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眉一挑:答应?我之前答应过燕无双什么了?
……
“……你病好之后,要答应我件事。”
“不能是伤天害理,不能是我做不到的。”
“不伤天害理,你做得到。”
“……好。”
……
我猛地转过头,惊疑不定地望着面前的人:刚才我还想着燕无双留了那么多人情干嘛,没想到就现世报了——燕无双,他这是来讨债了?
燕无双漆黑的眸子里含着深深的笑意,“想起来了?”
我冷冷地看着燕无双,尽量使自己的表情显得镇定,其实心里已经开始不安起来:燕无双这个人太会算计,估计他当时说那番话时便想好了会有今日之事,我那时走投无路,他说什么是什么,现在便要被他牵着鼻子走,真是趁人之危!——只是不知,他会要我答应什么?他现在贵为王爷,有什么得不到的,要我答应的必定是只有我能办到的事。
只是……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也没有特别过人的技能;只有我能办到的事,莫不是……陪寝?
我被自己心里的想法吓了一跳,眼睛睁得老大,紧张地瞪着燕无双,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向后缩,想着离他越远越好。
燕无双早把我的反应尽收眼底,也不知是不是猜出了我的想法,明亮的眸子看着我,唇角微微地扬起来,“青儿,我要你陪我……”
我难以置信地瞪着燕无双,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真想不到他竟会是个十足的禽兽!
“……去江南。”
我藏在身后准备拿东西丢燕无双的手一下子松开了。
燕无双,他刚才说了什么?
……
“……青弟,将来若有可能,你最想去哪里?”
“江南。”
“好,便是江南……”
……
我的眼睛呆呆睁着,望着面前的人,好像不认识他一样。
燕无双的目光一直没从我脸上移开,他的笑容里带上了几分认真,声音也温柔的不可思议,“青儿,和我去江南。”
我愣愣看着燕无双,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好像又和之前那个人重合在一起。
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心里有点疼;感到车厢里好闷,让人喘不上气。
半晌,我慢慢摇了摇头,“不。”
燕无双扬眉,“嗯?”
“我不想去。”
燕无双的眸子微微眯了眯。
“换个要求,随便什么,我都答应你……这个不成。”
“我只要这个。”
“燕无双,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
燕无双看着我,笑容里带着一丝讽刺,“青儿,你就这么想我?”
我一时无语,看着燕无双俊美的挑不出瑕疵的容貌,不知为什么,心里的那丝疼痛慢慢扩大了。
我深吸了口气,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开口,“燕无双,你不要把以前的事和现在纠缠在一起。我是说过想去江南,但那是要和我喜欢的人一起去,便是现在你强带着我去了,我也不会欢喜,更不会感激你,你何必做这种劳而无功的事?”
“劳而无功?”
燕无双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幽黑的眸底翻腾着黯沉的火焰,“刚才那个人躺在床上,和死人有什么区别?你日夜想着他,跑了这么远的路只为看他一眼,这叫不叫劳而无功?”
我被燕无双那番话诘问得答不上来,心里又疼又气,颤着声道,“那不一样!彻……他一定会好的!”
一定会好,便是他现在对我视而不见,日后必定会明白过来;必定还像以前那样,趁我不注意突然出现在我身后,吓我一跳——他说过要带我去江南的,怎么会骗我,怎么会不醒过来!
我紧紧咬着唇,凶狠地瞪着燕无双,几乎要用目光在他身上烧出个洞来。
燕无双看着我,脸色阴晴不定,半晌,他道,“那个人怕是被什么魔障魇住了,失了心神,普通的药不会管用的。我倒是有药,可以治他的病。”
我听了心里一喜,差点就要开口求燕无双,但抬头看到他的神色,便强迫自己压抑住了激动,淡淡道,“你要怎么样才肯救他?”
“你说呢?”
我心里升起一阵厌倦,“燕无双,你也只会拿我夫婿的事要挟我。”
“你可以不理会。”
我咬了咬牙,迎着他的视线道,“好,只要你肯拿药救我夫婿,我便和你去江南……”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我立在船头,听着耳畔打渔女那轻越的歌声,眯起眼睛,欣赏面前的湖光山色。
我和燕无双说好,他拿药救韩彻,我便和他去江南。燕无双倒也痛快,回府后便命人将药带去了杨柳坞;于是我也没什么好说的,转过天来,便打点行李,和燕无双一起下了江南。
一路上自不必说,以燕无双的权势,即使便衣微服,也早有人将行程打点得舒舒服服的;我什么都不用做,只需接受就好,日间又不时有飞鸽传书,带来韩彻的消息,我知他吃了那药后果然有所好转,这几日白天醒来的时候多了,心里稍安。
只是,除此之外,便也没什么了。
出门远游,本是件乐事,但要和喜欢的人一起去才好;江南虽是我一直向往的地方,可是带我去的人不是韩彻,便是再好的风景,我也提不起兴致。
至于燕无双,我现在一句话都不和他说,便是眼神接触,也尽量避免。
白日里,我会一个人站在船上,把江南的莺红柳绿尽收眼底;晚上,我便关上门躲在屋子里,把白天看到的都用笔记下来。
我已想好了,江南,是我和韩彻早就说好了要去的,现在韩彻虽然来不了,我便将自己看到的记录下来,回去后讲给他听,也算是我们两个一起来过了。
薄雾里隐约出现座桥,似断非断,横在眼前。
我知那便是断桥了,早听过关于此桥的传闻,今天终于有机会亲见了,禁不住心里一阵雀跃。
正待凝神细看,感觉到有人站在身后,熟悉的气息笼罩过来,我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人是谁。
燕无双的耐性极好,我不说话他便也沉默,这一路来我们说的话也没几句。但是今天,因为那座桥,我破例开了腔。
我说,“燕无双,那座桥以前真的断过吗?”
燕无双冲我笑笑,“不知道。”
我的眉挑起来,“你活了那么多年,怎么会不知道?”
燕无双仍是笑笑,没说话。
我撇了下嘴,向桥那边抬起下巴,“那上去看看,是断是连,眼见为实。”
燕无双轻轻摇头,“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多多提供的关于江南的诗词。
《菩萨蛮》--韦庄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33喻古讽今
这么长时间来,都是我反对燕无双,从没想过他也会有对我说“不”的时候。
我觉得燕无双是成心的,于是瞪着眼睛看他。
燕无双看我一眼,淡淡道,“那桥的名字不好。”
我的嘴张了张,说不出好气还是好笑:燕无双,居然还信这个?
我说,“名字有什么要紧了,这么多年,多少人走上去了,也没见有什么不妥,既然到了咱们就上去看看——喂,你放开我!”
船已靠岸了,我心急地就要上去,却被燕无双一把拉住了手。我甩了几下没挣脱,以为燕无双是要拦着我,心里一恼,声音不觉高起来。
燕无双的眸子里有一丝无奈,“我和你一起去。”
断桥。
断桥原名段家桥,相传是过去一位姓段的好心人搭建的。后人为了纪念他,便将桥命名为“段家桥”。因“段”“断”谐音,后来就被人叫做断桥了。不过,真正让这桥出名的,还是白蛇许仙那段凄美缠绵的爱情故事。
燕无双说那桥的名字不好,我知道是因为民间传说白蛇许仙初次相会便在断桥,因为桥有个“断”字,后来两人的姻缘诸多不顺。不过,我倒觉得无所谓:这种事,向来是信则有;再说,和我上断桥的是燕无双,又不是韩彻,我才不在乎我们以后会怎么样呢!
我上了断桥,在桥上来来回回走了几次,想象着当年那对著名的冤家在桥上相遇时的样子,猜测他们有可能在哪个位置相遇,又在哪个位置携手,最后我停在桥头最高的地方,心满意足地看着桥下的游船和岸上的游人,觉得“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句话,用在这里真是再贴切不过。
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四处张望着,想看看雷峰塔在哪儿。
燕无双一直站在一旁,含笑看着我走来走去的瞎转悠,等我终于靠着桥栏停住了,他才走到我近前,拿水给我喝。
我走了这半天路,兴致高起来,边喝水,边指着远处,“燕无双,那边就是雷峰塔对不对?”
燕无双眯起眼睛看了看,点点头。
“当日,那白蛇真的被压在塔下了?”
燕无双又点了点头。
“那后来,也是她的儿子考中状元,然后才把她救出去的?”
燕无双微笑,算默认了。
“那许仙呢?白蛇出去后还和他在一起吗?”
燕无双慢慢摇头,“那就不知道了。”
我的眉不满意地皱起来,“燕无双,你故意的!——你一千七百岁,怎么会不知道当年的事?告诉我有什么要紧,我又不会去乱说!”——顶多回去八卦给韩彻。
燕无双玩味地看着我,“当年那事发生时我确实在,但不是当事人,故而并不清楚最后的结果——青儿觉得会如何?”
我的眼珠转了转,看了看远处薄雾中笼罩的塔,又看了眼面前的人,“许仙于白蛇有恩,白蛇就要以身相许来报恩,倒也没什么错。但她也太傻了,被许仙害得那么惨,压在塔下很多年,她欠他的也够还了,我想不出白蛇还有什么理由,出来后仍旧还和他在一起。”
燕无双乌黑的眼睛定定看着我,“青儿说她傻?”
“反正是不聪明——那许仙摆明了不爱她啊,还和别人一起陷害她一次两次三次,然后又要上山做和尚和她划清界线,到后来开塔救她的也不是他,她还对他死心塌地,不是傻是什么? ”
燕无双看了我半晌,笑了笑,没有说话。
我被燕无双看得有些不自在,觉得他今天怪怪的,上个桥都怕三怕四,然后说话也吞吞吐吐,我问他问题都被他丢回来问我。
其实刚才我的话没有说完,我还想说,许仙不肯和白蛇在一起,多半还是因为人妖殊途,他心里有顾忌;就好比我现在对着燕无双,虽然他现在幻化的样子风度翩翩,但我知道他实际是狼,心里还是会觉得别扭——不过我才不会傻到把这些对燕无双说呢。
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现,我兴奋地看着面前的人,“燕无双,你能喝雄黄酒吗?”
燕无双看着我,有些无奈,“青儿,我是狼,不是蛇。”
我也觉得这问题有点傻,面皮上便有些发烧,但仍是忍不住好奇,于是又问,“那……有什么是你不能碰的?你们也总会有天劫的吧?”
燕无双的眉抬起来,目不转睛地看着我,“青儿为何对这些这么感兴趣?”
我被他看的有些心虚,于是假意装作不在乎,撇了撇嘴,“不说算了。”
燕无双淡淡道,“青儿,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更好。”
我觉得燕无双根本是故弄玄虚,但是我也懒和他理论,于是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头转向一边。
江南的天气,真的和北方不一样,刚才还晴空万里,转眼间一片乌云压来,雨就下起来了。
幸好燕无双早叫人备了伞,我们才没有被淋到,匆忙下了桥,进了桥边的一座小庙中避雨。
庙很破旧,也没有什么僧侣,只有个瞽目的先生坐在那里,旁边还撑个条幅,上书一个大字:卦。
我看了觉得有趣,禁不住童心大起,凑到那算卦先生跟前,让他为我占卜。
那算卦的让我拿自己的一样东西来测,我想了想,把手上那个镯子褪了下来递过去。
算卦的拿着镯子,反反复复摸了半天,抬头用干巴巴的声音道,“这只镯子的主人身份尊贵至极,却命格凶险,今年有场大劫,能不能渡过去,要看他的造化……”
我的眉一下蹙紧了:这镯子是当日韩彻给我的,他说这镯子主人,莫非是指韩彻?韩彻现在正病着,一直不能好转,可不是有场大劫了!但他又说这镯子的主人身份尊贵至极,韩彻是相府总管,这身份算是尊贵至极吗?这算命的说话夹杂不清,真是让人着急!
我正心里烦恼,目光无意间一转,见燕无双站在一旁,听得饶有兴趣的样子,眉一挑,道,“燕无双,你也算算?”
燕无双摇了摇头。
我不依道,“算算有什么要紧,若是不好不信就是了——燕无双,你可真无趣!”
其实,我心里有个比较阴暗的想法,那算卦的给我家韩彻算的那么不好,我想看他能不能算出燕无双其实是雪狼,若他算不出来,就说明他根本是个骗子,我就不必把他说的那些话放在心上了。
燕无双看我一眼,从贴身的衣衫里拿出个玉坠,放在卦桌上。
我一看,玉坠向上的一面有只展翅欲飞的凤凰,不用翻也知道,另一面定然是个“青”字——竟是我当日结拜时,给燕无双的那个玉坠!
我瞪了燕无双一眼,觉得他真会讨巧,拿别人的东西去测,测出来的算谁的?
那算卦先生已将玉坠拿到手里,仔细地摸了一遍后,抬头干巴巴道,“这只玉坠的主人身份尊贵至极,却命格凶险,今年有场……”
“……大劫,能不能渡过去,要看他的造化,是不是?”我没好气地看着那算卦的,替他把后面的半句说完,心里说,便是骗人,拜托也请编得像些,所有来算卦的都是一样的话,这也太不敬业了!
谁知那算卦还有脸点头,很镇定的道,“正是。”
我简直无语,却见燕无双站在旁边,似笑非笑地。
我哪能让燕无双看了笑话去,横他一眼,“听到了吧,他说我的身份尊贵至极,说不定哪天我的生身父母出现了,我是哪国的公主也不一定!”
燕无双点了点头,“你便真是公主,我也娶得起你。”
我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燕,燕无双,你……”
太不要脸了!
燕无双笑了笑,丢下锭银子在卦案上,“走吧。”
消磨了这么一阵儿,外面的雨竟停了。
我和燕无双走到河岸边,已经有人将船泊过来接我们上船。
被外面的清风吹着,我觉得舒服极了爽快极了,竟然不想就这么回去,待燕无双上船后回头看我时,我仍站在岸边,没有动的意思。
燕无双的唇微微勾了勾,“青儿喜欢,日后我们再来就是了。”
我抿了抿唇,心想我日后必然还会再来这里,只不过不是和你。
又回头看了眼如画的景色,终于还是上了船。
34庸人自扰
随后的几日,燕无双没有带我出去。我们此次来江南,初时我以为只是为了游山玩水,后来我发现,燕无双其实还有别的安排,游山玩水只是他所有日程中的一部分。
比如,燕无双恰巧还是镇南王,我们现在脚下踩的,又恰巧都是他的管辖范围;再加上燕无双比那算卦的敬业的多,日间会有不少地方的官员过来拜见,还有一些公文需要批阅,他便在白天接待他的那些下属,晚上批阅公文到深夜。
如此一来,燕无双便不能天天陪我出去。
可是好不容易来一次江南,我怎么能让光阴虚度?于是这一日,我趁着燕无双有事不在,自己扮了男装,偷偷溜出了住的馆驿。
一个人走在陌生城市的街上,那感觉真是很新鲜。
很奇怪,我没有“身在异乡为异客”的孤独感,虽然是第一次来,但给我的感觉,这里的一切都让我觉得很熟悉很亲切,就好像是游子回乡,落叶归根一般,我呼吸着江南的空气,觉得比在京城里还要畅快。
远远地,看着前面围了一群人,大人小孩有说有笑的,我本是个爱看热闹的人,便也凑过去看。
到了近前才看清,原来是个白胡子老头儿,手里拿团泥,正在捏泥人。那些小孩子最喜欢这个,吵吵嚷嚷的,围在老头儿身边,要买他的泥人。
我也喜欢这个,当时潦倒时还曾在集市摆摊捏泥人来卖。今日见了,我不由自主地走过去,也学那些小孩子一般,掏出钱来说,“老伯,帮我捏一个。”
老头儿很和善,笑眯眯地看我,“这位小哥儿,你要捏个什么?”
我想了想,唇角翘起来,“帮我捏头狼。”
我一面走,一面把玩着手里那只憨态可掬的泥偶,越看越觉得可乐。胖敦敦的身子,短尾巴,耳朵尖尖的,眼睛又黑又大,很无辜的样子,我特意对那老头儿说,要捏得欠揍一点,让人一看就想要掐它脸的那种感觉。老头儿当时很怪异地看着我:世上有这种狼吗?
——当然有了,我连名字都给它取好了,就叫燕无双!
我看着手里那头蠢狼,捏了捏它的脸,一时间心情大好。
只顾低头走路,我不小心撞到一个人身上,身体接触的瞬间我闻到股浓烈的脂粉和酒气,然后听到旁边夸张的怪叫声,“哎呀,你这人走路怎么这么不小心,冲撞了我家公子!”
我抬头,见面前有个流里流气的阔少,歪戴着帽子,一双三角眼,看人时白多黑少,透着痞气。身边几个跟班,看上去也不面善。
我在心里怪自己刚才光顾着看泥偶,没有注意撞到了人,忙陪个笑脸,“这位兄台,在下走路太莽撞,冲撞了您,给您陪礼了。”
深深地鞠个躬。
旁边的跟班阴阳怪气道,“撞了人道个歉就完了?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你可知你撞的是谁?”
我在心里暗暗皱眉,知道今日遇到刺儿头了,但自己确实有错在先,于是仍旧陪笑道,“如此,不敢请教这位大爷是……?”
“咱们是镇南王门下,我家大爷是他小舅子!你冲撞了贵人,你说怎么办吧!”跟班得意洋洋地。
我一口血差点喷出来。
若说别人我倒还相信,若提到镇南王,我真想对那些人说,他的老婆还没没着落呢,哪来的便宜小舅子?
燕无双是镇南王,江南一带是他的封地,这里的人都归他管,是以提到镇南王的名号最有权威,我一下就知道这几个人是碰瓷的了。
我心里觉得好笑,知道他们是什么货色心里也不怕了,于是问,“那你们说怎么办?”
那些人上下打量我几眼,看我穿得也是寻常百姓的服饰,身边也没跟着别人,于是有恃无恐地说,“我家大爷是镇南王的小舅子,也算皇亲,你冲撞了皇亲,要么就跟我们去见官,想私了,就给一百两银子。”
我心想这真是狮子大开口,一百两银子,寻常百姓怎么会赔得起?况且,我已知他们是碰瓷的,怎能把钱给他们?
于是我做出为难的样子说,“但是在下身上真没这么多钱,要不……我们还是去见官吧。”
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知道他们是冒牌的,必定不敢真的去见官;便是真到了官府,可能最后被抓入狱的不是我,倒是他们。
那些人估计平日占便宜占惯了,也没想到真遇到我这么一个不怕见官的。愣了一下后,皮笑肉不笑的又打量了我几眼,“这位小哥儿,我看你是不知道咱们大爷的手段,真到了官府恐怕你就出不来了。这是为你好,还是私了你掏点银子就得了。”
这时候我们身边已经围了一圈人,有人便在旁边指指点点地小说议论,我隐约听到一句“镇南王纵容家人横行,目无法纪……”。
不知为什么,我听了这句话,觉得特别刺耳。
我看着对面的人,冷冷道,“我真是没有钱,要不去官府;若真撞坏了您,我和您去医馆疗伤也可以。”
那些人见我不上当,有些恼羞成怒,几个跟班便冲过来对我拉拉扯扯的动手动脚,“你既不肯出银子,咱们先在这里修理你一顿!”
拉扯中,看到我手上的镯子,那几个人眼中冒出贪婪的光,“没有银子,便拿这个顶数……”
我见他们要抢韩彻给我的镯子,心里又气又急,但是自己势孤力单,抢不过他们,眼看着镯子要被从手上夺走,我的眼睛都红了,不顾一切地对摸到我手腕的那只手狠狠咬下去……
我听到其中一人杀猪般的叫声,其他人见同伴受了伤,像炸了窝的马蜂一样都向我冲了过来!我一看心里就知不好,但也知凭自己的腿力是跑不掉的,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那只镯子紧紧握在手里,闭上了眼。
我感觉到有风声向面门袭来时,脑中已是一片空白,但是紧张地等了半天,也未见有想象中的疼痛。我被揽进一个温暖的怀里,头顶那个低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传进众人的耳朵,“我弟弟冲撞了各位,在下这里陪礼了,一切损失我来出。”
我猛地睁大了眼,燕无双已经把我护在了身后,淡淡道,“一百两银子是吗?一会儿叫人送到这位大爷府上。”
对面那群人也没想到燕无双突然出现,呆了呆后其中一个跟班怪叫着说,“这小子刚才还咬人,赔的银子要加倍!”
怎么还有这么无耻的人!
我简直气坏了,就要冲上去和他们理论,却被燕无双用手紧紧圈住,禁锢在他身后动弹不得。
“可以,但我随身未带这许多银两,烦请几位和我的家人到我家里去取。”
那些人面上露出得意的神色,轻浮地看了我几眼,跟着燕无双带来的人走了。
等他们走远,燕无双才松开手,我一下站到他面前,“燕无双,你怎么能给他们银子!”
燕无双看着我,“怎么了?”
我心里憋气的很,咬着牙愤愤地,“他们刚才打着镇南王的名号骗钱,这种事肯定发生过好多遍了,你没听周围的百姓怎么说?你……”
怎么也不管管!
“青儿这是在替我担心?”
我张了张嘴,一时没有说出话来。
看着燕无双漆黑的透着笑意的眼睛,半天,我才甩出一句,“谁担心你了,放任自己的属地出这种人渣,不管就是失职!”
“嗯。但我现在是微服出来,拿什么管他?”
“……”
“周围很多百姓,若把他们逼急了伤了人怎么办?”
“……”
“先许些好处安抚他们,等带到无人处再让人捉了送官岂不更利落?”
“……但那些百姓不知道那些坏人受了惩罚,他们刚才都在骂你呢。”
“你知道就够了。”
我看着燕无双明亮透彻的眼睛,再一次的失了声音。
我也不知为什么,心里一下跳得很厉害,和燕无双对视时更是觉得很别扭;缩在袖子里那只手握紧了那个泥偶,我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向前走。
身后隐约有低低的笑声,燕无双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穿了几条街又过几条巷,这期间燕无双又请我吃了当地很著名的相思红豆饼,吃着美味的点心,我心底那股莫名其妙郁结的情绪这才多少缓解了一些。
我觉得自己刚才真是想多了,纯粹庸人自扰。
来到岸边,燕无双的随从已经泊好了船在那里等着。我走了这半日也有些累了,便和燕无双上了船,身上衣服在刚才和那群无赖争执中也撕扯破了,燕无双便让人拿了女装要我换上。
脱下那件破掉的外衫时,伺候的婆子“呀”地诧异了一下,“怎么小青姑娘里面还是这种粗布的衣服,穿着多不舒服,不如一同换了吧”,我的心沉了一下,还未及阻拦,燕无双却淡淡道,“不必,穿惯的衣服留着好了。”
我抿了下唇,沉默地让婆子帮我套上外衫,把韩彻给我的那件衣衫留了下来。我当日染疫病时,燕无双日日伴我左右,这件衣衫我一直穿着,不肯换下来,他必是早就知道了。
心里那种奇怪的别扭感觉又出现了,燕无双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也没说,我不知他这是什么意思;他明明在看船外的风景,并没有看我,我却觉得,他的目光无处不在,仿佛织成一张细密缠绵的网,把我笼在里面,越来越挣脱不得。
35近乡情怯
换好了衣衫,我走到那人身后,仰起头,“燕无双,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燕无双回过身来看我,“青儿这就想回去了?”
我点了点头,“我想家了。”
燕无双定定看了我一会儿,唇角淡淡勾起来,“好,青儿再陪我去个地方,我们就回去。”
浅青一片。
我眼前是望不到边的草原,那片青青草色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最远的地方仿佛和天边接在一起。
燕无双站在无尽的青色之中,是天地间仅有的一抹白。他背对着落日,面前是萋萋青草,除此之外再无它物,我不知道是什么可以让他停那么久,看着某个方向静静深思的神色,仿佛追忆。
悠扬的曲声传来,我听那调子低徊婉转,绵延中隐隐有种说不出的哀伤,似乎十分熟悉,仔细一想,竟是当日在山中那晚,燕无双吹给我听的那支曲子。彼时燕无双用的是叶片,此刻他却手执一管玉笛,吹出的音色更浑厚,也传得更远。
有风微微吹来,呜呜咽咽地伴着那笛声,仿如合奏。
我站在燕无双身后几步之外的位置,呆呆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带我到这里;群山四合,将眼前的绿包裹在其中,成为这里一道天然的屏障,与外界隔离。我觉得这里真是很宜居的所在,因此不明白为何这里只有一片苍茫的绿色,却无人烟。
一曲终了,我看燕无双仍旧执笛停驻,目光不知落在什么地方;忍不住走上前去问,“燕无双,这是哪里?”
燕无双的唇微动了动,第一次的没有回答我,而是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不似以往那般热,带着些许寒意,却仍十分有力,把我的手紧紧笼在掌心,动也动不了。
我被燕无双这样握着手,心里不知为什么,跳得前所未有的厉害,脸也一下子烫起来,张了张嘴,“燕,燕无双……”
“青儿,你可喜欢这里?”
我的眼睛微微一瞠,抬头迷惑地看着燕无双,不明白他为什么问我这个。
燕无双并没有看我,目光远远地投向青山,却又好像落在了青山之外。他微微出神,眉宇间凝着抹让人看不懂的情绪,“我是在这里长大的。”
我的眉心一动:这里,是燕无双的家乡了?
但是……为什么只有他一个,其他人呢?
我举目四望,看着在暮色中显得愈发幽远的群山,半天,也没有看到有任何生命的迹象。连只飞鸟也没有,更别说其它了。
我再看向燕无双,他的脸被暮色笼上了一层黯淡的光晕,不知为什么,我看着他那有些寂寞的神色,心里那种郁结的情绪又涌动起来,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一点点蔓延到喉头,让我说话都有些费劲。
我说,“这里……挺好的,就是……太静了。”
“太静了……”
燕无双声音低低的,似乎在重复我的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的手微微用力,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我的心再次不顾节奏地跳起来,想要把手抽出来,在抬头看向燕无双时,却又禁不住怔住了。
燕无双脸上的神色,好寂寞。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的表情,眼神虚无,没有焦点,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那种寂寞的感觉应该是源于内,由心底散发出来的,让人看了,即使想帮他,也不知该如何帮他。
只能在一旁心疼。
我的眉不由自主地微蹙起来,好像突然有点明白燕无双的意思了,他可能只是,想让我这么陪陪他。
咬紧了下唇,我被燕无双握紧在手心的那只手渐渐撤了力气,任由他那么握着。
和他站在那里,一起聆听穿过天地间的风声。
我们两个并肩站在群山之间,不知有多久,直到最后一抹夕阳退去了光彩,燕无双转过身,极轻地对我笑了下。
“走吧。”
燕无双松开了我的手,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他的背影远去的很快,走得头也不回,仿佛知道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舍不得走。
我站在原地,被燕无双一直握着的手经风一吹,指尖有些微微的凉意。
又回到船上时已是掌灯时分。
燕无双的神色早已恢复得和平常一样,就像刚才的事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却不一样了。
从那里走回船上的这一路上,被风一吹,我的脑子冷了下来,心思也转过来了,然后就觉得自己刚才心软的不是地方,怎么能任燕无双一直握着手?再一想,这会不会给他不好的暗示,让他以为,以为我……
越想越恐慌——我也太对不起韩彻了!
我在心里又悔恨又自责,同时觉得自己这些全是燕无双害的,因此也迁怒到燕无双,到了船上便冷着脸坐在一旁,再不看他也不理他。
船上准备了晚饭,燕无双让人叫了几次我也不过去吃,只在一边生闷气。
正僵持着,却见迎面一支小船驶来,靠近了小船上的人搭了踏板上来,向燕无双施礼道,“王爷,我家主子知王爷至此,想请王爷到他船上赴宴,顺便一叙。”
伸手一指,我看到不远处有艘镗金描龙的大船,在这里能用这种排场的船的,我知道只有福王一人,福王是当今皇上的堂弟,正宗的皇亲,他必是早得了消息,知道燕无双今晚会至此,因此在这里等他。
福王一直在南方,与苏相爷交往甚少,我们以前没见过面,因此我倒不怕被他认出来;只是,我这一路上观察,燕无双也并不是喜欢结交权贵之人,他这次来江南沿途回绝了不少达官的拜会,我猜这次福王的邀请,他也未必会去。
是以当燕无双微笑着点头同意时,我微感惊诧。
燕无双来到我近前,俯低身子轻声道,“福王府上的厨子比御厨还棒。”
我反应了一下,才明白燕无双的意思,瞪了他一眼:难道我就是个吃货?再说了福王是请你,我跟过去算怎么回事?
燕无双只笑了笑,挽了我的手就走。
当着外人面前,怎么说燕无双是王爷我只是个丫环,我不能真把他甩开;燕无双算准了这点,虽然我在暗中对他又踩又掐的,他仍是面上带着笑,施施然拖着我的手,一同到了福王的船上。
福王是个清瘦但是眼神凌厉的男人。他很会打通关系,我们一上船,他便立刻迎上来,和燕无双热情寒喧,燕无双在这方面也很有一套,场面话讲得极漂亮,几句话后双方就仿如多年老友般熟稔。
我对男人官场间这种虚伪的交际很是不耐,便把注意力集中在了船内的装饰陈设上。皇亲的船,果然装饰华丽,里面的奇珍几乎晃花了我的眼。其中一角的格子上,悬挂着一柄如意,殷红似血,极是罕见,我便多看了几眼。
落座时,我正要站在燕无双身后去,福王身边那人忙过来陪笑道,“这位姑娘,您请坐这里。”
我一看那位子,却是燕无双旁边。
我的脸一下子又烧起来:这种宴请的场合,能坐在燕无双身侧的只能是镇南王妃,就好比福王,王妃不在有几个姬妾陪酒,却也只是有个小杌子半跪着伺候福王,根本不能入席的!
我尴尬地站在原地,燕无双却似挺满意,落座后淡淡看我一眼,“坐下吧。”
彼时厅里的人都就座了,只我一个还站着,实在显得太突兀;我看了眼对面,福王的几个姬妾猫似的围在他身边,有一个还被抱着坐在他怀里。我心里一阵恶寒,这样对比下来,坐在燕无双身边好像还正常一些,只得先坐下了。
稍顷仆人端上菜来,我一看,果然花色繁多,精致非常,俱是南方菜式,比起燕无双府里的又有不同。福王有意和燕无双结交,席间不时讲些笑话活跃气氛,又频频敬酒,燕无双应付得体,和福王谈得十分投机的样子。
我却不关心这些,刚才和燕无双闹别扭没吃饭,现在真的有些饿了,福王府上的菜又看上去很诱人,我便忍不住尝了尝,一尝之下竟然很对我口味,于是我不管燕无双,专心吃了起来。后来端上来一道螃蟹的菜,我尤其喜欢,但那蟹壳剥起来却很费劲,我在北方很少吃到螃蟹,不太会剥,被那壳上的尖刺扎到手指,又疼又痒。
正和那些螃蟹战得不可开交时,却有几块蟹肉落到了我碗里。
我抬头,见燕无双正神态自若地和福王说话,手中却也不停,也没见他如何麻烦,灵巧的手指轻轻松松便把蟹肉完整地剥了出来,丢进我碗里。
我看着那些诱人的蟹肉,撇了撇嘴,把燕无双剥的拨到一边,仍旧只吃自己剥的那些。
燕无双也不理会,照旧把那些蟹肉剥好了扔给我,如此一来,不出一会儿我的碗边就堆了挺高的一堆蟹肉,实在太显眼,我不想让人说浪费粮食,瞪了燕无双一眼,把那些蟹肉丢进嘴里。
埋头吃饭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句“苏选”,我心里动了一下,便暗暗留了心。于是一面假意吃饭,一面听他们说话。
只听福王说,“燕兄此次来江南,旁人只道是游山玩水,小王却知,燕兄意不在此;先前燕兄奉旨整顿朝纲,京城里的那批老小子可是怕的很,别人都好说,只那苏选门生众多,江南是他发迹之地,燕兄来此,怕是和苏选有关?”
燕无双轻笑了笑,“王爷洞察。我这次来江南,说是为了游山玩水也不冤枉;朝廷中的事情是皇上交待的,自然一直放在心上,却不急在这一时。”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既不承认,也没完全否认;福王抬了下眉,若有所思地看着燕无双,却是慢慢在唇角绽出个笑来。
36血玉如意
宴后离开时,福王命人呈上个锦盒,含笑道,“初次见面,区区薄礼,还请这位姑娘不要嫌弃。”
我一愣:从没想过福王会送礼物给我。
单看那锦盒,用上等檀香木打造,表面镶着数颗珍珠,以纯金滚边,已是价值不菲,里面更不知会是什么稀罕的宝贝。
这么贵重的东西,福王轻易送人,也真是大手笔。但我知道,他送这个给我,却是冲着燕无双的面子;我也知道,福王今日做法,是有意结交燕无双,官场上向来趋炎附势,燕无双如今是皇上最为倚重的人,福王若能和燕无双搭上关系,于巩固自己的势力自是大为有益。
虽然明白这些,我心里却觉得不自在,福王要结交燕无双自有他的方法,却送礼给我,他定是把我当成燕无双的什么人了!
于是我摇了摇头,向后退了一步;还没来得及拒绝,燕无双却是一笑,已让人收下了。
我看身旁那人一眼,心想,这是你收的,可不关我事。
回到馆驿已是夜深,我这一天也确实很累,躺下便睡了。次日一早,有人过来帮我打点行李准备返程。收拾物品时,我无意中一瞥,看到我的包裹里多了个滚金边镶珍珠的锦盒,正是昨晚福王给的那个。
我愣了下,旋即便拿起那个锦盒出了屋子。
在院子里见到燕无双,我把锦盒递到他面前,“这个还给你。”
燕无双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东西,淡淡道,“青儿不要吗?”
“不要。”
“不看看里面是什么?”
我抿了下唇,快步走上前,直接把锦盒塞到燕无双手里,转身就走。
却在刚回身时,被燕无双顺势握住了手。
我眸光一凛,皱着眉回头看燕无双,却见他另一只手轻轻一扣,“叭答”一声锦盒应声而开。
一柄殷红如血的玉如意静静躺在盒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