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嗨!……”
“那时候你为什么不和我约会呢?”她笑着说。
我注意到周围有几个同学都看着我们,也许正是有人在,她才这样要说,把真话当笑话说。我抬起了头,大笑道:
“你那么多男朋友,谁敢约你啊?我还想活着呢。”
她故意说道:
“你没约我,怎么能知道我有男朋友呢?”
有人这时候插话了:
“杨树,别装了。谁不知道你那时把美丽爱得死去活来的,现在约会也不迟啊。”
班上的同学把佟明丽干脆叫“美丽”,这样似乎更形象。
我笑了笑,一阵心酸,一种快感。话是说明白了,她也在等待。我笑道:
“好啊,我们今晚就约会一次,在第十九个电线杆下,不见不散。”
“好啊,你到时候可一定要来啊,我等你。”她似真似幻地说。
“好。”我一扬头把酒喝了。
大家喝酒,抽烟,胡言乱语,直到很晚,有人提出要走,才恹恹地散去。临走的时候,她给了我她的手机号码,以后你不用打家里的电话,打我手机吧。我开玩笑地说:
“别忘了,今晚第十九个电线杆下,不见不散。”
大家都笑着,她也笑着,走了。路上,有人告诉我,美丽和她丈夫现在正在闹离婚,原因是两人都不是顾家的人,尤其是她丈夫常常彻夜赌博,从不管孩子和家里的事。有钱能怎么样?照样不幸福。我有些感慨,她不是一直呆在家里吗?同学说,你以为她会待在家里吗?她还是那样,老出去找人打麻将,一打一个通宵。
回到达州的一天,我在办公室里发愣的时候,美丽又冒了出来,像尘烟一样。自从那次聚会以来,我一直在想,她说的那首诗真的是我写的吗?如果真的是的话,我这一生就像她说的那样,做错了最大的一件事,那就是我放弃了诗人之梦,而跟着程琦过起了艰难的生活。现在我觉得有些人的话是有道理的。我和程琦生活并不一定是好事,就像这过去的很多年,我们一直在为钱发愁,一直活在一种误解中。最惨的当然是我了。从我们谈恋爱的那一刻起,我就是为着琦琦活着。我们到达州来是为了她,我下海经商是为了她,我一度兼职跑断腿是为了她,我强迫自己适应各种环境也是为了她,我现在拼命往上爬也是因为她。她永远都对我不满,而我永远都想办法得对她的这种不满负责。相反,我对她很满意,我对她没有丝毫的过分的要求。我为她放弃了诗人之梦,放弃了一切尊严与自由,我失去了本性。
我想给美丽打个电话,就想胡乱聊几句,一种莫名的冲动。我感到我压抑得太久了。
突然,我的手机响了。一看电话,心里电了一下。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是美丽的电话。她在家里,说是昨晚上喝多了, 刚刚起床,就想到了我。她问我那次明明不是说好的在第十九根电线杆底下约会吗?她去了,一直等到十一点,才生气地回去。她说得像真的。我不相信,她却非要证明。她还说,那天她专门穿了件披风,大红的,有很多流苏的那种。她说那天下午她还做了头,美容了一番。她说得像真的。我有些相信,不过,还是一笑置之。我们聊了很久,直到下班时,她还没有说完。我便一边走,一边继续跟她聊着。
我的虚拟婚姻 3(4)
从那以后,美丽常常给我打电话。我也偶尔打一个,但总是怕长途费太贵,说不了几句就挂了。美丽笑话我说,你是不是怕电话费贵?我在这边红了脸,说,不是,是我办公室里来的人太多。美丽笑着说,以后我给你打吧。我听了她的话后,真想扇自己一个耳光。什么时候变得这样龌龊了?
从那以后,我们至少一星期要打一次电话,每次都是美丽打过来。即使是我打过去,她也马上会说,你挂掉,我打过去。我有一次生气了,你还真以为我小气啊,这点电话费算得了什么。她在那边却笑了,你看你这人,怎么认真干什么?我是说我平常连个电话都不打,唯一就是给你打,你就让我过过这种瘾吧,否则我会发疯的。她的话让我顿时舒服多了。慢慢地,我觉得她实际上很能体谅人,是个好女人。她常常会关心我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说我应该怎么样,她还说我不能太吃油腻的东西,说我不要一味地坐着,等着啤酒肚慢慢起来,说我应该如何跟同事处理关系,等等。她说的头头是道,句句中听。这些话琦琦从来都没说过,琦琦从来没关心过我穿什么衣服,对我的事很少过问,当然,她也是没有时间过问,但最重要的是,她从来都是我在关心她,她已经习惯了让别人关心她,而她不需要关心别人。
有时我会无端地想,若是和美丽好,也许我会过得更自在些,更幸福些。自在的感觉年轻时是不经意的,家庭生活过得久了,就发现自在的生活实在太重要了。自在是一个人幸福的最重要的标志。我和琦琦在一起过,虽然也觉得幸福,但那种自在的感觉实在太少了。如果下半生和美丽过,会怎么样呢?突然有了这样的想法,连自己都觉得不应该。不过,想想也是不可能的。那样的女人欲望定是非常强的,她需要的不仅仅是性,还有金钱,智慧,甚至还有诗。真不敢把诗与那些东西并列,但事实就是如此。
若干年以后,当我回忆那段零乱的生活时,我发现,美丽给杨树打电话似乎总是在酒后,当然是清醒之后。那是在万念俱毁之后,是在经受了极大的刺激和难忍的悔恨之后,是在完成精神生命的一次休整而要开始新的历程之时,也是在物质生活得到满足之后精神生活突然出现空白之时,她想起了可怜的杨树,可爱的杨树,可以听她诉说的杨树,可能会是她新生命的杨树,是诗人杨树,是班上的佼佼者杨树,是生活在金钱与权力的阴影下的杨树,是需要帮助的杨树,还是对她念念不忘的杨树,是她在暗夜里独守空房时首先想到的男人杨树,是爱着她又被她真正经验过的一次完美的恋爱中的杨树。
一想起这些,就使我疼痛。人生是多么地了草啊,你根本不能精心地生活每一天,你早晨打算得好好地,可是出门后的第一个人或第一件事就可能毫不犹豫地改变了你的初衷,这一天,你再也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过,而是要应付时间和事件。人生就是在应付中一晃而过的。比如琦琦,她对我其实就是这样,她来到了我的世界,这根本就是我没有想过的,可爱到来了,于是我便开始爱,然后为了爱差点丧失生命,然后为了爱就来到了达州,在这里,又是在我们根本都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的情况下有了灵灵的痛苦,我们应付这人世间的沧桑,在这一切还没有结束的时候,美丽却又莫名其妙地闯入我的生活,不可抑制的爱一天天地生长着,我根本就不想要,可它在我身体里疯狂地生长着,我便必须得应付它。我能取舍吗?可以,可是当我取舍了它之后,谁知道又会发生意料之外的事呢?即使是意料之中,你还得去应付。从来就没有一件事是在你的控制之中,这便是不幸。
我对成年后的杨树是怀着同情的。他的自我的丧失,他的种种不幸,都是他无法预料的,且是在不自觉中发生的。我们可以设想,当大学生杨树放弃了心爱的人而留在什么国家机关或去干了什么大事业,他又会怎么样呢?他会有幸福吗?他会在后来经历这种丧失与不幸吗?也许不会,也许会。在那个爱情至上的年代,他选择了爱情,毫无疑问,这是对的,可是,在这选择中,他放弃了很多,比如梦想,比如未知的命运。谁能说他选择的就是对的呢?
如果他不回到达州,如果没有儿子灵灵,如果琦琦对他不那么冷淡,他就绝不会走上另一条道路,可是,这一切仿佛是谁早就设计好了的一样,他按时按计地一步步走下去了。
我的虚拟婚姻 4(1)
从上海回来的那一天开始,程琦的宗教事业开始了。
她抱着孩子来到校长的办公室,对校长说,校长,我要请一年的假。校长惊诧地问她,怎么了?她说,我要救我的孩子。校长沉默了,他看了看对面程琦怀里的孩子,正歪着头看他办公桌前的台历,运动有些迟钝,他被说服了。校长说,你只能拿基本工资,其它的都没有了。
她是永远都不会请什么保姆了。杨树还在停职,也呆在家里。现在,杨树要做的是状告医院和小保姆小叶。告小保姆是程琦一定要做的,杨树觉得人都找不到了,还告她干什么。程琦不行,她无法原谅这个没良心的乡下姑娘。现在,她对乡下人真是恨之入骨。
她从来没有这样强大过。她说每一句话都仿佛一个炸弹,落地有声,充满了从未有过的力量。这是仇恨,是痛苦。
杨树的公司就有律师。杨树请他来打这场官司。
一周以后,杨树把诉状递到区法院,当然只是告医院了。他们暂时放过了小叶。法院正式受理了这个案子。法官说,取证是一个非常艰难的工作,可能要到两个月以后才能开庭。
他们能等。每天晚上睡觉,当程琦在换睡衣时,她就看到了自己腹前的刀口,再想想下面还有刀口,她的愤怒迸发了。她想起住院前自己特意挑选了一套非常名贵的化妆品和一套塑身内衣,那是她两个月的工资啊。她让杨树挑选了恰当的时间送给了那个妇产科主任杨金秀。她想起自己流了一夜的泪,哭喊了一夜,据杨树说,整个楼里面当时都回荡着她那残痛的叫声,甚至此后的好几天,杨树一闭上眼睛就能听见程琦在哭喊。她受了多么大的委屈啊。她想起自己的儿子本可能好好的,根本就不是他们酒后所致,但那个妇产科主任冷漠地看了看她的下身说,怎么还是这样?她当时听到那个死婆娘无情的声音时,简直要疯了。她想起那些护士匆匆地把孩子抱出去说是检查,也不知道是抱到哪里去了,而可怜的孩子一直哭到声音嘶哑……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那个死婆娘。她越想越气。一定要把那个死老婆娘送上法庭。
她还恨杨树。他为什么要选那家医院?为什么不让她早些进行剖腹产?在那个护士去检查时,他又在哪里?他为什么会在她生孩子时睡着了?为什么在当时她要小叶到家里来时他不坚决反对?他为什么才挣那么些钱?再往前说,他为什么要在大学里对她那么好?他为什么要为她死?他为什么要把她带到这个破地方来?他为什么在酒后非要和她交欢?他为什么不戴套子?……她对他充满了厌恶,恨不得马上就带着孩子远走高飞,远离这个让她痛不欲生的地方。
家务活都归杨树,她是一点儿心思都没有。她的心全都在灵灵身上。她每天都带着孩子去市图书馆,去查报纸和杂志,看看有哪些广告和报道。她还在各种医学书籍上查找治疗的方法。她有时中午连家也不回,只在外面随便吃一点。杨树则在家里一直要等到一点钟才自己吃。她不管杨树,杨树说了好几次,如果中午不回来,一定要给家里打个电话,她就是不打。
街道上的电线杆和厕所里总是贴着各种治疗的广告,据说,那些江湖郎中的一些偏方也是很管用的。程琦便背着灵灵大街小巷地走,一见厕所就进,不管是男厕还是女厕。有一阵子,程琦头发也不梳,背着孩子走累了就随便一坐,满脸的疲惫,活像那些拾垃圾的。她按那些广告上写的电话去找那些江湖人士,每次把药都买回来,可是却不敢给灵灵吃。她总是无休止地给上海的陈教授打电话,问那些江湖术士的药方对不对。陈教授说了多少次不要再相信那些东西了,可是她还是忍不住地会去试一试,又忍不住地要问陈教授。陈教授终于不耐烦地对她说,你若再相信那些东西,以后就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电话还在打,可她也还是一直在收集那些江湖郎中的药。一个月以后,她收集的药几乎都能开展览了。
她还从一个按摩师那里学会了如何给灵灵按摩的手法,每天早上、下午和晚上都要各进行两个小时。而在早上,她总是要带孩子去离家不远处的一个小药店的中医师那里针灸。她把孩子紧紧地抱着,让医生很快地给孩子扎针,然后她哄着孩子不要动。可是,孩子哪里能安静那么久,不一会儿就会滚针。一周后,她看见儿子的身上到处都是针眼儿时,实在不忍心了。她自己开始按摩了,也不针灸了。
她有时也偷偷地把那些江湖术师的药取少量给孩子吃,看有没有奇效。孩子根本不愿意吃,把小脸挣得紫红,嘴里却把刚刚喂上的药吐得干干净净,还把刚刚换上的衣服也弄脏了。她不甘心,又弄好了药,对儿子说,来乖乖,把这些药吃上后你就好了,来,乖乖。可是,儿子不管她这一套,一把把她手中的药打翻了。她生气了,又弄好了药,将儿子用腿夹住,左手把他的鼻子抓住,右手等儿子张嘴要哭时将勺子放进了嘴里,把舌头压住。药终于在孩子呼吸时咽进去了,眼泪鼻涕流了一大把。有几天把孩子的胃喂坏了,什么都不吃,光是喝水。她心疼地看着儿子,把那些药扔进了垃圾箱里。
在抱孩子晒太阳时,她不想到人群中去。她怕别人问她孩子的事。那些人谁知道会怀着什么样的心理,谁知道他们会在背后怎么心灾乐祸地笑她。她原来是多么美啊,人人见她都是笑着,羡慕着,可是,现在她看见的是人们的同情和讥笑。她抱着孩子到大院外去,去三里外的广场上。那里有一片绿地,有很多老人和孩子。在那里,她碰到一位和她同样悲惨的妇女,那位妇女的孩子得的是严重的癫痫病。那个孩子一点儿都不心疼,可是她看着看着就伤心起来,觉得好像是自己的孩子一样。她们成了朋友。那位妇女是个下岗工人,叫吴玉珍,她没有钱去给孩子看病,也对孩子不抱任何希望。她对程琦说,我打算再生一个,你呢,难道你不想再生一个吗?程琦一听,沉重地摇摇头说,不,我不再生了,我要把这一个看好,一定要把他治好。
我的虚拟婚姻 4(2)
认识了吴玉珍,程琦觉得自己儿子的病并不算什么,她越发地自信能够看好儿子的病。认识了吴玉珍,她便每天都去那儿晒太阳。在那儿,程琦还认识了一个某大学退休的体育系教授,叫霍雷。霍雷在大学里是教运动生理学的,他对程琦说,我给你教一些让孩子运动的方法。霍雷还给程琦拿来一套人体运动生理的教材,给程琦讲人的生理结构。一段时间里,程琦回到家里一直在研究那几本书。
在那儿,她还认识了一些好心的人,受到了极大的鼓励。尤其是从霍雷教授那儿,她懂得了如何让儿子站起来。现在她给陈教授打电话,再也不是讲那些江湖术士的药方,而是和陈教授探讨如何治病的问题。她说话的口气也变了,有时甚至是笑着的。她给陈教授讲灵灵的故事时,也绘声绘色,陈教授也不反感了。不过,陈教授的诧异是显而易见的,不久,陈教授主动打电话过来,问灵灵的情况。
开庭那天,医院派了个代表。程琦在广场里结识的一帮人都来了,一个报社退休人员还带了两个记者来。程琦见来的不是那个死婆娘,心中非常不平。灵灵在法庭上哭了起来,程琦只顾着生气,不知道灵灵是要尿尿,她觉得身上热乎乎地,心里一震,灵灵把她的衣服尿湿了。灵灵又嚷着要拉巴巴,程琦便抱着孩子到厕所里去。回来的时候,法庭宣判,由于事前跟孕妇和家属都进行过沟通,所以对生产过程中产生的后果双方各担一半,所以医院给予百分之五十的赔偿。
程琦对这个结果非常不满。她决定上诉。
他们把诉状呈到法院的当天晚上,邀请律师在外面吃了火锅。程琦让杨树要了一瓶酒,她给每个人都倒上,然后举杯对律师说,张律师,先谢谢你前一段时间为我们家付出的辛勤劳动,来干。说完,她一仰脖子,把酒干了。杨树本要从程琦那儿夺来自己喝,没想到程琦一下干了,有点愣。这当儿,程琦已经倒拿着杯子,看张律师喝酒。张律师对杨树说,来,杨总,为我们的初次成功而干杯。干了,程琦又倒了酒,自己又先拿起酒杯来说,张律师,这次我要求你。张律师笑了说,程老师,千万别这样说,你有什么话你就说。程琦说,张律师,我给你说,这次,我不仅要那九万元钱,我还要把杨金秀赶出医院去,我要的是正义,你知道吗?张律师看了看杨树说,我知道,这是我们这次要告的主要原因。
那天晚上,程琦喝了一些酒,话也多起来,她又把自己生孩子的全过程说了一遍,然后又把如何给孩子治病的过程说了一遍,特别是说到她抱着灵灵满大街和厕所找偏方时,她流了泪。杨树的眼睛里也浸满了泪水,张律师一句话也没说,只管频频喝酒,最后,张律师对程琦说,程老师,你真是太了不起了,简直可以说是太伟大了,这是一个母亲的伟大,我真的非常非常尊重你,如果可以话,我就叫你嫂子,行吗?程琦一把把脸上的泪水抹去,笑着说,那好啊,我不就多了一个弟弟吗?张律师又喝了一杯酒说,嫂子,我只说一句话,为了你和杨总,我豁出去了,我不妨给你们说句实话,我办这个案子时,已经有好多人来找过我,要我尽量地为医院说话,法院也找过我,我都没有给你们说,过去,我是看在杨总一直对我好的份上才没有答应他们的,最近,我经常看见灵灵和你们,时间长了,就觉得你们是我的亲人一样,灵灵就像是我的孩子一样,我们真的应该为正义而拼一拼,我估计从明天起找我的人会多起来,也有可能会找你们。
那天晚上,他们谈得异常感动。灵灵在程琦的怀里睡着了。杨树抱着灵灵往回走,程琦和张律师一边走一边继续谈着。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程琦和杨树的一些角色已然发生了转变。程琦自己不知道,杨树却非常敏感。
那天晚上,程琦一直很激动。他们躺在黑夜里聊起来。说起来他们已经有很久没有聊过了。程琦说,是儿子的不幸让她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但她对今天这个样子很满意。她觉得今天的自己能够决定自己的命运,能够主宰一些什么,甚至能够承担一些正义,能够为正义而呼号了。她为这个角色感到十分地骄傲。她说,我到现在才明白一点,原来女人的伟大就是自己要站起来,女人渺小是因为过去一直觉得自己不应该争,不应该承担社会重任,不应该成为主动者,这不行,这种命运就是几千年来男人给女人设计的,也是女人自甘成为这样子而造成的……她在黑夜里像个演讲家一样大声地说着,又像是在给学生讲课一样有条有理,丝毫不乱,但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块块石头扔在了杨树的心上。杨树不认识身边的程琦了,他突然间觉得程琦高大起来了,比他高出很多,他得抬头仰望。他本来是想乘着高兴和她温存一阵。这是他蓄谋已久的。几个月来,程琦根本就不让他碰,他憋得很久了。可是,他没有力量来拥抱和搂住身边这个女人了。她太高大了,太陌生了。她仿佛不需要性,甚至没有了性。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想哭。程琦的每句话是多么熟悉而陌生啊!熟悉是因为这些道理是老生常谈,而陌生则是因为拥有这种道理的竟是程琦。她跟着杨树来到这个省城时,她就成了一个孤独的女人,一个只需要温暖的女人,一个一定要靠他的女人。但现在,这个自己爱着的女人似乎不需要他了。她不孤独了,她有了别样的东西。她在广场的阳光中补充了钙和铁,她一天天地强大了起来。这是多么可怕的事实啊!记得上大学时,他曾希望她成为一个强者,那是因为她总是以自己的美丽自豪,总以为她的美丽就是最好的权力,她不想拥有性格中的强力。他为这种温柔的权力时时不安,因为这种东西太不可靠了。后来,他习惯了她的温柔的权力,他补充了她性格中的强力,成了她性格中的铁和钙。可是,现在,她在人群中和战斗中自我补充了,在阳光下吸收了,她成了自己。她和他再也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了。这简直就是真理的荒谬!
我的虚拟婚姻 4(3)
“你怎么不说话?”黑夜中,程琦的疑问声都是那样钢强。
“你真的很了不起。我们很久没有一起这样说话了,我都对你有些陌生了。晚上小张说你太伟大了的时候,我的心里都有些颤抖,你真的很了不起,你从来没有这样强大过。我为你感到自豪,真的。”杨树的话太言不由衷了,可是,他也觉得自己现在说的话是真诚的,没有半点虚情假意。
“我是被逼的。生活让我这样。”程琦有点疲惫地说。
当这声疲惫响起时,杨树忽然间觉得她仍然是弱小的。他的手轻轻地摸了过去,抓住了程琦的手。他说,一切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把杨树的手也紧紧地捏住,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杨树觉得时机终于来到,就把身子捱过去,用另一只胳膊把程琦轻轻地转过来。程琦还像过去一样任凭他将自己扭转。杨树将程琦紧紧地抱住说,我的小坏蛋,你的话把我都吓坏了,我都有些不认识你了。程琦的呼吸也有些热,她温柔地说,我没有变,其实我小时候就是这样,只是我上了初中后别人都说我是女孩子,说我长得很漂亮,我就是为“女孩子”和“漂亮”五个字活着的,现在我为儿子而战斗,不再需要这些字眼了,所以我又变成了原来的自己。
她的话还是有些硬。杨树抱着她说,我不管,你是我的小乖乖。说着,杨树就把手放在了她的胸前抚摸起来,摸了一阵,又将手放在她的下身摸起来。她仿佛还沉浸在自我的解剖中,对杨树的行动有些不置可否。杨树将她的衣服轻轻脱去,她才似乎反应过来,有了一些呻吟声。这呻吟声又使她回到过去。杨树的雄性被激发了。他迅速地扒光了自己,爬在了程琦的身上。这刹那间的肌肤相触,两个人的身体都有些受不了,颤抖得很厉害。
他们都没有洗下身,但杨树不在意。他仍然亲吻着程琦的那儿,程琦说,那儿脏着呢。杨树却说,没有,没有,我觉得很干净。程琦的身子在摇摆,双手抓住杨树的头呻吟着,让杨树住手。杨树却亲吻得更热烈了。程琦的腰身扭动得更厉害,阴部已经湿透了。杨树这才住手。他从床头柜里取出避孕套来,给自己套上,然后迅速地进入了。
灵灵忽然哭起来。杨树赶紧停下来,但没有下来。程琦轻轻地拍着灵灵,不一会儿,灵灵又睡去。他们又进行起来。忽然,杨树说,坏蛋,嘴里还有酒气,喝了那么多酒。
这一句话不说不要紧,程琦一听,一把将杨树从身上掀下来,说,以后我们别再这样了。
杨树没想到会这样,那儿还挺挺地,胀得很厉害,快要射了却不能射。他生气地说,干什么?程琦说,我讨厌你说我们喝酒的事,当初若不是喝了酒,灵灵就不会这样。杨树说,医生不是说了跟我们喝酒没关系吗?程琦说,谁说没关系,谁知道是什么原因。杨树的那儿已经软了下来,但身体里堵得慌。
我的虚拟婚姻 5(1)
程琦伤了杨树的自尊,杨树再也没有向她示过爱。恰好杨树公司的事已经查清,总经理被革了职,杨树没有升,但是公司暂时的老总了。他又开始上班。现在,他不但有专车接送,中饭和晚饭一般都在外面吃,直到很晚才回家。程琦每天都以治孩子的病为己任,中午和晚上的饭也以灵灵的口味来做,日久天长,他们倒是把杨树也忘了。
灵灵的病有些好转了。虽然运动方面还没有大的转变,但他的心智似乎好多了,能连着说完一句话了。这要归功于陈教授。陈教授认为小儿脑瘫的一个原因是缺乏神经节苷脂,所以他研制了一种新药,并介绍给程琦。程琦问陈教授多少钱,陈教授说,这个月的药就当我是帮助灵灵的,你不要寄了,如果有些成效,也算是对我的奖励,以后再买药,你再给我钱好吗?程琦说,那怎么行呢?我这样经常给你打电话,浪费了你很多时间,都没有办法报答你,现在又这样。陈教授说,我们也是有缘,你的很多行为使我深受感动,给我提供了很多可供研究和借鉴的方法,对我的启发非常大,说真的,我应该感谢你,这次就算是我对你的一次感谢吧!
程琦对陈敬信任的。吴玉珍的孩子吃了陈敬开的药,现在好多了。她做梦都希望陈敬能把灵灵治好,她也相信会有这么一天。
程琦把她和灵灵的一些活动的照片寄给了陈教授,还把吴玉珍孩子的照片也寄了过去。程琦说,这也是给你提供一些资料。陈教授的确需要这些资料,他把它们放在办公室里,闲一些的时候拿出来看一看,时间一长,他就觉得这个漂亮的女人和那个脑瘫的灵灵跟他息息相通了。这种感觉很微妙。他后来常常盼程琦给他打电话,若是隔两天不见程琦打过来,他就有些着急,主动打过去。
他们有时候也随便聊天。程琦对陈教授在国外的生活特别感兴趣。程琦上中学时母亲常常对她说,你要是学习好的话,将来在国内上一所好大学,等大学毕业后就送你到国外去深造。这是青春时的梦。青春是生命中的战争,一场色彩斑斓的理想之战。青春的退役意味着生命进入平庸的后方。虽然后方的生活也是惊心动魄的,是另一种战争,但却充满了平庸与琐碎,充满了厌弃。青春是将生命和精神高高举起的,是可以飞扬的,而青春退役后,被高高举起的是欲望,是沉重的责任与道德,是尘土里的悲伤。但为什么有些人能一直葆有青春?那些生命的烈火一直燃烧着的人的生命究竟是怎么样的?老去的是肉体,年轻的是心。可是心又如何年轻?程琦已经体会到了,是理想,是爱,是无畏的追求。她过去有没有理想已经不重要了,现在她有,那就是要看好儿子的病,给儿子一个健康和完美的世界。过去有没有爱也不重要了,现在她满心的爱,不仅爱自己的儿子,还爱着那些和儿子一样残疾的儿童。她不知道是谁给了她这样博大的胸襟,有时她为此而感动。因为这些,她不但觉得自己的心年轻了,还强壮了。她常常对别人说:“谁说这世上的人都是追名逐利的?”
她是越来越体会到女人在这世上的艰难不易了。有一段时间,她在孩子睡着的时候,一直在研究西蒙?波娃的书。女人到处都一样,都是男性文化的附庸。女人从政,女人经商,女人在社会中所争取到的地位都不是男人诚心要给的,而是为了平息女人的怨气和政治的目的腾出的闲职。女人在家庭中也只是一个数钱的人,绝不是挣钱的人。即使女人挣得了钱又能怎么样?丈夫离去了,孩子失去了,家庭破裂了。要钱干什么用呢?女人天真地以为有了钱就可以和男人一样了。是这样吗?这当然只是一种表象。钱只是男人的一部分,事业、理想、正义、道德才是男人的核心,而这些是女人难以拥有的。
她拥有了些什么呢?她真的不知道。她没有钱,她得靠杨树养活。准确地说,她也没有事业、理想等等。她看好儿子的病这是一个母亲天经地义的义务,并非社会意义上的事业与理想。而正义、道德这些在男人看来非同寻常的东西她现在倒似乎有一些,可是要承担这些是何其艰难!她清楚地知道,她所拥有的那个闲散人等组成的小圈子,一旦碰到利益便鸟兽散了。她现在所持的正义与道德是虚幻的,不堪一击的。她只是在杨树跟前流露一些,便使杨树痛苦了,家庭就有震荡了。更何况,她是拿杨树对她的爱为矛与盾的。
她在矛盾中常常睡去,隐约间听见杨树进门的声音,然后听见杨树在卫生间里洗漱的声音,然后小卧室门轻轻一关,就再也不知道了。她有时候觉得对杨树不公,可是她在这段时间来真的不想。她每天都要陪着灵灵进行大量的运动,每天都忙碌得筋疲力尽,更何况她一想起灵灵的病因很可能就是他们酒后行房的结果时,她就莫名地生气。她要惩罚他。
可是,常常在梦中忽然间醒来,她想起了陈教授,那个有些秃头的博士,那个常常听她唠叨的男人。她在暗夜里总是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你知道吗,你像我那时上大学时暗恋的一位女同学,像极了。”程琦笑着问,那你那位女同学后来到哪儿去了?你们还联系吗?陈教授说,去了安徽,再没有联系过。我们上大学时,太保守了,我也自觉自己是个乡下人,长得也一般,不敢和她说话,现在想起来,都是心魔在作怪,是自卑心啊,可是当我没有了自卑心时,一切都离我很远了。程琦笑着说,听起来你还很遗憾。陈教授说,也没什么遗憾的,人家现在过得很好,我也不错。
我的虚拟婚姻 5(2)
虽然他们很少再谈及私人的事情,但似乎都有一种想了解对方的欲望。对于程琦来说,并非要和他谈一场恋爱,这太不可能了,可是,她还是对他好奇。她说不清楚这是为什么。可能是心太近了。如果她纯粹没有见过他,她或者会产生很多遐想。那种内心的交往是多么美好!但它往往被现实残酷地打碎了。
她宁可要那虚幻的内心的交往,也不愿意要那现实。有时候她想,什么是真正的真实呢?难道看得见的东西才是真实的?不,看得见的一切很快就变了,也只是一种虚幻而已。人的心往往生活在别处。既然现实是虚幻的,那什么才是真实的呢?如果说内心的一切是真实的,可内心的变化是何其迅疾,更是难以把握,谁会把这种真实当成真实呢?
是啊,谁会呢?
她,程琦。她现在就一直生活在自我中,生活在内心中。她已经远离了从前的现实。
记得当初当我写到这儿时,我内心中有一种恐慌。我不愿意让陈敬插在我们的中间,程琦也很少在我面前提起陈敬,但在长久的回忆里,我能感觉到这个男人曾经试图替代我,把我从程琦的心中删除。我还记得这个上海男人在看见程琦时的异常的表情,记得他将稀稀的头发生硬地盖住头顶,便知道他也曾有过痛苦与焦虑的过去。我敢肯定,在一段时期,他们在背着我谈笑。如果是过去,我定然不会承认这样的尴尬,但现在我能面对这些了,我敢把我的一切都拿到手术台上解剖了。
现在已是深夜,月亮有些西沉。月光下的西北偏西显得神圣而荒凉,我突然心动。这就是我一次又一次在内心生活中想要达到的地方吗?这不就是永恒的避难所吗?我放下书稿,又一次沉思现实与理想、真实与虚假、理性与荒诞的关系。什么是现实?难道是我们看得见的情景吗?不,那只是一种幻象而已,现实藏在那幻象的底下。真实的程琦究竟在哪里?我一直在想。她究竟是一位母亲还是一个女人?哪一个更重要?
想起这些,便想起我自从大学毕业后就一直生活在一种虚假之中,生活在欲念之中。我放弃了理想,放弃了很多我曾经执命捍卫的东西。在一段时期,我觉得那些东西都是虚假的,看得着摸得见的是真实的,庸常生活虽然琐碎却是真实的,一个人能怎么样呢?当你一想起死后我们将变成灰,再也感知不到生前的奋斗和幸福以及痛苦时,你就不会像一个傻瓜一样死死抱着什么正义、善良而不放了,你就会寻欢作乐了,你就真的放松了,你也就无所顾及了。这就是真实的生活。而在数年之后,在我和后来的恋人的交往中,这一切都变了。先前真实的生活成了最虚假的生活,先前虚假的又成了真实的。
最确切的莫过于我对西北偏西这个小村的感受。我似乎莫名其妙地闯入一种近似于内心生活的地方,这对于我来讲,太美妙了,太神奇了,然而,我却无时不刻地想弄清楚它究竟是否存在。大概小村里的人又是另一种想法,他们常常幻想着能走出这里,到我来时的地方去。寡妇琴心的女儿轻风走出去了,全村的都觉得这是一种荣耀。他们向往另一种生活。
大概这就是人世。我们两手空空来到这世上,总想攥紧一些什么,可实际上你还得两手空空回去。回去?到哪儿去呢?寡妇琴心说,反正人肯定是有灵魂的,这是暗影说的。暗影是谁?是村里的巫师。他捉过鬼,祛除过很多人的病。暗影已经一百零七岁了。暗影在我来之前对寡妇琴心说过,有一个人要来这里,你等着。琴心问他,是什么人。暗影说,一个男人。琴心又问,会怎么样,是凶是吉。暗影说,天机不可泄露。第三天,我就来到了这里。琴心对我一直很好奇,她问是我干什么的。我说,现在什么也不干,只是还活着,但将死去。她见我在月光下看书稿,便问,你在干什么呢?我说,回忆。她便又问,你来我们这里有什么要干的吗?我说,没有。她说,那你什么时候走啊。我说,大概过几天吧,也许一年,我也说不准。
她一个劲地追问我,想弄清楚我究竟会对这里干什么,但我确实想不出在这里要干什么。她似乎放心了。我问她为什么要问我这些,她便对我说了暗影的话。我真的非常惊奇,但我想,大概那个人不是我,便说,那个人肯定不会是我。
她想了想说,嗯,可能。
后来我见过一次暗影,在田野里碰到的。他看了看我,问我,你就是那个在夜里写书的人?我笑了笑说,噢,随便写写。他说,写些什么呢?我说,随便写写,都是些没意思的事。他说,你这个人,从脸色上看,好像早就不想活了,是不是还有什么没做的事要做?我说,是的。他没再问我什么就走了,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暗影。
那天回去后我开始发高烧。我请琴心给我弄碗姜汤,她端着姜汤进来后说,你不要紧吧。我说,我可能要死了。她吓得差点把碗掉到地上。我笑了笑说,你放心,我不会死在你这里的,到死的时候我会叫人把我抬到别处去的。她还是吓得不得了,死死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走了。
喝完姜汤后,我觉得舒服了一些。我的身上全是汗,便睡去。迷迷糊糊中,我感觉有几人陆续来看过我,还看了我的书稿,然后走了。等我醒来时,已是黄昏。琴心给我端来一碗面,我吃得非常香,说,再给我一碗。琴心说,没有了,你不是一直只吃一碗吗。我说,那就算了。她走后,我又拿起我的书稿看起来。
我的虚拟婚姻 第二部分
我的虚拟婚姻 6(1)
厅里办公室张主任给杨树打来电话,说杨金秀是他老婆的同学,托他给杨树一家道个歉,希望能够庭外和解,而且医院还可以再追加一笔钱,总之能拿到十五万元的赔偿。张主任曾经是杨树的老上司,对杨树有恩,这使杨树很为难。
杨树晚上给程琦一说,程琦几乎要跳起来。她说,她要的不是金钱,而是正义,公理。
杨树便把电话打给张秘书长,委婉地说程琦基本同意了,但还是对医院怎么处理杨金秀耿耿于怀。张主任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给你说啊,小杨,唉,我给你说实话吧,杨金秀本是他们医院这次要提拔的副院长,现在可能没戏了。对于一个干部,这就已经够惨了,你说对不对,小杨?所以,你给程琦说说,能饶人处且饶人吧。对了,小杨,你的事我也给厅长谈了,马上就是真正的杨总了。
杨树更为难。说真的,他有些生气,但也有些盼望。但程琦根本不考虑他的前途,她生气地说,她升不成官是应该的,但她必须得受到相应的处罚,至于你的事你自己处理,你想想,你的前途能与儿子交换吗?
杨树突然间被程琦问得无地自容。那天,他一整天都在想:我是从什么时候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呢?事情是怎么变坏的?晚上,他从镜子里走过时,发现自己微胖的身躯时,第一次想冲自己唾一口。
第二天,张律师来找杨树,表达了法院的观点。法院与张主任说的一模一样。杨树在一种愤怒中拒绝了法院。
一周以后,法院开庭了。杨金秀仍然没在法庭上出现,医院派了一个代表。程琦抱着儿子又一次坐在原告席上,台下几乎都是程琦在广场上结识的朋友。法庭上,张律师与被告律师展开了激烈地辩论,但法院似乎早有定论,全然不顾原告的诉讼和法庭上听众的反应。法院拒不接受记者的采访,几个记者被挡在庭外。法院宣布,维持上次一审宣判结果。
当法官宣布完结果的时候,程琦也似乎早已预知会有这样的结果,她抱着灵灵坐在原告席上,目光像两把刀子直逼法官。灵灵在她怀里哭了起来,她也不管,还是用眼睛直刺法官。
杨树过去喊了一声“程琦”,程琦明明是听见了,但她转不过自己的眼睛。那两把刀子上分明有鲜血流出来,燃成了烈火。吴玉珍过去喊了一声“程老师”,她动了一下,但她的目光还是追着法官刺。霍雷教授也过去喊“小程”,她才转过身来。当她转过身来时,所有的人都发现她的眼睛里那团烈火已经化成了泪水,顷刻间迸出了眼眶。她也只是匆匆与每个人对视了一下,就低头看怀里哭着的灵灵。她不哄灵灵则已,刚出声说了声“别哭,儿子”,就泣不成声了。
杨树的司机把杨树一家人送到家里,程琦还是抱着灵灵直直地坐着,一句话也没有。杨树给她倒了水,她喝了一口,又发起呆来。大概坐了半个小时后,程琦又拿起水杯喝了口水。突然,她狠狠地将杯子砸在了地上,霍地站了起来,说:
“他妈的,我就不信,这世上没有说理的地方。”
她的举动把灵灵吓坏了。灵灵恐惧地看着她,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杨树过去把灵灵抱在怀里,说,儿子,别哭,我们一定要给你讨个公道。灵灵还是哭着,要让程琦抱。程琦这才抱过灵灵,但嘴里还在说:
“他妈的,我如果告不倒她,我豁出命也要把她杀了。”
杨树把他们写好的诉状和信打印了若干份,分别给省人大、政协、政法委及全国人大、政协、政法委等相关单位寄去。张律师还给杨树出了个主意,让杨树给一些媒体也寄去。
一个月以后的一天,杨树被组织部叫去谈话,说是公司的总经理另有任用,要调他当财务处项目计划科科长。杨树又从三产回到机关。如果当初不去搞三产,杨树现在也应该是某处的副处长了。杨树是当初厅里青年干部中最出色的干部。不过,他们一级的大部分还是科长,有一小部分甚至还是副科,更何况项目计划科科长是一个人人都在抢夺的位子,手里管着几千万的资金呢。
杨树从多方打听,才知道这次他本来可以当上公司的总经理,但张主任在关键时刻将了杨树一军,说杨树还不成熟,也不是搞三产的料,应该回到机关来。正好财务处项目计划科科长的位子空着,厅长就说,杨树是搞三产的,对项目应该懂一些,就让他来当科长算了。厅长对杨树印象不错,杨树在当秘书科副科长时也给厅长办过不少私人的事。
杨树掐指算算,自己在公司这一两年除了工资外,也赚了好几万,除还了原来买房子时借的一部分钱外,剩下的全给灵灵看了病。很值。如果他当时坐在机关里,每年也不过一万多块钱的收入,哪来的钱还债呢?又哪来的钱给灵灵看病呢?
杨树又坐回了机关,一个人一个办公室,一个人一部电话。现在只能拿那份死工资了,再也没有来钱的路子了。杨树的心格外沉重起来。
这天,他回家对程琦说,官司我们还打吗?程琦惊奇地抬起头看着他的脸说,为什么不打?杨树说,灵灵的病已经把我们搞得昏天暗地的,如果这场官司不能早早地结束,我们迟早会被拖垮的。程琦坚决地说,你上你的班,官司我来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