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什么也没有做,只是默默地站在何家全面前,任凭内心翻江倒海。
“雅子,不管怎么说,你是贝铃的有功之臣,我要好好奖励你。你可以捡一样自己最喜欢的奖品。可不要太便宜啊。”
“何总,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我什么都不要。”
在雅子的心里,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比何家全更珍贵了,可这位儒雅坚毅的男人是属于别人的,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她刚刚还高涨的情绪又一下子低落下来。
星球大战计划(1)
炒股赚来的钱,使贝铃实力大增,顺利度过了孙洋撤资引起的财务危机。
贝铃的移 动电话逐渐占领了市场,开始有钱赚了。
何家全想生产一种长线产品,并通过这种产品日积月累的渗透,在老百姓心目中树立起属于中国人自己的品牌。
日本前首相中曾根曾说:“在国际交往中,索尼是我的左脸,丰田是我的右脸。”
何家全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让贝铃也成为中国人的脸面。
产品有很多,但选择什么样的产品却最能反映出企业家的智慧。何家全认为移 动电话是最佳的选择。
中国是全世界百人平均拥有电话数量最少的国家,也是电话销售量上升最快的国家。
任何一种产品初入市场都会势单力薄,只有进入成长期和成熟期后才会形成稳定的利润。
天讯的品牌优势使何家全永远不敢掉以轻心,何况欧阳成在那里把关,贝铃随时随地会遇到强有力的挑战。
何家全要在移 动电话领域大展宏图,他最担忧的是天讯,
雄霸小灵通滞销的消息使何家全更确信自己对市场的判断力非常准确。
如果把天讯也拖下水,大量投资搞小灵通,肯定会血本无归,把天讯拖垮。
这样,贝铃在移 动电话领域就没有了竞争对手。
何家全得知一家著名的跨国公司做过一个中国移 动通讯需求状况的调查,便花大价钱买到了最原始的调查数据和分析报告。
在几次商场争斗中,败得不明不白之后,何家全开始意识到余世杰在自己身边安插了“雷子(商业间谍)”,探明情况之后,何家全不动声色,他决定让这个秘密管道继续存在,为我所用;就好像在一九四九年后的香港,我们并不急于把台湾的特务机关全部排挤出去一样,保留一个通风报信的渠道有好处。
何家全秘密拟订了一份《贝铃集团小灵通项目发展计划》。
报告中对中国的移 动通讯市场做了貌似客观的分析:中国的移 动通讯市场年需求量将在二二年跃居世界第一,达到饱和,此后,手机用户将进入一个低质增长的时代,手机用户虽然也会迅速增长,但增长的都是低端用户,他们需要的都是低价产品,而且难以承担高额的话费,因此最有前途的产品将是小灵通。
贝铃集团要立即成立小灵通事业部,在半年内形成批量生产能力。
这份项目报告由何家全亲自主持,进度很快,他只是把孙洋以前在他耳边唠叨的那些内容进行了整理,并对那家著名的跨国公司调查来的数据进行了重新分析。
“数据本来就是为人服务的。”
耐克公司曾派两位销售人员去考察非洲市场。
一个答复说:耐克在这里没有市场,非洲土著都不穿鞋子。
另一个则回电报:请从速发货,这里人人都没鞋,急需大量新鞋。
何家全在贝铃集团高层小范围内主持讨论了《贝铃集团小灵通项目发展计划》,众说纷纭,没有形成一致意见,何家全也不需要达成一致意见。
不出何家全所料,余世杰很快拥有了这份计划的复印件。
何家全知道,余世杰是个非常感性的人,他一定会中招。果不出何家全所料,余世杰让欧阳成把全部精力转向小灵通,要赶在贝铃集团之前抢占市场。
何家全好不得意,他把自己的《贝铃集团小灵通项目发展计划》暗比为美国的星球大战计划。
冷战时期,美苏两国的军备竞赛越演越烈。
苏联疯狂进行军备扩张,拥有了大量先进的常规武器和核武器,足以和美国抗衡。在军事战备方面,两个超级大国平分秋色。
但苏联的经济实力和美国不可同日而语。
为了拖垮苏联,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美国总统里根和他的幕僚制定了一项纸上谈兵的《星球大战计划》:
声称未来的世界大战将在太空爆发,谁拥有了太空控制权,谁就控制了整个世界。
这项计划的主要内容是要推动美国着力发展中程核武器和巡航导弹,在太空建立核武器基地,可以在太空直接发射和拦截洲际导弹和核武器。同时加强太空作战指挥系统,具体分为监视跟踪系统、武器拦截系统和指挥系统三部分。
整个系统全部采用激光武器等最先进的科学技术。总预算高达上万亿美元。
苏联克格勃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损兵折将才搞到这份计划的蓝本,决策中枢大为紧张,为了不在这场军备竞赛中落后,也为了不失去国际霸权,苏联像当年发射载人宇宙飞船一样倾其所有国力与美国人竞争。
美国人的一纸空文却让苏联人耗空了国库,把本来就危机四伏的苏联经济拖到了崩溃的边缘,直搞得这个超级大国四分五裂。
据说被赶下台的苏联前总统戈尔巴乔夫有一次与同样下了台的总统里根在纽约会面。里根还拿《星球大战》的计划跟戈尔巴乔夫逗乐子。
何家全对《孙子兵法》上说的“上兵伐谋”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商战之中,处处陷阱;谋略之功,不可轻视。
种下的是龙种,收获的是跳蚤。
现实使何家全不得不重新审视小灵通这个中国通讯市场的“怪物”:
星球大战计划(2)
从技术的先进性和投资的效率性来说,小灵通都是移 动通讯公司去之而后快的“心病”;
但中国电讯分拆以后,固网运营商对利润急剧膨胀的移 动通讯市场“分一杯羹”的心态又给了小灵通生存腾挪出巨大空间。
何家全本来想把天讯拖进深渊,没想到反而因为小灵通使天讯绝处逢生。
“竞争对手是自己垮掉的,而不是被打垮的。”这是商场的铁律。
何家全知道自己对移 动通讯市场的判断出了问题。
这是他在商场上犯的第一个错误,也是不可原谅的一个错误。何家全身陷两难的境地:
如果继续对小灵通市场不闻不问,等于把大好河山拱手相让,不仅使贝铃赚不到该赚的钱,也不利于稳定经销商队伍;
如果贝铃此时进军小灵通市场,已经失去了先机,处处受制于人,很难捡到什么便宜。
何家全苦思不得良策。
肮脏的手(1)
“你就是何家全”
“这你们早知道。”
“知道了也要问,别以为你是老板,就抗拒审讯。”
“你知道你有罪吗?”
“你们说有罪就有罪。做生意的人都有罪。”
何家全低下头,他想起了自己温馨的家:
梅舒在卧室床头摆着一本英文原版《圣经》,何家全曾信手翻过,对上面的一则故事记忆犹新:
一群人要处死一个妓女,妓女逃到了耶和华那里。
众人对耶和华说:
“这个女人是在行淫时被抓住的。根据律法,这样的女人应该用石块砸死。你说该怎么办?”
耶和华沉吟了片刻,说:
“你们中间谁自认为没有罪的,请走上前来,用石块砸死她吧。”
结果,那些人都把手中的石块放到了地上,从年老的开始,一个接一个地走开了。
“别狡辩,你具体犯了什么罪?”一声呵斥把何家全拉回到现实中来。
“我违反了《反不正当竞争法》。”
“不要避重就轻。”
“向国家工作人员送过红包,算行贿吗?”
“还有呢?”
“公司使用过走私的电子器件。”
负责记录的年轻警官并没有记录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何家全:
“你再仔细想想。”
“我想不起来了。”
提审何家全的两位警官一老一少,分别来自省公安厅和鹿港市公安局。
年长者烟瘾极大,他踱出审讯室到走廊里去吸烟时,年轻警官抬起头来,用笔敲了一下桌子轻声说:
“何家全,抓你是因为税的问题。希望你不要东拉西扯,更不要牵涉其他人,否则没有人愿意帮你。”
何家全瞪大了眼睛,张开的嘴巴很久才合上。
这是入狱以来他第一次得知有朋友在想方设法搭救自己。
“怪不得说,对你们这些商人,见一个抓一个有冤枉的,隔一个抓一个有漏网的。”
年轻的警官提高了嗓门。
何家全记得这原来是一句新民谚,是形容贪官污吏如过江之鲫,抓也抓不过来,怎么变成说经商的是洪洞县里没好人呢?
何家全本想争辩,一看腕上的手铐,便缄口不语了。
自己是犯人,这本不是平等的讨论。
官字下面两个口,正说反说都是它。
年老的警官已经抽完烟,又回到了审讯室。
审讯重新开始的时候,何家全多了一份冷静。
“何家全,你的贝铃公司有没有照章纳税?”
“贝铃是鹿港市的纳税大户,据我所知,贝铃集团在鹿港同类企业中纳税是最多的。”
年老的警官把厚厚一沓发票复印件甩到了何家全面前。
那是三年前,贝铃在和天讯为争夺学生电脑的市场,由孙洋牵线找人代开的增值税专用发票。时间一长,何家全早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
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何家全以为贝铃当初是迫于生存,不得已而为之。现在早就洗手不干了,开始老老实实做生意,照章纳税。时间一长,不会再有人追究。不曾想,雪里埋孩终要见天日,罪过是迟早要在阳光下展览的。
何家全本想抵赖两句,但看到每一张发票的背面都有自己的亲笔签名,便一下子蔫了下来。
“我对鹿港市的经济发展是有贡献的。”
“贡献归贡献,过不会掩功,功也不能抵过。”
“但你们总不该把我和强盗、窃贼和杀人犯关在一起。”
“小偷不过是偷别人的钱包。你虚开增值税发票抵扣并没有缴交的税款,就等于侵吞了国库中的税金,是偷国家的钱,罪孽更深。坦白交待吧,这些增值税发票是从哪里来的?”
“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
何家全想起同监舍的牢头的戏谑之语。
那家伙是个惯偷,他自诩自己是为社会创造百亿财富之人:由于治安不靖,家家都要装防盗网、防盗门,小区还要聘保安;如果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国家安防行业就会破产,大批人失业。
虾有虾理,蟹有蟹理。
强盗也有强盗的逻辑。
何家全心中的支柱摇摇欲坠了。
何家全不想牵涉太多人,把别人卷进来也于事无补,他决定一人做事一人当:
“贝铃公司成立之初。为了降低学生电脑的成本,打败竞争对手,占领市场,我开始找人代开增值税发票。”
“具体是找谁开的?”
“关门卖疥药,痒者自来。做这种生意,每次送发票的都是他们找我,收了手续费就走。我拿到发票就交给财务。别的事都不知道。”
线索到此戛然而止。
“文革”中,每次追查谣言,查来查去,总是查到最先的传谣者是上公共厕所时听隔壁厕所解手的人说的。
两位警官无心恋战,不愿刨根问底。录好口供,便让何家全签名打指模。
提审完毕回到监牢,何家全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蹲在墙角一言不发。提审前,何家全还认为自己是个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对国家有贡献的企业家;提审后,何家全开始意识到自己罪责难逃。
肮脏的手(2)
人在狱中,会有一个幻想不断破灭的过程。
每名囚犯在外边的时候各有各的红火热闹,一被投入大牢,他们首先想到的是如何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们会把自己所有的亲朋好友在脑子里过个遍,哪个有权,哪个有势,他们绞尽脑汁与外界取得联系,发出“救救我”的信息。然后是日复一日的等待,一个幻想破灭了,他们会等待下一个日子会出现奇迹。
狱中方知朋友少。
当一个人进了监狱,他的社会关系会经受最彻底的考验,亲疏远近立见分晓。
何家全从提审中感觉到,外边的朋友在为自己上下活动,稍稍感到一丝宽慰。
何家全渴望铁窗外的自由。
以前,他永不餍足地追求财富,积攒财富。如今他愿意放弃所有的一切,只为换回一个自由身;可是他人在狱中,财产已被查封,已经是一无所有了,哪来交换的筹码?
他想起自己的妻子梅舒,他向之许诺的幸福生活而今安在?
暴富年代 PART5
万劫不复(1)
可梅舒还是失去了何家全。
铁窗隔开了两个世界,一个在里头,一个在外头。
任何东西只有失去了才会倍觉珍贵。
幽怨虽有,但梅舒毕竟是爱何家全的。
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
梅舒此时细细品味出夫妻恩爱的情缘。何家全永不满足的对事业的追求,现在反而成了他独有的魅力。
“这世界上有太多的人应该坐牢,何家全却不应该受牢狱之苦。”
梅舒打心底里这么想,亲情常常化解很多大是大非。
男人生来似乎就是要建功立业的,自古如此。他们过不惯夙兴夜寐、砍柴挑水的平淡生活,非要去取得功名,就算粉身碎骨也无怨无悔。
古代独守闺房的女子看到春色上柳梢,便悔教夫婿觅封侯。而梅舒却是无处可悔,她不是个张扬的女人,对生活也没有很高的要求,不会对何家全苦苦相逼。
但男人自有男人行事的法则,一入商海,便身不由己,不用扬鞭自奋蹄,永无停歇和满足。
何家全的被捕,使梅舒一下子被抛入孤立无援的境界。一个外乡女子,在鹿港无亲无故,想搭救何家全也不知该如何入手。
人在无助的时候,会求助神秘的力量。梅舒小时候常跟外婆去教堂,那高高的尖顶,空旷的礼拜堂,让她觉得苍天之上仿佛真的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自己。
“孩儿,不要东张西望。有什么话就默默地告诉上帝吧。”
“我心里的话,上帝也会知道吗?”
“知道,上帝是无处不在的。”
“那么,上帝会帮助我吗?”
“当然,上帝是无所不能的。”
“可我每次许了愿,为什么得不到回音呢?”
“这个世界需要帮助的人太多,上帝太忙了。也许他在帮助比我们更需要帮助的人。”
长大了的梅舒才感到外婆的豁达,是啊,祈祷的目的并不是求得帮助,而是乞求一份心灵的安慰。
夜阑人静,梅舒会在彩纸上写上何家全的名字,折成美丽的心形花瓣,然后塞进床头柜上的储蓄罐里。那是何家全送给她的,外形是一个张着嘴笑哈哈的胖娃娃。何家全每在狱中过一天,罐中便会多一个心形花瓣,梅舒一边折一边祈祷,希望何家全能够早日平安归来。
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问。
遭此大难,何家全平日里的酒肉朋友一下子少了许多,家里的电话也安静了。只有孙洋一如既往,每天都向梅舒通报有关何家全最新的消息,成了梅舒和外界联络的特殊通道。
孙洋告诉梅舒,何家全犯的案子是由省公安厅挂牌督办的。贝铃电子工业公司涉嫌委托他人代开增值税发票,偷漏国家税款,数额巨大。何家全是贝铃的法人代表,难逃其咎。
有两个至关重要的细节,孙洋没有向梅舒提及:一是找人代开增值税发票抵扣税款曾经是他孙洋出的主意;二是有人向省公安厅和省国税局同时举报了何家全和他的贝铃公司,此次是由公安部门和税务部门同时联合办案。
每天,梅舒都随着孙洋传来的口信或喜或忧。
为解救何家全,朋友们想了很多办法。
首先想到的是走上层路线。
官大一级压死人。既然何家全的案子是上面压下来的,如果能搬动一两个大人物出面,替何家全说情,事情就好办多了。何家全是在北京有很多关系,但都是他单线联系的,交情有多深,谁也不知道。误打误撞,火上浇油也说不准。自古官场无情,锦上添花者多,雪中送炭者少。
奉旨救人的事,想得到难做到,只好断了这个念头。
解铃还需系铃人。
贝铃公司偷税案已进入了司法程序:
公安机关在税务部门的配合下,把侦查获得的人证物证形成案卷,移交检察机关,检察机关会对所有材料进行审核,并再次提审犯罪嫌疑人,如事实证据足以认定,检察机关会向法院提起公诉。法院将根据法律做出判决。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司法程序更是一环扣一环。这其中每一个环节都至关重要,法律也有它的弹性,如果每一个环节都做加法,最后得出的判决会很重;如果每一个环节都做减法,最后做出的判决将轻得多。
“我们目前要做的,是尽量争取每一个环节都给家全做减法,以争取一个最好的结果。”
孙洋细细给梅舒分析案情。
孙洋的确做了很多工作,包括千方百计给何家全传口信让他知道贝铃的案子只是税的问题,不要慌了阵脚,言多必失。看着孙洋四处奔波,梅舒想有这样一个朋友真不容易。
国家正在严打涉税犯罪,贝铃偷税是一起大案,是省里直接立的案,销案是不可能的。只有想办法大事化小,不要再扩大调查范围。
孙洋引导着梅舒一步步放弃幻想,接受现实。
看着自己最亲近的人的命运就这样被讨论来讨论去,梅舒心中隐隐作痛。
梅舒本想花一笔钱从北京请个大律师好为何家全出庭辩护,却被孙洋打消了这念头:
“贝铃的案子,铁证如山,谁也翻不了。任凭你巧舌如簧,说破老天,还是你辩你的,他判他的。打官司说穿了不过是打关系。远水解不了近渴,高俅想杀林冲还得通过开封府呢。我看主要矛盾在鹿港。”
万劫不复(2)
最后请了一个普通话都讲不利索的本地律师来疏通鹿港的方方面面。
“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让家全在狱中少受些苦。”
孙洋通过关系要看守所对何家全有所关照,不要让牢头狱霸欺侮何家全,一介书生怎么也不是那些凶悍之徒的对手。
看守所在鹿港市偏僻的西北郊,孙洋经常开车陪梅舒一起去。梅舒不时去给何家全送些食物,让他打打牙祭,肚子不至于太受委屈。
尽管见不到何家全,但仍可以送去一片关心。
孙洋的汽车音响里放着张国荣的歌,每当唱到那首风靡一时的《沉默是金》,孙洋都把音量开得很大:
冥冥中早注定你是富还是贫。
是错永不对,真永是真。
任你怎说要安守我本分。
始终相信——沉默是金。
……
“你相信命运吗?”梅舒若有所思。
“我信。”
沉吟了一会儿,孙洋又补充说:
“人强强不过命。”
嫌隙初生
从小到大,梅舒一直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
嫁给何家全后,更像是进了钱柜,从没有为钱发过愁。
盛极而衰,愈显得出生活的残酷。
寻常百姓,一怕得病,二怕坐牢。
人吃五谷杂粮,得病稀奇古怪,一场大病会把家底耗光。多病故人疏,即使九死一生,也会陷入困顿。
蒙受牢狱之灾,更要破财,而且处处时时都要钱铺路。商人入狱,便失去了信誉,更失去了赚钱的能力,等于被断了财路,坐吃山空,金山也会耗光。
公安局很快来找梅舒,也是为了钱的事。
“何家全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丈夫。”
“何家全涉嫌偷税已被鹿港市公安局正式逮捕。我们怀疑他转移财产。现向你调查取证,希望你配合,如实反映情况。”
“我知道的会告诉你们。”
“何家全被捕前有没有给过你钱?”
“有。”
“给过几次?”
“几次?他每个月都会给我钱。”
“数额是多少?”
“居家过日子的钱,有时候是三千,有时候是五千,没有准数。”
“他没有以你的名义存过钱吗?”
“没有。”
“他有没有以你的名义置过房产和其他不动产吗?”
“没有。”
“那么,你们有什么共有财产吗?”
“家里的东西都应该是我们共有的,我们住的房子是以他的名义买的。”
办案人员大失所望,他们本以为钓到了一条大鱼。但查来查去。却发现何家全没有什么个人财产,现金存款更是少得可怜,而他的妻子梅舒简直与何家全形同路人,不仅对何家全的财产状况一无所知,而且自己名下也没有任何财产。这和一般的经济案件大不相同。
孙洋也来找梅舒,带来的却是坏消息。
公安机关已初步查明。贝铃公司在开办之初涉嫌以找人代开增值税发票等方式,偷漏国家税款逾六百万元。现在查封的贝铃所有银行账号结余的现金只有四百多万元人民币。为争取宽大处理,必须在检察院提起公诉之前,补交所有税款和罚款。
这里存在巨大的资金缺口。
孙洋告诉梅舒,何家全犯的是经济案。经济案件最好用经济手段解决,有钱能使鬼推磨,至于怎么去推,才是事情的关键。
在何家全被捕之后,秘书雅子手疾眼快。把办公室何家全装有手机的提包收了起来。里面有一张信用卡金卡。现在,这张信用卡转到了孙洋手里。
“公司所有的钱都被查封了。我这里有一张家全的信用卡,没有被公安局收走。我估计上面有钱。你回忆一下,家全有没有跟你提起过信用卡的密码,如果知道密码,我们可以把钱一点点提出来。”
“信用卡,我没见过家全的信用卡,更不知道密码。”
“如果再交三百万元的税款,加上贝铃公司账上被查封的钱,可以把税补齐。这样,家全的罪会轻一点。我想问一下,家全有没有让你帮他存过钱?”
“家全没有让我帮他存过钱。真的没有。”
梅舒发现自己百口莫辩。
“你们太不像夫妻了。”
梅舒参加过孙洋的婚礼,他的新娘是个漂亮的空姐。
梅舒很想问一问新婚不久的孙洋,真正的夫妻应该是什么样子。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梅舒觉得自己做妻子做得很失败。
白雪红颜(1)
梅舒的这种失败感让她十分沮丧。
直到有一天,公安局的办案人员再次找到她,甩给她一张女孩子的彩照。
这是一位非常妩媚的女孩,从照片上都可以看出那双眼睛有勾魂摄魄的力量,和梅舒完全是两种类型。
“你认识照片上这个女孩吗?”
“不认识。这与何家全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照片是我们从何家全办公室搜出来的。你先看看这封信再回答我们的问题。”
信是一个叫白雪的女孩子写给何家全的,信封的落款是哈尔滨音乐学院,梅舒一目十行地往下看:
亲爱的何大哥:
你好!
我已平安地回到了哈尔滨。回首往事,我像是做了一场噩梦。
鹿港的日子不堪回首,只有想起何大哥才让我感到一丝温暖。我的事,学校闹得沸沸扬扬。我已决定退学。至于孩子,我想把他养下来,生命是无辜的。我经历了太多像我这个年龄的女孩不该经历的事情,只有怨自己太轻信别人。
你给我的钱,我已经存了起来。我已知道积谷防饥的道理。
你的恩情,我将永生难忘。
永远记着你的白雪
(随信寄上一张照片,是我去广东前拍的。)
“这是怎么回事?”梅舒像是在发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可以肯定何家全给了这个叫白雪的女孩子钱,如果追回这些钱,会对何家全有好处。我们和哈尔滨校方联系过,但找不到白雪,如果你有线索,希望告诉我们。”
梅舒的大脑空荡荡的,她真不知道还会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冒出来。
莫非何家全的生命中还有另外一个叫白雪的女人,信中所说的那个腹中的胎儿又是谁的?梅舒感到这个世界全乱了套。
迷茫之中,梅舒拨通了孙洋的电话:
“你知道白雪是谁吗?公安局的人告诉我,何家全把钱交给了一个叫白雪的哈尔滨女孩。”
“你也知道了白雪?”
孙洋料到梅舒会问这个问题,他已经得知公安局的人就这件事去找过梅舒。
但孙洋还是表现得大吃一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梅舒感到心中的大厦轰然倒塌了。
何家全和白雪是一个英雄救美的故事。
那是贝铃刚开张不久。
何家全和孙洋一起陪台湾联通电子公司的总经理赖伯章去夜总会消遣。
联通是台湾最大的软件开发商,从天讯开始就与何家全有密切的合作关系。
此次赖伯章来鹿港有两个任务:一是拜会余世杰,以巩固和天讯的合作;二是和何家全谈判,希望能再续前缘。
赖老板谁都不想得罪。
昏天黑地谈判了一天,晚上赖老板想放松一下。
孙洋建议去鹿港人气最旺的夜总会“金粉世家”。
“金粉世家”也是鹿港最大的夜总会,一到晚上,歌酣舞艳,处处洋溢着脂正浓粉正香的浮华。
这几年,鹿港市的娱乐业和全国各地一样一日千里。
“金粉世家”最大的特点是全开放式的经营。整个建筑在半山之上,俨然一座大酒店,大堂金碧辉煌,空间有四层楼那么高,大理石砌成的高楼气派非凡,上千舞女倾巢而出,如云佳丽在楼梯上会客,乱花渐欲迷人眼。
看到喜欢的小姐,招手即来,她会热情地挽着你或去包房唱歌,或去大厅跳舞。
赖伯章跑惯了江湖,在脂粉堆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赢得了“采花圣手”的美名。
他对女人颇有心得,分析起各种年龄的女人如数家珍,头头是道:
18岁以前的女孩是非洲:有的地方人迹罕至,有的地方已惨遭践踏被乱砍滥伐;
18~20岁的女人是澳洲:凡开发的地方都已经高度文明;
25岁以上的女人是亚洲:旱季的时候干燥寒冷,雨季的时候温暖湿润;
30~35岁的女人是美洲:技术已经高度发达,科学依然一日千里;
36~45岁的女人是欧洲:文明虽然日渐衰落,魅力仍旧十分迷人;
46岁以上的女人是南极洲:人人都知道是块陆地,但除了探险家,谁都没兴趣。
这个圈子里有一个关于赖伯章的故事流传甚广:赖老板有一次去逛台北的红灯区,对小姐的服务很不满意,仗着自己是熟客,没有买单,甩下一张名片便扬长而去。
小姐大为不满,第二天按图索骥,去赖伯章的公司,找到衣冠楚楚正开董事会的赖伯章,理直气壮地讨要“花账”:
“您昨天住了我的房子,没有付钱,我来收房租。”
赖伯章一脸尴尬,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你那破房子,空空荡荡,没水没电,又脏又乱,还想收房租。”
“赖老板,话不能这么说。我的房子并不大,只是你的家具太小了,才显得空空荡荡;房子里水电也足,你进来草草摸了一圈,连开关都没找到;房里本来很干净,在你进来之前,刚刚来过一个客人,还没来得及打扫,你就挤进来了。”
赖伯章无言以对,只好乖乖掏钱付款。
赖伯章对笑脸相迎、热情偎依的小姐视而不见,却一眼看上了“金粉世家”的驻台歌手白雪。孙洋早就听说“金粉世家”刚刚来了一位人靓歌甜的女歌手,一见之下果然惊为天人。
白雪红颜(2)
“金粉世家”的老板“肥彭”是鹿港市黑红两道都玩得转的人物,何家全在天讯的时候,曾陪余世杰一起和“肥彭”吃过饭。由于应酬多,现在何家全成了“金粉世家”的常客,上上下下都很买他的面子。
何家全一声招呼,刚刚走下舞台还没来得及卸装的白雪小姐便袅娜而来。
白雪身材玲珑,曲线浮凸,从小就登台演唱,练得浑身都是戏。一双会说话的眼睛似嗔似喜,如怨如慕,美目流转,顾盼生情。让每个见过她的男人都觉得她对自己有钟情之意,不由得不想入非非。
她款款走来的时候,摇曳生姿,移步换形之间似有一朵朵莲花慢慢绽放。当她走近,灼热的魅力形成了一个强大的磁场让人感觉晕晕乎乎。
白雪是性感的,性感与风骚不同,性感是女性在激发男人欲望方面的能量,风骚则是指女人在引诱男人方面的主动程度。
“好好招呼我们这位老板,只要让他开心,重重有赏。”
何家全对这一套已非常熟悉,俨然欢场老手。
白雪有一副金嗓子,一首《叹十声》唱得幽幽怨怨,颇有邓丽君的神韵,让人顿生爱怜之心。
老夫聊发少年狂。
舞曲响起来的时候,大腹便便满头白发的赖伯章把丰满娇美的白雪紧紧揽在怀里揉搓着,那样子恨不得一口吞下去。
“今晚章老板食指大动,要去非洲拓荒了。你得赶紧给安排一下。”
白雪是“金粉世家”的当红歌女,孙洋暗示何家全赶紧预约后边的余兴节目。
“这可真是二八女子五十郎,一树梨花压海棠。”
何家全打趣道,对这种事,何家全早见怪不怪了。
客人形形色色,要求也千奇百怪。从“金粉世家”带个把小姐出台,对何家全来说是小菜一碟,跟领班的妈咪打个招呼就行。
白雪是“金粉世家”的红人儿,不是一般的坐台小姐,但难度也不大。入乡随俗,何家全已熟悉了这里“媾女秘笈”:一千不行,两千;两千不行,三千;三千不行,四千……广东人相信一切都是有价的,不断加码,不由得你不心动。
可这次却遇到了麻烦。
白雪并不是誓死不从的烈女,而是别有忧愁暗恨生。
孩子没娘,说来话长。
白雪属于“文革”后出生的第四代人。
在欧风美雨的濡染中长大,没有经历过物质匮乏的年代,一懂事看到的就是一个物欲横流的繁华世界。
他们没有经历过靠天吃饭的日子,不知道凿井汲水;没有经历过天天都要停电的日子,不知道物力艰辛。
上小学的时候,老师曾问过他们知不知道粥是怎么煲成的,有的同学居然回答,粥是从易拉罐里倒出来的。在他们的眼里,一切都储存在易拉罐里了,要吃的有吃的,要喝的有喝的。
他们把自己的感情看得重于一切,经不起任何挫折。
早在抗美援朝的时代,美国有个叫杜勒斯的国务卿就曾经把中国变色的希望寄托在七十年代出生的一代人身上。
白雪本是哈尔滨音乐学院声乐系的学生。
生在一个音乐世家的白雪,从小就练唱歌,从音乐学院附小、附中一路读上来,很少离开过学校的大门。
学音乐的孩子单纯而又早熟。
考上音乐学院的时候,白雪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像一朵令人迷狂的罂粟花,展现出S&MSex&modern性感而摩登的现代风韵。这一年,白雪才十六岁,但已和一个眉清目秀的小男生海誓山盟,私订终身,爱得死去活来。
单纯是因为他们一直生活在音乐的美好世界里,很少和社会接触,尔虞我诈离他们很远,白雪所受的启蒙教育,就是一套父母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她的《世界童话选集》。开篇第一章就是《白雪公主》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美丽的姑娘叫白雪,她心地善良……”早熟就是因为他们小小年纪就受到男欢女爱的熏陶,音乐和爱情是一对姊妹。千挑百选的俊男俏女天天聚在一起,歌唱人世间最美丽的感情,不由得他们不春心萌动。哪个少男不善钟情?哪个少女不善怀春?情歌启发了他们爱的灵感。音乐让他们情窦早开。
哺育白雪这一代少男少女进入青春期的精神食粮是琼瑶的言情小说,在琼瑶的世界里爱情主宰一切,爱情高于一切。尾随而来的三毛,宣称自己六岁的时候,就开始闹恋爱,并在琼瑶的爱情故事里又掺了一把撒哈拉的黄沙。那份断肠人在天涯的浪漫和与有情人生死与共的忠贞,让多愁善感的少年一掬情泪。
白雪买了一本带锁的粉红色日记,逐日记下了自己初恋的情怀。不曾想,这把锁形同虚设,对女儿“严加防范”的父母轻而易举就打开了白雪青春的秘密。
父母坚决要白雪和她的意中人断绝往来,演员的艺术生命本来就短暂,他们生怕早恋误了女儿的大好前程。
压力越大,反弹也越大。棒打鸳鸯,往往使鸳鸯更亲爱。
为了反抗家长的粗暴干涉,白雪背着一把吉他,她的男朋友揣着一本武侠小说,俩人相约离家出走。
临别时,白雪给父母留下了一封信,说她和男朋友要去做浪迹天涯的行吟歌手,生要生在一块,死也要死在一起。
白雪红颜(3)
他们听说广东遍地是歌舞厅,在那里唱歌可赚大把的钱,便辗转南下。
然而,现实是无情的,高雅艺术在广东并不值钱,这里并不需要纯情的歌手。他们受尽了困厄,男友抱着吉他伴奏,白雪在酒楼食肆穿梭卖唱。食客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听白雪唱流行小调,酒足饭饱之后。随手打赏几个小钱,遇上不怀好意的还动手动脚对白雪调笑一番。
本地并不看重会唱歌的,卡拉OK包房里的小姐个个能舞善唱,他们喜欢自己拿着麦克风引吭高歌,中意倚红偎翠有人陪唱,进而陪睡。
白雪和男朋友根本养活不了自己,俩人过着半是卖唱半是乞讨的生活。
广东这个花花世界让白雪的男朋友彻底迷失了自己,他早就没有了离家出走时“七剑下天山”似的豪气,现实已打碎了他的自尊心和自信心。大款一个个花天酒地挥金如土。他的世界观受到极大的震撼。
贫贱夫妻百事哀。
这一对少年情侣不得不面对生活的残酷。
白雪的男朋友像一个红了眼的赌徒,他已经无宝可押了。备尝艰辛之后,他把白雪带到了鹿港“金粉世家”夜总会登台献唱,自己则鞋底抹油溜之乎也。后来,白雪才知道男朋友收取了一大笔介绍费,自己等于是被男朋友卖给了“金粉世家”。
此时,懵懵懂懂的白雪已怀孕了,是男朋友留下的结晶。
赖伯章撇下大家一个人去楼上的赌档下注的时候,白雪有了向何家全倾诉身世的机会。直觉让她感到这个文质彬彬的年轻商人是可以依赖的。
何家全果真起了怜香惜玉之心。
他向赖伯章谎称白雪是自己的红尘知己,是自己在“金粉世家”的女朋友。又让妈咪另外挑选了一个模样标致的靓女陪赖伯章继续下半夜的节目。
遇人不淑的白雪让何家全有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伤:自己当年南下广东不也是为了一个“钱”字吗?
何家全特意找到“肥彭”求情,赔了“金粉世家”一笔损失费,把白雪赎了出来。
送佛送到西。何家全还送了一笔盘缠给白雪,让她把孩子打掉,回学校继续完成学业。所以才有白雪对何家全的感恩戴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