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燕好》作者:陌蜚【完结 番外】(2015.5.31更新番外至完结) > 燕好【书香门第】.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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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陌蜚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42

我听了,在心里替这些孩子暗暗难过。

杨柳坞是由富人资助设立,专门收留孤儿的地方。这里收留小豆子这些孤儿,供他们吃喝,却拿不出多余的钱再请先生教他们读书。每个先生到了杨柳坞,呆不了多久便离开了。

我看着这群天真无邪的孩子,心下难过,面上却笑着说,“先生不在,小青哥哥教你们好不好?”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

我坐在前面,微笑着看这群小孩子摇头晃脑地背功课。

韩彻和我在城外的这所村子安顿下来后,知道了这个地方,有空时就经常和我过来帮忙。这里离城远,没人认识我,我过来时便不易容,只着男装。

孩子们看惯了我脸上的疤,也不害怕,依旧和我很亲近,他们知道我是女扮男装,在外人前都很乖巧地叫我小青哥哥。

童声清脆,听到耳里真是种享受。

刚念到最后一个“村”字时,外面突然传来激昂的马嘶声音,有人高声喊着,“谁家的马受惊了,前面的人快快闪开!”

我一惊,猛然回头,有一匹脱缰的马撞进视野,眼见着那匹马正沿着村子中间的道路,直向着杨柳坞的方向冲过来了!

杨柳坞建在村子尽头,只是个临水的草棚,四周没有遮挡,一些胆小的孩子见此情景已经吓得哭泣尖叫起来,大一点的四处奔跑躲避。小小的杨柳坞里,顿时乱作一团。

我的心里怦怦直跳,一面大声招呼着孩子们不要惊慌,让他们快点逃到外面去;一面抱起离我最近的小豆子,跌跌撞撞地向外跑。

混乱中,不知哪个孩子撞了我一下,正好是我腰上的旧伤,我觉得整个身子一阵酸麻,腿上一软,抱着小豆子重重跌在地上。

周围的哭声尖叫声还有马嘶声响成一片,我心内焦急,咬着牙几次使力,但是被撞到的旧伤疼得厉害,我无论如何也直不起身子。

那马转瞬到了杨柳坞前,纵身一跃便进了棚子。

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拼命把小豆子推开,自己却再也动弹不得,看着离我越来越近的马,我的头脑中空白一片,马蹄在头顶高高扬起的瞬间,我绝望地闭上了眼……

恍惚中,我听到有物件破空飞过的声音,还有马匹落水的声响。

一双有力的手臂揽住我的身子,我觉得自己好像腾云驾雾一样,不知怎么的,再睁眼时,已然身在杨柳坞外。

抱着我的手臂结实有力,我闻到那个人身上清爽的青草气息,一睁眼,便看到视野里,那个人线条刚毅的下颌。

我听到头顶上方传来低沉的声音,“这位……小兄弟,可有受伤?”

我抬头,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深邃幽澈,非常专注地看着我,目光里似包含着什么,像是有千言万语,却又欲说还休。

我还没有从刚才的惊吓中反应过来,茫然地摇了摇头,视线掠过那人英气俊逸的脸庞,被他鬓角处的发色吸引:那人鬓角处的头发是银白色的,衬在乌黑的发中格外显眼,阳光下莹白似雪,就像是,就像是……

“小青哥哥,你没事吧,刚才吓死我了!”

小豆子带着哭腔的声音传过来,我这才从白日梦一般的状态中清醒,发现我还被那个人紧紧抱在怀里,这半天来,他也一直在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眼里满是关切的神色。

除了韩彻,还没有男子这样看过我;也没有男子……这样抱过我。

我觉得面皮上微微发烫,咳了一下,道,“这位仁兄,多谢刚才出手相救,现在可否放我下来?”

那人浓重的眉扬了扬,轻轻点了点头,“好。”

随后,动作轻缓,极小心地放下我。

我的脚踏在地上,轻呼了一口气。

刚一用力,腰部便传来尖锐的疼痛,我禁不住“哎唷”一声叫了出来。

身子一歪,便又跌回那人胸膛。

那人一直密切地注意着我的一举一动,见我站不住,一条手臂立时环了过来,稳稳地托住我的腰。

我被那个人以护卫的姿态牢牢地圈在怀里,真是感到无比尴尬。

我的身高在女子中算是高挑的,便是比韩彻矮,但外人都以为我是韩彻的幼弟,所以平日我扮男装并不让人起疑。可现在就不同了:我靠在那个人怀里,站直了身子也只勉强到他肩的位置,这让我感觉自己就像个小孩子一样。

而且……

虽然那个人的手臂很细心地躲过了我的伤处,只松松地环着我的腰,让我可以不必费力地倚在他胸前,借着他的力量轻松地站立,但是我的身子便也因此和他紧密相贴,没有一点空隙。

真的是太近了,近得,我都能够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我正想着怎样找个扶的地方,尽快从那人怀里离开,却听头顶那声音道,“这位小兄弟定是刚才受了伤,久站不便,还是找个地方坐下来说话比较好。”

手一抬,又把我抱了起来。

我猜我的脸肯定红透了,因为我自己都能感觉出我的面颊烫得吓人。

男子之间扶肩揽背,本属平常,那人一片好意,抱着我也是怕我有伤行动不便,我若太忸怩反惹人怀疑。

我只能在心里拼命告诉自己,在这一刻把自己当成男人。

但是,就算是男人,这样被人抱着,也太……

我头都不敢抬,用比蚊子还小的音量道,“如此……有劳这位仁兄了。”

杨柳坞里已经被刚才那匹惊马冲闯得不成样子,无法踏足;我看着那双锦缎的官靴在原地转了一下,便径直向不远处的酒楼走去。

进去后,那人先掏出银两,吩咐小二拿些点心瓜果,给杨柳坞的孩子们送去;然后抱着我进了楼上雅间,选了张舒服的椅子,小心翼翼地把我放上去,动作轻得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玉器;他自己则挑了离我最近的位子坐了。

从抱我上楼到落座,这一套动作由那人做出来十分自然,外人看来会以为他是久伴我身边,日常做惯了这些的,哪会想到,其实我们才刚刚相识。

安顿好了,那人看着我微笑道,“在下姓燕,家中排行第七,人称燕七。燕某初到此地,便遇到小兄弟,真是有缘。”

我亦颔首笑道,“在下……韩青,今日多亏了燕兄,救命之恩,小弟不知如何答谢。”

有了上次“韩夫人”的经历,我这次轻车熟路地,又借用了韩彻的姓。

燕七摇头道,“举手之劳,何谈‘答谢’二字?”

向外看了看天色,又道,“时候不早,不如我们边吃边聊。”

转身吩咐小二点了一桌酒菜。

我见燕七点的丰盛,忙出口阻止,“燕兄,不必如此破费……”

燕七看着我,明亮的眼睛里蕴含着深深的笑意,“是我饿了。”

我便不作声了。

须臾饭菜上桌,俱是清淡却又精致的菜肴。

我一看,便知这些菜价钱不菲,心想这燕七可真是会享受,一桌菜顶我和韩彻半个月的花费。

燕七蹙着眉看了看,似乎不太满意,招呼小二把菜倒掉。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又开口阻拦道,“燕兄,这么好的饭菜,一口不吃就倒掉,很浪费的。”

燕七看着我,唇角勾起来,“说得也是。但这些菜不合我的口味,不然……由贤弟为我代劳?”

我挑了挑眉。

彼时燕七坐在窗前,青衫玉带,丰神俊朗,配着窗外的依依杨柳,整个人说不出的潇洒倜傥。他看我的眼神,那么热切,却又十分坦诚,我对燕七本来就有股莫名的好感,他这样说,我实在不好意思拒绝他的好意。

我一笑,“燕兄大约是初来本地,吃不习惯这里的菜,说不得,就由小弟厚着脸皮享这口福了。”

燕七便命小二把菜都摆到我面前,他自己只留一碗素面,又斟了一杯酒,向我扬了扬,一饮而尽。

我心里觉得燕七这人挺有意思,点了菜却又不吃,这么多好菜好像特意为我点的似的;于是也夹了菜品尝,心里暗赞这里的厨子手艺真不错,做的菜全是我喜欢的,以后可以叫韩彻一起来打牙祭。

吃了几口,我见燕七只喝酒,却不动菜,只笑眯眯地看着我吃,愈发显得这一桌子菜就像真是给我点的似的了。

被人救了,还白吃人饭菜,我有点不好意思,便找个话题道,“燕兄刚才说初来此地,不知你以前是哪里人?来京城又是为了什么?”

7义结金兰

燕七道,“我祖上原也居住在此,不过是在附近的山里。这几年我因故去了南方,前日才回来,却是为了找一个人——听贤弟口音,你是本地人氏?”

我笑了笑,“我倒是自幼在京城长大,但我是孤儿,被这里的人家收养的,我自己也不知道应该算哪里人——燕兄要找得是什么人,可找到了吗?”

燕七摇头,“还没有,但我能感觉他就在这附近,所以今日出来寻找……不想,巧遇到贤弟了。”

言毕,淡淡一笑。

我听燕七如此说,又见他言笑晏晏,莫名地从心里生出亲近的感觉来,禁不住便把第一眼见他时心里的感觉说了出来,

“燕兄,我好像以前见过你。”

燕七愣了下,随即笑道,“哦?我前两日才到此地——莫非贤弟曾经去过南方,在那里见过我?”

说完,一双幽黑深邃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我。

我被燕七这样看着,心里一突,知刚才那句话唐突了,自己脸上也有些发烫,忙道,“小弟从未离开过京城——虽然以前没见过燕兄,但我一见你便觉得面善,看着就像是旧相识似的。”

燕七笑道,“这便是‘一见如故’了。贤弟,你我如此有缘,我今日有意与你结为异姓兄弟,彼此在这京城也好有个照应,不知贤弟意下如何?”

我自幼便是孤儿,三年前那场变故,更是使得我的世界里只剩韩彻,虽然韩彻待我很好,但我有时仍不免觉得孤单。

今日见到燕七,我见他谈吐潇洒,举止大度,待人接物体贴周全,早就心生亲近之感,听燕七这样说,我心头一热,点头道,“这样最好,我韩青在这世上十几年,无父无母,今日,却有了一个大哥!”

结拜时,我仍以韩青的名字自称。只因世上已没有苏青,我这样做实属不得已。至于身为女子的事实,我怕说出来会让燕七心有忌惮,便没有相告,想着日后找个合适的时机,再告诉燕七真相,由义弟改为义妹,谅也不妨。

我们序了年纪,燕七道,“愚兄虚长了几岁,从今后,我便叫你青弟,你叫我大哥,如何?”

伸手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递到我面前,“这是我家传之物,一直不曾离身,今日便送与青弟,当作大哥的见面礼吧。”

我听燕七说是这么贵重的东西,忙站起身摆手,“大哥,你家传之物,太贵重了,还是不要……”

燕七也站起来,拉过我的手,将那玉佩塞进我的手里,朗声道,“再贵重也抵不上今日我与青弟相识一场的情谊——你若不收,是觉得这礼物不合心意了?”

言毕,目不转睛地望着我,目光中透着股不容拒绝的热切。

听燕七这样说,我便只好收下,双手接过后郑重地将之藏在贴身的衣服里。又从颈间解下一个玉坠,递给燕七,“小弟是孤儿,被人捡到时,襁褓里便带着这个,大哥若不嫌菲薄,便收下吧。”

燕七双手接过,看着那玉坠上一面刻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又翻过来,指尖摩挲着背面的“青”字,扬眉道,“青弟的名字,便是由这个得来的?”

我点了点头。

只觉得从此之后,我在这世上,除了韩彻又多了一个亲人,一时之间心情激荡不已。

再坐下时,我和燕七亲近了不少,交谈的气氛也轻松下来。

燕七关心地问,“青弟,我刚才看你在那草坞,是教那些孩子读书吗?”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原来的先生走了,小弟只是临时充数,可不敢说是教他们读书。”

“这样啊……”

燕七若有所思,片刻后,笑道,“为兄也识得几个字,恰好这段日子也不忙,青弟若不怕我误人子弟,便加上为兄一起充数如何?”

我喜道,“如此甚好,杨柳坞的孩子们又有先生了!”想了想,我有些犹豫地说,“只是……这些孩子都是孤儿,没什么银钱可以给大哥。”

“不妨,”

燕七道,“我本也要来这里找人,教孩子只是顺便,不要银钱。不过……”

燕七忽然蹙起眉,似乎很为难的样子,“我不会带孩子,这么多小孩子,我怕……”

“没关系!”

我忙接口道,“小弟这段日子恰巧也得闲,若大哥能教这些小孩子读书,我也天天过来帮助照顾他们就是了。”

燕七的眼睛一亮,目光炯炯地看着我,“当真?”

我想,孩子由燕七教,我只负责照顾,虽然每天赶到杨柳坞来辛苦一些,但是韩彻也不在,回去晚些也不打紧,还省得我在家里无聊。

于是我肯定地点了点头。

燕七眼睛里的笑意漾了开来,“如此便说定了——我教孩子们读书,青弟你,每日也一定要过来,莫要……让那些孩子们等……”

离开时,虽然我一再表示我的腰已经不那么疼了,燕七仍坚持抱我下楼。

我伏在燕七怀里,觉得他走得每一步都那么沉稳,真的便像一个让人信赖的大哥,心里觉得暖暖的。

来到街上,燕七说我腰上有伤行动不便,为我雇了顶轿子,又嘱咐轿夫行路小心,不要颠簸到我,随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道,“青弟,这瓶中的药可舒活筋骨,你每日早晚服下一颗,于你的腰伤大有好处。”

我接过瓷瓶,上了轿,与燕七挥手道别。

离开一段了,我掀开轿帘向外望时,还可以看见燕七一直站在那里,看着我离开。

回到住处,韩彻果然没有回来。

我在心里又把镇南王家的亲戚问候了一遍,好容易挨到晚上,胡乱吃了些东西,便上了床。

对韩彻的思念因为今天新认了一个大哥而有所缓解,我躺在床上,拿出燕七送我的玉佩,看着上面奇特的花纹,我猜想这大概是燕七家族的图腾。

我在头脑里搜寻着,试图想起京城里哪个大户人家有这样的图腾,却没有一点印象,想来,燕七说他家族一直居住在山里,所以不为人所知吧。

初次见面就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燕七这个大哥当得可真是货真价实。

我打定主意,等韩彻一回来,我就把认了大哥的事告诉他,让燕七也和他多加亲近。

这样,我在世上就有两个亲人了。

第二天出门时,我诧异地发现昨日送我回来的那顶轿子已经等在门口了,轿夫说燕七给了他们双倍的价钱,要他们今日再接我过去。

燕七这么做,是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小孩子了。

我对他这种过度保护觉得哭笑不得,但心里觉得很温暖,想来他是真的把我视为亲人,于是老老实实地上了轿,舒舒服服地来到杨柳坞。

果然看到燕七已经在杨柳坞外了。

燕七今日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袍,远远看去,玉树临风一般。

我一直认为韩彻已经算是出类拔萃的美男子了,但此刻见了燕七,我心道:小彻子,你可被我大哥给比下去啦。

燕七见到我,唇角勾起来,“青弟,来得好早。”

我嘿嘿一笑,“小弟起得晚,让大哥见笑了。”

燕七过来扶我下轿,又揽住我的手前行。

因为害羞,我和韩彻也很少这样拉着手。但现在我的手被燕七的手握着,感觉就像被兄长领着的幼弟,很是温馨。我心想,若是真有这样一个哥哥就好了。这么想着,便也紧紧地回握住燕七的手,一同进了草坞。

一上午的时光过得很快,小孩子们初见燕七,因为不熟,倒还规规矩矩;后来发现燕七和颜悦色,不似以前的那些先生严苛,便不安分起来,有些胆子大的还小声说起话来,课堂上便有些吵闹。

我正着急这些孩子不懂事,怕惹恼了燕七,却见他看向我,眨了下眼。

我正疑惑,燕七清了清嗓子,道,“再把这最后一首诗学完,上午的课便可散了。”

然后,也没见他如何大声,念诗时却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杨柳坞的每一个角落,连坞外都能听得清。一首诗念完,整个杨柳坞里早就鸦雀无声,小孩子们眼里全是崇拜的神色。

我知燕七这是用了极上乘的内功,才将声音传得这么远,心里惊讶他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便不点破,只笑着看他。

果然,小豆子一脸崇拜的问,“燕哥哥,你是怎么让我们都听清你说话的?”

燕七道,“这个么……是个戏法,告诉人多就不灵了。你们好好读书,谁读的好,我便告诉谁。”

课堂上顿时响起孩子们清脆的读书声。

我心里对燕七刮目相看,觉得他对付小孩子可真有一套,比起以前那些只知道板起脸来打手板的先生们,可不知高明多少了。

晌午了,我们仍选了昨日那家酒楼进去,落座后,我道,“燕兄,想不到你如此会哄小孩子——我猜他们为了知道你那‘戏法’的秘密,定会好好读书了。”

想着那群小毛头一个个老老实实的样子,我觉得好笑,禁不住弯起了唇角,眼睛也微微眯了起来。

燕七看着我,呆了呆,方笑道,“我家里还有个幼弟,从小被我宠坏了,最是调皮,我一直带着他,对小孩子的天性多少便有些了解。但是孩子多了,我却看不过来,还是有劳贤弟照顾了…”

话锋一转,看着我道,“倒是青弟你,家里没有别人照顾么?你昨日负伤独自回去,为兄很是担心。”

我顿了顿,想到我和韩彻的关系,一时不好向燕七解释,便道,“我家里……也还有个哥哥,他近日有事出去啦,待日后回来,小弟定让他和大哥相见。小弟身上的伤,也已好了,全是拜大哥昨日所赠灵药之功——这药可真是神了。”

燕七淡淡一笑,“为兄祖上行医,自己多少也懂些医术的皮毛,此药乃为兄自制,于筋骨外伤有些疗效。青弟,有句话为兄昨日便想问了,却怕唐突——你这腰,怕是旧伤,所以才会轻轻一撞便发作的厉害,是也不是?我看你行走缓慢,你的腿……想来,也是有伤的了。还有你这里……”

燕七的视线落到我的脸上,盯着我那道疤,目光中露出心疼的神色,“这疤痕,又是因何得来?”

作者有话要说:写这章时我忍不住的笑啊。

燕七太会追女孩子了,

大家看出他都用了什么手段吗?

8金石为开

我怔了一下,看着面前的人,一时间,思绪有些恍惚……

……

……

“小青,老身不信是你放走的雪狼,你说出来,是谁指使的你?老身去向老爷求情,他便不会刑罚于你……”

“苏青,夫人待你不薄,你却放走相爷的雪狼,你恩将仇报,名字怎配再用相爷的姓氏?!你死不开口,又是为了护着谁?你若再不说出是受谁指使,我便用相府的刑罚废你一身武功,今后,你再也不是相府的人……”

火辣辣的鞭子劈头盖脸地落下来,我心里痛极,身上竟不觉得疼。脸上突然一凉,随即便有粘稠的液体慢慢流下来,染红了我的视野……

烈火雄雄中——

“青青,我们说好了一生一世,你不能死!……”

……

……

我的身子晃了一下,睁大眼才看清面前的人是燕七,而非韩彻。

燕七的眼神里全是紧张,“青弟,你怎么了,脸这么白?”

伸手抓过我的手,发现我的手也是冰凉,燕七的神色愈发凝重起来,沉声道,“可是想起了什么,让青弟不开心了?”

一顿,燕七的眼睛眯起来,目光里透出狠戾的杀气,“青弟,你告诉我是谁敢这样伤你,为兄,定让他生不如死!”

我轻轻摇摇头,勉强一笑,“大哥,过去的事不要再提。小弟只看今日——我现在能够安稳地活在这世间,又有个疼我的大哥,已很知足。”

我低下头,用筷子去夹菜,手哆嗦着,试了几次,竟没夹起来。

身边轻轻一声叹息,燕七握住我的手,帮我把菜夹到碗里。

“青弟,过去的事你若不想再追究,大哥依你,但你身上这些伤,是一定要治的,便是你脸上这疤,要除去也很容易……”

燕七扳过我的身子,定定看着我的眼睛,“任何事情,只要你想,大哥都可以帮你。我只是,看不得你这郁郁寡欢的样子。以后,再受了委曲,或是谁敢欺负你,告诉大哥,嗯?”

除了韩彻,再没有人这样对我说话。

我扁了扁嘴,眼泪又要掉下来。

却是皱了皱鼻子,抽了口气,“没事,这疤我也习惯了,突然没了别人会觉得奇怪,解释起来又麻烦,就这样吧。”

想来脸上有了这疤,也轻易不会被熟人认出来,算是保护了。

燕七听我这样说,侧着头,又仔细地看了看我的脸,释然一笑,“也罢,反正这疤在你脸上也不难看,你何时不想要了,告诉大哥帮你去掉就是了。”

除了韩彻,燕七是第一个说我这疤不难看的。

我知是燕七心疼我,心下感动,眯起眼睛,做个大大的鬼脸,“多谢大哥,小弟谨记了……说了半天话,肚子好饿,大哥,我们先吃饭好不好?”

低头吃饭时,我的心里比以前舒畅的多。

我一边努力扫着燕七夹到我碗里的菜,一边问,“大哥,你要找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可有消息了吗?”

燕七摇摇头,“还没有。我和那个人只有一面之缘,并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大约在这附近。”

我睁大了眼,“只见过一面?莫非……是个绝色的姑娘,所以大哥才在一见之下,便念念不忘,还特意地从南方赶回来找她?”

心里暗想,若能得到燕七这样的夫婿,那女子真是有福了。

燕七看着我,但笑不语。

我还欲再问时,酒楼里又进来几个人,坐在我们旁边的桌子上,点了酒菜,吵吵嚷嚷地,似在议论什么。

我本来嫌那些人吵闹,但听他们言语之间,提到什么“镇南王”、“打断腿”的话,便留了心。

听其中一人道,“那镇南王可真是威风,班师回朝那一日,跟着他的那些兵士,个个都下山猛虎一般,听说都是被镇南王亲自训练的,在战场上勇猛非凡,能以一当十。这样的帅才,世所罕有,可真称得上天下无双。”

另一个道,“‘无双’二字岂是随便叫得?你老兄这可是冒犯了镇南王的名讳了——”压低了声音道,“你没看进城那日,镇南王身后的那面旗上,绣的那两个字?那是皇上爱他英勇,钦赐给镇南王的名字,“无双”二字,除了皇上,谁敢这样叫出来?镇南王回朝那日领着队伍一马在先,皇帝的仪仗都要在后面,这么荣耀,我朝至今也没有谁能如此。”

先前那人道,“可不是——你们可知前一阵,皇上划给镇南王封地,官府要咱们搬走那事,现在为什么没动静了?我打听到消息,原来是咱们这里的地方官苟老爷,为了巴结镇南王,事先没有请旨,私下里赶的百姓,想要等事情办好了再去镇南王那里买好儿。谁知这消息不知怎么竟传到镇南王耳朵里去了。那镇南王怪他惊扰了百姓,又查出这苟老爷还有几档不可告人的勾当,便让人打断了他一条腿,如今,那个苟老爷可不是不敢再生事了?”

其他的人听了,感慨不已,都赞叹这镇南王如何公正英明,如何体谅百姓;也有人嘲笑那苟老爷偷鸡不成蚀把米,马屁拍到马腿上。

我冷冷地哼了一声,“收买人心罢了。”

燕七抬眉看我,“青弟,你说什么?”

我将椅子向燕七靠了靠,以防别人听到,低声道,“那几个人说的事,小弟凑巧也遇到了。”

便把封地那日的情形细细说与燕七听。

最后我道,“说什么镇南王公正英明,体谅百姓,全是一派胡言。若不是那位大人及时出现,只怕小弟今日便是无家可归,沦落街头了。以我猜,免职的官老爷也是那位大人的手笔。那位大人平息了此事,却白白让那镇南王得了好名头,真真可笑。”

燕七饶有兴味道,“如此说来,全是那位大人的功劳了?那么青弟可知那位大人是谁?”

我摇了摇头,“小弟并不知那位大人的名讳。他那日一直坐在轿子里,连面也没有露,许是他身体不太好,怕见风……”

燕七突然被酒呛到了,咳嗽的厉害。

我担心地急忙拿水给他喝,燕七接过喝了一口,半响道,“如此,真是可惜了一位好官……只是,青弟你,便那么讨厌镇南王?”

我迎着燕七的灼灼视线,皱了皱眉,“那镇南王招摇太过,好好的,白天戴什么面具,便是知道自己长得丑,还要出来吓人。”

脑海中一下闪过那双幽深的眼睛。

真是怪了,我与那镇南王对视不过一刻,他那双眼睛却让我印象深刻,至今不忘。

燕七玩味道,“哦,镇南王长得很丑么?你见过他?”

我半是玩笑地道,“哪能人人都像大哥这般好相貌了。”

眸光一转,我又淡淡道,“那镇南王是王爷,又戴着面具,我怎能见过他?不过——我听说,提他的名字,能止小儿夜啼。”

燕七的唇角抽了一下。

我猜他也是被那镇南王的长相恶心到了。

其实,我还想说那镇南王没事装什么忧国忧民,整顿的什么朝纲,害得我和韩彻不得相见。但这理由实在说不出口,便恨恨地哼了一声。

这顿饭吃得痛快淋漓,一番交谈下来,我和燕七更比昨日亲近了不少,席间我心情大好,想要倒酒,却被燕七拦住,说我体弱,只准我喝茶,那种关怀宠溺的语气,在我眼里,就和长兄爱护幼弟无异。

分别时,燕七照例为我找了轿子,我看着他一下付了那轿夫很多工钱,足够包他们一年半载的,又听他嘱咐他们今后早晚接我从家里往返杨柳坞,我拼命阻止也没成功,也已经习惯了这人对我的关心,只得由着他去了。

送我上轿时,燕七道,“青弟,你身上这旧伤,耽搁不得。大哥这一阵还有些琐事要处理,你暂且先服着我昨日给你的那些药,待那事了结,我会亲自为你疗伤。”

轿子行了一段,我回头望去,见燕七还和昨天一样,站在原地,看着我离开。

之后的几日,因韩彻一直没回来,我便日日乘轿去杨柳坞,和燕七一起教小孩子读书,有时候书读的晚了,索性在外面和燕七一起吃过晚饭才回去。

接触了一段时间,我发现燕七真是个很博学的人,天文地理,无所不精,于历史典故尤其熟悉,他给孩子们讲起几百年前的旧事来,说得绘声绘色,便如他当时在场亲历了一般,比说书先生讲得不知精彩了多少倍,别说那些小孩子,连我有时都听得入了迷。

小豆子他们早对燕七服服帖帖,上课时一丝不苟,下课了便缠着他讲故事。

没几日,连外村的孩子都慕名而来,指名要在燕先生这里读书,杨柳坞一时盛况空前,以前门庭冷落,现在来得晚了都没有听课的座位。

我觉得好笑,便问燕七,大哥,现在你可出了名啦,附近村子的大姑娘小媳妇都偷偷过来打听你,这里面,可有你要找的那位姑娘?

燕七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奇道,你都这么出名了,她还不出现,那姑娘不是个瞎子,便是早已心有所属。

燕七的神色黯了一下,随即一笑: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燕七心里只钟意她一人,她不知道我,我便要让她知道我;她流落民间,我便找她;便是她心有所属,我等着她,总会等到她明白我,懂我,喜欢我的那一天。

我呆呆地看着燕七英俊又有些落寞的面庞,想劝他不要这么痴情;告诉他天涯何处无芳草,大丈夫何患无妻什么的。

但是想到自己对韩彻,岂非也是如此:韩彻在时,我眼里只有他;便是他不在了,我心里想的也全是他,又怎会容得下第二个人?

于是我也只能避开燕七炽热的目光,低头努力吃光他夹到我碗里的菜,在心里默默地祝他好运。

9一生一世

这一日,我又是在外面和燕七吃过晚饭才回去。

到家推门时,发现门是虚掩着的。

我心里一喜,知是韩彻回来了。

一步跨进房内,我扬声道,“彻,是你吗?”

屋里静悄悄地,没有回应。

我转到里屋,才看到韩彻背对着我,躺在床上。室内昏暗,只床头点了一盏灯。

我蹑手蹑脚地上了床,本想吓他一跳,却发现韩彻微微蹙着眉,睡得正沉。

几日不见,他似乎憔悴了不少,眼底有淡淡的乌青,脸色也不好。

再一看,他的手臂上竟还缠着纱布,隐隐地有血迹透出来。

我被唬了一跳,正惊疑间,韩彻却醒了,看到我,疲倦地一笑,“青青,你回来了?”

我忙转到他面前,不敢碰他的手臂,只能用手轻轻搭在没伤的地方,担心地问,“你这里,是怎么伤的?”

韩彻不在意地摇了摇头,“不小心碰的,不要紧。”

我把灯拿过来,在灯下仔细看那伤口,看伤处并不在筋骨,应是无碍,但是看韩彻这样,毕竟心疼,咬着唇道,

“受伤了就不要回来了……”

“我就是想看看你。”

我心里酸酸的,又觉得有点甜,身子挨着韩彻慢慢躺下,把头轻轻埋进他怀里,“彻,你这些日子不在,我也很想你……你知道吗,我最近认识了一个……”

“青青,先听我说。”

韩彻打断了我,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臂搂着我,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近来风头很紧,镇南王领皇命,彻查百官,朝廷里已有几位大员被他关入天牢。有人便说,相爷当年捕了雪狼,不献与皇上,是为欺君;更有人说……”

韩彻顿了顿,握住我冰凉的手,“……他们说,即使那雪狼是被人放跑的,已将那人处死,但当年一场大火,被处决那人死未见尸……”

我心头一紧,“他们……是还要再捉我吗?”

韩彻手臂一收,将我紧紧搂在怀里,“不会的……青青,有我在,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但是,为防万一,你这段日子最好不要出去……刚才我回来时你不在,是去哪了?”

我怕韩彻担心,便没有说是去杨柳坞,只随便说了个地方,心里却如翻江倒海,默默想着韩彻刚才说的那些话。

“青青,京城居不易,等我以后,带你去江南……”

韩彻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显是累极了,临睡着前,他又含含糊糊地问我,“青青,你刚才要和我说什么,你最近认识了谁?……”

我小心地为他掖了掖被子,低头轻轻吻上他的眉心,“没什么,你先睡,以后再说吧……”

烛火渐渐地暗下去,我躺在韩彻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呼吸,自己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我们,去江南……

我轻轻叹了口气,手指慢慢抚过韩彻的脸庞,这眉,这眼,这嘴唇,纵然碰过无数遍,也还是会令我眷恋,便如三年前一样;便是窗外半明半暗的月色,也像极了三年前那一晚……

……

……

三年前——

“青青,相爷命我看守雪狼,却被我不小心放走了!相爷知道了一定不会饶我……”

“彻,你不要急,趁现在没人知道,我们马上分头去追,我一定帮你把那雪狼追回来……”

……

山风阵阵。

我的后背紧紧靠着后面的石壁,和那雪狼对峙已经有一阵子。

我在相府时跟着武师也学了些武功,当时想的是为了防身,没想到现在用上了。我抄小路,脚程又快,居然真的让我在半山腰堵住了那雪狼。

那头雪狼的体形比一般狼要大,小牛犊一样;在月光下,可以看到它那身雪白的皮毛,像缎子一般闪亮,只是胸腹间的位置处血迹斑斑,似是受了极重的伤,走起来也是一跛一拐,样子十分狼狈。

我知那雪狼虽然凶猛,但体力上已是强弩之末,我守在小路的咽喉,位置极险,除非那雪狼不要命了,拿胸腹向我的刀上撞,不然,它绝对闯不过去。我根本无需做什么,只要再坚持一会儿,等韩彻来了,我便可以和他前后夹攻,将那雪狼一举擒获!

雪狼似也明白了我的想法,它开始烦躁地在原地踱步,却因为顾忌我手中有刀,不敢靠近,只是不时发出“呜呜”的低鸣。山风猎猎,我的身上早被冷汗湿透,却是一刻也不敢放松,死死盯着雪狼的一举一动。

突然之间,前面有了嘈杂的人声,隐约还能看到火把的光亮。我心里大喜,知是韩彻到了,禁不住轻轻喘了一口气。

那些动静也惊动了雪狼,它似乎也知道追兵到了,一下停住了脚步,警惕地竖直了耳朵,然后,把黑亮的眼睛直直向我望过来。

我看到雪狼望过来的眼神,心里一凛,已经放松的心又揪了起来。

我知道雪狼通人性,但却没有想到,除人之外的其它生物,也可以有这样的眼神。那眼神很哀伤,透着绝望,眼底似乎蕴含着巨大的痛苦,它突然仰起头,对着漆黑的夜色,发出一声长长的哀鸣。

山里的夜晚极静,雪狼的叫声被夜风传的极远,一时之间,群山响应,在附近的山谷间,反反复复荡漾的全是雪狼那凄厉的回声。

我还没有从震惊中反应过来,那雪狼却纵身一跃,向我这里冲了过来!

我心里一动,知雪狼是要硬闯。

我早已打定主意:相爷已取了雪狼六日心头血,如今只要它的心。那雪狼,我今日能活捉固然是好,若是它硬闯,我便杀了它,直接将心带回去就是了。

是以我冷哼一声,伸手抽刀,迎着雪狼竖起了刀锋。

雪狼越跑越近,转眼间离我仅有数步之遥。我紧紧盯着雪狼,见它跑起来身形不稳,知它身受重伤,已没多少体力。

突然间,我发现一件怪事,雪狼的腹部,明显鼓起一块,它也似对腹部十分顾忌,奔跑起来才显得十分笨重。

我心下疑惑,等雪狼跑得愈近,凝神细看,才看清,在它身下,赫然竟还带着一头年幼的狼崽,正在用嘴紧紧咬住它腹部的毛发,拼命地不让自己的身体在奔跑中被甩下去!

我呆住了。

我原来只道雪狼恋家,却没想到它在逃跑之余,还不肯放下幼小的同伴。怪不得它逃出相府后不向别的地方跑,冒着被捉的危险也要再回山上的巢穴。看那幼狼,不过出生不久的样子,若那雪狼只管自己逃命,而将幼狼弃之不管,想来也不至于狼狈至此,也许还能逃得性命;但这样一来,幼狼无力自保,必然会丧命。

我知那雪狼是被逼得急了,却不想它如此烈性:山道极窄,雪狼又身负幼狼,它早知道从我面前过去也只会是死路一条,所以刚才踌躇不前,但眼下,它这样不顾一切地冲过来,摆明了是宁肯死在刀下,也不愿再被捉回去。

便是宁为玉碎的意思了。

我握着刀的手微微颤抖,手心里全是汗。

这样的变故,是我没想到的。

我原本打算杀了那雪狼,没曾想还有头幼狼。狼性残忍,对同伴却极忠诚,我杀了大的,小的也必然活不下去。

或者,我一刀两命,将这雪狼拼了性命也要保护的无辜幼狼,一同杀了?

苏青啊苏青,你也是孤儿,如何不明白孤儿的苦楚;雪狼虽是兽类,却也知道爱护幼小,你枉自为人,却连禽兽都不如么?

……但若不捉住雪狼,韩彻怎么办?

各种念头在脑中飞快闪过,我却抓不住一条万全之策。

雪狼转眼已来到我的面前,它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猛然间一纵身,负着幼狼从我头顶一跃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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