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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好>
作者:陌蜚
文案:
三年前,苏青心软,放了一只狼。
三年后,麻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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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青:“草民技艺低微,画的东西配不上王爷的风采,还是这个更适合你的品味。”
手一伸,指向旁边卖春宫画儿的。
燕无双:“他那些不好,青儿喜欢,以后我们两个人时,我教你些新鲜的。”
苏青:“你……无耻!”
燕无双:“青儿,我喜欢你。”
夜雨合欢
那只狼通体雪白,沐浴在皎洁的月色下,全身散发着奇异的光。它转头看我,眼睛像明灯一样亮,突然口吐人言:青儿,我会回来的。你等我……
我猛地睁开眼,额头沁满了汗珠,冷风吹过来,不禁打了个寒战。
怎么又做这个梦了……
推开窗向外望了望,见天色已晚,雨还没有停。
我想着那个人今天大约过不来了,微微皱了皱眉。
灶台上响起水开的声音,我忙挣扎着下了炕,脚刚一着地,就觉得腿那里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疼得眼前发黑。
我知道,定是因为白天出去时淋了雨,腿上的旧伤又发作了。
低骂了一声,便又坐在炕边缓了半晌,这才咬着唇慢慢站了起来。
等终于蹭到灶台前时,已是出了一身冷汗。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苏青啊苏青,当年在相府时你腿脚伶俐,从前厅跑到后堂快得像一阵风似的,怎么如今这么不中用了?
自嘲地扯了下唇,强忍着腿处的疼痛,我把身子倚在灶台上,拿瓢舀水。
刚把瓢放进锅里,却被人从身后一把揽住了腰,撞进一个结实的胸膛。
我被唬了一跳,耳边响起那个人夹着轻笑的低沉嗓音,“发什么呆——想我呢?”
辨出那个声音,我心里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伸手去舀水。
一只手从腋下穿过,敏捷地捉住了我持瓢的手;另一只手环着我的腰轻轻一带,便让我整个人都落入了那人怀里。
抬头,便对上了那双狭长的凤眼。
淡褐色的瞳,女子一般纤长的眼睫,狭长的眸子似一汪潭水般无波无澜,微微眯起时,却像有磁力般吸人的视线,让人不能移开。
韩彻最勾人的,便是这双眼睛;现在,他便用这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突然一阵心跳,唇便有些干,才微微启唇想透口气,韩彻的吻便落了下来。
那吻热情又霸道,韩彻用手轻轻托着我的后脑,强势猛烈的吞噬我的气息。
每次从相府回来,韩彻总是这样吻我,籍唇舌的缠绵化解分隔一天的相思。本以为今日下雨,韩彻不会回来了,故此见到他也是意外之喜,我便比平日更顺从,由得他一边吻着,一边把不安分的手探进衣襟里。
灵巧的手一路向下,我心里一荡,红着脸闭上眼,随着他的动作,把身子向后仰去。着地的那只腿刚一用力,一阵尖锐地刺痛突然从腿部传了过来,我低低叫了一声,腿软软地滑下韩彻结实的腰,身子也无力地向下倒去。
“青青?”
韩彻的手稳稳托住我的身子,看我疼得冷汗都下来了,忙打横把我抱起来,“腿又疼了?”
我已疼得说不出话,只微微点了点头。
韩彻眉峰一凛,脸上的热情已然退去,他的眼睫垂下,在面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
他沉默地把我抱到床上,扯过被子裹紧我的身子,又去灶边打了热水来,用手在水里试了水温,这才把我抱坐在床沿,拉过我的腿放进水里,然后用手巾沾了水,在小腿上轻轻擦拭。
韩彻的手指修长,刚好能够包住我的小腿,他用带着薄茧的指腹在我腿上缓缓揉搓着,在经过那些陈旧的疤痕时,动作就格外的轻,好像那些疤是才落下的,生怕再弄疼了我。
热气一点一点地透过皮肤,浸到我的身体里,温暖了我的血液。我感到腿已不像刚才那么疼了,看着埋首为我按摩的韩彻,唇角轻轻弯起来,“彻,我好多了——想不到相府的韩大总管,私底下还这么会服侍人。”
我和韩彻身世相似,都是孤儿,自幼被买入相府。三年前,我离了相府,韩彻却留了下来,还因有功而升任相府总管,在人前风光无限;他素来心高气傲,这世上,唯一能让他心甘情愿做现在这种事的,也就是我了。
韩彻正在为我按摩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撩起一捧水沾在我腿上。他用手掌轻轻揉着上面那些疤,没有抬头,淡淡道,“青青,你白天出去了,因为淋了雨所以腿疼,对不对?”
我张了张嘴,意识到刚才那句刻意讨好的话没有起作用——韩彻不喜我出去,白天出去这件事,纵然我刚才这么卖力掩饰,他仍是知道了。在心里暗怪自己这身子不争气露了馅,我只得含糊地应了一声,算是承认了。
韩彻没有再说话,他低着头,沉默地拿过水壶,又倒了些热水在盆里。水从高处落下,敲着盆沿,激起叮咚的声响。
我怔怔地看着韩彻俊美的侧脸,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他越不说话,我越是心慌。
直到揉得我的腿腹有些发红,确认我真的已经暖和过来了,韩彻才把我的腿从水里抱出来,用干燥的毛巾仔细擦净,再拿被子小心包好。
韩彻近身坐在我身侧,抬起眼睛,淡褐色的瞳仁里映着我的影子,用很慢的语速道,“青青,我是要和你一生一世的。”
我的心跳猛地停了一下。
这句话,自从三年前那晚,我便再没有听韩彻说过。平日里,纵然是在床上欢好情浓的时候,韩彻也总是喜欢用亲吻来代替,而回避去触及那件横亘在我们心中的事。
但是此刻,韩彻仿佛觉得刚才那句话还不够诛心,黯淡的眸光一转,“你总跑出去,便是不怕让那些人看到了……难道,你不想和我一生一世?”
听他用这种平静的语气说那些戳人心窝子的话,我的眼眶不禁一热,冲口而出道,“你胡说什么!……若不想和你一生一世,我又何必,何必……”
何必为躲避官府的追捕,终日提心吊胆,隐名埋姓地过日子;以我的性子,三年前便已死了,又何必每日忍受着身上反复发作的伤痛,苦苦撑着活到现在?
眼睛酸胀得厉害,我只觉得刚才的腿疼也抵不过此刻的心疼,偏偏所有的话都堵在唇边,说不出来,难过得身子都有些抖。
“青青,我说重了。”
韩彻轻叹一声,手臂一收,把我圈在怀里,“你不知道,我每日在相府有多担心你。我很怕官府的人找过来——哪日我回到家,你不在了,那我……”
很怕哪日我回到家,你不在了……
我心里一酸,又有些微微的甜。
我和韩彻两个,是彼此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那件事已过去三年了,我以为,自己平日里嘻嘻哈哈,表现出不在乎的样子,韩彻便会淡忘了;却原来,他一直记着,一直在为我担心。
直起身子,双手攀上韩彻的颈项,我用头轻轻蹭着韩彻的面颊,低低道,“彻,我也要和你一生一世的……我保证,我会好好的,你不要担心好不好……”
吻了吻韩彻的唇,我见他没有动,便又把吻印在他的眉心,一下,一下,在那些皱起的地方留下一个个湿润的印迹。
韩彻仍是没有动,埋在我衣内的手却猛地收紧了,握疼了我的腰。
我的唇角翘起来,身子前倾,和韩彻紧紧贴着,双手抚着他的发顶,更加温柔地吻他。
猛然间,身子就被扳过来,让韩彻压在身下。
烛光下,韩彻的眸子格外的亮。
他的嗓音低沉沙哑,“青青,你还没有吃晚饭。”
我挑眉看他,“怎么?”
“那就改成宵夜吧。”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韩彻的吻就落了下来。
平日里,因为身上的伤,韩彻对我格外怜惜,便是吻起来也是轻轻的,淡淡的,像吻一片随时会融化的雪花。
但是今天,他的吻猛烈热情,像是燃烧的火焰,别说是雪花,便是一块冰也早被烧化了。我喘吁吁地攀着他的肩,觉得自己的身子像是波涛中的小舟,就要被那激烈的浪头掀翻。
呼吸相闻间,韩彻的手已抚上我的脸,冰凉的手指才触到我一边脸颊上的鞭痕,动作立时轻了下来,他的指尖沿着那道疤慢慢摩挲,羽毛一样在上面轻轻扫过,弄得我痒痒的,微微眯起了眼。
韩彻的唇一边吻着那疤,一边慢慢移到我耳旁,以外人绝对想象不到的温柔语气,低低呢喃着,“青青,说好了一生一世,你许给我了,不能反悔。”
这样说着,便轻轻含住了我的耳垂。
我呜咽一声,整个身子都软在了韩彻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新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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鞠躬。
3待罪之身
夜已过半,烛火也渐渐暗了下去。
我的双眸似睁似合,带着事后的慵懒,用一支手肘撑起半边身子,趴在韩彻身上看他。
韩彻闭着眼,胸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我知道他没有睡,抓起自己散在身侧的一簇发,用发梢扎他的脸。
韩彻没有睁眼,只是用手准确地握住了我不安分的手腕,懒洋洋地,“青青,不要闹。”
我哼了一声,“我的宵夜呢?”
韩彻的唇角隐隐勾起来,却仍旧没有睁开眼,淡淡地说,“怎么,还没够啊。”
我听他说那些没正经的,面孔一下子热了起来,便要起身离开,却被韩彻攥住手挣脱不得,于是低头一口咬上他的肩膀。
韩彻的胸膛轻轻起伏,低低的笑声自他喉间发出来,“青青莫恼,你看这个够不够抵你的宵夜?”
我抬起眼帘,看到韩彻手里拿着只碧绿的镯子。
伸手接过去,在自己手腕上比了比,看成色是上好的翡翠,温润的质感正是我最喜欢的,翠绿的颜色衬得我的手腕愈发的白净,大小也合适,恰似给我量身定做的一般。
我撇了撇嘴,“戴着这个,很累赘的。”
韩彻看我,“不喜欢?那我给别人去了。”
我飞快地把镯子套在手上,得意地在他眼前晃,“拿不走了。”
韩彻笑了,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来,里面像是盛满星光一样亮。
他坐起来,拉过我戴着镯子的手腕,手指在翠玉上抚过,镯身被他的指尖带着慢慢转动,一寸寸摩擦过我的肌肤,仿佛把韩彻的体温也借着镯子那细腻的质地传了过来。
“青青,这是我特意去寺里为你求来的,上面有仙家灵印,可以驱邪降魔,你一定要时时戴着。”
我眉心微动,韩彻握紧了我的手,阻止了我欲出口的话,继续道,“我知你不信这个。然鬼神之说,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譬如那雪狼……”
听到“雪狼”二字,我突然想到刚才那个梦,身子颤了一下。
韩彻以为我冷,把我搂在怀里,用锦被把我俩包住,他的眼睛微眯了眯,眸中闪过复杂的神色,“青青,当年,是我对不起你……你放心,我这一生都会好好待你,不会让你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我听他这样说,心下感动,面上却作不屑的神色,“知道了——人家生辰,你偏说这样煞风景的话。我天天在家里闷得很,你之前答应过的事呢?别以为拿个镯子我就忘了。”
韩彻笑了笑,“青青,镯子是寿礼,我答应你的事也没有忘——明年,我就带你离开这里,去江南好不好?”
我见韩彻允诺了下来,心里欢喜,轻轻地“嗯”了一声,把头倚在韩彻肩头。
不知为什么,我虽自幼长在北方,却对江南有种莫名的好感,一直想去。这三年来,因为身上的伤一直未愈,行动不便;更主要的是不想被人发现我的行踪,我很少出门,便是透气也只在这附近的村子里转。总觉得江南于我,是个越来越远的梦了。
韩彻既然答应了,我这个梦自然便又近了。我只盼着,明年能早些到来才好。
脑子里突然想起一件事,我支起身子,问,“不是说前方战事大捷,皇上御驾亲征,明天会班师凯旋,相府这时候应该很忙吧,你今晚怎么能回来的?”
韩彻面色一黯,抬眸道,“青青,所以我现在要走了。今日你生辰,我让府里的兄弟帮我照看一会,才偷赶了回来,但天明前点卯,我是一定要在的。”
我听韩彻这样说,心里不免有些失落。
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我知韩彻也是身不由己;于是便低着头,闷闷地答应了一声。
韩彻握了握我的手,“青青,我明晚一定再抽空过来。皇上回朝,前方的将士也一起回来了,京城内会热闹一阵子。你乖乖呆在家里,不要再乱跑,嗯?”
我扁了扁嘴,做出委曲的表情,韩彻低下头,怜惜地吻了吻我。
纵有万分不舍,终于韩彻还是松开我的手,起身离开了。
一个人时睡觉总是不安稳,我很早便醒了,外面天还没有亮,在床上躺了会儿,听声音雨倒是住了,我看到淡淡地晨光从窗缝透进来。
等得日头升得高一些,我起了身,想了想,把床头的那套男装又穿上了。
然后,我对着镜子,小心地伪装自己。
三年了,我的易容手法已经很熟练,初时因为脸上那道疤,我都不愿在镜子里多看自己一眼,但是现在,大约是习惯了,看上去也不觉得怎样;况且韩彻也说,他不觉得那疤丑陋,只是每每见了,想起当年的事,心疼而已。
装扮妥当,我出门了。
日头渐足,我伸手在额前挡了下阳光,看到腕间的镯子,不自禁地在唇边漾出笑来。
这镯子,看成色,再加上做工,一看就知价值不菲,以韩彻在相府当差的月俸,养家之余,还给我买了这个,也不知暗地里攒了多久的钱。
他送我这么多份寿礼,我可一次都没回送给他呢。
我伸手轻轻抚过莹澈的镯身,仿佛看到韩彻微微蹙眉的表情:青青,你又不听话。
我冲那镯子嘟起嘴:小彻子,这真的是最后一次啦,我要回份礼物给你呀。
我怕自己走路慢误了时间,特意叫了马车,因此赶到城里那家兵器店时,天色还不算太晚。
我从铸剑师傅手里接过那把剑,拿着掂了掂分量,又对着阳光照了照剑身。
剑极薄极短,十分小巧,平时可以藏于袖内,紧要时可抽出防身,剑身上刻了个“青”字,是我亲自设计的。几个月前就把图纸给了城里最好的铸剑师傅,约好了昨日去取。
偏偏去的半途下了雨,害得我剑没取成就回来了。
韩彻说皇上回朝,京城里会热闹起来,我再出门就更不方便,若不趁今日把剑取了,怕是以后也没有机会取了。
这礼物,我早就想送给韩彻了,我想,韩彻见了也必定喜欢。
才出了兵器店,隔壁的酒楼里传出一阵叫好声,一群人围住个说书先生,听他讲得口沫横飞,我离得不远,隐隐约约,也能听到几句,原来又是在讲雪狼的故事:
“……传言那雪狼有千年道行,饮了它的心头血,可治百病。若是连饮七日,再吃了雪狼的心,凡人便能得道成仙!三年前,苏相爷捉了雪狼,养于相府,日日取它的心头血,连取了六天,马上便要功成,谁知到了第七天,要开膛取心的时候啊——竟让那雪狼跑了!”
四周一片惋惜之声,有个声音问,“相府戒备森严,怎么会让雪狼跑了呢?”
“……所谓千防万防,家贼难防。相爷请了高僧布了法阵,雪狼虽有道行,却破不了高僧的法阵,本来是跑不脱的。可是当时相府有个丫环,不知怎么破了法阵,因此才放走了雪狼……”
有声音又问,“雪狼跑了,相爷难道不追究么?”
说书先生还未答话,旁边另一个声音道,“怎么不追究!那个放走雪狼的丫环我认识,便是当年相爷夫人身边的那个,名叫苏青的。三年前她放走了雪狼,被相爷关于监牢,后来一场大火,听说被烧死了,可惜了那么伶俐俊俏的姑娘……”
我的手一下握紧了剑柄,看了看周围,没人注意到我,便快步离了兵器店,把说书先生的声音远远地丢在后面。
我以为韩彻所说的天子回朝,队伍会行进的比较缓慢,足够让我有时间出城。哪知刚走到城门口,便看到身穿铠甲的卫兵从城外一队队地迎面过来,却原来是回城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
城门早被士兵把守的严实,只准百姓远远地等着,却不许靠近。
没有办法,知道不能出城,我只好和其他百姓一起,站在路边等队伍通过。
行进的队伍一波接一波,如同潮水一般涌入城内。
我仗着自己着男装,又易了容,混在人群里,轻易不会被认出来,因此心里并不十分紧张,只是有些着急,怕回去的晚了,让韩彻知道又免不了一番口舌,于是便扬起头向城门口张望,想看那队伍何时能过完。
第一眼,便看到了马上的那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包心菜帮助捉虫。
4命定之人
那个人骑在高高的马上,身姿挺拔如松;他一马当先,像是巨龙的首领一般,引导着身后绵延的队伍,威武的身影在簇拥的人群里轻易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我听到旁边有个声音兴奋地低喊,“是镇南王!”
我挑了下眉。
镇南王这个名字,我近来在村子里透气时经常听人提起。似乎是说他原本他只是个无名的山野草民,却于此次战事中立了大功,皇上龙心大悦便阵前认了御弟,又加封镇南王,甚得荣宠。不过,最让人津津乐道的不是镇南王的战功,却是他的长相,据说那镇南王手段狠辣,长相又极其凶恶,战场上敌军一见他就吓破了胆,因怕他的相貌吓着百姓,皇上便御旨赐了他面具,还特许他面圣时也可以戴的,也不知是真是假……
我眯起眼,向远处那个如明星一样耀眼的人看去,果见他的脸上戴着一个面具。
那面具造型夸张,遮住镇南王的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他线条刚毅的下颌。面具的面颊处装饰着我从未见过的古怪图案,有两道嫣红如血的纹路从额际一直延伸到眼底,映衬着面具后的那双眼睛格外深邃。
我的心里猛然间打了个突,这才意识到,面具后的那双眼睛,似乎也正在看着我。
那眼神,十分令人心悸。
深得望不到底的漆黑眼眸,里面似乎包含了千言万语,却又欲语还休;就好像一直在找一个人,终于找到了一般,他的目光胶着在我身上,片刻不离。
我的心里微微有些惊讶,觉得定是日头太足,自己被晃花了眼,出现幻觉了。
试想,那镇南王离我那么远,我又混在人群里,他如何能从那么多人里一眼看到我?
退一步说,即使因缘巧合,那镇南王真的在惊鸿一瞥间看到了我,也不过是看到个面目平凡的青年,这样的青年在这世上何止万千,他实在没有理由在一瞥之后便对我锁定了目光。
我不知道要怎样形容当时的感觉,一方面在头脑里对自己说,这是自己的幻觉,镇南王不可能用那样的眼神看我;另一方面,整个人又像是着了魔,明明觉得不可能,却不由自主地被那个人的目光吸引着,完全移不开眼睛。
周围喧嚣繁杂,我的视野里却只剩下那双潭水样深沉的眼眸。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直到身后的人群向前涌动,不知谁推了我一下,我踉跄了几步,等站稳了再抬头看时,发现队伍已行进了很远。
我只能看到镇南王穿着银色盔甲的背影,映着阳光,像天神一样威风;还有他身后,那面高高飘扬的,绣着“无双”两字的战旗。
回到城外的家里,我看时辰还早,估量着韩彻不会马上回来,再加上奔波了这一日身上有些倦怠,便偏身上了床,将头倚在床头打盹。
恍恍惚惚间,我周围的场景不知何时变了,抬头时,天边冷月如钩,我已然置身荒山野岭外。
我觉得有什么在看我,猝然回头,暗淡的月色下,看到一只通体雪白的狼。
我惊出一身冷汗。
茫茫夜色间,雪狼的一双眼睛璀璨如星,直看进我的眼里。
雪狼的脸越来越近,突然间,幻化成一张戴着面具的脸,有两道嫣红如血的纹路从面具的额际一直延伸到眼底,映衬着面具后的那双眼睛格外深邃,看着我,欲语还休……
“青青,青青!”
是谁在叫我的名字,我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看着韩彻。
“你做什么梦了,出这么多汗?”
韩彻在我身边坐下,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和,轻轻地把我的手整个包住。
温暖透过指尖,从韩彻的手掌传到我的全身,终于把我从刚才的梦境中唤回现实。
虽然知道那只是梦,但我一想起梦中镇南王的那双眼睛,心里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不太舒服。
更主要的,是我又梦到了雪狼。
最近不知怎么了,我总会做这个梦,而且梦得越来越频繁。今日进城,说书先生那些话,也是触人心弦,让我心里不安。
我用手搂住韩彻的脖颈,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青青?”
韩彻也察觉出我不对劲,忙伸手抱住我,紧张地问,“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
我轻轻摇了摇头,将脸向他的怀里又蹭了蹭,带着浓重的鼻音说,“没有……彻,我们现在能在一起,真好……”
“青青……”
我这付样子大约吓到了韩彻,他很少见我这么脆弱的样子,忙紧紧搂着我,唤我名字时连声音里都透出担忧。
“我没事,我只是,想让你抱抱我……”
我闭着眼,汲取着由韩彻身上传递的温暖,切切实实地感受到,我们现在是在一起的,心里终于踏实下来。
抽了下鼻子,我起身,把桌边的那把剑拿过来,递到韩彻面前。
“我设计的样子,不许说不喜欢!”
韩彻一付拿我没办法的样子,“青青,你又不听话。”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我今天确实又出去了,是为了取这柄剑,我保证——下不为例。”
我帮韩彻把剑佩在身上,又想起白天进城时遇到的事,忍不住道,“你说这世上的人,长相千差万别,你长得这样俊俏,却也有人,因为相貌丑,出门都要戴面具的——我今日在城内,碰巧遇到新封的镇南王回朝,便见他头上戴个好古怪的面具……”
韩彻正绕弄我发梢的手停了一下,“哦?……他,来了?”
我忙着帮韩彻摆正佩剑,随口应道,“是啊,也不知那面具下的脸,丑成什么样子……”
许久,头顶上方都没有声音。
我觉得奇怪,抬起头,见韩彻正望着窗外,若有所思。
我叫了他一声,韩彻似才回过神来。我想我大概是眼花了,怎么会觉得,韩彻回神那一刻的眼神,很陌生。
我觉得不太对劲,便问,“你怎么了?”
韩彻漫不经心地笑了下,伸手捏捏我的鼻尖,“没什么——青青,我觉得你刚刚醒来时神色不对,是不是梦到什么了?”
我愣了一下:怎么问到我头上来了?
实在不想让韩彻也回忆起那些不堪的过去,我不自然地转过头去,闷闷道:“没有啊。”
“真的没有?”
韩彻扬了扬眉,英俊的脸上带了三分魅惑,“就是春天,经常会做的那种梦?”
我听他扯到别的事情上去,心里一松,回头睨他一眼,“对啊,我就是做了那种梦怎么样?你昨晚的表现太差劲了,所以我才会需求不满,白天都会做这种梦……”
我不怕死地看着韩彻,把他的指尖轻轻一捻,“喂,你不行了吗?”
韩彻看我的眼神倏忽变得深沉,身子一下压过来,把我整个人禁锢在他身下,“青青,我到底行不行,你马上就会知道……一会儿被我弄哭了,可不要怪我。”
我意识到他这话里的危险意味,突然觉得嘴唇有些发干,脸红心跳地想要起身跑开,早被韩彻牵住手腕搂到怀里,然后……
然后,我以后再也不敢问他“行不行”这样的问题了。
……
古人说“春宵苦短”,我再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
韩彻一早就动身回了相府,屋里空荡荡的,桌子上有我最爱的桂花糕。
我懒洋洋地起身,睁着有些微肿的眼睛,想起昨夜自己哭得那么丢人,不禁脸上发烫,心里暗骂某人禽兽,然后拿起个桂花糕美美地塞进嘴里。
我正吃着,突然听到门外一阵嘈杂声。
其间隐约能辨出有妇女和孩子的哭声,还有男人的叫骂声。
我听那些声音渐近,似乎朝我这个方向来了,事出突然,我也顾不得易容,只把长发放下来,遮住了脸上的疤,便起身,扶着家具慢慢地移到门前。
刚好在开门时,看到一张凶神恶煞的脸。
我在心里皱了下眉,却仍赔个笑脸,“这位军爷,屈尊寒舍不知有何贵干?”
那兵士正要砸门,乍然见到我也愣了一下,发现我只是个寻常民女,遂傲慢开口,
“皇上已将此处土地封给镇南王,平民不得在此居住,你等速速搬走!”
5贵人相助
我心里一惊,听到镇南王的名字,眼前闪现出那个造型夸张的面具。
我知那镇南王因此次征战立功,皇上圣宠深厚,已赐了南方的大片领地给他,没想到,在京城里也封了地。
这真是少有的隆恩。
但这镇南王一来,便要让我背井离乡,放弃我和韩彻唯一厮守的地方,也太霸道了。
我淡淡道,“我们一介草民,只此一处寒舍,能走到哪里去?”
那兵士冷哼一声,“那是你们的事情。上面有令,不走的都要被捉去坐牢!”
虽然韩彻一再告诫我,民不与官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那兵士如此蛮不讲理,想来也是狗仗人势,上梁不正下梁歪,这多半是那个什么镇南王在背后作怪。
我的脾气终于压抑不住,高声道,“皇上爱民如子,怎会让百姓流离失所?便是镇南王,也不能这样以势欺人!”
之前被赶出家门的乡亲们听到我的话,纷纷围拢过来,齐声应和。一时间群情激奋,那些官兵见犯了众怒,也有些心虚,便虚声恫吓,“抗旨不遵的都要捉走,你们都不想活了吗?”
情势紧迫间,远远来了一乘小轿。
有个青衫的少年,分开人群进来,来到官兵的领队面前,给他看了腰牌,又低低对他说了几句。
那领队本来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看了那少年的腰牌,又听了他的话后,脸上先是现出很惊讶的表情,随后瞬间换了一付面孔,满脸堆笑地对那少年点头哈腰。
青衫少年走到我面前,开口时,腮边现出一个酒窝,“这位姑娘,我家大人想要见你,可否请你随我过去说话?”
我见那少年面目和善,心里便对他生出几分好感,再加上看那官兵领队方才的态度,便知那位少年口中的“大人”定然来头不小,他既出口相邀,即使我不想去,也由不得我。
于是我点了点头,和少年一起出了人群,来到那顶轿前。
我猜那位大人大约是身体欠佳,这样热的天气,他却坐在轿中不出来,还把轿帘放下来,把轿子遮得密密实实,让人不得一睹尊容。
那少年冲我颔首,“请问姑娘芳名?”
我知他是在替轿内人问,想回答他这个问题,却有些踌躇。
这三年来,我深居简出,一直没有被人问过“芳名”,我既不想骗他,也不想暴露了身份。
我想了想,朝着轿子的方向开口道,“民女夫家姓韩。”
“夫家?你已嫁人了?”
低沉的声音自轿内传出,似乎是按压不住惊讶,冲口而出的。
但是这一声之后,轿内便再也没有动静。
许是隔着厚厚的轿帘,听得不是很真切,我竟然会觉得,刚才的那一声里似乎有些失落的意味。
我和韩彻,虽然还没拜过天地,但是自从三年前,我们便在一起了。我早已认定了韩彻是我此生所托之人,韩彻也一直对我说,他这辈子只会娶我为妻。
因此我以韩彻的姓答复,也没什么不妥。
只是我不明白,何以那位大人会作此反应。
我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却看到轿帘微微颤动,那位大人正掀起帘子的一角对少年吩咐着什么,轿内光线很暗,看不真切,只看到轿内人线条刚毅的下颌,只一闪,便隐去了。
少年走到我面前,“这位……韩夫人,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我家大人都听到了,当兵的也是听差办事,怨不得他们,都要怪那镇南王御下不严,惊扰了乡亲们。我家大人和镇南王熟识,回去定会对他讲明此事,不会再打扰乡亲们居住。”
伸手递上几张银票:“这些,是为今天的事给众位乡亲压惊。”
我活了这么多年,很少见当官的这么讲道理,听他说了那番话我心里的火气早就平息了。
况且,这事都是那镇南王引起的,这位大人替他解决了争端,还要破费钱财,实在说不过去。
我摇了摇头,表示不能收他的银票。
那少年见我不收,面上现出为难的样子,“韩夫人,乡亲们受了这半日惊吓,有些补偿也是应该的——”
上前了一步,离我更近,低声说,“——你若不收,我家大人会责罚我的。”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边的轿子,这么半天了,轿子里半点声息也没有,想必里面的那位大人身体真的不太好。
这么好的官,听他刚才那一声好像年纪也不老,却身染重疾,行动不便,只能由人代为传话,我在心里不免对他十分同情。
我想了想,我和韩彻两个,日子可以自足,不必要那大人的银钱;这村中百姓,受了半日惊吓,得些补偿倒也合理,况且还能免了那位少年为难,于是我拿了最上面的一张,扬声对着轿子的方向道,“大人赏赐,却之不恭,民女代众位乡亲谢过了。”
那少年见我收了银票,这才安心,他笑了笑,露出唇边的酒窝,“韩夫人,这是给你的。”
我见他伸过来的手上,拿着一块腰牌。
我以前在相府时,见过的王公贵戚也不少,他们府内人等的腰牌我都认得,但是这块腰牌的样式,我却从未见过。
许是这三年来,我远离庙堂,这位大人是朝中新近擢升的哪位权贵,我以前不认识,也未可知。
不过,为什么要给我这块腰牌?
青衫少年道,“地方官恣意胡为,欺压百姓,朝廷必会严惩。只是韩夫人和乡亲们今日得罪了他们,我家大人怕日后有人来找麻烦。留下这块腰牌,若是再有人为难你们,你只管拿着它找京城夏大人,他见这腰牌,自会帮你。”
我感念那位大人的细心,想了想,道,“腰牌是你家大人信物,留在我这里不太合适,不如把它交给村长?”
青衫少年一笑,“韩夫人刚才为乡亲们仗义执言,我家大人很是敬佩,这腰牌留在你这里,我家大人最放心,还请韩夫人为了乡村们,不要推辞。”
我见那少年如此说,想到留着腰牌确实于乡亲们有益,那位大人既指名给我,我推给别人反不合适,便道谢收了。
待轿子走远,我方回去,到了家门外,发现那群官兵果然已散了。
我把银票给了村长,让他兑了银子分给乡亲,自己回到住处,升火做饭。
傍晚时,韩彻回来了。
我把今天的经历讲给韩彻听,怕他为我担心,便隐去了我和官兵争论,并险些引发冲突的一节,也没有提被带到那位神秘的大人处问话的事,只说,那些官兵后来得了上面的指令,又不必赶我们走了。
心里暗自庆幸那腰牌被我回来就放在柜子里了,不然被韩彻看到又免不了一番口舌。
“……那镇南王即便是战功显赫,朝里几位王爷,还有一班老臣,都是皇亲贵胄的,却也没见皇上对谁这样青眼有加。今天为了他的封地,差点害得我们无家可归。我看那镇南王,武能定国,文却未必能安邦。皇上真是错爱他了。”
我抱怨道。
韩彻一直在听我说,却没有答话。他今日似乎有什么心事,头垂着,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我拉他一下,韩彻才抬起头,慢慢道,“皇上待镇南王确实与别人不同……那镇南王此次随皇上回朝,进言例数了当今朝政的几大弊端,要皇上整顿朝纲。皇上已然听从了,还命他查办此事。现在朝廷上下人人自危,都怕被镇南王挑出毛病,在皇上那里被参上一本。青青,这个人,你要躲他远一些……”
我撇了撇嘴,“我一介草民,有什么机会和那镇南王接近?是他要赶我们走,今天派人找上门来的——丑人多作怪,我巴不得离那镇南王越远越好。”
韩彻的嘴角微微扬了扬,继而有些无奈道,“还有件事……镇南王整顿朝纲,必先从重臣着手,意在立威,相府首当其冲。相爷有令,今日起全府上下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下人不许私自离开——青青,我以后便不能每日回来看你了,只有趁相爷不在府内的空当,才有机会回来。”
我听韩彻这样说,觉得像被兜头浇了盆冷水,本来挺好的心情瞬时低落到谷底。
这个镇南王,之前为皇上赐的封地驱逐百姓,现在又做出拆散鸳鸯这种损阴德伤人品的事。
虽然封地之事多半是地方官为了巴结他所为,他自己也许并不知道;整顿朝纲也是为了朝廷,但是这样做的后果却造成了我和韩彻的分开,简直——
太过分了!
我在心里把镇南王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然后苦着脸看韩彻。
韩彻低低叹口气,“青青,委曲你了。”
我扁着嘴,“那我怎么办?”
眼泪都快出来了。
“青青,我保证,一有时间就回来陪你……你再等一等,等我攒够了钱,离了相府,我们就去江南,在那里住一辈子,再也不分开好不好?”
韩彻轻轻吻住我的眼睫,慢慢吮着上面的湿意。
我最抵挡不住的,便是韩彻这么温柔的时候。
轻轻喟叹一声,我的身子软倒在韩彻怀里。
“然后,我们再生一堆孩子,你就不会觉得闷了……”
韩彻拉下床帐时,我想起今日被人叫做“韩夫人”,唇边禁不住漾出一丝笑。
……
6英雄救美
第二日,我早早起身,换了男装,出门去了村子尽头的杨柳坞。
韩彻回了相府,不知何时能回来。虽然他昨晚补偿般地对我刻意温存,但他不在,我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我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做,以免成了怨妇。
远远地望见那间临水的小草棚,还没到近前,便听到一阵孩子们的笑声。
“小青哥哥,你来啦!”
有个大眼睛的小男孩跑出来,很亲密地拉住我的手,“韩大哥呢?”
我记得他叫小豆子,蹲下去抱起他来,“这段时间韩大哥有事不能来,小青哥哥替他过来看你们啦——”
别的孩子看到我来,纷纷从草棚里跑出来,围在我周围,叽叽喳喳吵闹个不停,像群欢乐的小麻雀。
我从口袋里拿出糖分给他们吃,问,“怎么今天没有读书,先生呢?”
“先生说家里有事,回家去了,好久没来了。”
“他不是家里有事,是嫌我们交的束脩太少,去别的地方教书了。邻村的阿毛告诉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