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彻的笑止住了,他低头看着我,慢慢摇了摇头,“青青,这么久了,你竟还不知我是谁,也太粗心了——你可还记得,刚进相府时,别人都叫我什么?”
我一愣,看着那人俊美又邪魅的容颜,心里一阵阵发寒:韩彻以前叫什么?……我和韩彻都是孤儿,名字都是相爷取的;刚来相府时,似乎……别人叫他……
“阿九。”
冰寒的声音,是韩彻代我做了回答,他的唇角淡漠地上勾着,“青青,你觉得这个称呼熟悉吗?”
我怔怔看着面前那人邪佞的笑脸,说不出话来。
阿九……
九……
不知为什么,我听到这个字,心里就发慌,好像,隐隐约约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是我,却不敢再想下去。
“青青,你可见过燕无双这样?”
韩彻嘲讽的勾起唇角,眸底突然发出异样的光彩,在那一刻,淡褐色的眸子竟然转为深碧色!
我看着韩彻转为绿盈盈的眸子,睁大了眼睛,“你……”
这个眸色,我曾见燕无双有过,那时候,他说他是……
韩彻看着我,淡淡勾起唇角,“我原来的名字,叫做燕九。”
47血咒灵犀
“……在下姓燕,家中排行第七,人称燕七。”
燕九!
我一瞬间觉得天旋地转,半跪的身体晃了晃,几乎不稳,一手撑住了地。
韩彻他……竟也是雪狼!
“想明白了?”
韩彻俯低身子,冰凉的指尖抬起我的下颔,“原来,燕无双早就告诉你了——他对你,倒是什么都不顾忌!”
说这句话时,韩彻的唇角仍是淡淡地带着笑,但那眼底却没有笑意,而是浮起了一层冰寒的杀意。
我哆嗦了一下,不明白韩彻那份杀意因何而来,而他这样的表情和神态是我从未见过的,让人心生恐惧,我喘了口气,颤着声问,“你,既叫燕九,和燕无双……又是什么关系?”
韩彻抬头我下颔的手指一下收紧,痛得我蹙紧了眉,他唇边那丝冷笑也骤然不见了,语气森冷,“他娘亲是皇后,我的娘亲只是个没有名份的宫女;我们有同一个父亲,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的眼睛大张着:原来,燕氏兄弟,还是狼族中的皇室!——宫闱之间历来纷争不断,凡间如此,原来狼族也不例外!看韩彻的样子,似乎,他和燕无双之间有颇深的矛盾,不是朝夕之间可以化解的!
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人,我知道此刻不是问这些细节的时候,只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眼下最当务之急的问题,“燕无双……他这是怎么了?你刚才说的灵犀,又是什么?”
燕无双躺在地上,双目紧闭,他刚才胸口裂开的地方,此刻竟然奇异般地愈合了,除了衣服破损,竟然看不出一点受伤的痕迹。但是他的脸色却是苍白如纸,气息也微弱到近乎没有。我记起刚才韩彻说过“灵犀”二字,也亲眼见到那颗血红的珠子是从燕无双的胸口飞出,又被韩彻按入自己胸膛的;失了这颗珠子,燕无双便倒地不起,我猜,这珠子必然有什么古怪!
是以问完之后,我紧紧盯着韩彻。
韩彻冷冷地哼了一声,“青青,你的好奇心太重了。可惜,你即使知道一切,也已经晚了——燕无双,他不可能再是以前的样子了!”
我的手像是被只手狠狠抓着,紧紧地抽痛,看着韩彻以半是恶毒、半是快意的语调,一字一顿的说着,“灵犀,是雪狼一族的传国之宝,得灵犀者为王。若失了灵犀,便会道行尽毁,只是个凡人了……但是燕无双这个样子,不只是因为失了灵犀,还因为,他中了我的血咒!”
血咒?
我不知道韩彻指的是什么,瞪大了眼睛望着他。
“青青,这还要谢谢你——若不是你把那引子亲手给了燕无双,以他那么警惕,如何会接触到那东西?我又怎么能这么顺利的得到灵犀!”
韩彻的手一扬,指尖处已夹着那页“证据”,只是此刻,那页“证据”已经变成白纸一张,上面什么也没有了!
“以我的血为咒,借这张纸当引子将血咒种到燕无双身上,想要他醒,除非我亲自来解!——燕无双当日对我做了什么,我如今,悉数奉还!”
韩彻又是一阵阴沉的冷笑,我却越听越迷惑,越听越心惊:韩彻对燕无双下了血咒?之前,燕无双也曾对韩彻做过同样的事?这究竟……可是,那页种了血咒的“引子”,确实是我亲手交给燕无双的,难道,是我害了他!
我看着韩彻,还有他指尖的那张白纸,终于明白他那日来找我的用意了;想着韩彻当时的神态,再看他此时的样子,我心里又急又气,失声道,“你……竟然骗我!”
韩彻冰寒的眼眸凝视着我,微微摇了摇头,“青青,我早就告诉过你,不要妇人之仁。若我当时告诉你,我想要燕无双死,只怕你不肯收下那东西——不是我骗你,只怪你自己太相信别人了。”
我的身子抖着,感觉被自己搂在怀里那人周身越来越冷,心里涌上巨大的恐惧和悔恨;看着韩彻得意又阴沉的面容,一时说不出话来。
血咒……
灵犀……
韩彻再来找我,原来竟是为了借我手陷害燕无双,夺他的灵犀!而我,便真的信了他,亲手把燕无双推上绝路!
“七哥!”
小小的身影骤然冲到面前,燕十三紧紧拉着燕无双的手,乌眸中泪光隐现,“你怎么了!”拼命摇了几下,看燕无双没反应,毕竟是孩子,情急之下呜呜哭了出来。
似是想到屋内还有旁人,燕十三猛地抬头,含泪看向身侧,身子却是一僵,“……九哥!”
声音里有惊讶,还有丝不能言尽的复杂情绪。
韩彻的眸子微微眯了眯,“十三,这些年你跟着老七,还记得我是你九哥?”
“九哥你……”燕十三看着韩彻,漆黑的眸子里泪光闪闪,“当日,族人遭遇大劫,咱们这一支只有我和七哥活下来。这些年,我和七哥一直在找你,你……”
韩彻冷哼一声,打断了燕十三,“一直在找我?好一派兄弟情深……燕无双找我,无非是想要我身上藏着的另一半灵犀!只可惜,机关算尽,今日他的灵犀反倒落在我手上了。”
燕十三浑身一震,“九哥,你说什么?你,取走了七哥的灵犀?”
韩彻上前一步,巨大的阴影重重压下来,落在我们三人身上,目光如刀锋一般,“谁说那是他的灵犀?父王本来要将王位传给我的,偏偏有他这个嫡子挡着;若论治国之道,我哪里不如他了?今日,我无非是把本该属于我的东西夺回来!”
燕十三张了张嘴,终于哭出声来,“但是没有灵犀,七哥道行就尽数毁了……”
“那又怎样?之前我想要得到他的灵犀,还不是中了他的诡计,把我那一半的灵犀抢走,还害得我险些丢了性命,在床上躺了那么久,他这不是遭了报应吗?”
我听韩彻说的那些,隐约觉得熟悉:险些丢了性命,在床上躺了那么久……
我声音发抖,仰头瞪着韩彻,“那场火……”
“是我放的。”
韩彻的语气里带着不可一世的得意和强烈的恨意,他定定看着我,“燕无双是个多情种子,他早就钟情于你,你若有难他怎能袖手旁观?我于是在那日故意灌醉了你,又放了那场火,便是要引来燕无双,夺他的灵犀。谁知……反被他下了血咒,几乎丧命。后面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我的手紧紧攥着,声音几乎发不出:原来,韩彻早就知道燕无双的存在,而那场火竟是他放的;韩彻为了得到灵犀,竟然不择手段,以我为饵!想到这一点,我心里涌上巨大的难过;更令我难受的是,燕无双,竟然真的来了……所以,那晚在火中救我的人,竟然是燕无双了?……怪不得事后他故意强留我在王府,百般阻挠我回去见韩彻,大概,他那时候就已察觉韩彻对我并非真心,怕他再做出对我不利的事,所以才……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尖锐的物体扎着,一阵一阵的疼痛令我眼前发黑,我想到之前对燕无双的误会,也终于明白一向温文守礼的他在这件事上为何一味强硬,毫不通融,原来,却是因为这个!
我也终于想明白杨婶当日听到的是什么了,并不是“铃铛”,而是灵犀!韩彻有野心,一心想要得到灵犀,甚至在昏迷中也惦记着,是以才叫了出来。
心里一阵阵发冷,我看着韩彻,低低道,“纵然……你那么恨燕无双,觉得他对你不留情面,用血咒伤你,可他后来又给你解开了,也是顾念手足之情,他还把血玉如意给了你,助你身体早日好转;你,今日这样对他……”
“手足之情?”
韩彻似乎听到什么好笑的事,唇角嘲讽的勾起来,“燕无双那是为了讨你的欢心,故意做给你看的!他若真只为手足之情,把血咒解了就好,为什么又带你去江南!还有你……”
韩彻骤然倾身上前,一把抓住我的手,“青青,你便真的同意和他去江南……卿卿我我,郎情妾意,你们在我病重时做的那些事,当我不知道吗?”
“我没有!”
再也无法忍受那人的恶意揣测,我拼命想要抽回手,却被韩彻死死抓住手腕挣脱不开,“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
心里痛极了,眼泪本来已经流干,此刻却又涌了出来。
“‘我们’?”
韩彻一用力,将我的手攥得更紧,几乎要捏断一般,“‘你们’就那么清白?青青,当日问你的话,你还没有答我——若燕无双对你无情,你能那么容易从王府偷到证据?若他对你无情,在你落魄时会出手相救?若他,对你无情……”
韩彻的喘息变粗了,眸子里燃着深碧的火焰,似要吞噬一切,“……我这出苦肉计怎会轻易成功?这灵犀,我现在又怎会得到手里!”
我拼命摇着头,心里早被悔恨和自责填满,泪水决堤般涌了出来,说不出话。
燕无双,原来我一直错怪你;
我又害了你,这次,要怎么才能补救……
屋内寂静一片。
韩彻站起身,抬腿向外走。
燕十三脱口而出,“九哥……”
韩彻站住了身子,却没有回头,“十三,你是帮老七,还是帮我?”
燕十三的嘴张了张,慢慢地,想来起身阻拦的动作终是停了下来,放声大哭。
我咬了咬牙,强忍着泪意,望着那人的背影道,“要怎样,你才肯解燕无双的血咒?”
韩彻的脚步再度停了下来,他转过身,整个人站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青青,想要我解燕无双的血咒,除非——你回到我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各种解迷.
然后还有一些迷待解,
留后面了.
48物是人非
外面的雨一直下着,满室皆是寒冷。
只是,再冷,也比不过我此刻心里的冷。
我看着躺在床上的燕无双,见那人的面孔毫无生气,便像真的死了一般,心里像是被无数只小虫子咬着,既痛苦又悔恨。
“……九哥在我们这些皇子里面是顶聪明的,父王最喜欢他;但因为是庶出,后来父王还是把王位传给了七哥。九哥一怒之下就走了,后来狼族遇到场大劫,族人死了大半,七哥带着我们去了南方——就是上次你去的那个地方安顿下来。这些年,七哥和我一直在找九哥,但是一直没他的消息,直到三年前……”
燕十三顿了顿,看我一眼,有些迟疑,“我们得知相府捕获了一头雪狼,还有人亲眼见到了雪狼的一缕毛皮,虽然这事蹊跷,大家劝七哥不要去,但七哥说即使是假的也要过去看看,万一真是九哥呢?最后还是去了,结果就……后来七哥从相府逃脱,受了那么重的伤,我们问他出了什么事,他却怎么也不说……我们一直不知道九哥的事,没想到他一直在京城,更没想到他今天一出现,就……”
燕十三呜呜哭起来。
我的手慢慢握紧,心里虽然也一样难过,却还是从刚才燕十三的话里听出了一丝端倪:当日,相爷要捕雪狼,苦于没有诱饵,怕雪狼不上钩。后来,有人献了一缕雪狼的毛皮,相爷用了,才捉住了燕无双。当时,韩彻自告奋勇要看护雪狼,却在某一夜不小心将雪狼放走了……那时候我只觉得雪狼狡猾,现在想来,事情未免也太凑巧了。那缕雪狼的毛皮从何而来?韩彻向来小心,怎么竟会放走了燕无双?他一直想要灵犀,莫不是……
我皱了皱眉,看着燕十三,“你九哥和七哥素日关系如何?这血咒……有没有别的解法?”
燕十三摇了摇头,抽抽咽咽地,“七哥待九哥是极好的,我们虽然都不是一母所出,但七哥从不把我们当外人;只是九哥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庶子,不肯和七哥亲近……这血咒,是我们族里最凶险的咒语,被下咒无法可施,只能求施咒那人破解……”
烛火跳了又跳,似是预兆着什么不祥的事一般,让人心里不安。
折腾了一天,大家都累了,我让燕十三先去休息,自己一个人在屋内守着燕无双。虽知他现在根本毫无知觉,身边有人和没人也没什么区别;但我就是不想走,我亏欠燕无双太多了,以前都是他陪我,现在该换我在他身边,多看他一会儿,也是好的。
有风从窗户吹进来,我觉得身上有些冷,看燕无双的被角没有掖好,便伸手去帮他掖。离近时,我见他脖颈处衣领的颜色,怔了怔,手一抬,轻轻掀开被子,细看他穿的衣服。
月白色长衫,在烛火的映照下有些发白,这样的除旧显是一直贴身穿着反复洗涤所致,上面藕色盘扣,是我当日亲手绣的。我看着燕无双那件长衫上,有粒扣子缺了一半,伸手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半粒扣子,和燕无双衣衫上那半粒恰好拼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手微微有些抖,我要竭力忍着,才能不让眼泪流出。
那夜着火时,我被毯子蒙着头,只能看到救我的人穿的月白色长衫,我只记得韩彻有这样一件衣衫,却忘了,当时这件衣衫一共做了两件!一件韩彻穿着,另一件,在上山求药回来后给了燕无双!
我一直以为在火中救我的人是韩彻,是以,纵然怨他在怀玉公主的事情上做得不对,却觉得他终归对我还有一丝情谊,因此那天在集市上又见他时无论如何不能狠下心来置他于不顾;可现在我才发现,我一直,错得那么离谱!
“青青,我是要和你一生一世的……”
“青青,我定不负你……”
“青青,我没有娶怀玉公主的人,我是真的,只喜欢你……”
“我们以后,去江南,一辈子在一起……”
我僵硬地坐回椅子里,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只觉得眼睛酸涩得发疼,却是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手里轻轻握着一个泥塑的狼偶,无意识地摸着,那只狼偶大大的眼睛,尖尖的耳朵,憨态可掬,只可惜摔断了一条腿,是从燕无双贴身的口袋里掉出来的。狼偶上面的棱角处都被磨平了,有的地方连颜色也脱落了,显是时常被人拿在手中才会变成这样的……
隐隐约约的曲调从窗外飘进来,不知是谁家在唱戏,被晚风吹进耳中,时断时续。
“……
你妻不是凡间女,妻本是峨嵋一蛇仙。
只为思凡把山下,与青妹来到神湖边
……”
我呆呆望着那个狼偶,指尖顺着那些被磨平的痕迹摸过去,似乎能够想象出那人手指摸过时是什么心情。
“……
风雨湖中识郎面,多蒙借伞共舟船。
红楼交颈春无限,我助你卖药学前贤。
……”
白蛇真的很傻啊,报恩就报恩,为什么一定要以身相许;
你即使这样对他,他又是如何对你的……
“……端阳酒后你命悬一线,
我为你仙山盗草受尽了颠连……”
“……纵然是异类我待你的恩情非浅……
……
……可怜我鸳鸯梦醒只把愁添……”
一滴泪慢慢从眼角滑下来。
——燕无双,你比那条白蛇还傻。
……
我在燕无双床前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站起身出了王府。
我对赶车的人说,带我去京畿将军那里。
韩彻坐在椅子里,不徐不急地喝了一口茶,又看着茶杯里飘着的一片叶子,直等着那叶子吸饱了水,一点点沉下去,这才将杯子放在一边。
抬起头来,“青青,你可想清楚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你把燕无双的血咒解了,我就留下来。”
韩彻抬起眼睫,淡褐色的眸子定定看着我,“你果然是为了他。”
我的心里一凛,迎上对方视线,“我之前,也为你去求过燕无双!”
韩彻的眸子像是万年寒潭水一般,一丝起伏也没有,淡淡道,“青青,你这是在怪我?”
我抿紧了唇,心里一阵阵抽痛,低声道,“没有。我只是,不想再欠燕无双。”
我这句话说得半真半假,一层是我真的觉得亏欠燕无双太多,要想方设法还他;另一层,韩彻既然要我回去,以他的性子,定然不想我和燕无双还有瓜葛,我这样说,他才可能同意解了燕无双的血咒。
被拉长的影子一点点靠近,脚步声停在我面前。
韩彻突然伸手握住了我的。
我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想要将手抽回,却在抬头看到那人眼睛时,停止了挣扎,僵硬地任他握着。
韩彻的手掌不似燕无双那样暖,而是透着丝丝凉意,他看着我,声音也是凉凉的,“青青,既然你这样说,那我就解了燕无双的血咒——我一向都是依着你的。”
韩彻仍握着我的手,另一只手从袖间取出一颗鲜红的药丸,招来下人道,“把这个送到镇南王府。”又回头看我,“青青,随我来。”
幽暗阴森的地牢。
因为之前的经历,我对这种地方有种潜意识的排斥感,刚一踏足时便本能地后退,身子也禁不住微微发抖。以前在监牢中的种种记忆像是演戏一般,飞快地在我头脑中飘过,我的腿软软的简直要迈不动,低呼出声,“不要……”
韩彻却是牢牢捉住我的手,不容我有一丝退后,“青青,有我在,你怕什么?”手臂一伸揽住我的腰,另一手勾住我的腿弯,将我打横抱了起来,“咱们去看几个人。”
屋子正中的几个木桩子上,分别绑着几个人,都是披头散发,浑身血迹斑斑,一看就是受过极残酷的刑罚,让人不忍目睹。
“青青,可还认得他们?”
韩彻手臂一收,让我的身子贴得他更紧,像我们以前那样,将冰凉的嘴唇贴着我的耳朵,亲昵地慢慢磨蹭,鼻间呼出的气息笼着我的耳垂,以温柔至极的声音说,“他们,以前都欺负过你,已被我叫人剜了眼睛,割掉了舌头,你觉得怎么样?”
你觉得怎么样……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几个被折磨得几乎辨认不出的“人”,依稀看出其中一个是强占封地的苟老爷,一个是凤凰阁的老鸨,还有一个,身形魁梧,一看就曾是个纠纠武夫,竟然是孙守诚!
看着那几张血肉模糊,不似人形的脸,我的胃里泛起一阵强烈的恶心,忍不住呕吐起来。心里,却又升起巨大的恐惧感。
韩彻轻轻抚着我的后背,抱着我出了地牢。
待接触到外面的空气,我总算停了下来,喘息稍定时,韩彻拿丝帕为我擦了擦嘴角,“这些人死有余辜,还有那个怀玉公主,我已划花了她的脸,这辈子也不会有男人娶她了……本来还应该加上苏选那个老儿,但我现在还用得着他,姑且留他几天狗命,等完事后再结果了他!……青青,你可满意?”
我的心里狠狠一抽,强压着恐惧瞪他,“你……怎能如此狠毒!”
韩彻的眸子淡漠地看向我,“狠毒?我以为处置了这些欺负过你的人,你会高兴。”
“他们做下恶事,自有王法惩治,你怎能……”
一阵低低的笑声打断了我的话,韩彻脸上带着十分不屑的神色,“青青,你不但善良,还太天真。这些人又没有犯王法,如何能够法办?——就如那灵犀,我若不另辟蹊径,如何能到了我手上?便是你,今天也只会在燕无双身边,又怎么会主动回来!”
韩彻的声音原本极低,到后来越来越高,脸上的神色也尽现狠戾,他紧紧锢着我,不让我从怀中挣脱,“青青,我要你知道,今日的韩彻已不是当初那个仰人鼻息的穷小子,从前看不起我的人,我都要把他们踩在脚下,加倍奉还!……燕无双不过是仗着嫡子的身份,一直压在我头上,如今失了灵犀,还不就是个废人!我今日解了他的血咒,他活着却失了道行,那是生不如死!但是,既然是青青你要求的,我很乐意这样做,顺便也可以好好欣赏燕无双苟延残喘的样子!”
我瞪大了眼睛,觉得面前这个人已经完全不是我曾经认识的韩彻,陌生的可怕。他的最后几句话,尤其令我心惊,我只以为韩彻解了燕无双的血咒,是还顾念一丝兄弟之情,却没想到,他竟存着这样恶毒的心思!
腕间突然的寒意,打断了我的思绪,韩彻的手掌包裹住我的手腕,冰凉的指尖从我的肌肤移至腕间的镯子上,一寸一寸慢慢摩挲。
“青青,你一直不说话,是不是还在恼我?”
我始终垂着头,知韩彻心思多变,怕言多语失,便没有说话。
“那你为何又回来?”
我深吸口气,抿紧唇不搭腔。
“你喜欢燕无双了?”
我心里一惊,抬头,对上那人晦暗不明的眸子。
韩彻定定看着我,“是吗?”
49覆水难收
我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
眼睫微微颤动,望进韩彻冰寒的淡褐色眸子里。那双眼睛平日里最是多情,看着我时总是带着温柔笑意,便是此刻,也是似笑非笑,平静得如同万年的潭水,丝毫看不出波澜。
然而,我却在那平静背后,感受到了冰寒的杀意。
像是掩饰了毒牙的蛇,无论外表多么优雅无害,真的靠近了它结果只会有一个,就是死得尸骨无存。
尽量压抑住自己身体的颤抖,我垂下眼睛,淡淡道,“没有。”
韩彻没有说话,目不转睛地看了我半晌,忽然笑了,“青青,你出了好多汗——都这个时节了,你却还是怕热,怎么和小孩子一样。”拿块丝帕,很温柔地帮我擦拭头上的冷汗。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任韩彻为我擦拭,丝帕移到脸侧时,韩彻的动作停了下来,指尖慢慢抚上我的脸,在面颊上轻轻磨挲,“青青,你这里的疤呢?”
我的呼吸一滞。
刚刚擦干的汗又冒了出来。
我脸上这块疤是三年前因放走雪狼,被关押入狱受了刑罚时留下的。不久前,我被燕无双从凤凰阁救出,因为之前听到怀玉公主告诉的事情,令我心灰意冷,戒除“迷离”时更是犹如从地狱里走过一遭;身体好转后我对着镜子,再看到这疤便觉得刺眼,只想着把和过去有关的一切通通抹除干净。是以我让燕无双帮着去掉了脸上的疤痕,感觉就像是再世为人。
韩彻的眼眸微微眯着,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我的神色。
在以前,这块疤仿佛是个密语,代表了说不尽的轻怜蜜爱,以至后来有机会除去我都舍不得。他此时提到这个,我却不知要如何答复了。
若是从前,韩彻不嫌我脸上的疤丑陋,我对这疤是去是留也不甚在意,留着固然没什么,便是我想要去掉,韩彻也都会依我的。但是现在,韩彻已不是我熟悉的那个人,我知道哪怕说错一个字,此刻言笑晏晏的他,也许就会骤然翻脸,做出令人意想不到的疯狂举动。
曾几何时,我和韩彻说话竟这样费劲了!
我的心里一阵紧张,又一阵难过,只觉得身上的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那个人放在我面颊温柔抚摸的手像是伤人的刀锋,所过之处引起阵阵战栗。
“没就没了,青青不喜欢除去就是。”
韩彻轻描淡写地说着,仿佛真的对那块疤不甚在意。修长的手指沿着我的脸庞,慢慢滑下,由脖颈一路抚上了我的锁骨,冰凉的蛇一样在凹陷处慢慢逡巡。
我心里一惊:和韩彻在一起多年,太清楚这样的暗示意味着什么;慌张地抬起眼帘,果然看到韩彻的眸色已然变得暗沉!
“青青,这阵子不见,你瘦得多了。以后,我会让人好好为你调理身子……”
韩彻边说,边俯低身形拥住了我,另一只手顺势就要探入我的衣襟中。
我眸光一凛,本能地去挡韩彻的手,“不要!”
拥着我身子的手臂一紧,韩彻的眸子微微眯起来,有道凌厉的光从他眼内一闪而过,下一刻,韩彻的的神色又恢复如常,唇角微扬,柔声道,“青青,都是我的不是,我一会儿再好好给你赔礼……”
倾身过来,便欲吻我。
我大惊失色,拼命推着韩彻的身子,想要和他拉开距离;可是拥着我的手臂越收越紧,我无论怎样的捶打韩彻都不去管,面上的笑容反而更加欢畅,“青青,你这是想增加些情趣吗?”
手臂一收,我的身子紧紧地撞进韩彻怀里。
眼睛猛地睁大,我感觉到温热的气息似有似无,暧昧地喷上我的脖颈,韩彻已伸出舌,轻轻吮舔我裸。露的肌肤。我又惊又怒,手臂被他紧锢着,唯有下肘处还有些微空间可以活动,我用尽全力挣扎,胡乱扯着韩彻的衣袖,想要将他的手臂揪开,对于我的这些举动,韩彻只是无声笑着,毫不在意,继续加深在我身上的吻。
我心里绝望加大,更加用力地挣扎,无意间,手碰上那人衣袖处,摸到一个冰凉的硬物!我心头一动,手掌伸进去,触到那物,反手从他袖中取了出来,室内光芒一闪,晃痛了我的眼睛。
却是一柄可藏于袖内的剑!
我不假思索,迅速用剑抵在了韩彻胸口,“放开我!”
韩彻愣了下,手臂不由自主地的一松,我乘机挣脱了身子,一手持着剑,喘息着紧盯面前的人。
持剑的手微微用力,攥紧了剑柄,指尖可以感受到剑身处凸凹的起伏,不用看也知道,那上面刻得是个“青”字。
当日,我为送韩彻这个礼物,特意去城里,找了最好的铁匠定做的这柄宝剑,是我亲自设计的样式,小巧精致,平时既可装饰,又可藏于袖中防身。这么久了,亏得韩彻一直把这柄剑带在身上,未曾丢弃;也正因为这个,我今日才能从他袖中拿到这柄剑,在危急的时候将他逼退!
我的身子有些抖,心里不知道是该欢喜还是该悲哀,目光似悲似喜地看着韩彻,“你走开!”
韩彻见我这样子,眸光一闪,转瞬却笑了,“青青,你这是做什么?快放下,别伤着自己……”
竟向前迈了半步!
我心里一惊,持剑的手原本已然力尽的将要放下,又迅速抬了起来,瞪着面前的人,“别过来——再往前走,我就……”
“你就怎样?”
韩彻的唇角淡漠在勾起来,带着一抹邪肆的笑意,他又上前了一步,身形一晃,甩脱了上衣,露出上身麦色结实的胸膛,“若想刺,也由得你,青青可以剖开我的胸膛看看,我对你的心意究竟如何……”
我被韩彻的话语惊吓住,手止不住的抖,几乎就要拿不住那柄剑!韩彻的眸子紧紧盯着我,却是微微笑着,虽缓慢但十分坚定的靠近,他上前一步,我就只能退后一步,到最后,我被他逼到角落里再无退路,韩彻唇边的笑意加深,猛地跨进了一大步!
我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刺,但是剑尖刚刚触到对方胸膛,我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剧烈的疼痛,就好像那柄剑不是刺到那人身上,而是刺进我心里一般难受,我的手一软,那剑便再也刺不下去。
韩彻一把将我搂入怀中,手臂一挥顺势把那柄剑挡掉,“青青,我就知道你舍不得。”一面得意地笑着,一面用另一只手勾住我的腿弯,将我打横抱起!
我当时心痛如绞,恨那人实在无耻,也恨自己竟然软弱至此,在最后一刻还是不能下得了手去真的伤他。
心里的痛带动身上的感官,下腹突然升起一种钝钝的痛,一开始隐隐约约的,渐渐变得清晰,最后,成为一种无法忍受的痛憷!
我痛得不住冒冷汗,将身子微微蜷了起来,整个人都缩进韩彻怀里。韩彻却没有发觉我的异样,抱着我快速进了内室,轻轻将我放在床上,放下床帐时身子也一起压了下来,“青青……”
火热的吻便落了下来。
我已被身上的疼痛侵袭得神志渐渐恍惚,感觉到身上的衣服正在被一层层剥开,知自己已是无力抵抗,心底那丝绝望像是冰面上的裂纹,一点点扩大,泪水涌了上来,我微弱开口,“不要……”
声音小得像是雪花消融一般。
“青青,我会让你快乐的,我好想你……”
韩彻的声音已不复刚才的冷静,而是带着一种急切,连呼出的气息都是热的;他的手指蛇一般在我身上游移,我的最后一件衣衫也被他剥落了,身体完全暴露在冰凉的空气中。
“青青……”
滚烫的气息喷在我的胸前,韩彻俯首含住我的左侧,轻轻吮咬;整个身子覆住了我的,膝盖强硬地分开了我的腿,将火热的硬物抵在身下。
我被疼痛和羞辱逼得滚下泪来,在那只手探向腿间时用尽全力地踢了一下,却在那一下用力之际,感到有热热的液体从身下流出,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疼痛。
“青青!”
我听到韩彻惊慌的叫声,只是那声音离我好远,我感觉自己一下子像个风筝,飘飘荡荡的,失了线,越飞越高,却是,最终失去了意识……
身体好冷,又好疼,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周围都是浓稠如汁的迷雾;我一个人觉得很害怕,想要走出去,但是那团雾一直包裹着我,怎么走都看不到光明。我心里很急,又觉得绝望,在不知所措时突然听到隐约的笛声。
那笛声十分清澈,突破层层迷雾,像是传递希望的使者,让我整个人都精神一震!循着那笛声,我一点点向外走,身边的雾也在慢慢退去,终于,在雾尽之处,我看到那个人。
白衣胜雪,乌发似墨,鬓边一缕白发似含着无限沧桑,让人看了心疼。他手中执了一管玉笛,背对着我,吹奏空灵笛音,如泣如诉。
我一步步走过去,站在那人身后;那人一直背对着我吹奏,并未停歇。我忍不住,伸手去拉他的衣袖。却在刚要触到时,发现那衣袖隐去了!接着,不但是衣袖,那人的身子也慢慢隐去,最终消失不见,到最后,甚至都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四周迷雾退尽,却是旷野一片;空气中,只余笛音袅袅。
我心里大恸,终于忍不住呼喊出声,“燕无双!”
猛地睁开了眼。
韩彻微皱着眉,目不转睛地看着我,“青青……”
伸手,将我额头的冷汗擦掉。
我愣愣看着他,不知是梦是真,脑子迷迷糊糊的,以为还是以前我俩好的时候,便伸手想要碰他,谁知刚一动,身下便是剧烈的疼痛。
韩彻一下接住了我的手,顺势搂住我蜷成一团的身子,“别乱动,你……得好好歇着。”他的眼睫微微垂下,语气不似平日那般冷静,而是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在他怀里慢慢喘气,脑子里渐渐想起之前的事,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便想要从他怀里挣开。
韩彻却是不为所动,稳稳地搂着我,手臂略一用力,便轻易卸下了我所有的力气。
他把我紧锢在怀里,一手握住我的手,“青青,我们以前,有过一个孩子,是吗?”
作者有话要说:我觉得大家一直不说话,是觉得这文还不够虐。
50故地重游
我的心里像被坚硬的东西重重地捶了一下,紧紧地缩成一团。
我抬眼,看着韩彻,那人也正目不转睛地紧盯着我,目光中有探询,有疑问,有紧张,居然,还有一丝无措!
我自小产之后,被燕无双命人悉心调养,身体已经在日渐恢复,然而终究还有不足;今日在韩彻这里,和他争执时动作过于激烈,导致出现了状况,韩彻必是已叫了大夫看过,那便是全都知道了。
我的心像是被重物反复辗着,痛不可当,看着韩彻的眼睛,慢慢点了点头。
揽着我肩膀的手一下收紧了,力道大得似能把我骨头捏碎,我痛得皱了下眉。
“是什么时候的事?”韩彻紧紧盯着我,目光像风暴来临前的天空般阴鸷,“为什么……我不知道!”
“当时,我在凤凰阁。”
我没有躲避他的视线,而是直直望进他眼睛里去,几乎带着恶意地,将当日的事实一字一字慢慢道出,观察着我这些话所带来的反应。
“……被送去那种地方,我本来想死。可我发现有了孩子!我当时想,为了这个孩子,无论如何也要活下来。然后那天,怀玉公主……”
我停顿了一下,看到那人的眸中布满阴霾,随时都可能暴发,轻轻道,“是你的孩子……”
韩彻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甚至觉得,他的身体似乎都摇晃了一下,就像被什么狠狠击中了一般。
“怀玉那贱人,我必要将她碎尸万断!”韩彻咬牙说出这句话,额头青筋暴出,表情狰狞可怖,便真的像一头狼一般,一头,愤怒又绝望的狼。
我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明明刚才那样说,便是为了伤他;但看到自己的话真的有了效果,我却丝毫没有感到快意,反而觉得心里憋闷,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韩彻看我一眼,突然将我死死搂入怀中,紧握住我的手不松开,用低低的声音柔声道,“青青,莫要伤心,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我任他搂着,心里一阵阵抽痛,淡淡道,“不会了。”
被握着的手突然痛了一下,韩彻捏着我的下颔,强迫我抬起头来,“青青,你……”
“我不想再要你的孩子。”我看着那个人,平静的说着自己以前绝对不会想到的话,“我也,不想再和你在一起。”
捏着我下颔的手一下加重了力道,韩彻的面色阴沉的可怕,他看了半晌,一字一字道,“青青,你说过要和我一生一世的。”
我以为,我的心被丑恶的现实刺伤,早就千疮百孔,麻木不仁了,没想到,还有能刺痛我的东西。
那四个字,像是最锋利的刀,把我已经溃烂的伤口现次割开,逼迫着流出里面最后一点血。
“一生一世?”
我轻飘飘地说着,看着韩彻,眼前却浮现出当年那个眉目清澈,脉脉含情的少年。
心里很痛,眼睛却干涩得挤不出泪来,“这句话是以前那个苏青对你说的。那个苏青,自你把她告发到官府那一日,便已死了,现在在你面前的是另一个人。那个苏青答应你的一生一世,已经给你了,我现在,不欠你什么!”
韩彻的眉紧紧拧起来。
他看着我,眼中的怒意已是一触即发,半晌,他说,“青青,你恨我。”
我沉默地看着他,没有否认。
我真的很恨他,恨到骨髓里去,恨他骗我,恨他背弃我,恨他,在这个时候还要逼我!
但是痛,……也是痛到骨髓里去。
手那里突然有点疼。
——韩彻一直紧紧握着我的手,竟然把那只镯子捏碎了!
我动了下眉,韩彻却是一下收回了手,像是受了惊,但下一刻却又迅速地抓过我的手,把上面被碎镯子割伤的细小伤口放到唇边轻轻含着,吸出一些血来,才拿出干净的丝帕为我包好。
他这一串动作一气呵成,自然又娴熟,是以前我们好的时候,我不小心伤到了他经常为我做的。
我的心里疼得厉害,远比手上的伤口严重,轻声道,“彻,我们,不要在一起了。”
——放了我吧,趁我,还没有开始讨厌你!
韩彻为我处理伤口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一言不发,手指却似在微微颤抖。
半晌,他继续为我缠好了丝帕,面上神色已恢复平静。
“青青,大夫说你要好好养着,喝了这汤,你睡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