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无名的霸王票。
60凤凰于飞
淡淡的雾。
我循着雾气,隐约辨认出那条小路,经过几个转折,在雾尽之处,找到一个开阔所在。
面前,一片桃林,枝枯叶败,一片肃杀景象。
我记得自己之前在梦中多次来过这里,知道现在是又做那个梦了。只是,这个梦为何会反复出现,令我深感不解。我冲着正对的那棵桃树走去,看到树干上那四个刀刻的字:凤凰于飞。
我动了下眉,不由自主地将手抚上树干,指尖顺着那字的轮廓慢慢划过。字周微微有些毛刺,应该是不久前才刻上的。
我心里莫名的觉得有些异样,收了手,慢慢转到树后去。意外的看到一个人。
一袭玄色长衫,背对着我,负手而立。
听到声音,那人猝然转过头来。幽蓝的眼眸,阴毒狠戾的目光似刀锋般锐利,直刺人心。眼角旁,有颗嫣红如血的泪痣。
我心里一惊,猛的睁开眼。
头上已是大汗淋漓,连贴身的衣服都湿透了;看窗外,半轮残月,天色未明。
我心内纳罕,借着月色,再次看向手指的那个伤口,出神。
我倚着窗,没精打采的,心里烦闷。
昨天在那间荒废的屋子发生的事太过诡异,我想了一夜,决定还是要告诉燕无双——即使被他责怪不听话四处乱跑我也不管了,那个目光阴毒的男子到底是谁,出没在这里竟然没人管吗?还是要让燕无双知道比较好。
但是,今天侍从告诉我,燕无双有事不能过来,要和族中长老去视察族人生活。我突然想起他之前当镇南王时,似乎也是这样忙,几乎可以预见,日后他若真当了狼族的王,只会更忙。
——真是没办法。
我叹口气,半怨半恼的念一句,“悔教夫婿觅封侯。”
“种了芭蕉,又怨芭蕉。”
身后低低的一声轻笑,有丝揶揄的味道。那声音太熟悉了,我心里一动,不能置信的回头,果然对上那双狭长的凤眸——
“彻!”
我的心里被强烈的激动填满,压抑不住自己的惊讶,低低叫了出来。
自那日京城一别,我们就和韩彻断了消息。我一直不知他去了哪里,毕竟在一起很多年,骤然分开后心里还是想念,今天在这里又见到,是我从未想到的事。
又惊又喜。
韩彻扬了扬眉,走到我面前,捏捏我的鼻子,“怎么,看到我不高兴?都不说话?”
我看韩彻仍是那样言笑晏晏的样子,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话更说不出来了,瘪了嘴看他。
韩彻本来是调笑的神色,见我这样,幽黑的眸子倏忽变得深沉了,轻轻叹了一声,手臂伸出,似要搂住我,但最后,只轻轻拂了拂我的发,“傻丫头……”
目光一转,“燕无双呢?”
“去和族中长老视察民情了。”
韩彻的眉微微皱了起来,“燕无双这个愚人,还和那些老顽固周旋什么。你们就要成亲了,他不多陪陪你,视察什么民情!”
我知韩彻是关心我,但脸上仍不免发烫,只好转移话题,想了想道,“你怎么来了?……”
“这也是我的家,我回来不可以吗?”韩彻的目光淡淡落在我脸上,“我听说你之前和族中女眷住在一起,怎么搬到这别院来了?”
“……”
“可是在那里住的不习惯?……她们欺负你?”韩彻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忙摇头否认,“没有没有……是我刚来,很多事不熟悉,怕闹笑话,燕无双说这里清静,和他离得也近,就让我搬过来了——我很喜欢这里的。”
韩彻定定的看着我,目光中有些无奈,半晌轻轻叹了一声,“青青,我们族中长辈多,燕无双即使继承了王位,在那些老人面前也得恭谨顺从。这便要委曲你了。你搬到这里也好,省得那些老顽固找你麻烦……”
顿了顿,“你住在这别院可还习惯?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我的心动了一下:他问我这个是什么意思?
抬头,看韩彻看我时似乎有些紧张,目光也是闪烁不定。
我不知韩彻这样问我,是巧合还是意有所指,但是在我心中,燕无双与他几乎是一样的,是以,我犹豫了一下,把打算告诉燕无双的话说给了他,“我昨天无聊,在这院子里转,发现一处荒芜的房屋,在那里,我……看到一件战裙……”
韩彻的眉峰一挑,“可是一件胭脂色的战裙?”
我的眼睛睁大了一下,看着韩彻,愣愣点了点头。
韩彻的眉慢慢拧紧,目不转睛的看着我,“青青……可还看到别的?”
我看韩彻的神情,非常严肃,似乎对我还有一丝责备;自己心里也紧张了起来,便不敢再告诉他我又遇到一个神秘的男人,险些被他掐死的事,于是轻轻摇了摇头。
忍不住问,“那战裙,是怎么回事?”
“那是狐族圣女的。”
我的眉动了一下,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五百年前,玄狐族圣女领兵与我族交战,争夺灵犀。那场战争异常惨烈,到最后,我父王身负重伤而死,狐族的圣女却也被我们俘获,囚禁在这所别院之中。这战裙,便是她当日穿的。”
韩彻的目光变得悠远,似是回忆起了当年的往事,神色中尽是凝重。
我想不到那件战裙还有这样的渊源,听得呆了,半晌,才愣愣地问,“那……那个圣女呢?”
“死了。”
我的眼睛睁大了一下,有些难以置信。
“我族有灵犀,狐族却有一部天书。传说,用天书上的咒语可以催动灵犀,保家族兴旺。狐族这些年渐渐没落,他们便想争得灵犀复兴本族。那圣女是唯一会运用天书上符咒之人,我们捉住她,本想让她将天书上的记载复述出来,但那圣女却性格刚烈,怎样也不开口,最后自尽了,只留下这件战裙。”
我听韩彻这样说,回忆起昨日看到的那件战裙,心里不知怎么的,突然觉得异常难过,手指上那处被战裙刺破的伤口也疼得厉害,忍不住将手轻轻抚上心口。
韩彻见我这样,忙握住我的手,“青青,你怎么了,脸色这样差——难道是昨日睡在外面着凉了?”
我的眼睛眨了一下。
“我昨日回来,恰好经过那所屋子,看到你躺在院里的草地上,我怕你着凉,就将你抱了回来,放在这院子的青石板上。”笑了笑,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这么大了,还会在外面睡着,小孩子一样。”
我微微睁大了眼:原来昨日是韩彻将我抱回来的。那个男人,他没有杀我,却把我放在院子里了?
我愣愣的发呆,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韩彻却一直在默默看着我,似乎想要把我的样子刻入脑海中一般仔细,半晌,他低低道,“青青,我要走了。”
我正想着那个神秘男人的事,下意识的应了一声,然后才觉得不对劲,愣愣看着他,“你……要到哪里去?”
是回族里的住处,还是……
“离开这里,四处漂流。”韩彻笑了笑,微微握紧我的手,“青青,我这次是偷偷回来的,并没有别人知道。看你在这里一切安好,我就放心了。以后,不知何时再回来了……”
我听他这样说,心里一酸,泪瞬间涌上眼眶,“彻,你……”
韩彻扯了下唇角,用手轻轻揉揉我的头顶,目光中也有一丝不舍,“燕无双他……若是让你不开心,我便带你走,青青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我知韩彻是要逗我开心,想笑,眼一眨,泪却落下来。
“青青……”
韩彻低叹了一声,终是伸手将我搂入怀里,手掌安抚的慢慢抚着我的背。半晌,轻声问,“青青,你就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吗?”
什么?
我微微睁大了眼,抬头,疑惑的看着韩彻。
韩彻的唇角微动了动,手指抚过我的面颊,“……没事。”
低头,温柔的吻上我们额,“不要把我回来的事告诉他们,日后有机会,我再回来看你……”
我面前摊开着那本古书,半天了,一页也没翻。
眼睛盯着书上的字,心里其实在胡思乱想:那个灵犀真有他们说的那样的功效吗?但我也没听燕无双提起过,难道是因为一直没有得到天书,未将灵犀发挥到极致?韩彻这次回来仍是背着众人,看来他心里还是有隔阂,怎样才能让他们兄弟和好呢?还有燕无双族里那些人,我那天出了丑,也不知他们都怎么看我,搬到别院里这么多天,除了燕十三,连一个外人都没有来过……
正乱想着,却听房门响动,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嫂子……”
我回头,燕娇娇手里提个盒子,笑吟吟的站在我面前,“嫂子搬过来怎么也不说一声,莫不是上次因为祖母寿宴的事和我恼了?我也不知祖母还是喜欢那些世俗的礼物,本想给嫂子出个主意讨老人家欢心,反倒弄巧成拙了。妹子不懂事,嫂子可千万不要怪我才是……”
上前一步将手里的食盒打开,“这是我亲手做的点心,给嫂子陪罪。”
我正觉得闷,看燕娇娇过来,已经很高兴,又听她这样说,忙摇了摇头,又过去拉住她的手,“快别这样说,我没有怪你……”
“这样最好!”
燕娇娇脸上露出欢喜的神色,紧挨着我和我坐在桌前,“族里的姐妹里,我还是和嫂子最投缘,嫂子不怪妹子,我们以后还要更加亲近才是……”
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道,“差点忘了,我这次来是有事要请教嫂子。过一阵我七哥就要继承王位,祖母的意思,这是大事,最好要族人都在场。我们这族兄弟姊妹本就不多,若少一个便更显眼。当日七哥和十三出去,便是为寻九哥的下落,嫂子一直在人间,对那里情况熟悉,可知九哥的消息?”
我本含笑欣赏着燕娇娇带来的绣花图案,听她这样问,心里一沉,手上的动作也停住了。
燕无双带我回来,并没有向族人提及我和韩彻之间的事,只讲了我在三年前救他和燕十三的事。我不知要怎样向燕娇娇说起韩彻,更不知燕娇娇听了会是什么反应。
于是我只得含糊道,“我……认识他。但是后来,他不肯和你七哥一起回来……”
“那,他在人间过得可好?有没有被人发现了身份?还有,他,为何不肯回来……”
燕娇娇突然紧紧握住了我的手,涂着蔻丹的指甲都有些泛白,一脸关切的神色。
我在她灼灼目光逼视之下,愈发不自在,讷讷道,“他还好……曾经有过一点麻烦,但最终有惊无险……他,大约是在人间自在惯了,不想回来吧……”
“这样啊……”
燕娇娇慢慢松开了我的手,美丽的眼睛中流露出一丝失落,甚至还有些伤心的味道,但旋即便换上笑容,“那就先不管他了——嫂子这几日在做什么,我听他们说嫂子这几天闭门不出,可不要憋闷坏了……”
抬眼向桌上望去,看到那部古书,吃惊的张大了眼,“哎呀,嫂子一直不出门,便是在看这个吗?”
我向燕娇娇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我刚来,什么都不懂,看看这些了解下族中的历史也是好的——只可惜后面的没有了……”
燕娇娇描绘精致的蛾眉挑起来,“这部书中所记,俱是我族历史,嫂子有心要学要记是极好的。少的那几页,大约是年代久远,不小心遗失了。嫂子莫急,我还知道有个所在,上面记载的比这书上还要详尽,嫂子要看,随我过去便是……”
我被燕娇娇引着,不知行了多久,到了一处僻静所在,看看周围,眼生的很——其实我来了这里这么久,一直也没怎么记得路,去了哪里都会觉得陌生;但是这个地方,我直觉的感觉是离狼族住的地方很远,然后就是,如果没有燕娇娇,我一个人绝对走不回去。
心里不免有点紧张。
我看了眼燕娇娇。
她却“咯咯”娇笑起来,“嫂子莫怕,这里便是我刚才告诉你的地方,里面的石壁上画的全是我族历史,你进去看了便知。”
一转身,自己率先进去了。
我看燕娇娇已经带头进去,自己不好不跟着,便也跟了进去。
到了里面,才发现这里别有洞天。在外面看着,不过是个不起眼的洞口,哪会想到里面是个很开阔的所在,就着火把的光亮,我看到四周的石壁上,果然画了不少图画,有的还配着文字。
我凑近了细看。
“……朗元870年,雨降不绝,洪水涛天,祭灵犀,止雨。”旁边的画面上,可以看到涛涛洪水,房屋田舍被淹的场景。
“……开明1020年,与狐战……”一旁,配着的画面上隐约可见对阵的两队兵马,互相厮杀的场景。
……
我被那壁画吸引,顺着年代,一路看了下来,看到“顺曦”字样,就更留心,终于让我找到了那一幅,“顺曦51年,囚狐女,索灵犀之解,未果。狐女自尽。”
旁边一幅图上,是个英姿飒爽的女子,穿的便是我在那间屋子所见的战裙。我仔细看时,见那女子目光犀利,眉目间透出无比骄傲自信的神情,着战裙,跨下战马,引领身后千军,便如女神下凡一般,气势如虹,令人神为之夺!
我心里暗暗惊叹,目光似被那女子吸住一般,牢牢锁定在她身上,移动不开。
正在赞叹,突然听到身后声响,有个男声叫道,“什么人,敢来此地!”
我听那声音语气不善,心里一惊,猛地回头,却早不见了燕娇娇,明晃晃的火光之下,只见几个身着甲胄的兵士站在面前,看到我,他们也是一愣,看到我身着的服饰,目光中随即闪出仇恨的神色,“原来是狼族的女人!快捉住她!”
在我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几道锁链已经罩在我身上,将我牢牢锁住!一块黑布兜头落了下来,蒙住了我的眼睛!
我被那些人锁住,一路上推推搡搡的,也不知走了多久,只觉得手臂和腿部被荆棘刺破,麻痒难当,期间又听到哗哗的水声,腿便浸入冰凉的河里,冻得我汗毛都立起来,上下牙关不住打颤。
这些都还可以忍受,最让我害怕的是,那些人拉扯我时动作毫不客气,语气也非常不善,似乎和我有深仇大恨一般。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也不知会被带到哪里去,还担心着燕娇娇,不知她是不是也和我一样遭了劫持。
一路拖拖拽拽,我终于被带到一处所在,上了几级台阶,我知道这是进了一间屋子。
我被人狠狠掼到地上,喘作一团,却听那个劫持我的兵士道,“殿下,捉到个狼族的女人,请您处置!”
我听到脚步声停在身前,眼前猛的一亮,蒙头的布已被大力扯去,眼前现出个恍惚的人影。
蒙在黑暗里久了,骤然见光,我很不适应,半晌,才隐约看清站在我面前那个高大的男人。
一身玄色锦袍,阴郁俊美的面孔上透着浓浓戾气,幽蓝色的眼眸像是蓝色的宝石,眼神却似刀子般锋利无比。眼角旁,一颗泪痣更添妖艳,嫣红如血。
我的心骤然缩紧,脑中几乎一片空白,只余一个念头:我要死在这里了!
那人一把提起我的脖领,将我扯进怀里,力气之大撞得我全身骨头都要碎了一般。他的眼睛紧迫的盯着我,声音里有一丝颤抖,“阿青……”
作者有话要说:韩韩和青青还是有感情哈。
61玄狐圣女
“阿青!”
“阿青!”
……
那个人一双眼睛有如饿了很久,想要噬人的狼一般,贪婪的看着我,目光死死的盯着我的脸,片刻不移。他不断叫着“阿青”两个字,紧握着我的手微微发抖,力气大得似要将我骨头捏碎;又似乎,我本来就是他身上的一块骨头,他要再将我融进身体里一样!
我心惊胆战,不知道这个恐怖的男人是谁,也不知他到底怎么想的,想要对我做什么,身子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那人叫了一阵“阿青”,突然长臂一伸,将我搂进怀里,捧起我的脸,骤然吻了下去!
我想不到他会这样,大惊失色,曲起手臂拼命推他,脚下也用力踢,想要从那人身边挣脱;但是那双手臂像铁链一样,把我紧紧锢在他怀里,强悍的气息充斥在我周围,像是层层罗网,把我包裹得密不透风,我像被关进笼中的小鸟,左冲右撞,却撼动不了那些桎梏分毫!
挣扎中,唇已被用力撬开,火热的舌强势挤了进来!我眼睛猛的睁大,情急之下,用力狠狠咬了下去……
一声低低的痛哼,那人皱着眉和我身子分开,唇角边逸出一缕血丝。似是被那血腥气刺激到,他阴沉的蓝眸中迸出残戾的光,手骤然伸出掐紧了我的脖颈!
我被那人用手掐得喘不过气来,看他目光中那样残忍暴虐的神色,想起上次在那间屋子时差点被他掐死,知道这次肯定躲不过去了,心里被巨大的绝望充满,突然想到燕无双,更是又难过又伤心,干脆闭上了眼睛。
在我因为喘不上气近乎昏迷时,突然感到脖颈处的力气一松,被人重重扔到地上。我剧烈咳嗽,连泪都咳了出来,耳中更是嗡嗡作响,听那人的声音轻飘飘,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般,“阿青,你不记得我了!……”
我正在拼命喘气,听到那句话眼睛眨了眨,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以为自己听错了,便抬起头,边喘,边疑惑的看着他。
那人深深看进我眼睛里去,目光中流露出痛苦又失望的神情,“你把我忘了!”
伸手,把我从地上一下拉了起来,不管我的抗拒,也不管我喘作一团皱着脸十分狼狈,刀锋一样的目光一遍一遍从我脸上刮过,似乎想要从上面找出一丝一毫我认出他的迹象。
半晌,他终于确认在我眼里他就是个陌生人,失望的松开手,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深深看我一眼后,猛的转身走了。
屋子里又只剩我一个人,变得很安静。我大睁着眼睛,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梦,搞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门口有脚步的声音。
两个年青的女孩走进来,看打扮像是侍女。她们走到我面前,恭敬的施了个礼,“圣女。”
我的眼睛睁大了一下:圣女?她们在叫谁?
“殿下命我们服侍圣女沐浴。”
我确定她们是在叫我了,因为说完这句话,两个女孩就向我走过来,小心翼翼的扶着我的手搀我起来,然后向外走,但是——“圣女”,又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这些人搞的什么古怪,但自己毕竟是被人捉来的,刚才那个男人又疯疯颠颠,我觉得还是少说话为好,以免触怒了他们自己吃亏;看那两个女孩对我的态度无比恭敬,把我像女王一样对待,我觉得她们应该不会伤我,便一头雾水的随着她们走了。
在一间异常奢华的浴室里,几个早就等候在此的侍女谦卑的向我施礼,同样称呼我“圣女”,然后帮我脱去衣服,服侍我沐浴。她们对我毕恭毕敬,动作极为小心,仿佛我真的是她们的神一样,只要我有微小的不适反应,比如眉稍微动一下,都会令她们的动作放慢下来,然后更轻的为我擦洗。
我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服侍过,即使在燕无双的族里,那些侍从也只是按规矩服侍,而不是像现在这些女子这般,以一种近乎虔诚的态度对待我,真心实意的想要让我舒适满意。
我真的被弄糊涂了,也有些受宠若惊,甚至以为这是燕娇娇和燕无双同我开的玩笑。
在被换上一身极为柔软的纱质长袍,被几名侍女用软椅抬进一间华丽的卧室时,我实在忍不住了,对身边一个女孩问,“这里……到底是哪儿?你们……又是谁?”
“启禀圣女,您现在是在族中,奴婢是您的侍女。”
我的眼睛张大了一下,“这是……什么族?”
“启禀圣女,我族乃是玄狐族。”
面前的女孩恭敬的回答着,我的脑袋却是“轰”的一响,我清楚的记起燕无双的族人给我看的那本古书,上面有过狐族的记载:狐族……与狼族争夺灵犀,纷争不断,五百年前的那一战,燕无双的父王母后就是因此双双殒命……
我这是,被狼族的仇人捉住了?
但是,她们为什么一直叫我“圣女”?
在我的印象中,那部古书上有过关于狐族圣女的记载,五百年前,她率领狐族与狼族决战,被俘后自尽……
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心里有团不安的阴影,我蹙着眉,迟疑道,“你们……为何叫我圣女?”
那女孩忍不住翘了下唇角,似乎我问了个极为好笑的问题,但她马上意识到自己的不恭,迅速敛了笑意,正色道,“您是我族圣女,奴婢一直便是这样称呼您。”
脑中像有轰雷霹过,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半天才结结巴巴的道,“你们……弄错了吧……”
一边忍不住向她身后张望:燕无双和燕娇娇怎么还不出来,这玩笑开过头了!
“没有错,你就是我族圣女,慕容青颜!”
低沉冷静的声音自门口响起,已经换了一身宽松长袍的男子踱到我面前,幽蓝的眼睛定定看着我,“阿青,我等了五百年,你终于回来了!”
我看着那张艳丽阴沉的面庞,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一个霹雳接一个霹雳在头脑中闪过,半晌,愣愣的道,“你是谁?”
“慕容凰,你的未婚夫婿。”
“你……胡说!”
我情急之下,失声喊了出来,“我不是狼族的人,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凡间女子,根本不知道什么狐族……圣女……哪里又来个未婚夫婿!”
我瞪着那个慕容凰,见他不为所动,甚至还有些玩味的看着我,突然想到他要捉我的可能动机,于是冷哼一声道,“你若想从我口中问出狼族的秘密就打错算盘了,你,最好尽快放了我,不然……”
“不然怎样?”
慕容凰一步上前,捉住了我的手腕,“阿青,难道你还要引来狼族的人,灭了我族,再把你夫婿杀了?”眉梢挑起,似是觉得十分可笑,眼神中却又流露出一丝痛苦。
我呆了呆,脱口道,“我不是……什么慕容青颜!”我只是个普通的孤女。
“你是。”
“我根本不认识你!”
“你的记忆被封印了,所以把一切都忘了。”
“……你胡说!”
慕容凰眉峰一拧,扬手向我襟口探去。我以为他要轻薄我,惊叫出声,那只冰凉的手却在我颈间一划,指尖挑起一物,“是不是胡说,你看了这个便知!”
我愣愣的看着慕容凰指尖的那块玉坠。
淡淡的青色,一面刻着青字,一面,是只展翅欲飞的凤凰。
我是孤儿,从不知自己父母是谁,这玉坠却是自我记事时便在颈间挂着,片刻不离。因上面有个青字,我的名字便叫苏青。当日,和燕无双结拜时,我曾将此当做信物给他,后来去江南,因为那算命的乱说,我一生气就要回来了。
却从没想过,今日会被慕容凰知道我有这个。
“这玉坠原有一对。一块在你那里,另一块……”慕容凰伸手,自颈间取出一物,“……在这里。”
同样的淡淡青色,形状却是与我那块凹凸互补,显是能拼在一起的。玉坠上一面刻着凰字,一面,却是个女子的小像。仔细看去,与那石洞中所画的女子十分相像。
“阿青,这两块玉坠当日分刻了你我的名字,由父王传给咱们二人。你是我族圣女,也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本来是要和我成亲的。五百年前,为助我登上王位,你誓要夺回灵犀。我本以为,等你归来我们便可成亲,可是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你被那可恶的狼族贼人俘虏,毅然自尽的消息!”
慕容凰看着我,阴沉的眸子似黯淡的夜空,幽蓝复杂,“你……怕那些贼人用法术迫你吐出灵犀的秘密,便封印了自己的记忆,随后自尽了。我等了你五百年,终于等到你的转世……你忘记我没有关系,我会再让你记起我来!”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第三卷的卷标本来叫“神转折”来的。
我不信有人看了前两卷,能想到第三卷会变成这样,
哇哈哈哈哈。
62一厢情愿
慕容凰紧盯着我,幽蓝如夜空一样的眸底闪着热切的光,我目瞪口呆的看着他,觉得这一天发生的事简直太匪夷所思,但看他说得言之凿凿,还拿出“信物”,又由不得我不信。
但是这种事……我真的不能相信啊!
这不是单纯的身份问题——若是我相信了,甚或,若这竟是真的,我就是他口中所说的“圣女”,那我就是慕容凰的未婚妻,是狼族的仇敌,那我该如何面对燕无双,又如何面对燕无双的族人?
我平时脑子慢,这时候却偏偏转得飞快,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涌了出来,一会儿是燕无双,一会儿是韩彻,一会儿是慕容凰,我觉得头都疼了。
慕容凰却是趁着我发呆的空档,俯低身子抱起我,直接放到床上,然后他自己也上来了,拉过锦被盖住我俩的身子。
我吓了一跳,要不是被慕容凰紧紧搂着差点掉到床下去,惊声道,“你,你干什么!”
“阿青,我们是未婚夫妻,以前一直这样。”
慕容凰淡淡扫我一眼,我俩都是只着极薄的纱衣,又离得这样近,连对方身上细微的变化都能清晰的感觉出来。我一不小心,锦被下的身子也不知碰到慕容凰的哪里,当时脸就烫了起来,看慕容凰望着我的眼神,怎么能不明白那是什么含意,心里一紧张,早忘了他是狐族王子,我目前是他的囚犯的事实了,只想尽快摆脱这种尴尬的境地,让他离我远一点儿,于是伸手用力推他,“你下去,我不是你说的那个人……”
我手脚并用的对慕容凰又推又踢,慕容凰却不为所动,冰蓝的眸子染上一层怒意,他用手禁锢住我乱踢的腿,“阿青,你再闹我就不客气了。”
你难道对我很客气吗?我若不闹,就要被你吃了!我不理会慕容凰的话,拼命踢着腿,慕容凰似是忍无可忍,眉峰一拧,锦被下的手搭上我的脚踝,手下用力——
“哎呀……”
我惨呼出声,只觉得骨头都好像要被捏碎了。
我的腿本来就有旧伤,今日被捉来时一路跋涉,浸过冷水,骨头早就隐隐作痛,只不过心里着急便一直强忍着;现在被慕容凰这样毫不客气的对待,我觉得踝骨处又酸又痛,像是被粗砺的重物慢慢碾过一样,痛得泪都流下来了。
慕容凰本来一脸怒容,见我落泪,眉峰皱得更紧了,反手掀开了被子,拉着我的脚踝,把腿露出来。
“阿青,你这腿上是怎么回事?”
慕容凰盯着我腿上那些层叠的旧伤,面上罩了一层寒霜,不顾我的抗拒,手一挥,竟然连我上身的遮挡也一并除掉了,看到我背部和手臂上的疤痕,眼神瞬间锐利得像刀子一样。
“还有身上这些……是狼族那些贼人做的!……”
我心里一紧,忙把他的手挡开,用手臂遮住裸。露的身体,结结巴巴道,“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和狼族没有关系……”
我这些伤是之前被苏相爷关进监牢受了刑罚所致,这中间的前因后果太复杂,我都不知要如何向他解释……解释了他也不一定信——但是,我为什么要向他解释!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慌乱毫无理由:慕容凰又不是我的什么人,我也没做对不起他的事,我慌什么!——难道,我真的竟然相信了他的鬼话,把他当成我的未婚夫婿了?
我又羞又恼,瞪着慕容凰,强做镇定的说道,“……总之,你离我远一点,不要碰我!你若真当我是你未婚妻,就要尊重我,不然……若我真的恢复记忆,也会恨你,决不原谅你的!”
其实我根本不相信我是他的什么未婚妻,但是为了稳住慕容凰,只好搬出这个理由压他。
慕容凰冰蓝的眸子定定看着我,那表情似乎对我所说的十分怀疑,但是他没说什么,而是将手覆在我的腿上。
我以为他有什么不良企图,皮肤和他接触的地方汗毛都竖起来了,惊叫一声,就要挣扎——
“别动!”
慕容凰沉声喝住我,声音里隐隐含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我不由自主僵住了身子,看着那只覆在我腿上的手掌发出淡淡的蓝光,一点点的在我腿处移动,将那些因受凉而凝固的血脉化开。
我渐渐觉得腿上暖暖的,像是泡在舒服的温水里一般,过了一会儿竟然不怎么疼了!
这样的方法,燕无双当日在山洞里和我独处时也曾用过,我那时还以为他有盖世神功,对他崇拜的不得了。
我愣愣看着慕容凰,觉得这个人喜怒无常,行为真是很难理解。良久,他的手停下来,低声问,“还疼吗?”
我摇了摇头。
慕容凰挥手熄灭了烛火,搂着我一起躺下。
我僵硬得一动都不敢动。
“在你恢复记忆前,我不会碰你。”
黑暗中,那人声音异常冷静,透着一丝坚定,“我已等了你五百年,不在乎多等这几天。”
……
我以为卧榻之侧有敌同眠,自己必不会安枕,谁知躺下没多久便睡着了,还睡得异常香甜,连场梦都没有。
昱日我醒来,已经不见了慕容凰,昨天那两个侍女站在床前,捧着衣服等着服侍我。
我知道她们这是把我当成“圣女”了,解释也不会有用的;况且在这里,我若不当圣女便要做囚犯,权衡了一下,我乖乖配合着,把那件衣服穿上了。
狐族的服饰和燕无双他们那里的又有不同,衣服剪裁简洁利落,颜色上也以明亮鲜艳为主,穿在身上尽显女子的飒爽英姿。我站在镜前,看着那个英气勃勃的苏青,有些发呆。
侍女备好早饭,我到桌前随手拿起块糕点尝了尝,发现竟然十分可口,忍不住多尝了几口。
侍女在一旁含笑道,“圣女,您以前最爱吃这种点心了。”
以前?
我一下被呛到,咳个不住,一旁的侍女忙奉上茶水,“圣女请慢用……”
我咳了一阵,又喝了茶水,才算是平复下来,看着手中那半块点心,却是再也吃不下去了,便放在一边。
“殿下。”
我身子一僵,感觉到脚步声停到身后,压迫感的气息瞬间充斥在我周围。
“怎么只吃这么少?你以前不是最爱吃吗?”
慕容凰皱着眉,从碟子里拿起我吃剩下的那半块点心,塞进嘴里。
我极为无语的看着他把点心吃完,听他说,“阿青,你的变化竟这么大,连口味都不同了——”
似是想到了什么,猛的拉住我的手,“跟我来!”
密密层层的一片桃林。
我呆呆的望着眼前那棵桃树,心里突然涌上一阵强烈的慌张,本能的想要后退。
慕容凰却紧紧握着我的手,强势的把我拉到树下,硬逼着我抬头,“阿青,还记得这个吗?”
我看着树干上“凤凰于飞”那四个字,眉梢动了下,垂下眼,“不记得。”
握着我手腕的那只手一紧,我听到慕容凰粗重的喘息,似是情绪极为激动,“当日,便是在这棵桃树下,你我订情,这四个字还是你亲手刻下的……”
“那不是我!”
我忍无可忍,用力挣开慕容凰的手,“我叫苏青,在这个世上只活了十九年,从未到过这里也不认识你,更没有刻过什么字!你不要一厢情愿的把我当做别人,我……”
我的声音骤然被一对唇封住了!
慕容凰将我扯进怀里,近乎凶残的吻我,不顾反抗强行撬开我的牙齿,手捏着我的下颔令我再也咬不到他,舌探入我的口中恣情肆虐!
我从来没被人这样吻过,那样狂风骤雨般的感觉就仿佛压抑了几百年的情绪都要借助这一吻发泄一样,疯狂的令人窒息……淡淡的血腥气开始在唇间弥漫。
在被吻得快要昏过去时,我隐约感觉稍微离开了我,将一粒丸药塞进我嘴里,在我没反应过来时唇又迅速贴了上来,籍着唇舌交缠迫着我将那粒丸药吞了下去!
我大惊失色,不知他给我吃了什么,但等慕容凰终于放开我时,那粒药丸早就落入我肚里,再也吐不出来了!
“你!……”
我又惊又急,话都说不出来,慕容凰勾了下唇角,“阿青,这颗回魂丹会帮你尽快想起来的!”
这个人真是疯了!
我惊怒之下,口不择言,“你……既然这么爱慕容青颜,想要她回来,当日又为何让她率军去和狼族争斗?你早该想到一个女人力量有限,出征便有危险的可能……为何又忍心把她舍出去?……你现在又逼我,是要再逼死我一次么!”
我其实并不知道当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凭猜测胡乱说的。我能感觉出来,慕容凰对那个慕容青颜感情很深,是以拿这些话提醒他,不要逼我太甚。他刚才给我吃个药丸,我很怕他过几天再想出别的花样,硬逼我承认自己就是那个慕容青颜!
我本意是想让慕容凰听了话后能有所顾忌,不要为所欲为,谁知他听了这句话却骤然变了脸色,突然出手紧紧掐住我的脖颈,一把将我拽到身前!
慕容凰脸上尽是愤怒又痛苦的神色,面容都有些扭曲了,他咬着牙,凶神恶煞一般对我道,“你现在还不是她,别以为我对你好点就忘乎所以!……大不了,我再等她一个轮回!”
似乎是故意要给我点颜色看看,粗砺的手指越收越紧,比前几次力气大得多,好像真的想要把我掐死一样!
在我眼前发黑,眼看就要失去意识的时候,突然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有个声音慌慌张张的道,“殿下,狼族的人打过来了!”
慕容凰蓝眸微眯,手一松放开了我,深深看我一眼,转身快速的和那个报告的兵士走了。
我一个人呆呆的站在桃树下,看着上面“凤凰于飞”四个字,心潮起伏。我不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能令像慕容凰这样的男子魂牵梦萦的人,那个慕容青颜,又会是怎样一个女子?
我听刚才的兵士通报,知定是燕无双过来救我,看了眼四周,慕容凰走得匆忙,没有让人留在我身边,我正好可以趁机逃走!
想到这里,我迅速辨认了下眼前的路:这片桃林我在梦中来过好多次,路径居然和我梦里的一模一样,我凭着记忆,很快找到那条出去的路,快步向外走去。
转了个弯,迎面碰上两个卫兵,他们见到我先是一愣,随即恭敬施礼,“圣女,您要到哪里去?”
我见了他们本来心里很慌张,但看那两人对我神态恭谨,我突然有了主意,于是挺起胸膛,摆出凛然的神态道,“我要在这四处转转。”
“……我们陪您一起。”
“放肆,你们这是要监视我吗?”
我作出愤怒的样子,想象着平日燕无双和他那些臣子说话时的威严形象,也不知自己装的像不像,反正那两个兵士见了立刻跪了下来,一脸惶恐的认罪,“属下不敢,只是……”
我拿捏着腔调道,“我只在附近不会走远,狼族来犯,你们在此加强戒备,不必跟着我了。”
离开那两个兵士老远,我看他们果然听话的站在原地没有跟过来,心里暗暗吐出一口气。快步向外走,期间又遇上几队人,我全是如此招呼,居然很顺利的被放行了。
我感叹之余心里对那个慕容青颜更好奇了:她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能令这些狐族的人敬若神明?
终于,我听到前面隐隐的有交战的声音,我知道离出口不远了,心里十分激动,也更加小心,边警惕的观察着四周有没有别人,边加快速度向外跑。
又绕过一个弯,我看到前面的山坡上有一小队人马,最前面那个人穿着银色的盔甲,我只看了一眼,就激动的叫了出来,“燕无双!”
燕无双也看到了我,乍见到我似十分欢喜,策马向我迎来,但马上他脸上现出着急的神色,“青儿,你后面……”
我心里一惊,回头看时,发现一队狐族兵士,已经追上来了!
我所处的位置,恰好在燕无双和那队狐族兵士之间,可能离燕无双还要近一些。我被狐族捉去,一天来连惊带吓,见到燕无双觉得又委曲又想念,恨不得立刻飞到他身边去,也顾不得身后的追兵,拼命的向燕无双的位置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