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之行给何家全他们留下了太深的印象。
这是他们第一次离开大陆,没想到一河之隔的香港有如此的繁华。
与国际化大都市的香港相比,今日的鹿港依然不过是一座小城镇。
以前,他们很为自己创造的业绩而自豪,现在才感觉到天外有天。
天讯公司一年的销售额还比不上跨国大公司一个月销售额的零头。
在铜锣湾,在尖沙咀,他们沿着热闹的大街随意踱步,感觉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这里仿佛是天上的街市,各种商品应有尽有,琳琅满目,世界名牌俯拾皆是。
他们真正体会到什么是物欲横流。
在夜晚登上太平山顶,回望整座城市。
但见灯光通明,轮廓灯把每一座摩天大楼的线条都描绘得眉目清晰,用“疑是银河落九天”来形容这座不夜城一点也不过分。
黄金有价情无价(2)
东方明珠向着何家全他们发出了耀眼的光芒。
孙洋则被展览会上各式各样的小巧的移 动电话迷住了,世界上最新上市的产品第一时间在香港展销。很多公司开发出了各种移 动通讯终端的解决方案。
在孙洋的印象中,移 动电话就是港产片里黑社会老大用的像半块砖头一样大小的“大哥大”。如今这玩意儿竟做得如此小巧精致。
何家全在香港的时候,鹿港的“炒地热”进入了高潮。
改革开放之前,土地是由国家无偿划拨的,私人没有房产权,房子由国家盖好再分给个人。
如今,土地的价值得到了确认。国家允许以五十年或七十年为期把土地使用权转让。集体或个人都可以成为地主。
此时,鹿港正进入新一轮的建设热潮。土地简直是一天一个价,城区的土地由最初的五十万一亩涨到一百五十万一亩,价格涨了百分之三百,而且还在疯涨,如果以一百万一亩买进两千亩土地转手以一百五十万一亩卖掉,进出之间就净赚一个亿人民币。比卖“白粉”的利润还高还快。
余世杰抓住这个机会买进大量土地,转手卖出,再伺机买进……鹿港银行的钱都快被余世杰掏空了。他想起了天讯电子公司的钱,但何家全他们都到香港去看展览会了,商机不等人,余老板便让出纳拿了张空白支票过来,随手填了个数就把天讯电子公司几千万的流动资金换成了土地。他本来就是天讯公司的董事长,有权支配一切。
余世杰成了鹿港市最大的地主。
炒地热就像是击鼓传花,土地并没有增值,只不过是被人为炒高。当余老板准备将他手中的土地再次卖掉时,地价开始下跌了,如水银泻地一落千丈。
天讯电子公司顿时陷入困境,连为下一个旺季准备生产材料的钱都没有了。
这情形让何家全、孙洋、欧阳成三个人大为震惊,天讯公司凝聚了他们太多的心血,已成了他们生命中的一部分。这么大的事情,余老板怎么也该跟他们先通个气。
何家全怨气冲天去找余老板。
余老板似乎是专门在等何家全,一副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船的沉着。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不要为钱太伤神。”
待何家全发完牢骚,余世杰不紧不慢缓缓道来:
“财富是大家创造的,但巨额财富却是少数人聚敛来的。一个人有很少的钱叫小康,欠很少的钱叫无赖;有很多的钱叫富翁,欠很多的钱也是富翁。钱是身外之物,不要看得太重。记住,钱能通神,也能惹祸。”
说到激动处,余世杰拉开办公室的玻璃窗,指着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对何家全说:
“钱在哪里?钱就在他们每个人的口袋里,商人就是要把大家的钱,变成自己口袋里的钱。
做生意有三个境界:
第一个境界是人找钱,找得非常辛苦。
第二个境界是钱找人,会感到得心应手。
第三个境界是钱找钱,那才是高手过招,风生水起。”
其实,余世杰遇到的也是资金周转不灵的难题。但他总能想出拆东墙补西墙的办法。
余世杰稍稍对外放了个风:
天讯电子公司准备上市,现在招募内部集资股(这在当时的股份制改革热潮中是司空见惯的事),便搅得鹿港所有的有钱人心潮大动。
余世杰定下的利率是月息百分之二,年息百分之二十四,这比国家当时的利率高出十倍还多。发行内部股票是假,高息集资是真。天讯公司是鹿港市知名度最高、经济效益最好的大公司,又有余世杰和鹿港大酒店做靠山,人们不由得不信。
余世杰很聪明,一方面明文规定只接受自己公司员工的钱,外来集资款一律不收;另一方面又暗示人事部门为集资人办理假招工手续。这样,一点也不会担违反国家金融政策的罪名。
余世杰辖下的公司太多了,几乎渗透了鹿港市的各个行业,而凡是鹿港人总是能和余世杰公司的人扯上关系。
为了把钱存入余世杰的公司,鹿港人请客送礼、四处托人,仿佛送去的不是钱而是纸。
钱源源不断而来。
何家全觉得余老板简直是在玩火,但事到临头,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硬着头皮上。
天讯电子公司资金周转不灵的危机总算化险为夷了。
主席御宝的前世今生(1)
余世杰的生意观和何家全迥然不同。
他认为做生意无非是低价进,高价出,关键是一个“卖”字。
生意场上,余世杰从不讲章法。只要能赚钱,他什么生意都做。
何家全曾亲眼目睹了余老板如何一步步陷入到一桩“大买卖”中,不能自拔。
余世杰虽不是出自书香门第,但却是鹿港小有名气的秀才,从小自我磨炼写得一手好字。他先学柳公权,后学颜真卿。
字如其人。
余世杰在龙口公社做文书时,一手楷体字写得中规中矩,字形饱满、圆润,俊秀优雅,由他誊抄的文牍从不用打印,盖上公章,便可当公函下发。
随着在商场上的成功,余世杰的字逐渐出神入化,日见潇洒,如行云流水自成一格,雄健的笔锋透露出一股霸气。
余世杰是个书法迷,也是个风雅的儒商,他的鹿港大酒店搜罗了很多书画大家的墨宝名画。
但他绝不是个收藏家。
收藏家的占有欲很强,一旦寻觅到爱物便藏诸密室,再也不肯撒手,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出来独自把玩,轻易不肯示人;收藏家只进不出,一生潦倒,藏品往往在身后被不肖子孙散失殆尽。
余世杰并没有走火入魔。
他是以投资者的眼光来看待这些艺术品,把收藏这些书画当成一桩生意来做,买进卖出赚得满堂彩。
首届中国书画珍品拍卖会在广州举行预展之际,余世杰带何家全去观摩,他想让何家全开阔一下眼界,见识一下自己的文韬武略。
预展在白天鹅宾馆举行,大厅富丽堂皇。
余世杰伫立在一幅毛泽东主席书法真迹前,久久不愿离去。
这是一九四九年毛主席写给柳亚子先生的一封书信原件,当时,柳亚子应周恩来总理之邀从香港北上北京参加全国政治协商会议,共商国是。
建国之初,百废待兴,会期漫长。
作为文人雅士的柳亚子寓居北京,门前冷落。苦闷之余,他给当年自己的晚辈和学生毛润之写信倾诉烦恼,并附诗一首,诗中有欣羡严子陵归隐富春江独钓一江水之意。
毛主席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立即给柳亚子老人回信。并在信上也附诗一首七律《和柳亚子先生》:
饮茶粤海未能忘,
索句渝州叶正黄。
三十一年还旧国,
落花时节读华章
诗的后半阙,毛主席风趣地开导柳亚子:
牢骚太盛防肠断
风物长宜放眼量
莫道昆明池水浅,
观鱼胜过富春江。
信是用毛笔写在印有中央人民政府字样的八行公文笺上,疏密有致。
毛泽东雄才大略,其字飘逸如神,体现了大国之君的风采。
在今人书法家中,余世杰最欣赏的就是毛泽东的字,他的字师法怀素的狂草,自成一格,有着独特的魅力。形神兼美,可意会而不可言传,人称“毛体”,是书法王国中的瑰宝。
毛泽东给柳亚子这封信不仅是一件完美的书法作品,还是一件凝聚着一代伟人博大胸怀和时代精神又与广东有关的珍贵文物。
广东是毛泽东的发祥地之一。
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毛泽东在广州举办农民运动讲习所,曾得到过柳亚子老先生的慷慨相助,所以诗中有言“二十年前叶正黄,饮茶粤海未能忘”。
这封信在“文革”中从柳府流失,后被人携带出境。
余世杰看得出了神,他很想亲手摩挲一下一代伟人留下的墨宝。但展品是放在玻璃柜里的,只能雾里看花。
“小姐,可不可以打开橱窗,让我近距离观摩一下真迹。”
余世杰对陪同解说的展厅公关经理提出了要求。
“对不起,先生,现在不行,这份书信是这次预展的珍品,您如果有兴趣、也有实力的话,可以在拍卖时把它拿下来,到时候专属于您个人了,您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公关经理是个十分漂亮小姐,也许是在白天鹅这种地方大富豪见多了,显得十分倨傲。
被人轻慢,余世杰感到十分恼怒,但他还是压住了火气。
“珍品?这封信底价不会有一百万吧?”
余世杰像是在发问,又像是自言自语。
“肯定不会,卖主没有那么心厚。”
她差点想说心黑。
看来,这位冷艳的公关小姐还是初出茅庐,余世杰一用激将法,她居然泄露了天机。
余世杰微微一笑:
“那好,你权当做个游戏,这件拍品由我出资,请你做我的全权代表,如果在一百万以下,你把这封书信买下来。我担保你转手就会卖到一百万。所赚的差价,我们二一添作五,平分。”
公关小姐显出疑惑的神情,忽闪着一双丹凤眼,她以为遇到了一个爱讲大话的豪客。
“怎么,你不相信?那好,如果我给你机会,让你做个画廊老板,你也不想多赚钱吗?”
公关小姐被这位老板的豪气镇住了,她默默陪着余世杰和何家全看完了所有的展品,没有再说一句话。
当余世杰和何家全走出展厅的时候,她终于憋不住了,悄悄拉了拉何家全的衣袖,轻声问:
主席御宝的前世今生(2)
“这位先生刚才不是在开玩笑吧?”
听了余世杰的话,公关小姐的内心一直在激烈地斗争着,她知道这份拍品目前的行价,如果这位老板说得是真的,那么意味着她转手能赚二十万以上,这真是天上掉下来的馅儿饼。
“我们老板说一不二,他是个牙齿当金使的人。”
尽管何家全不知道余世杰心里怎么想,但他知道余老板不是一个轻易开玩笑的人。
“先生可以留一张你的名片给我吗?”
公关小姐前倨而后恭。
她出掌位于鹿港大酒店的天婵画廊那是后话。
“您是余老板吧,久仰久仰。”
余世杰和何家全一走出展厅就被一位满脸堆笑的人迎住了。
来人自称叫陈少雄,是广东正日拍卖行的老总。
“我有一份他老人家的书法真迹,是条幅,不知余老板感不感兴趣。”
“噢,是什么内容?”
“我们不妨找个地方坐下来细谈。”
“好,请吧。”
三人来到二楼的西餐厅临窗而坐,窗外就是珠江。陈少雄点了咖啡,何家全要喝龙井茶,但这里只有英国立顿红茶,便只好和余老板一样要了一瓶法国依云矿泉水。
陈少雄一边慢慢搅着杯中的咖啡一边侃侃而谈:
“他老人家的字独成一格,人称毛体,有很高的欣赏价值,我就不用多说了。近年来,人们发现毛主席的字还有很高的收藏价值,而且升值很快。字以人贵,末代皇帝溥仪的字都能卖个好价钱,不过因为沾了点皇气;毛是开国之君,真命天子,他的字在古代那就是圣旨,与爱新觉罗氏之作不可同日而语。可主席的手书流落民间很少,而且大都已被证明是赝品,原因是毛的所有手迹都要由中央档案馆存档。“文革”前,田家英担任毛主席的秘书,凡是毛写的亲笔信,都由田家英抄一份发出,原件存档。田家英模仿毛的信已到了惟妙惟肖的地步,很少有人能分辨出来。很多党外人士收到的毛的亲笔信大都是田家英所写。还有一个人可以模仿毛的笔迹,那就是江青,现存于世的至少有一幅可以认定是江青的手笔,那就是毛主席的七绝《为李进同志题所摄庐山仙人洞照》:
暮色苍茫看劲松,
乱云飞渡仍从容。
天生一个仙人洞,
无限风光在险峰。
物以稀为贵,真正毛的手迹能流传于世的少之又少,每一幅都价值不菲。
我这里有一幅毛主席的真迹,是罕见的一幅写在宣纸上的书法《清平乐·六盘山》。
天高云淡,
望断南飞雁。
不到长城非好汉,
屈指行程二万。
六盘山上高峰,
红旗漫卷西风。
今日长缨在手,
何时缚住苍龙?
六盘山在宁夏南部,一九三五年十月红军途中翻越此山。这首诗就是毛主席当时所做。
解放后,宁夏省政府在六盘山修建红军长征纪念碑,要镌刻此诗,由当时的宁夏省委书记趁到北京开会的机会,亲自向毛主席当面索要墨宝,毛主席非常重视,写了好几幅,挑了一幅最满意的交给他带回银川。当年不像现在有复印机,要刻字必须由石工拿着墨稿画线放大。字刻好了,主席的手迹也不见了。为此追查了很久,公安部门都介入了,也没有查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得出结论,可能是被山风吹走了。
这事曾报到主席那里,他老人家满不在乎:
“不就是一幅字嘛,又不是钱,有什么好查的。”
四十年后,这幅字又冒了出来。现在这幅字可值大钱了。
当年暗地里藏起这幅字的是六盘山石雕组的一个雕刻工,如今他已经作古,字现在传到了他的子孙手里。但很多当事人还在,对于丢字的事,大家记忆犹新。这幅字由于来路不正,不敢拿出来公开拍卖,只能做场外交易。
“我知道你是书法鉴赏家,对主席的字尤其有研究,冒昧打扰,不知余老板对我所说的感不感兴趣。”
余世杰的胃口被吊了起来。
“什么时候看货?”
“明天!”
陈少雄欲擒故纵。
当晚,余世杰和何家全就住在白天鹅宾馆,没有回鹿港。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就到正日拍卖行去看字。
主席的字遒劲有力、气魄宏伟,感染力很强。
余世杰一看就爱不释手。
他知道“不到长城非好汉”已成为中国文化的一部分,在长城最顶端的石碑上就镌刻着毛主席这句名言。这幅《六盘山》是不可多得的珍品。
“要多少钱?”
“二百万。”
陈少雄尽量搂着,没有往上加价。
“好,这幅《六盘山》我买了。”
回到鹿港,余世杰把这幅《六盘山》找人带到香港,转手就卖了四百万。一进一出净赚了二百万。
余老板兴致大增,他的天婵画廊也如期开张了,那位在白天鹅遇到的公关小姐成了画廊的经理。
余老板果真是一诺千金。
余世杰很是得意:
“无论任何人,只要按我说的好好干,都可以发财。”
他似乎有点石成金的神通。但这一切却让何家全的心里很不平衡。他感到自己在余老板的心目中,和一个公关小姐没有多大差别,之所以成功,全赖余老板所赐。
主席御宝的前世今生(3)
毛主席致柳亚子先生那封信后来果真在天讯画廊卖出了大价钱,余老板一夜之间造就了一个富姐。
近年来,有关毛主席和“文革”的文物价格一路蹿升,那个黑白颠倒的年代让人不堪回首,可“文革”的文物都奇货可居,一套景德镇主席用磁卖了上千万元;一幅油画《毛主席去安源》卖了一千五百万。
安源煤矿大罢工,本来是刘少奇的杰作,在“文革”中却安插到了伟大领袖头上,据说他老人家还专门在中南海调看了这幅画,对这幅表现自己开创中国工人运动先河的掠美之作,主席非常欣赏。
肖像画家有一条经验之谈:要想让被画者满意,必须美化之,越美越好,越不像越好。
类似的还有《井冈山会师》,本来是毛泽东和朱德会师,却被篡改为毛主席和林彪会师。
有一个当代民间故事说:“文革”中朱老总驱车驶过长安街,看到了改版的《井冈山会师》的大幅壁画,疑惑不解问秘书:“我有那么矮吗?”
秘书只好回答:“这是为了突出伟大领袖。”
忘记过去意味着背叛。
“文革”的文物是一个时代的产物,它所传达的历史信息是深厚而独特的。
而毛泽东曾是新中国的精神支柱。有关他的一切自然成了稀世珍宝。
一条大鱼终于游向了余世杰。
这次是毛主席的手书长卷《沁园春·雪》:
北国风光,
千里冰封,
万里雪飘。
望长城内外,
惟余莽莽;
大河上下,
顿失滔滔。
山舞银蛇,
原驰蜡象,
欲与天公试比高。
须晴日,
看红装素裹,
分外妖娆。
江山如此多娇,
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惜秦皇汉武,
略输文采;
唐宗宋祖,
稍逊风骚。
一代天骄,
成吉思汗,
只识弯弓射大雕。
俱往矣,
数风流人物,
还看今朝。
这首词是毛泽东青年时期所做,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气概非凡。一九四五年赴重庆谈判时,毛主席奋笔疾书,抄来送给当时上门索字的柳亚子,并由《新民报》首次发表。
此词一出,舆论大哗,大家纷纷惊叹毛泽东有王者之气,蒋家王朝的气数尽了。
气得蒋介石急令国统区所有的御用文人每人都来填一首《沁园春》的词,结果没有一个人能超越毛泽东气吞山河的英雄气概。
《沁园春·雪》是毛主席唯一的一幅有题头有落款的手迹。
至于来路则更加扑朔迷离。
余老板早就陷入到对主席书法的迷恋之中,买卖《六盘山》的成功更是让他信心百倍,这生意大有赚头。
陈少雄为《沁园春·雪》开价五百万,余世杰眼眨都没眨,便付了款。
《沁园春·雪》成了天婵画廊的镇店之宝。
一年以后,何家全陪新华社一位副社长参观天讯,下榻在鹿港大酒店。
这位副社长很惊诧在天讯画廊看到毛主席的《沁园春·雪》。
他向何家全讲述了《沁园春·雪》的典故:
一九四五年,毛主席在重庆应柳亚子之约,抄写了这首脍炙人口的《沁园春·雪》。毛主席诗《和柳亚子先生》中的“索句渝州叶正黄”,指的就是这段史实,渝州即重庆。《沁园春·雪》的手稿由时任《新民报》总编辑的赵超构交给了郭沫若,郭沫若托付给重庆《新华日报》。建国后,《沁园春·雪》的手稿一直妥为保管在新华社总社的保险箱里,遇有重大庆典,偶尔会拿出来展示。
天婵画廊这幅《沁园春·雪》肯定是赝品。
余老板悔之晚矣。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骗局,从公关小姐到陈少雄,都是串通好了的。
《六盘山》低价出手不过是一个香饵。都是为了套住余老板这五百万元。
英雄难过美人关,商人总被暴利引。
这是余世杰在经商过程中遭遇的一次刻骨铭心的挫折。
水至清则无鱼(1)
何家全对现代企业制度非常熟悉,他总觉得天讯电子工业公司有点不伦不类。
这个企业说不清是谁的。何家全是个经营者,但却决定不了企业的命运,说不定哪天就玩不转了。
他虽是天讯公司的执行董事,却从未开过董事会。
何家全花大力气在公司推行ISO9002的国际标准,但搞了一半就搞不下去了,制度是不认人的,铁面无私,但天讯公司受到的人为因素干扰太多。
何家全提议健全天讯公司的董事会制度,由余世杰、何家全、孙洋、欧阳成组成的董事会要定期召开,举凡牵涉到公司发展的重要事项要由董事会集体讨论决定,不能由一个人说了算。
何家全的第二步打算是在明晰产权的基础上组建天讯集团。
这些年来,何家全、孙洋、欧阳成任劳任怨不计报酬,工作起来不分白天黑夜,也没提过什么个人要求。每年的五十万年薪何家全都给大家平分掉。
但人非圣贤,总有经济利益的要求。
与他们创造的价值相比,这份报酬太低了。
如果能把大家的利益通过股份体现出来,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何家全认为通过明晰产权,可以把国家占有多少股份,余世杰占有多少股份,员工占有多少股份都分得清清楚楚,从而对天讯电子工业公司实行真正的股份制改造。
同样,可以把余世杰辖下的所有公司都装进天讯的口袋,组建天讯集团,利用天讯这块响当当的牌子,进行资产重组,使天讯集团由联合舰队一下子变成航空母舰。
这样一来,天讯要“上市”就不会是空穴来风,而变成切实可行的计划,一旦成功将会募集到大量的资金,从根本上解决天讯发展的后顾之忧。
何家全把自己的想法写成了详细的书面报告,但并没有急于交给余老板。
他在等待时机,这计划没有余世杰的认可、配合和支持等于是一纸空文。
恰逢一年一度的天讯销售年会召开,所有天讯经销商云集鹿港。何家全特意请余世杰光临指导。
余世杰是甩手董事长,从不管天讯的具体事务。经销商们也不认识余世杰为何人,他们会上会下只是对何家全这个衣食父母奉若神明,以为余世杰只不过是个来应景的官员,没人理睬,余世杰这个天讯公司的真正的老板体会到了独自向隅的失落。
“这些学生娃,翅膀长硬了。”
在何家全的强烈建议下,天讯电子公司召开了第一次董事会。
会上,何家全首先发难,他指出了天讯公司目前所面临的困难,如果被抽掉的资金不能及时回位,高额集资的利息很快会把天讯拖垮。
余世杰正为资金被套牢而苦恼,何家全哪壶不开专提哪壶,注定这次董事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余世杰毕竟是过来人,他沉着应对:
“你们也在商场折腾这么多年了。做生意思路要宽,眼光要放长远。或许你们现在不理解,但以后终归会理解的。
“目前,我们遇到的困难是暂时的,责任主要在我,摊子铺得太大。
“你以为你们创下财富是属于自己的,真正的商人是不会在乎这些身外之物,就像真正的将军不会随时清点自己有多少士兵。他们需要的是抢占地盘。损兵折将可以随时补充,地盘丢了很难再夺回来。生意人如果没有自己的根据地,赚再多的钱都会灰飞烟灭。
“我们的根据地在哪里?就在鹿港,我们脚下。
“这座城市是属于谁的,广义上来说是属于鹿港人民的,但如果我们以种种方式拥有了这里的土地,拥有了土地上的建筑物,并拥有众多为我们工作的鹿港人。你就会成为这里一生一世的主人,你们的生意才会长治久安,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余老板讲得口干舌燥,何家全只觉得太空洞,不着边际。他想解决的不过是天讯公司眼下的难题。
只有当何家全身陷囹圄的时候,才体会到余老板当时的微言大义。
一次董事会没有解决任何问题,却把大家的分歧摆在了桌面上。
最后,何家全还是提交了自己对天讯公司股份制改造计划,余老板答应回去好好看看。
何家全这份计划令余世杰大为头痛。
这是一份很周详的计划,如果照单全收,等于彻底打破现有的均衡。
的确,余世杰辖下的所有公司产权都是模糊的,但正是这种模糊才使他余世杰左右逢源,多少次大风大浪都能够平安度过。
如果非把一切都弄得清晰明了,会伤害很多人的利益。
余世杰经常说:“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友。”
难道说这些学生出身的年轻人非要把任何事物都探索个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吗?
余世杰立即改组了天讯电子工业公司董事会,派来了新财务总监,使董事会由四人扩大到七人。
天讯集团也很快挂牌成立了,成为鹿港实施名牌战略的先驱。
天讯电子工业公司和鹿港大酒店是天讯集团的核心企业,余世杰辖下的其他公司也都换上了天讯的牌子。
但原有的体制没有丝毫改变,余世杰也不想改变。
余世杰亲自出任天讯集团董事长兼总经理,何家全被任命为天讯集团副总经理主管天讯电子工业公司的工作。
水至清则无鱼(2)
何家全发现自己升了职,但权力却受到了限制。
何家全本想用来制约董事长的董事会制度,现在反而成了自己最大的掣肘。
何家全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何家全常说,一个企业就是一个组织,一个组织就要有神圣的目的。
我们所从事的工作虽然枯燥简单,但要使每一位员工知道自己工作的意义。何家全称之为企业目的神圣化。
更重要的是让消费者也能够认同这种神圣,这样才能实现品牌的附加值。
何家全早已和天讯公司融为一体了,这些年来“只顾埋头拉车,从不抬头问路”,等遇到要辨认方向时,却不知身在何处。
何家全觉得自己的手脚被束缚了,他永远是个打工的,不管创造多大的业绩,都不可能成为天讯公司的所有者。
暴富年代 PART4
合久必分(1)
何家全迫切地想拥有属于自己的产业,一股重新创业的渴望在他心中激荡。
何家全急于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两位老同学,只有取得他们的支持才会成功。
时过境迁,三个人再也不可能像大学读书时那样在校门口的小酒馆里把酒抒怀,无话不谈。
生意场使人多了几分算计和提防。
“见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
只有共同的利益,才能使他们重新团结在一起。
孙洋是出了名的“智多星”,何家全和他们谈话像是在参禅。
何家全试着探孙洋的口风。
“你觉得现在好不好?”
孙洋也以空对空。
“无所谓好,也无所谓坏。你觉得好,就是好;你觉得不好,便不好。”
“将来会好不好?”
“只有现在最好。将来肯定不如现在好。”
“那么是合好,还是分好。”
“合久必分,分久未必合。”
“若到分时欲何往?”
“但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孙洋诡秘地一笑。
何家全和欧阳成的谈话则直截了当得多。
欧阳成是个典型的专家型人才,他很善于钻研,对新产品开发费了很大的心血。
何家全知道欧阳成的家庭负担很重,这些年挣的钱在鹿港买了一套房子便所剩无几。何家全把自己的想法和欧阳成一说,欧阳成沉默了半晌没有开腔。
何家全计划另立门户,按股份制的方式组建一家私营企业。
股份由何家全、孙洋、欧阳成三人各占三分之一。
这一想法让欧阳成也怦然心动。
他知道新型手机的技术方案已经完全成熟,购买起来并不昂贵,市场前景非常看好,利润将会非常可观。如果由他们这三个黄金搭档齐心协力来搞,一定会成功地复制出另一个天讯来。
三位老同学很快达成了默契,他们要创办属于自己的公司。
他们心中又充满了当年南下广东时的豪情。
何家全考虑得很长远。
他认为只有源源不断提供满足消费者需要的新产品,企业才有持久的生命力。而电子产品正是社会进步的象征,从电话到电视,从电脑到手机,每一个电子新产品的普及,都会对人类的生活产生深远的影响。
何家全希望通过不断更新产品链,树立起属于自己的名牌。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何家全成立了一个精干小组,以孙洋和欧阳成为核心成员,开始在技术、人员、资金各方面做新公司的筹备工作。
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何家全感到最为头痛的是不知该如何和余老板摊牌,就好像是一个下定了决心要和情人梅开二度的丈夫,不知如何该向原配妻子开口提离婚一样。
何家全和天讯公司皮连着肉,肉连着皮。
就在皮肉即将被撕开的时候,欧阳成收到了父亲的来信。
父亲信写得很长。字里行间看得出父亲很激动。
信上说,天讯公司派专人给欧阳家送去贺信,祝贺欧阳成被评为天讯集团的最优秀员工,获得了三年颁发一次的“五星服务奖”。同时为欧阳家送去了一大笔奖金,这笔钱在家乡修一幢别墅小楼还绰绰有余。
贺信和贺礼都是余老总亲自派人送去的,并通知了县上,敲锣打鼓,像前几年部队给军属送立功喜报一样。
乡亲们都夸欧阳家出了个大孝子。
父亲高兴得合不拢嘴,叮嘱欧阳成好好干,不要辜负领导的信任,多得几次“五星服务奖”。信末,还特别要欧阳成好好谢谢余老总。
家书抵万金。
欧阳成受到很大触动。
每年春节都是天讯产品的销售旺季,他这个生产主管是无论如何都走不开的,自从到鹿港来打工,欧阳成从未回过老家过春节。
这些年欧阳成虽然攒了些钱,可一直在为改变自己的生存状态而奋斗。先是住集体宿舍,接着买房子,买了房子又要装修得漂漂亮亮,手头好像从未富裕过。总想帮助一下家里,可人对豪华生活的追求总是没有止境的,尤其在广东这种地方。
眼下,欧阳成又朝思暮想拥有一台轿车。
汽车改变了人类的生存方式,使其生活半径一下子扩大了许多。
汽车是男人最昂贵的一件装饰品。
对于男人来说,拥有了汽车,等于拥有了一片新天地。
世界尽在掌握之中。
驾驶之中能体会到征服的乐趣。
买汽车的欲望那么强烈,又因为钱的原因一时难以实现。欧阳成觉得自己简直是个需要救济的“穷人”。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
既然身为“穷人”,欧阳成就一直在独善其身,连父母都没有好好照顾过。
他想起一位哲人的名言:“追求金钱是喝海水止渴,越饮越渴。”
难怪人们总说越是有钱的人,越是吝啬。
在天讯公司这么多年,欧阳成从未听说评选过最优秀员工,也没听说过什么“五星服务奖”。余老总做的一切,让欧阳成心里热乎乎的。而这莫名其妙的慷慨又让他觉得是无功受禄。
合久必分(2)
余世杰单独约见了欧阳成揭开了这一切的谜底。
“我知道你们想另立中央。”
余世杰单刀直入。
“我希望你能留下来,天讯公司最需要的是你这样的人才。我们还有很多事可做。如果你留下,天讯公司会全权交由你来打理。他们都走了,五十万年薪是你一个人的,以后每年上浮百分之二十并且有销售提成。”
姜是老的辣。欧阳成觉得余世杰太厉害了,他们的另立门户行动计划早已被余老板摸得一清二楚,他隐隐约约感到何家全和他的新公司前途未卜。
余世杰开出的价码是诱人的,这使欧阳成第一次意识到了自己的价值。以前,自己的价值也得到过承认,但那是和何家全、孙洋一起体现出来的,只有这次是单独确认他欧阳成的价值。
欧阳成心里十分矛盾,如果自己留下来不走,等于是背叛了朋友;但如果拒绝余世杰等于是拒绝了财富,当年他们弃学不读到广东打工,不就是为了实现自己的价值,赚更多的钱吗?何况,市场险恶,新的公司一切都是未可知之数。单在鹿港,余世杰就不是一个可以轻易战胜的对手。
余世杰看出了欧阳成的犹豫。
他随手递过去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一张五十万元的活期存单和一台VOLVO S80轿车的钥匙:
“这是你第一年的薪水和工作用车的钥匙。汽车已经以你的名义上了户。希望你能吃个定心丸。”
有生以来,欧阳成从未遇到过这么强大的物质攻势。
他终于土崩瓦解了。
回到厂里,他就把新开发出来的所有移 动电话资料加了密,并拷贝了一份到自己私人的移 动硬盘上。
余世杰密切注视着何家全的一举一动,何家全三人要密谋出走的消息,曾使他为之一惊,这等于把天讯电子公司给掏空了。
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仔细分析了这三个人的情况,只有欧阳成是个突破口。
掌握了欧阳成这个秘密武器。余世杰决定主动出击,他不想等何家全把一切准备好全身而退。
何家全的确还没有准备好。
但余世杰不想再拖下去,给他们以喘息的机会。
余老板单独召见了何家全,并向他下了语意含混的逐客令:
“鸟儿大了总要离巢,孩子大了总要离家。但天讯始终是你们的老家,只要你们愿意,随时可以回来。”
何家全知道,这最后一句话只是说说而已。
他何家全不可能再回来了,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河流。
姜是老的辣(1)
新公司开张,何家全出师不利。
当何家全和余老板摊完牌后的第一件事,是找来孙洋和欧阳成商议下一步该怎么办。
欧阳成嗫嚅了好半天才吐出几个字:
“我想留下来。”
欧阳成的中途退出,使何家全顿遭壮士断臂般的打击,最重要的是对大家的士气影响很大,开发部的好几位骨干,原来说好要走大家一起走,现在纷纷改变了主意。
何家全为新公司取名为“贝铃电子工业公司”,贝铃是由英文(BELLING)音译而来,中文含义也简洁而有意义。无论中文还是英文都与美国贝尔电话公司有相似之处。美国人贝尔(BELL)发明了电话,而英文BELL(贝尔)本身就是铃声的意思。贝尔公司是美国历史最悠久的电话公司,贝尔试验室也培养了很多获得诺贝尔奖的科学家。何家全为自己的公司取名为贝铃,可谓用心良苦。
何家全希望自己的公司有朝一日也能和国际知名的大企业一样,拥有世界性的品牌,跨国经营。
何家全和孙洋的出走,对天讯公司来说有伤筋动骨之痛。在商界引起巨大反响,天讯的各级经销商纷纷跑来鹿港探听消息。
何家全要大家“股照炒,舞照跳,马照跑,生意照做”。天讯的经销商还是天讯的经销商,钱不能不赚。只是关键的时候,希望大家拉兄弟一把,对贝铃公司的产品帮着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