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无双这次没有立时回答我,思索了一下,冲着我微微侧过头,“我要是不出去,小月又会生气?”
我用力点头,在燕无双手心写下一个大大的“是”。
燕无双沉吟不语,没有焦点的眼睛静静落在我脸上,似乎在做着考虑;我等了一会儿,见他一直不说话,心里渐渐焦急起来,已经打算强扯他袖子硬拉出去,那人却向我温和的笑笑,“那走吧。”
天很蓝,苍穹上飘浮着几朵白云,像伸手就可以摘到一样,让人看了就心情舒畅。
燕无双对这里很熟悉,不需要我扶着也能自己走,外面清新的空气令人放松,燕无双脸上也带了淡淡的笑容,我时常跑开,采来各种颜色的野花,不一会儿编成个花环,戴在那个人头上。
燕无双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苍白的脸庞在阳光下竟然显得有些红,但是又怕我不高兴,于是戴着那顶花环僵硬地站着,很尴尬的样子,我一下就乐出来了,忙用手捂住嘴,幸好离得远,没让燕无双听到。
心里暗暗觉得拖他出来真是个很正确的做法。
身后好像有些异响,我一回头,却见一群狼围了过来。
眼睛睁了睁,我差点叫出“小白”来,刚往前走了一步,发现不对劲:小白它们看到我并没有以前那么亲近,而是警惕地低□子,发出危险的低鸣。
我正在发愣,已经有条手臂揽住我的身子,把我挡在了身后,“小月,不要怕,它们不伤人。”燕无双一面安慰我,一面沉声喝退狼群,让它们离得稍远一些。
我眨了眨眼,心里已经明白了:韩彻在施法易容时也掩住了我的气息,小白它们已经认不出我了。
想到这一点,我的心里有点难过又有些失落:连小白都认不出我,燕无双已是凡人,更不可能知道我了。
我看着那些狼,知道现在对于它们自己只是陌生人,离得近了真可能会有危险,于是只能远远地站着;燕无双似是也担心我害怕,把我护住后也没有松手,仍紧紧握着,“跟在我身边,没事的。”
拉着我的手,一步一步地,从狼群里走出去。
我被燕无双的手拉着穿过狼群,他走的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健,好像他能看到,我才是目盲的那个;突然想起以前,他也是这样拉着我,走过杨柳坞,走过断桥,走过江南一重一重的的巷子,那些情景历历在目,就像昨天的事似的。
突然间,我很希望眼前的这条路能够长一些,再长一些,这样我就可以被燕无双牵着手,一直走下去,再也不用去想现实里的事。
离开那些狼已经很远了,燕无双停住脚步,“小月?”
我垂着头,只有手指动了动,表示在听。
前面的人转过身,微带歉意的样子,“这些狼是我养的,在一起久了,离不开了——刚才吓到你了?”
我心里叹了口气,拉过燕无双的手,在掌心写下“没”,想了想,又写下“它们很可爱。”
燕无双似乎有点惊讶,随即笑了,“你是我见过的第二个不怕狼的女孩。”
我的眼睛微微睁大,愣愣地看着他。
“……我认识个女孩,和你一样,不怕狼,还……觉得它们可爱。”
燕无双的头微微仰着,笑了笑,回忆一般。
“……那个女孩非常善良,曾经于我有恩,我当时为了报恩去接近她,结果……却喜欢她了,可惜,她不喜欢我……”
有风吹过,掀起燕无双的长发,露出那人俊美无筹的面孔,眉目如画,却有一丝隐约的怅然。
“……我当时不懂女儿家的心思,以为只要对她好,慢慢的总会感动她。然后我又强留下她,不让她和情郎在一起,只和我朝夕相对,她当时恨死我了……”
明明是自己做的很失败的事,那个人却如数家珍一般的说着,唇边,甚至还带着一点笑。
“……后来,那个女孩因为太轻信别人,被人利用做了一件……违心的事,我当时太生气了,明知不是她的错,竟然还责备了她,又狠心丢下她一个人走了……再见她时,她受人陷害,差点丢了性命,我后悔极了也自责极了,我当时想,以后,无论什么事,都不会再丢下她不管……”
原本轻快的声音低了下去,语气里也带了一丝自责,那个人面上,是深深后悔的表情,似乎到现在还不能释怀。
“……可是,我还是食言了……我现在这样,已经保护不了她,我说过许她一世富贵,过得舒心如意,可现在,我连她在哪里都不知道……她为我吃了很多苦,我却终究是负了她……”
燕无双的眉心一动,指尖微抬,上面有晶莹温热的液体。
大滴的泪,从我脸上滑落,我用手紧紧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泪水却从指缝中不停涌出,落在燕无双手上,怎么也止不住。
燕无双用指尖轻轻捻碎那些泪滴,眉微微蹙了起来,“傻丫头,我说的是自己的事,你怎么竟哭了呢?”
伸手,帮我擦脸上的泪。
但那泪却越擦越多,不一会儿,连他的两只衣袖都打湿了。
“傻丫头……”
燕无双低低叹了一声,指尖抵着我的脸庞,接住那些泪,“你替别人伤心,等轮到自己的时候,不知要难过成什么样子……”又等了一会儿,感觉我仍哭个不停,温声道,“是我不好,讲这些事情惹你伤心了。要不然……我吹个曲子给你听?”
我知他是想分散我的注意,让我不再伤心;想了想,抽着鼻子,在燕无双湿漉漉的手心里写个“好”。
燕无双执笛在手,顷刻,欢快的笛声从他唇边流淌了出来。
我从未听过这支曲子,与之前燕无双经常吹的那支完全不同,曲风欢快,让人听了就会忘记烦恼,我的泪不知不觉止了,待曲子停了,心底的阴霾也被驱散了不少。
“这是我们那里逢喜庆日子时奏的曲子,”燕无双淡淡扬着唇,“很久不吹,有些生疏了,小月喜欢吗?”
我拉过燕无双的手,写下“喜欢”,想了想,又写“可以教我吗?”
燕无双抬下眉,“小月要学?”
我在他掌心写个“是”。
这支曲子,远比燕无双平日吹的那支喜庆的多,听得会让人心情舒畅,我其实是希望燕无双可以时常吹这支曲子,但又知道今日若不是因为我,他也不会吹的。所以我想,自己学会这曲子,等燕无双再沉默时,我可以吹给他听。
燕无双思索了一下,随即温声道,“好,但这曲子比较难学,小月不要觉得麻烦。”
笛子横于唇边,手指轻轻搭上去,燕无双像个认真的老师,耐心地把要点告诉我,“……手放在这里,不要离得太近,吹的时候不要太用力……”
我按着燕无双的指点,深吸口气,轻轻吹出去……没有声音。挑了下眉,我又吹了一下,还是没声。我心里有点急,再吹的时候力气就大了些,手指也不知按了哪里,突然之间,笛子发出一声很尖锐的噪音,十分刺耳,毫无音韵可言。
我一下羞得不行,幸好燕无双看不见,但仍觉得脸烫得厉害。燕无双却神色如常,面上一点异样都没有,一边安慰我不要着急,一边把手覆在我手上,非常耐心地教我。我的手指都微微冒汗,被燕无双干燥的手指覆着,觉得温度高得吓人;他的身子挨得我很近,气息似有似无地呼到我脸上,我的心突然跳得厉害,一下子觉得,我可能永远都学不会这支曲子了……
回去的时候夕阳已尽,我在前面领路,燕无双一手扶着我的肩,一前一后踏进院子。燕十三正要出去,看到我们时,眼睛睁得老大,就像见鬼了似的。
晚饭时,我照例夹了一堆菜到燕无双碗里,燕无双摇头苦笑,不过还是很配合的把那些菜都吃净了。
燕十三眼睛瞪得简直像两只鸡蛋,饭后他偷偷把我拉到一边,“小月姐姐,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也睁大眼睛,装做无辜的看着他。
“我七哥好久没有像今天这样高兴了,他刚才回来居然笑了,我都以为是……”
燕十三顿住了,看了我半天,慢慢摇了摇头,“不像……你和她一点也不像……”
突然一把拉住我的手,“小月姐姐,你会留下来,一直照顾我七哥吧?”
……
……
作者有话要说:下半部分争取明天。
54纵是相逢(下)
我的眼睛睁大了一下,愣愣地看着燕十三。
“我七哥原本就不爱说话,现在他看不见了,话就更少了,有时候几天都不理人的。也很少出来……小月姐姐到这里之后,七哥开朗多了,精神也好了。我觉得,这都是小月姐姐的功劳……所以,小月姐姐,你可以一直留在这里陪着他吗?”
燕十三仰着头,黑亮的大眼睛里全是恳求的神色,再如何铁石心肠的人也没法拒绝。
见我不应他,燕十三有些着急,拉着我的小手微微用力,“小月姐姐,你会吗?”
我的心突然剧烈地疼起来,用力挣脱燕十三,快步走了。
回到房里,我深深吸了口气,脱下外衣,手臂上一条红条蜿蜒如蛇,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
“一个月,这个咒可让你隐去容貌和气息,过了这个期限,你又会变回苏青。燕无双身中相思蛊,和你相认就会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
我看着手臂上那条线,颜色由刚被韩彻下咒时的鲜红,到现在已经转淡,长度也只剩下不到一半了。
翌日,我又去书房,却没有找到燕无双。
转到前院,却见管家正指挥着下人,在院子里摆了一大口锅,为一群灾民施粥。
灾民们拖儿带女,我见有个老婆婆拉着个小女孩,也跟在队伍里,周围的人看她艰难,让她先领,老婆婆领了粥,千恩万谢的,旁边有人问,“陈婆,怎么不让你儿子来,阿牛呢?”
“这阵子干旱,和乡亲们一起修建祭神求雨的祭坛去了。”
“旱得这么厉害,我活这么大都没遇到过,前一阵子镇南王还因为这个被皇上免了爵位呢。”
“镇南王确实没有什么作为啊,免了也是应该的,我听说皇上新封的京畿将军就要过来接管此事了,这位将军可是年青有为,还是苏相爷亲自向皇上推荐的呢……”
一众百姓说起官场传闻来传得津津有味,我听了心里却不是滋味。到后来实在听不下去,转身想走,一迈步,却差点撞进一个人怀里。
“小月?”
燕无双伸手扶住了我的身子,“有什么事,这么急?”
我的眼睛睁了睁,反应过来时想要拉燕无双离开,他却已经将那些人的议论听到了几句,我看到他的面上没什么表情,一直站在那里不出声。
我的心里有点难过,不想他再听那些抵毁中伤的话,拉着他走开了。
到了后院,燕无双静默无声,我不知道怎么开解他,正在着急,燕无双却开口问,“小月是哪里人?”
我在他手里写下“京城”。
燕无双点了点头,“离这里很远了——小月怎么会到这来的?”
我愣了下,看燕无双微侧着身子,似在等我回答,忙在他手心写下“家里穷,过来投奔亲戚,亲戚遇到旱灾帮不了我,所以我来当丫环。”
这理由在来的时候就想好了,虽然有些牵强,但我只在这里待一个月,想来也不会被人拆穿。
燕无双的眉抬了下,“因为家里穷吗?……那小月可还会些别的手艺,比如针黹女红,女儿家若能在家里做些活计来卖,胜于到外面抛头露面。”
我面上有些发烫,在他手上写下“不会”,怕燕无双笑话我,忙又添上“我会捏泥人”。
“泥人?”
燕无双的手动了一下,把头转过来,“小月可愿帮我个忙?……”
我对着面前的东西发呆。
软泥,画笔,颜料,还有一幅画。
画中的女子,一袭青衫,淡淡蛾眉,双目灵动,微微翘起的唇角带着抹俏皮的笑,仿佛随时都会走出来。
“小月可能帮我捏这画中女子的人偶?”
燕无双微侧着身子,神色间有些期盼。
我的手微微有些抖,目光直直盯着画中那个人,看她身上一笔一画,无不精致入微,便是细小如头上的发饰,也是仔细描绘,也不知那人的形象在画者脑中想了多久,才终于如此郑重地宣于纸上,眉目传神,栩栩如生。
“小月?”燕无双唤我。
我拉起燕无双的手,写下“我不会。”
燕无双的眉微蹙起来,失望的轻“哦”了一声,又从怀里拿出几个泥偶,指着八戒的样子,“这样简单的可以吗?”
我微微握紧拳,在他手上写下“不会”。
燕无双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没关系,那就以后再找人做吧。”
我盯着那幅画像看了很久,心里不知什么滋味。
是夜,风雨欲来。
我突然想起燕无双书房的窗户白天忘记关了,怕夜里的雨把案子上的书打湿,便起身披了衣服去了书房。
到了书房门外,刚要进去,却见门是虚掩着的,房内有人,对话声隐约自房内传出。
我听到个陌生的女子声音,带着江南口音,原本十分软糯动听,却带着三分怒意,“……没有灵犀,如今想要解南方的旱情难比登天,况且那人素来恨你,你又招惹他做什么?此地已无可恋,不如早日离开,回咱们那里去……”
燕无双低低的声音,似是安抚了几句,女子却是冷冷哼了一声,情绪一下有些激动,“你心里还想着她?她这几次害得你还不够,若不是她,你怎能失了灵犀,又怎会目盲!……”
“不要说了。”
女子的声音被燕无双打断,“她生性率真,心肠也软,又太容易相信别人……便是有时候发脾气,其实她的胆子是很小的,生怕伤了别人……是我先骗了她,亏欠她太多,我这一世,都要对她好……”
我捂着嘴,一步步后退,泪水早就打湿了面庞。
是我先骗了她,亏欠她太多,我这一世,都要对她好……
——燕无双,那我亏欠你的,又要拿什么还!
走到拐角处,不小心碰到角落的花架,花盆砸落,落地时发出很大的声响。
书房内的立时安静了。
“是谁?”
片刻后,燕无双打开房门,身影出现在月光下——书房内漆黑一片,却是看不到有人。
我倚着花架,身子僵在原地,一动也动不了,看着燕无双背着光一步步走过来,停在我面前。
“小月?”
握住了我冰凉的手。
我的手上湿漉漉的全是泪水,燕无双蹙了下眉,“怎么了?”
伸手要为我擦泪。
我侧了下头,避过他的手,在他手心写下“想家”。
燕无双的眉蹙得更紧,“小月要回去了?”
我的泪大滴大滴的掉下来,落在燕无双掌心,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手臂那里火烧火燎的,那条已经退色的红线像一条毒蛇,时刻提醒着我归途的日期;我抬头,看着那个黑暗中的影子,心里像是被刀绞着一样,痛不可当。
伸出的手颤颤巍巍,终于还是在燕无双手心写下,“可不可以抱抱我?”
燕无双的手掌微动。
“我喜欢个人,一直不敢对他说,他长得和你很像,我想”
瞬间落入个温暖的怀里。
“傻丫头……”
燕无双低低的声音,叹息一般,“喜欢一个人,要告诉他,如果你不说,他永远都不会知道,只会自己难过……若是害羞,就让别人带话给他……但你一定要让他知道你的心意……”
我闭着眼,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泪水悄悄打湿了燕无双的衣襟……
……
我又滴了些水,用工具把彩泥慢慢匀开,直到非常质地细腻了才住手,然后拿了一块,在手上捏造形状。
长身玉立,剑眉星目,最是乌黑鬓角那抹银白,让人感觉无限沧桑;燕无双为我绘的那幅画像大约是趁我不在眼前时画的,却能栩栩如生,我却觉得自己这双手十分笨拙,无论怎么努力,也不能把燕无双的样子刻画出万一。
一团泥在手中捏了又捏,反复揉搓,就像人的心绪,没有定型。
……
“青儿,这些泥偶很可爱,我喜欢,再给我捏几个别的?”
“我不会。”
……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把自己手里捏好的泥偶小心地放在一边,又拿起块泥,继续。
整整一晚,我重复着这项工作,捏好了泥偶便放下,不知捏了多少个泥偶,到最后,整张桌案都摆不下了。
微笑的燕无双,思索的燕无双,凝望的燕无双,深沉的燕无双……最后,在桌案的角落,摆上一个小小的苏青,安静的,带着一点笑,注视着面前的人。
佛家说,人生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燕无双,你欠我的,已经还了;我欠你的,就让这个苏青来陪……
爱别离,求不得……
在手臂上红线退尽的那刻,我站在那个人面前,“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请你,把燕无双的眼睛治好。”
……
卷二《天涯思君》完
55灵犀再现
韩彻勾起我的下颔,指尖在上面轻轻滑过,“瘦了。”
抬起眼来,“青青,和那个人在一起你不开心?”
我垂下睫,避开那双带着快意和阴鸷的眼睛,身子却在猝然之间被他拉进怀里,“青青,我会让你比以前快乐——忘了他,我们重新开始。”
马车摇摇晃晃,终于停了。
韩彻微微搂住我,贴着我的耳朵,“青青,一会儿不要太激动哦。”
早就习惯了韩彻这段日子来为讨我欢心层出不穷的花样,我漠然地别开眼,被韩彻拥着腰一起下了车。
“小青姐姐!”
清脆的童音,是小豆子和一群孩子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像群欢快的小麻雀,“你怎么好久也不来了——”看到我身旁的人,嘴咧得更大,“韩哥哥也一起来了!”
韩彻抱起小豆子,“小青姐姐想你们了,过来检查你们的功课,最近可有好好读书?”
我看着眼前的那些房舍,发现之前燕无双修建的已经被推倒重建了,新建的更加宽敞,却过于华丽了,像是故意要和之前的房子较劲似的;不但房子变了,连里面的桌案都换了簇新的,杨婶在一旁笑盈盈的,“韩将军对咱们太好了,小孩子读书的学堂也要翻修得这么气派,还专门请了几个人照顾这些孩子,我老婆子可轻省了。”
我扯了下唇角,没有说话,看着房前那几棵柳树,时已深秋,树上的叶子都掉光了,只余空空的柳枝。
韩彻早抱着小豆子进了学堂,他本就和孩子们熟,想出逗小孩子的点子也多,他们见了他比对我还要亲热些。我听韩彻教孩子们读书,清脆的童声中,间或掺杂着不一样的口音,挑下眉,望着那几个生面孔问杨婶,“那些是?……”
“他们是家乡遭了旱灾,和家人从南边逃难过来的。”
我听了这话,心下一沉,突然想起那晚听到的话,
“……没有灵犀,如今想要解南方的旱情难比登天,况且那人素来恨你,你又招惹他做什么?……”
灵犀,到底是什么?
——可解南方的旱情么?
不由自主地向学堂的方向看去,却不想韩彻虽然和那些孩子说话,眼睛也一直在看我,我一抬头,正好和他的目光对上。韩彻看我的眼神十分炙热,隔了这么远,我仿佛都能感受到那目光落在我肌肤上滚烫的温度,他手里抱着的,正是那几个生面孔之一,似乎很是疼爱;我的心里一动,虽然觉得不自在,这次却没有立刻别开眼,和他对望了一会儿,才转开头。
学堂里发出一阵清越的笑声,韩彻似是遇到什么高兴的事,我好久没听他这样笑了。
我还在出神,小豆子蹦蹦跳跳的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小青姐姐,你看!”
我接过来,看着上面墨迹未干的“佳偶天成”四字。
“韩哥哥让拿给你的,”眨着眼睛,又问,“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眉心动了一下,看着那张纸不出声。正要丢开,却被一个人握住了手,“这意思就是,韩哥哥和小青姐姐现在的样子……”
回程的马车上,韩彻紧贴着我,低声在我耳边,“青青,你可喜欢?”
我的心里微微发冷,却任韩彻握着手,没有挣脱。韩彻唇边慢慢浮出笑意,他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青青,我可让人在咱们府旁建些宅子,让这些孩子住过去,你便可以常常见他们了……”
“你不是要去南方了吗?”
我打断了他的话,垂着眼睛,“这些孩子也能一起带过去?”
“自然不能,我这次是奉旨过去公干,带一堆小孩子诸多不便……”
“那我呢?”我抬头,“我也留在京城吗?”
韩彻眸光一闪,手臂一收将我搂入怀里,“青青,你是我娘子,我去哪里,都要带着你的。”
我的拳微微握紧,眼睛看着暗处,“我在别的地方住不惯,想尽快回来……南方的旱情,何日可以治好?”
“这个么,不好说……如果到了冬天还不下雪,明年开春只会旱得更严重,也许夏天?……”
韩彻漫不经心地说着,低下头不住吻着我的面颊。我身体僵硬地任他吻着,感觉他的气息渐渐急促,拥着我身子的手也开始不安份,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终于忍不住按住了欲进一步探索的手,“……没有快一点的办法吗?”
我今日难得如此顺从,韩彻的心情也因此很好,被我按住的手掌转而反过来握住我,轻轻摩挲我的指尖,“有,只是有些麻烦……”
“为何?”
“风霜雨露是天象,治旱便要有水,强行施为是改变天象,非人力可为。除非……”
韩彻停下来,似不欲多说。
我知那句“除非”后面便是关键,见他停了,心里不免有些着急,但知韩彻心思甚深,问得多了他必起疑,于是冷冷哼了一声,“要说不说,吞吞吐吐的,我不过是看那几个孩子可怜,帮着问问,不说算了!”
韩彻一把拉住我欲起来的身子,“青青别恼,要降水便要改变天象,非人力可为,须要灵犀……”
低低笑了声,安抚似地轻拍我僵硬地身子,“青青听这个名字可熟悉?便是那日我从燕无双那里得来的东西。灵犀乃我族至宝,可改天象,若要解南方旱情,非灵犀不可。青青,可是想让我用那灵犀解了干旱?”
我沉默不语,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燕无双因灵犀失了修为,南方的干旱也只有灵犀才能缓解,燕无双被免爵位也是因此而起,事情都牵扯到灵犀,无论如何,我要尽快解了干旱,这样,燕无双心里就少了一件挂念的事。
韩彻也一直没有说话。
许久,他抬起我的脸,暗淡的眸子定定望着我,“青青,你这样,是为了燕无双吧。”
我的心头一凛,看着韩彻闪烁不定的眸子,知道瞒不过他,慢慢点了点头,“是。你答不答应?”
韩彻眉峰拧紧,脸上的笑意渐渐隐去,转而布上阴郁之色,他用力捏住我的下颔,“青青,之前燕无双也曾让人过来劝说我用灵犀解干旱,我没有应他;难道,他这次又要你来做说客?”
我的心里微微疼痛,握紧了拳,“没有,他什么也没对我说,是我自己想的!况且,旱情危急,你既有灵犀可解此急,又怎忍见生灵涂炭?……你和燕无双之间的恩怨我不予置评,但若你因一已之怨不顾苍生,我却真的看轻了你!”
我的声音因情绪的激动而有些发颤,看着面前的人,把所有的赌注都掷了出去,赌得,就是我始终执拗的相信,他心底还有的那一丝良知!
下颔被捏得生疼,韩彻的眼神锋利的可怕,几乎能剜下人的肉来一般,他咬着牙,狠狠瞪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字道,“青青,我再最后应你这一次——不是为了燕无双,也不是为了天下苍生,只是为了你!”
低头,狠狠吻住了我。
……
两岸枯黄一片。
我这一路随韩彻南下,看到的都是颓败的景象,河渠干涸,田地荒芜,连飞鸟似乎都变得稀少了。刚启程时岸边的村庄里还有炊烟,越到接近南方,两边的村庄人烟便也稀少了,到后来,一天过了几个庄子,莫说是人,连鸡鸣犬吠之声也听不到,颇为荒凉。
我立在船头,想起上两次来江南的景象,再看着眼前的情景,心底有点恻然;看天边一轮红日正要西坠,一点一点沉入河底,染得天边和水色通红一片,很是苍凉,又想起近日异常之事颇多,南方大旱,但在北方某处,却又不合时节地突降飞雪,目前只是深秋,离起往年要下雪的日子还有些时候,现在下雪,无论如何也算是件希罕事。
我正想着这些,身上却是一暖,被人披上件披风,我回头,韩彻面色阴郁地站在我身后,“青青,明日便到了,届时我会催动灵犀引雨,你可以放心了。”
我抿了下唇,韩彻这一路都很少说话,我知他心里也不痛快,明日是施雨的关键所在,我不想惹恼了他,便握了握他的手。
韩彻的手不似往日那般温热,而是带着一股寒意,他这几天脸色也不太好,大约是旅途劳累了,冷冷哼了一声,韩彻抽回了手,转身走了。
昱日,到了驻地,韩彻只稍作安顿便直接去了早叫人准备好的静室,外面叫士兵守着,不叫人靠近。
我知他是在里面催动灵犀引雨,便等在外面,心里不知能不能成功,有些忐忑。
却见很快阴云密布,在大家正觉纳罕间,一场倾盆大雨便降了下来;我以为只会下一会儿,谁知那雨竟一发不可收,便似要将这几个月来积压的雨水都攒在这一天下一般,滂沱不绝。
百姓们全都出来到了街上,感谢上天显灵,欢呼之声连大雨都遮不住,我心里也暗自高兴,想着有这场雨旱情便可解了。一抬头,却见韩彻一个人自雨中慢慢走了过来。
他的神情间十分疲惫,脸色也不是很好,似是几天没有睡觉一般黯淡无光。我忙撑伞过去扶他,觉得他的身子也是异常冰冷,比起往日来似乎步子也轻浮了不少。我不知他这是怎么了,忙搀着他向内堂走,谁知刚到檐下,却见高高的台阶上站了个女人,面容被青纱罩着看不真切,只那声音高亢尖锐,似是夜里的枭鸟一般,令人毛骨悚然。
“孽畜,今日可算被我捉住了你,还不现出原形!”
冰凉的水兜头淋了下来,像是自万年寒潭底取的一般让人彻骨生寒,我被那水激得打个冷战,听着那人熟悉恶毒的声音,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劲,猛地回头,却见身后的韩彻已经不见了。
出现在面前的,是一头通体雪白的狼!
作者有话要说:韩韩变身了!
大家猜下,那个青纱女人是谁呢?
56剖心析情
那头狼如小牛犊一般大小,全身的毛莹白似雪,缎子样闪亮,此刻它无力地倒在地上,一双幽碧的眸子半张半阖,掩住了神采。
我目瞪口呆,一时不能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待有人将雪狼架起放入笼中时才如梦初醒一般,冲上去拦住,“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
青纱遮面的女子已经走下了台阶,站在我身旁,“雪狼世间罕有,捉住了自然是要饮其血食其心,你说还能做什么?”
我听那声音愈发觉得耳熟,尤其那语气中怨毒的腔调,世上找不出第二个女子能够如此,即便是时隔多日,仍让人记忆犹新,我心里一沉,“你,你是……”
“本宫被这妖畜毁去容貌,今日它终于落在本宫手里,若不是还要取它七日心头血,恨不得立时就扒了它的皮,剜了它的心!”
怀玉公主的语气比起之前更加狠毒,因为又带了恨意,连眼睛中都露出凶光,青纱后,隐约能见她的脸上纵横交错无数疤痕,狰狞恐怖。
我想起韩彻之前说过让人划花了怀玉公主的脸,知女人的容貌比性命还要重要,怀玉对韩彻的恨必是深入骨髓了,心里一阵阵发紧;但如今躺在地上那个是韩彻,便是心里再怕我也不能不管,于是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静下来,望着面前的人说,“公主怕是误会了。此人乃皇上亲封的京畿将军,爱民如子,此番是奉旨来赈济南方的旱情,怎么可能是……雪狼?会不会是有人故意陷害,用幻术……将韩将军变成这个样子,蒙骗了公主?”
“有人陷害?”
怀玉冷冷一笑,“你的恩人会说谎吗?是苏选亲自告诉本宫,当年捉捕那头雪狼时,缺少诱饵,便是这个人献上了一缕雪狼的皮毛。本宫便猜到,他定和雪狼有些干系,不然,他又是从哪里寻来的那缕皮毛?本宫已找高人看过,京畿将军府内妖气缭绕,定是隐藏了妖孽之物!两下里一对,便不难猜出韩彻是什么东西了!”
怀玉的声音透出得意,“这个妖孽谨慎的很,在京城里本宫找不出它的破绽,幸好他离了京,本宫一路跟随,终于等到这个机会,用早发的雪水逼它现了原形!它现在不就躺在你面前吗?怎么能是误会!”
……
“燕无双,有什么是你不能碰的?你们也总会有天劫的吧?”
“青儿,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更好。”
……
我的眼睛微睁了睁,天劫……雪狼不能碰的,便是早发的雪水吗?我想起前一阵北方那场反常的降雪,暗暗握紧了拳。
我呆立原地,脑中茫然一片;怀玉却已命人将雪狼架起,装入笼内,在漫天的大雨中,架车离去。
……
“听说了吗,近日京城里出了两件大事,头一件是雪狼又被捉住了!”
“哦,真是希罕了——雪狼被关在哪里?”
“现在就关在怀玉公主府里,等着取过七日心头血后,剖心炼丹呢!”
“这回可得看紧了,不要像上次那样让它跑了……另一件呢?”
“怀玉公主要成亲了……”
“……这更奇了!怀玉公主的容貌,不知是什么样的男子敢娶她啊……”
我走过那些议论的人群,虽然脸上易了容,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头上戴的斗笠,尽量不引人注意。
来到公主府外,见外面已经聚集了一群人,我便跟着人群,排在了队末。
韩彻那日被打回原形让怀玉公主捉走,短暂的慌乱之后我便打定了主意要想法救他!——不管之前的恩怨如何,我们毕竟相识一场,我不能不管他。虽然凭我一人之力能将韩彻救出的希望微乎其微,但这件事我也找不到可以帮忙的人;不是没想过去找燕无双,但之前韩彻对燕无双所做的事情,令我很难开口要求他去以德报怨,况且,燕无双失了灵犀,已是凡人,他能帮的也是有限,我实在不想再打扰他。
思来想去,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我在公主府附近找了所房子住下,暗中观察了四日,发现怀玉公主府确实守卫森严;大约是吸取了三年前的教训,这次的公主府外增派了重兵把守,铜墙铁壁一般,真是连飞出只苍蝇都困难。
我花了很多银子,才辗转从公主府的一个下人口中得到消息,怀玉将雪狼困在府中的密室内,只有她才有钥匙可以打开;密室外又布了仙家灵印,雪狼的法术被封住,逃不出去。怀玉每夜让人取雪狼一次心头血,已经连取了四日,再有三天,便要开膛剖心了。
我心内焦急,正想不出办法,却又突然暴出消息,怀玉公主要在三日后成亲!据说婚礼要和雪狼剖心同时举行,届时将剖出的心炼成丹药呈上,供新人享用。为了筹备婚礼,公主府已忙得人仰马翻,因为人手不够,现在又要招些人来帮忙。
我便趁这机会,易了容,混在招人的队伍里,希望可以被招入府,想法救出韩彻。
我随着队伍缓缓前行,快到我时,突然看到府门外一片喧哗,有人喊,“驸马来了,快让开!”
我和人群一起让出一条路,看那人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一队随从,容颜俊朗,明亮的眼睛顾盼神飞,鬓边一簇白发如霜似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我用手捂住了嘴,差点叫出声来!
呆愣地看着那个人越来越近,我的心里百感交集,一时想冲过去扑到那人怀里大哭一场,一时又想问他,你不是心里已有所属吗,怎么会又要娶那怀玉公主!
“下一个,你会些什么?”
我愣了一下,看着面前神色不耐的人,才意识到已经到我了,这是要让我报出所会的技能,看能否留下。
我脑子里有点乱,一时不知说什么,招人的见我傻呆呆不太机灵的样子,便有点不喜欢,挥手就要赶我走;我眨了下眼,看着马上那个人的背影,突然灵机一动,“我……会吹笛子,公主大婚那日能吹出喜庆的曲子祝兴。”
招人的露出惊奇的神色,似乎不太相信我这个其貌不扬的小子能做这个,我抿了下唇,从怀里掏出支玉笛,横在唇边,一首欢快的曲子瞬间从指尖流淌了出来,笛声轻越,听了似乎能让人忘掉一切烦恼。
周围的人边听边点头,似是很满意;马上的那个人本已越过了我,快要进府了,听到笛声突然勒住了马,转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的心里怦怦的跳,但是没有停,继续吹着燕无双教我的那支曲子。燕无双在马上定定看了我半晌,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却肯定他已认出了我,因为我手中的玉笛就是他的,而这支曲子,除了我和他之外,没有其他人会吹。
“可以了,你留下。”
招人的冲我点了点头,“你这小子好福气,驸马爷看上你了,进去换了衣服就去找十三公子吧……”
“小青姐姐!”
我忙摆了摆手,抢步上前捂住了燕十三的嘴,看了眼周围没人发现,低声问,“你们这是……”
燕十三黑亮的眼睛紧紧盯着我,就跟怕我跑了似的,“你怎么易容成这样?若不是吹那支曲子,我们差点认不出来——我和七哥来,是为救九哥!”
我的眼睛微睁了睁,迟疑地,“但是燕无双……怎么要娶……”
“那是骗人的。”
燕十三眨着眼,狡黠的一笑,“怀玉派人将九哥看守的那么严密,不想个法子怎么混得进来?幸好她还惦记着嫁给我七哥,我们就用个美男计,想法子救人啊——我七哥心里还是只有小青姐姐,你放心!”
我的脸微微发烫,瞪了燕十三一眼,心里却是轻松了不少——燕无双已然好了,现在他又过来,有他相助,救出韩彻的把握就更大了!
含笑抬头,却发现门外不知何时,站定了一个人。
我的心在那个时刻,突然好像停止跳动了。
虽然明知现在脸上易了容,我仍感到所有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脸上,烫得厉害;很想要冲过去又突然好想逃开,但是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一动也动不了,只能傻傻地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缓缓走到我面前。
停住。
泪水冲上眼眶,我的嘴张了张,想要叫出那个名字——
“驸马原来在这里,让本宫好找!”
纤细的手臂挽住燕无双的,怀玉公主的声音里带着三分娇媚,一双眼睛在青纱后脉脉含情地望着燕无双。
燕无双的眉不易察觉的却了一下,淡淡一笑,“新招个小厮,会吹些喜庆的曲子,我想亲自听听,等咱们大婚那日好让公主满意。”
怀玉发出欢畅的娇笑,把燕无双挽得更紧,“驸马太细心了,这些事让下人做就是,哪用驸马亲自过问?有这个时间,我们不如……”
停了一下,漫不经心的看我一眼,似是嫌我打扰了她们的好事,挥了挥手,要我退下。
我抿了抿唇,做出恭敬的样子,心里却不知为什么觉得很别扭;虽然明知燕无双对怀玉只是逢场作戏,但见他对她笑的样子,我就觉得不舒服。
赌气一样的转过身,站在角落里,打算眼不见心不烦;却听燕无双沉声道,“公主捉住雪狼,为咱们的婚事增添喜庆,更是有心。我在这些小事上多分担些,也是应该的……只是我好奇,那雪狼到底是什么样子,说是世所罕见,可否容我一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