永远不得翻身了。他立即决定开一次大型批判会。会议时间定在后天,地点设在广场。专案组的人员汇报说:“张敬怀这老家伙,已经不能走动了。”

刘司令有些不耐烦:“走不动就抬着!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人民的残忍!你们还同情他呀!路线觉悟哪里去了!?”

这位刘司令最近脾气越来越大。省委的原领导全被打倒了。现在的造反派就代替省委执行工作。这位刘司令,小卧车也坐上了,秘书也配上了,出门也有几个膀大腰粗的造反派当警卫,俨然是他的私人保标。

那天,一千多造反派们,举着红旗,敲着锣鼓,唱着语录歌,在会场集齐后。

刘司令威严地说:“把反革命分子张敬怀押上来!”

于是两个造反派抬着坐在一个大罗筐上了主席台。张敬怀坐在罗筐中,经过这么多天批斗的折磨,显然张敬怀的身体已经处于半瘫痪状态。但他的神情泰然自若,眼光犀利,头脑也十分清楚。

全会场一阵阵地宣读了语录和“万岁”的口号之后,刘司令大声叫着:“张敬怀!交待你反对’ 毛主席万岁‘ ,反对毛泽东思想的罪行!”

张敬怀说:“我没有反对过毛主席万岁,没有反对毛泽东思想。”

一阵激烈的口号。

刘司令说:“咱不和他磨时间,谅你也不能坦白交待,揭发!”

“刘司令”把卜奎写的揭发材料让一个造反派拿给他看,同时说:“这是你的秘书揭发的,有没有这事。铁证如山,你赖不掉的!”

张敬怀看了看,略作思索,他忽然想起来了。说:“是这样:我只是从自然规律说的,人都是要死的。连毛主席也说过,一个人死了,是辩证法的胜利。我没有别的意思!”

“刘司令”喊“你狡辩!”

又是一阵震天的口号。

张敬怀继续解释事情的前因后果。

接着会场响起了震天歌声:

“天大地大不如毛主席的恩情大,

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

千好万好不如毛泽东思想好,

河深海深不如和毛主席的感情深。

毛泽东思想是革命的宝,

谁要是反对他,谁就是我们的敌人!“

又是震天的“打倒”和“万岁”的口号。

这时从台下跳上来几个青年干部,拿着一根包着胶皮的钢丝绳,抬手要打,被一个人拦住了,小声对他们说:“不要把他弄死了……”

刘司令又喝道:“张敬怀,你交待!别以为我们没有掌握你的反党材料,你反毛主席、反党铁证如山!”

“我没有什么可以交待的!”张敬怀说。

刘司令说:“你敢说没有?”

“没有!”

刘司令说:“要是有了怎么办?”

“你们查证落实加重处理好了!”一副不屈的神态。

这时已经是冬天了,寒风凄凄,吹着张敬怀蓬乱的头发。他的耳朵被冻得惨白。此时发生了一个突然事件,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台下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约有十来岁的戴着一顶红线帽的女孩子,她是挤进来看热闹的。他一见台上被批斗的人,第一个印像是:这个人也不过四十岁,很像她小学二年级的张老师。她总觉得张老师是个漂亮的男人,总想找机会和张老师接近说话。这个被批斗的人,也很英俊,那不屈的神态,也叫她钦佩,敬仰。

况且,小学三年级时,这个人被请到学校,向她们作过长征报告,当时,她感动得泪流满面。

女孩子也不知道看了多少小人书,知道很多革命故事。她佩服那些在战场上,在监狱中,在敌人的法庭上的英雄。她并不知道什么“文化大革命”和“走资派”是什么,她感到现在站台上的是一个英雄。她想表示一下自己对英雄的崇敬,可是一时不知道如何表示。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向主席台上跑去,一面跑,一面摘下自己头上的红线帽子。她跑到台上,把那个红线帽子,戴在那人头上,这可以遮遮大风。这行动,女孩子自己完全是没有准备,甚至是在下意识中做出的。在人们还没有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女孩子就跑下台,冲出了会场。

主持会议的刘吉有愣住了,主席台上的造反派头头们愣住了,全会场的人足足愣了有两分钟,鸦雀无声。

还是刘吉有反应得快,他想了想说:“同志们!这个女孩子,年纪小,觉悟高。她是在揭露张敬怀这个反革命分子呀!别看张敬怀戴着红帽子,他是一副反革命黑心肠呀!她揭露了张敬怀反革命两面派的嘴脸!”

会场上这才又响起震天口号:“打倒反革命两面派张敬怀!”

“彻底揭穿张敬怀反革命两面派的丑恶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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