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燕好》作者:陌蜚【完结 番外】(2015.5.31更新番外至完结) > 燕好【书香门第】.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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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陌蜚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42

所以我就疑惑,他们兄弟两个既然在三年前逃了出来,为何不远离尘世,反而又回来?

难道,他们觉得被人害得还不够?

燕十三伏在我怀里的身体僵硬了一下,半晌,低声道,“我七哥,还有些事情要办……”

顿了顿,燕十三抬头,漆黑的眼睛眨也不眨眼看着我,“小青姐姐,你会把我和我七哥是雪狼的事说出去吗?”

我愣了愣,随即拍了燕十三脑门儿一下,“想什么呢!我是那种人吗?”

我若真想怎么样,三年前就不会放过燕无双兄弟两个了,还用等到现在?

我没好气的瞪了燕十三一眼。

燕十三看着我笑了。

他的眼睛弯成一条缝,一点都不介意地抱着我的手臂,撒娇道,“小青姐姐,我就知道你不会这样。三年前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是个好人……”

这马屁拍的。

我想起三年前那晚在山上的情景,心里一动,问燕十三,“那晚,也太险了。我若当时手里的刀举得再高一些,你就没命了。燕无双,他的心肠可真硬,就那么忍心把你舍出去?”

燕十三狡黠地对我一笑,“小青姐姐,你错了。”

错了?

我挑眉看着燕十三。

燕十三笑嘻嘻地,“我七哥决计舍不得我。他若能舍下我,从相府逃脱后就自己走了,便不会再冒险上山救我。若当时你真硬要拦着我们,只有两个结果,要么,我们侥幸冲过去;要么,我们兄弟两个一起死——我七哥是绝不会抛下我一个人走的……”

燕十三笑得很得意,笑容中,又有一丝自豪。

我眉心一动,为这对兄弟间的感情微微动容;也有些庆幸,自己当时并没有心肠冷硬到那个程度,终究没有狠下心去下那样的狠手,做出让自己良心不安的事。

“……而且,我七哥说了,你不会那样做。”

我的眼睛微睁了睁,脱口道,“什么?”

“我后来也问过我七哥,他那晚怎么就敢硬闯过去?苏选对雪狼看的那么紧,你若是放了我们,苏选肯定饶不了你。当时,你拿着刀守在那山口,一脸杀气,吓人的紧。我就问我七哥,若是当时你不肯放行怎么办……”

我愣愣看着燕十三,见他说得眉飞色舞的,好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又见他在紧要处故意停住,明知他是故弄玄虚,我自己也早就知道了结果,一颗心还是忍不住提了起来。

“……我七哥就说,你不会。他说,你的眼睛澄净明澈,不像那些人一样阴险狡诈,一看就是个心地纯良的人。其实,即使这样他也不能很确定你就一定会放了我们,毕竟这样做,你就要担上责任;但当时那个情形,他也只能赌一赌。结果,他赌赢了……”

赌赢了……

我呆了半晌,见燕十三明净的小脸上,充满了对燕无双的崇拜,还有深深的信任;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韩彻以前就曾说过我心肠太软,容易吃亏,要我学会审时度势,不要总是妇人之仁。

其实,什么心肠软不软的,我只是不想,让自己良心不安罢了。

没想到,燕无双只见了我一面,就把我看得那么透彻。

见燕十三一脸坏笑地看着我,我心里愈发觉得不自在,色厉内荏地冲他道,“‘苏选’这两个字是你叫的?我自幼在相府长大,即使现在提他都要避开名讳,尊他一声‘相爷’,你以后再让我发现对苏相不尊,小心我收拾你!还有,枉你七哥对你掏心掏肺,你怎么倒狠得下心,把你七哥的胸膛伤成那样!以后不许再这么调皮了!”

燕十三被我这么凶,简直快哭了,嘟囔着,“我七哥的伤不是我弄的……还有那个苏……什么的,确实很过分啊!便是我们不计较他对我兄弟的所为,他那样刑罚于你,我七哥也是不会放过他的……”

我的眉心微动。

燕无双胸前的疤,必定是三年前被取心头血时留下的,他当日告诉我这伤是他弟弟弄的,大约是因为不愿让我知道他是雪狼的事实,应该和燕十三没有关系,我这么说不过是吓唬吓唬小毛孩,给自己找点面子;但是我和苏相爷之间的恩怨,是我自己的事,燕无双要管,他凭什么?

至于燕无双这一段日子来对我的所为,我也找到原因了。定然也是因为,三年前我放了他们兄弟,自己因此受了牵连,燕无双觉得亏欠于我,想要给点补偿。

但是……补偿的方式有很多种,也不一定非要以身相许啊!

想到之前燕无双对我说的那句“喜欢我”,我的唇角抽了一下,不太自然地问燕十三,“你们……有多少岁了?”

“我七哥一千七百岁,我也有五百多岁呢。”

燕十三颇得意地看我一眼,挺起胸故作老成的样子,“所以,小青姐姐,你不要总把我当小孩子,我的岁数比你还大呢。”

我有些讶然:燕无双有一千七百岁,那传言雪狼有千年修行的事是真的了?他在这世上活了这么多年,经历了多少朝代,怪不得当日在杨柳坞给孩子们讲故事时,一桩桩都活灵活现,说不定,这些事发生时他当时根本就在场,当然讲得生动了!

我再看向眼前的燕十三,见他忽闪着一对大眼睛,露着尖尖虎牙,一张小脸已经离我近在咫尺了,正想趁我出神时亲我;我一惊,忙伸手把他拍开:“喂,你都五百多岁的老头子了,还这么不正经,占我便宜啊!”

燕十三被我拍到一边,满脸委曲的样子,“小青姐姐,你那日说了,若是狼便能亲你。我是狼啊,为什么你不让我亲……”

我简直要吐血,面孔滚烫地冲着他吼,“那怎么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小青姐姐,我也喜欢你啊……”

燕十三越说越委曲,简直要声泪俱下了,“我七哥才是老头子,他都一千七百岁了,你不是照样让他又搂又抱的,还挺开心……”

我气得几乎绝倒,“胡说八道!”

我什么时候让燕无双又搂又抱还挺开心了……

我拿个枕头掷过去,燕十三轻易便躲开了,他嘴里仍是不停,“我没胡说!当日在杨柳坞你们初见时,你脚伤了,难道不是被我七哥抱上抱下的?……后来你上山找那个什么玉虚子的徒弟求药,你和我七哥孤男寡女的还共处了一晚呐!……你身子这么香,这么软,哪个男人忍得住不抱你啊,我七哥那次从山上回来,我看他偷偷乐了好几天……”

我直接扑过去把燕十三按倒,撕他的嘴,燕十三一边垂死挣扎,一边杀猪般地叫,“为什么你只恼我——连我这么个小孩子都知道你是女人,我七哥那么精明的人,他会看不出来?……”

我的动作一下停住,却是仍旧压在燕十三身上,喘吁吁地瞪他,“你刚才说什么?”突然心里有些发慌,我结巴道,“燕无双,他……看出什么?”

燕十三却是不挣扎了,委曲地嘟囔着,“你自己去问他啊——”

眸光一转,看着我的眼神里流露出同情的神色,“想不到我七哥那样正经的人,也这么会占女人便宜……”

作者有话要说:封面没问题,

感谢回忆和阿门二爷告诉我哈

29虚张声势

我冲到书房的时候,燕无双正在看书,看到我,俊逸的面上露出笑容,“青儿……”

我直接走过去,很快地问,“燕无双,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女人,是不是?”

燕无双的个子比我高得多,此刻,他坐在椅子上,视线正好与我站着时平齐。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

“青儿,你已知我是雪狼,以我的修为,你换装易容成什么样子,于我都是一样的。”

我暗暗点了点头:怪不得回城那日,燕无双在马上一眼便认出了我,我当时还以为,我的易容出了什么问题。还有那日在市集里,同样易了容的我在屠案前仍被燕无双找到,我还以为他是让人跟着我。

原来,如此。

我眯了眯眼,“你……既然早知我是女人,为何……”

我顿住了,因为后面的话实在问不出口。

燕无双看着我,“你说呢?”

他的眸子漆黑明亮,里面映着我的影子,就像是一汪湖水,把我围在中间。

我又羞又怒,脑子里翁翁作响,偏偏在这么混乱的时候,居然还想起以前听到的一个笑话:

“花木兰女扮男装,那些士兵和她同睡了十二年,怎么会不知道她是女人啊?”

“如果你是男人,睡在花木兰旁边,你会说出来吗?……”

燕七说,“无妨,我不觉得重。”

燕七说,“都是男人,青弟你怕什么羞。”

怕什么羞……

我已经要崩溃了,拼命压抑着心里那些慌乱,颤着声把最后一个问题抛出去,

“那晚,在山上……”

“我吻了你。”

我的脸“轰”地一下烧起来,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那晚在山上我醒来,觉得唇有些痛,心内一直存着疑惑,原来……竟是真的!

“青儿,我喜欢你,当时,你睡熟了,我……情不自禁。”

我简直想杀了燕无双,但是看着那人伟岸英挺的身材,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决计不是他的对手;便是燕无双是个凡人,以他的武功我也打不过他,更何况,他还是雪狼,有千年的修为……

我眸光一闪,心里突然有了计较。

抬起头,我看着燕无双,冷冷一笑,“你就不怕,我把你的事说出去?”

我自然不会真的把燕氏兄弟是雪狼的事说出去,但是,我总得让燕无双对我有个忌惮,这样,他才不会为所欲为。

若是燕无双怕了,我便有了筹码,可以拿这个向他提些条件,至少,要让他同意我回家——我可不想再呆在他这王府里了。

燕无双目光里波澜不兴,淡淡道,“你不会。”

我一口气憋在心底,好半天才喘上来,愤愤道,“别以为我是善男信女!”

便是兔子,被逼急了还咬人呢!

燕无双深得望不见底的漆黑眸子静静看着我,一言不发。

我咬了咬牙,破釜沉舟一般大步走到门外,正好有个下人走过,我一把拉住他,“哎,我告诉你件事儿……”

我假意拉着那个下人,耳朵却仔细听着身后的动静:若是燕无双有一点异状,他这个把柄我便拿定了!

身后静悄悄的,一定声息都没有。

我不甘心,又等了片刻,还是没动静。

那个下人被我拉着走不脱,却又等了半天不见我说下面的话,一脸迷惑地看着我。

我急得额头冒汗,简直像骑在老虎身上,想下也下不来。

一只手从身后轻轻揽住了我的腰,热气呼在我脖颈上。

燕无双不知何时已然来到了我身后,滚烫的唇几乎贴着我的耳朵,“说啊,青儿,你想说什么便告诉他……”

我心里一颤,不由自主地松了手。

身子微侧,想躲开那人怀抱,可是刚有动作,便被那只手揽得更紧,一时间我羞愤交加,气喘得也粗了。

更令我气恼的是,我本来打定了主意要说出那个秘密,不能让燕无双轻看了我,但是当外人就在我面前时,那几个字却像是被施了魔咒一般,在我舌尖盘桓许久,就是说不出来。

那个下人见我和燕无双此时的情景,识相地脚底抹油,溜了。

我简直要被自己的窝囊气死了!

低低的笑声自我身后传出来,燕无双低沉的嗓音在我耳旁响起,“青儿,你若嫌人少,我把这府里的人都召集来你再说也不迟……”

我的眉一下挑了起来,跺了跺脚,挣开了燕无双的手臂,转身走了。

这天晚上,我在床上辗转很久也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想着三年前在相府受的刑罚,一会儿想着韩彻的病,一会儿又想着燕无双在狼苑里对我说的那些话,那双深绿色的雪狼的眼睛也不时浮现在我眼前。

各种场景纷至沓来,掺杂在一起,我觉得头都大了。

我也不知什么时候才睡着的,只觉得迷迷糊糊的,睡得也不踏实,做了很多噩梦。

第二天早上起来,便觉得头晕脑胀,还直犯恶心。

我猜大概是夜里受了风寒,或是真如燕十三所说,回家一次太颠簸身体吃不消,再加上又上山求药,可能是太劳累了,所以也没在意;反正我现在也不知怎么面对燕氏兄弟,于是就对下人说我不想出去,让他们把饭端到屋里来了。

我一直闭门不出,在屋子里呆了几天,就只是吃吃睡睡,燕十三也没来找我,想来也是有意给我空间让我自己消化一下。

只是这样又过了几日,我的症状没有好转,好像还加重了。

这天我起来,觉得情况前所未有的糟糕:脑子轰轰响,里面像有一群马在跑来跑去,浑身酸痛没力气,走起路来觉得脚下轻飘飘的。我心里一惊,算了算日子,再过几天又要回家了。我暗暗着急:可不能真病倒了,到时候回不去!

我猜——也许是在屋子里闷的?于是强打着精神,勉强喝了几口粥,想到外面透透气。

出了屋子,刚被外面的风一吹,我便打了个喷嚏。抬起头来,觉得眼前金星乱冒,看东西都是重影的。我喘了会儿气,摇摇晃晃的往前走。刚转过角门,迎面有个人走过来,我身子晃得厉害,差点收不住步子撞到他身上。

“青儿?”

我听到那个低沉的声音,本能地向后面退,避开了燕无双伸过来的手。

燕无双沉默了一下,淡淡道,“你怎么了?我听十三说几天没见到你了?”

我不住地用力抽着鼻子,觉得头很沉,燕无双的声音听到我耳里像是从水下传出来的,闷闷地极不清晰。

我恹恹地回他,“不想出来。”

燕无双的眉微微蹙起来,他打量着我,“青儿,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近前了半步。

每次燕无双靠近我的时候,我都会莫名其妙地有种压迫感,这次也不例外。

我本来就觉得头痛得要死,现在又完全被燕无双的气息包围,简直都要喘不过气来了。

我有些暴躁地挥手,想把那层厚重的压迫感推开,“不关你事,你躲远……”

话没说完,脑子里突然“轰”地一声,我眼前一黑,全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一样,腿一软,身子慢慢倒了下去。

倒下之前,我觉得有双强健的手臂接住了我,燕无双把我抱在怀里,似乎还对我说着什么,但我已经什么也听不到了,下一刻便失去了意识……

我觉得身子浮浮沉沉的,好像飘浮在海上。只是那海一会儿是冰洋,一会儿是火海,于是我也跟着一阵冷一阵热,难受的要死。

正叫天天不应的当口,迎面驶来一艘船。

我见船头隐隐约约站着个人,定睛一看,竟是韩彻!

我心里大喜,张口叫他,韩彻也看到我了,他的脸上现出高兴的神色,便要过来。

突然,他眉头紧皱了起来,双手捂住胸口。

我看到在他的指间有殷红的鲜血冒出来,嘴里也开始流血,他看着我,身子向后倒去……

“彻!”

我惊叫一声,睁开了眼。

我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燕十三就在旁边,正一脸担心地看着我。

我想说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刚才梦里那声叫喊用尽了我所有的力气,我觉得喉咙像被个钝钝的锯割着,痛得很,连喘气都费劲。

燕十三见我醒了,赶紧拉住了我的手,示意我不要出声,“小青姐姐,大夫说你染上了疫病,要好好养着,话也要少说。”

疫病?

我睁大眼睛看着燕十三,用眼神表达我的疑惑。

30艰难谈判

燕十三叹口气,“凡人的身子就是弱,我当日就说你不要回家,你偏不听——看看,折腾病了吧?”

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

小毛孩子还敢说我!若不是燕无双硬把我留在这里,我会病吗?

我拿眼睛瞪燕十三。

燕十三这小孩识相的很,见我真生气了,立刻堆上一脸笑,恬着脸凑过来,“小青姐姐别气哦,人家是担心你嘛——你这病真的很凶险,城外都死了不少人了,皇城也戒严了,为防传染,现在都不让人随便进出的。咱们一直住在山上不打紧,你那日回去一次,进城出城的,便被染上了。又拖延了几天,所以那天一发作起来吓死人了。幸亏我七哥在,不然……”

听燕十三这样说,我才明白,原来那几日我身上难受不是在屋里憋闷的,而是染上疫病了。

怪不得我那日回家时见街上人那么少,估计当时这疫病便流行了。

猛然想起件事,我心里一紧,紧张地看着燕十三。

我用口型说给他:杨柳坞。

燕十三叹口气,无奈地看着我,“小青姐姐,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想着别人啊——放心,我七哥已经和大夫们研制出了医治疫病的方子,配好了药发放给百姓。杨柳坞是第一批得到药的,我七哥还特意加派了人手照料那些孩子们,现在那里安全的很,一个感染的也没有。”

我听燕十三这样说,心里稍觉安慰。

又抬起眼睛看着他,这次却是没做口型了;但我的心里更紧张,一颗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

燕十三歪着头看我,半天才迟疑地说,“……你是想问,你家里那个人?”

我点了点头,眼巴巴地看着他。

“不知道。”

我的眼睛睁了睁,疑惑和不满全写在脸上:燕十三这小坏孩子,他是故意的吧!

燕十三低着头,小手不住搓弄着床帐的穗子,“皇上命我七哥负责救治疫病,全城的疫情都会报到他那儿去,这事儿你问他,他比我清楚……”

我昏昏沉觉地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像是睡过去一般。

其实我根本没睡着,心里乱糟糟的像是长满了草。

燕十三那个小坏孩子,也不知怎么了,别别扭扭的,就是不肯告诉我韩彻的消息,非让我去问燕无双。简直气死我了!

先不说以我和燕无双此刻的关系,他会不会告诉我;便是燕无双肯说,听说他这段因为救治疫情忙得很,每天回府都很晚,有谁忙了一天回来还会巴巴儿的赶过来看一个半死不活的病人?

况且那个人素日对他又没好脸色。

怎么想,怎么觉得没可能从燕无双那里得到消息。

——急死我了!

也不知躺了多久,我正迷迷糊糊的,突然感觉有只冰凉的手摸上我的额头。

我心里一颤,猛地睁开了眼。

燕无双漆黑深邃的眼睛关注地看着我,“青儿,你觉得好些吗?”

我看了眼烛火,知道时候已经不早了,没想到燕无双真的过来了;我看着那个笼在烛光中的身影,以为自己在做梦,有些发呆,没有立刻说话。

燕无双在我床侧坐下,端起床头的药碗,“十三说你不肯吃药,怕苦?”

声音低低的,很温和,像在哄小孩子。

我终于确定燕无双是真的过来了。

摇了摇头,虽然喉咙痛的要命,我还是勉强着开口,“我夫婿……”

燕无双的眉头动了一下,他垂下眼睛,淡淡道,“他没事。”

我听了这句话,心里稍安,见燕无双把一块糖放进药碗里,轻轻搅拌,我的手渐渐抓紧身下的床单,慢慢地说,“我……明天又到十天了。”

我知道我现在身体状况不好,最好不要乱动,但是我已经十天不见韩彻,尤其在病中的时候,就更想见自己亲近的人,对韩彻着实想的厉害,而且我也很担心韩彻的身体;错过这个机会,又要再等十天,谁知道我到时候身体会不会好,若是一直不好,难道就不见韩彻了?

燕无双拿着勺子的手一顿,他看我一眼,目光无波无澜的,“先把药吃了。”

我转头避开了燕无双递过来的药勺,抿紧唇,倔强地看着他。

燕无双持勺的手停在我脸侧,他的眼睛眯了眯,声音沉了下来。

“青儿,不要耍孩子脾气。”

我微微皱眉,却把唇抿得更紧,用眼神告诉燕无双我的坚持。

燕无双看了我一会儿,他的眸色沉得像黑夜中的海一样,看不到底,让人觉得危险。

他淡淡问我,“若是我不让你回去,你便不吃药,是吗?”

我用手紧紧攥着身下的床单,看着燕无双的眼睛,慢慢点了点头。

燕无双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去,把勺子放在桌案上。

我以为燕无双是放过我了,哪知他把手里的药举到唇边,仰头喝了一口,另一只手一搂我的身子将我环在怀里,低下头吻住了我的嘴。

我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拼命挣扎着想用手推开他;但是燕无双的手臂那么有力,我的手推在他身上就跟推在铜墙铁壁上一样,完全没有效果。

他把我紧紧锢在怀里,一手捏着我的下巴,舌尖强势地撬开我的唇,把那些药都渡进我嘴里。

那药刚才被燕无双放了糖,苦中带甜,并不十分难喝;我接受不了的,是这种喂药方式!我真没想到,平日持礼克制的燕无双,会在我生病时做出这种事来!这简直是趁人之危了!

更气人的是,药已喂完了,燕无双还不放开我,他把我紧紧搂着,仿佛要揉进他身子里一般,深深地含着我的唇,直到我口里的药汁味道又被他的气息完全洗劫了一遍,憋得眼泪都出来了,燕无双才放开我。

我边咳边喘,燕无双环着我的腰,让我倚在他身上,等我气息渐渐稳了,抬起我的脸,“自己喝,还是我喂你?”

我恨恨地瞪着燕无双,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一点情绪也看不出来。

我咬了咬牙,道,“燕无双,你若想我死得快一些,就灌好了。你信不信,一个人若是有心病,灌进多少灵药也好不了的。”

燕我双捏着我下颌的手微微用力,他的眸色黯沉,“青儿,你不要太倔强。”

“你逼我的!”

“哦?是我逼你?”

燕无双的唇角挑起,带着抹嘲讽之色,“青儿,你这么想?”

我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心里却想:自然是你逼我,从把我强留在王府就在逼我了;从承认是镇南王却又对我纠缠不清就在逼我了;从三年前那晚,就在逼我了!

燕无双静静望了我一会儿,便把目光转开,悠悠道,“如今疫病闹得很厉害,皇城戒严,便是我让你回去,到了城门口你也会被拦下。”

我的身子晃了晃,脑中瞬间空白一片。

这点我倒是没想到。

我想再说点什么,反驳燕无双的话;或是摆出可怜的姿态,求燕无双以镇南王的身份,帮我通融一下。

但是想了想,没有这么做。

燕十三也说过皇城现在戒严,燕无双应该不会在这点上骗我,他说出不去定然是出不去了;至于求燕无双,不知为什么,当日潦倒时我可以求卖肉的屠户给割块好肉,可以求夏府的管家给个差事,但是一想到现在要求的人是燕无双,我便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再说,便是这次求得燕无双点头,下次呢?下下次呢?难道次次都要求他?

我愣愣地看着燕无双袖口上那些精美的花纹,觉得心里越来越堵,喉间泛上一股甜腥,再也压抑不住,一张嘴,吐出一口暗红的血来。

“青儿!”

燕无双手臂一收把我下滑的身子揽进怀里,我眼前一阵阵发黑,感觉身子被他轻轻托着倚在他胸前,有块柔软的帕子极轻地拭过我的嘴角。

我觉得耳朵里嗡嗡响,听自己的声音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发出来的,我问,“燕无双,我真的不能回去吗?”

抱着我的手臂猛地收紧了一下,许久,我听燕无双轻轻说,“不能。”

我觉得整个心都凉了,连眼皮也没力气睁,虚弱地伏在那人怀里,气若游丝。

沉默了一会儿,燕无双道,“青儿,你虽回不去,但我保证,若你肯喝药,我便日日让人把你夫婿的消息带给你。”

我昏昏沉沉地睁开眼,对上那双夜一样黯沉的眼眸,“别骗我。”

燕无双的身子隐在光影中,他的脸色被烛火映照得半明半暗,眸底蕴藏着我看不懂的情绪,“不骗你。但是你病好之后,要答应我件事。”

我当时脑子已经不太清醒,但心里还保持着最后一丝坚持,“不能是伤天害理,不能是我做不到的。”

“不伤天害理,你做得到。”

“……好。”

像是经历了一场异常艰巨的战役,说完这个字,束缚我神智的最后一根带子也断了;我眼前一黑,整个人又跌入无边的黑暗中……

31为人作嫁

随后的几天,我一直处在半睡半醒的状态。

睡着的时候多,醒来也大抵在晚上,晨昏颠倒的。

燕无双却总能在我醒的时候出现,每次我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便会是他。

我当然不会自恋的认为,燕无双是一直守在我身边,他天天那么忙,哪有那么多功夫陪我。

我想,大概是他运气好,每次来了都是赶巧我醒。

我知我昏睡的时候都是他渡药给我,醒着的时候便不要他这么做,药再难喝我也勉强自己喝了。

我只有一个念头:要知道韩彻的消息。

燕无双很守信用,从我配合喝药的第一天起,便有人出现在我床边,等我醒来报告韩彻的消息。我问的很细:韩彻那天有没有醒,醒了多久,吃过几次药,有没有说什么,精神如何……

凡能想到的,事无巨细,我都问了,便如我在韩彻身边一般。

那人答得倒也仔细,也不知是否燕无双特意吩咐过的,我关心的问题十有八九都答上来了,便有些没注意到的,第二日回来便会告诉我,耐心细致的很。

我问的时候,燕无双就在一旁,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我。

我虽然觉得被他看着有些别扭,但是更关心韩彻,有时候问的投入了,我甚至会忽略燕无双的存在,完全沉浸到韩彻的事情中去,为听到的消息忽喜忽悲,展露心绪:韩彻那天醒了,韩彻气色不错,韩彻多喝了半碗汤……听到这样的消息,我多半会舒心一笑;若是听到韩彻一天也没有醒,或是醒了但精神不佳,我便也会跟着愁眉不展,恨不得立刻飞到韩彻床前,亲自照料他。

偶尔我也会从自己的情绪里出来,只要抬头,便会看到燕无双深沉如水的眼睛,一眨不眨眼地注视着我。

不知为什么,他这样的眼神,总让我想起当日在杨柳坞前,我转身离开时,他独自在树下看我时的样子。

那一段日子,燕无双话极少。

他和我没有话说,却仍旧日日都来,不管在外面多晚,回来后必要到我房里,伸手摸摸我的额头,再看着我把药喝下。

他不说话,我自然不会主动理他,每天只和那个报信人说话,打听韩彻的情况。

有几次燕十三进来,看到房里我、报信的、还有燕无双三个之间的诡异景象,瞠目结舌,那表情有意思极了。

我从报信人那里知道韩彻情况稳定,心里踏实不少,再加上得到精心照料,病也渐渐有了起色,半个月后基本痊愈了。

这日晚上,我刚喝了药,燕无双带着那个报信的便进来了。

燕无双走到近前,照例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拿出块帕子仔细地把我唇角的药汁拭净,他的眉舒展开,“青儿,你已好了,今后不必再服药了。”

“真的?”

听说自己好了,我心里也是一松,这些日子来头一次地,主动仰起脸来看着燕无双,声音里带着一丝渴望,“那我,可不可以出门了?”

燕无双漆黑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我,就跟我脸上有虫子似的,直到我以为他不同意,不满地蹙起眉来,他才淡淡勾起唇,露出一个极温柔的笑,“可以。”

听到那两个字,我的心像长了双翅膀,快乐得都要飞起来了。

“但是不能太劳累。青儿想去哪里,我陪……”

“我想回杨柳坞看我夫婿!”

我实在是太想韩彻了,这段日子以来,这个念头一直盘桓在我脑子里,是以燕无双话还没说完,我便抢着把我的愿望说了。

燕无双后面的话断掉了。

像是燃烧的火焰骤然遇冷熄灭,他的笑容也停滞在唇边,渐渐地凝固成一个僵硬的弧度。

我仰着头,看着燕无双被烛火映照得半明半暗的脸,他的目光静静落在我的脸上,漆黑的眸子像夜里的海一样,深不可测。

不知为什么,我心里突然有些发慌。

后悔刚才那句话说早了:之前当着燕无双的面打听韩彻的消息估计就已经惹得他不痛快,现在我身体刚好,燕无双那句话的意思是要陪我去外面转转,我却说要去看韩彻,不知他会怎么想。

说不定恼羞成怒,禁足不让我出去了!

但话已出口,我纵是再后悔也收不回来。

我只能尽量使自己显得镇定,仰起头望进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感觉自己的倒影在那个人的眼里那样渺小。

手紧张地攥住身下的床单。

“好。”

极轻的一声,轻到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的眼睛微微睁大,燕无双伸手将我额前的碎发顺到耳后,冰凉的指尖滑过耳垂时,我轻轻战栗了下。

燕无双眸色愈暗,像是压抑着汹涌波涛的海面,他揽着我的身子,让我躺下,又拉过锦被仔细地为我盖好。

“明日出门现在便早些休息……我陪你去。”

……

马车颠簸了半日,终于停了下来。

我恨不得立刻下车飞到韩彻身边去,身子刚动了一下,却又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看坐在车里的另一个人。

燕无双看我一眼,淡淡道,“去吧。”

我的唇角一下子翘了起来,飞快地掀起车帘,下车进了屋子。

杨婶已经事先知道我要过来,因此这次见到我并没有惊讶。我看她端了个空的药碗出来,心里一喜,“彻醒了?”

杨婶点了点头,“韩公子刚刚喝过药,正躺着。”

我忙进了里屋,第一眼看到床上那个人时,泪几乎要落下来。

几步冲到床前,我一把抓住韩彻的手,“彻,我回来了……”

一段日子不见,韩彻又瘦了些,手掌的指节都凸显出来。我握住他的手,微微用力,希望能得到一点回应,但是许久,韩彻只是微睁着眼睛,淡褐色的眸子茫然地望着窗外,并没有转头看我。

我咬紧了唇,不甘心地摇他的手臂,“彻,你看看我,我是青青,是青青啊……”

“小青姑娘,没用的。”

杨婶在身后劝我,“韩公子这段日子醒的时候比之前多了,但脑子一直不清醒,饭和药也喂得进去,可是想让他说话就难了……”

我的手禁不住握紧成拳,问杨婶,“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韩公子身上的伤已好了,现在这个样子许是被什么迷住了心智,不是药石可医,只能慢慢来……”

杨婶见我只拉着韩彻,呆呆地不说话,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道,“对了,前几天韩公子曾经说过话的——不过是又吵又叫的,嘴里直嚷嚷着要别人把什么铃铛还给他,他那个样子特别凶,像变了一个人,真吓死我了……”

我眉头一动,“铃铛?”

“我老婆子耳朵背,也没听清,听着好像是个铃字,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我的目光从杨婶移到韩彻身上,看着他此刻平静如水的面容,不相信他会骤然凶狠起来和人争抢什么;不过,我也记了起来,之前有一次,韩彻也是突然叫喊,凶神附体一样,要抢回什么东西。

……是铃铛吗?

我苦苦搜索着记忆,不记得韩彻曾经对我说过他有什么铃铛,这么多年也没见他对什么东西特别宝贝。那我和杨婶见他发狂的样子,是因为病中神志不清造成的吗?

想了半天,仍然不得要领。

韩彻呆愣无神的样子让我心疼,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所幸倒还平稳,心下稍安。收回手时不小心碰到韩彻身上的被子,将它掀起一角,韩彻的半个身子露了出来。

我忙凑近要帮他掖好被子,无意中一瞥,看到韩彻身上的衣衫。

一时呆在那里。

淡淡的月白色,当时是我精心选的衣料,又亲手绣的淡藕色扣子配上的,这件衣衫做好了,韩彻喜欢的很,一直贴身穿着。失火那夜,我亲眼见到韩彻抱着我时穿的便是这件衣衫。只可惜当日他大约是动作太急,把一粒扣子掉了下来,落在我衣襟里,失火的第二天我醒来,看到那粒扣子,因那扣子是我亲手绣的,十分难得,便一直留着,思量着哪天再为他缝上。

之后我回杨柳坞看韩彻,他当时已换了衣服,后来的一段日子因为事情太多,我倒把这件事忘了。今天见韩彻又换上了这件旧衫,我便自口袋内拿出那粒绣扣,打算把扣子缝好。

手还没触及韩彻的身体,却突然看到个淡淡的身影罩了下来。

我的心一沉,回头,燕无双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我身后。

32劳而无功

他的身子背着光,半边面孔隐藏在阴影之中,沉声道,“青儿,回去了。”

我心里一紧。

昨日和燕无双说好,我可以回来看韩彻,但因现在疫病泛滥,却不能在外久留,我今天是看看便要回去的。

可是,说归说,我一见到韩彻便什么都忘了,恨不得留在他身边亲自照料他;至少,多看他几眼也是好的,哪能说走就走的!

我看向燕无双,见他的目光定定落在韩彻身上,眼神晦暗不明;再回头看韩彻,自我进来到现在,他便一直是那个样子,如同蒙了灰尘的眸子直直望着窗外,对我和燕无双的注视无动于衷。

见韩彻这样,我心里一阵难过,又有些怨恨燕无双:虽说是他允我出门又亲自陪我过来的,但只看一眼就走,和望梅止渴有什么区别?

燕无双,这是存心折磨我呢!

我的目光眷恋地缠绕在韩彻身上,脚下一动不动;燕无双把视线移到我身上,再度开口,“走吧。”

我用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身子仍是不动,看着床上的人,眼中渐渐蒙上一层雾气。

杨婶见了忙过来安慰我,“小青姑娘,别难过小心伤了身子。等这疫病过去,你再回来不就成了?”

我心知也只能如此了:便是我不肯,燕无双也有的是法子要我回去。于是点了点头,突然又想起一事,我问,“小豆子……”

“你上次回去,第二日王府就让人把药送来了。小豆子现在已经好了。”

我垂下眼帘,看着身旁那人绣着龙纹的衣袍下摆,心里冷笑了一下:这又是燕无双的手段了——他知若不送药过来,小豆子有个好歹我必怨恨他;给了这药,我便又欠了他人情。他倒是会算计!

自认识燕无双到现在,我零零散散也不知欠了他多少份人情,却从没见他向我讨要过,谁知道他打着什么念头,想怎么炮制我呢!

我于是用力眨了眨眼,把那些潮湿的泪意强压下去,郑重地托付杨婶好好替我照料韩彻,怕看到韩彻我便舍不得走了,我连头都没敢回,便快步出了屋子。

坐在回程的马车里,我身心俱疲,垮着脸,一言不发。

燕无双倒是来了兴致,硬迫着我喝了些水之后,伸手托起我的下颌,“青儿,为何不说话?今日出门不高兴吗?”

我看了燕无双一眼,便把头扭过去,摆脱了他的手。

却听燕无双低低笑了一声,“才刚好些,倒会闹脾气了。”

我抿紧了唇,仍不说话。

“有力气闹脾气,说明身子好了。青儿,你之前答应我的事,现在可以兑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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