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新泉听得出来他是在跟王锦华讲话,他干脆走到门口,靠在两个门之间的墙上细听他的谈话。
“其实我还要谢谢你的诚实,但是我还是要说,这不光是制度问题,更主要的是你们自己缺少在美国做生意的意识……”
周新泉是第一次听别人用这种语气,这种言词对王锦华说话。他震惊之余也感到气愤,保罗算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这样说话?然而此时他却无法上前教训对方。这样他的火气一下子又转到王锦华的身上,因为她完全是咎由自取。这个时候他反倒希望保罗骂得狠一些,他觉得今天的事件给了他一个机会,他可以在王锦华面前证明自己的正确。
回到家里他特别注意观察太太的情绪,他希望王锦华主动对自己提起这件事情。这样他才有一个较为有力的攻击起始点。令他失望的是王锦华的情绪看不到有任何不同往常的地方。等待了一会儿,他决定主动提起这件事。对王锦华来说,那毕竟不是什么体面的事情,如果她的内心还有容纳这个恼怒的空间,她就不会轻易表露出来,即使是对自己的丈夫。
“今天保罗在电话里面跟你们公司的秘书大吵大闹的究竟为了什么呀?弄得我们全车行的人都听得见。”周新泉轻描淡写地说道,他故意说保罗是跟公司秘书大吵大闹,暗中刺激王锦华。
“他那是骂我呢。”王锦华的脸色果然变得有些难看。
“真的?”周新泉冷眼看着太太,“他今天可没有喝醉呵。”
王锦华看了一眼周新泉,她马上明白了他在激火。她不想给他这种机会,但是话既然出了口也只好讲下去。这三天之内公司连续出了两次差错:前天保罗打来电话,让总部把公司产品目录和价目表用特快件寄到阿肯色州,结果秘书小姐却投了普通快件,东西迟了一天到达,致使所有的产品目录没有能够在沃玛特总公司的采购员大会上散发。第二件事是保罗参加拉斯维加斯产品展销大会,他特意说要在包装箱中填充泡沫塑料,然而仓库人员却塞了几团报纸。在会场他打开箱子之后发现样品破碎了三分之一。
“这倒是一个绝妙的借题发挥。”周新泉不动声色地说道。
王锦华没有回应,她想像得出来周新泉会说些什么。
周新泉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人家何尝看得起你们这些中国人?他不过是看中了你的销售提成,才在你这个矮檐下面将就,当然心里不平衡了。”
“也许,他并非你想像的那样糟。”虽然王锦华当时也有这类想法,但是现在听到周新泉这样讲却有些不太舒服。
“那么,另一种解释就是他一心为公,他爱你的公司,爱你的事业。”周新泉冷笑。
“不管他怎么样,我们还是要利用他。”
“利用?”周新泉先是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了什么,哈哈笑了起来。
周新泉的态度让她反感:“有什么可笑的吗?”
“我刚想起了鲁迅杂文里讲的故事,洋人大闹总理衙门,把清朝大官们吓得唯唯诺诺。不过洋人临走的时候却被从边门送了出去。”
“你以为自己很幽默?”
“我有感你的利用二个字,难道一个中国人就不配当上这个中国公司的销售经理被利用一番吗?”
“这是美国人的天下。”
“为此你们就要把自己装扮成一个美国公司?”
“这样做生意容易得多。”
“可惜,麦子辰无法把产品上中国制造的字样除去。他也更没有办法改变自己的中国血统。”
“我记得你曾是最反感这种风凉话的。”王锦华想起来,过去人们一说到他所谓“美国化”时,他的那种神情。
“我不是说风凉话,我是觉得,你们应当从骨子里再美国一些,而不止是装装而已,这样才能真正使……”他模仿王锦华的口气,“生意容易得多。”
王锦华看了周新泉一眼,她不得不承认这是个挺有头脑的家伙,但是他的聪明却似乎总是用来跟谁,跟什么东西赌气。
她想停止这种争论,可过了片刻觉得不说心里不痛快:“也许我用词,或者干脆说心理上有些自卑。但是保罗的确是公司目前离不开的人。依靠他来对付美国人可能算是一种不自信,但是他对工作负责,而且敢于直言的精神的确是我们中国雇员缺少的。我承认有这样的下属心里很不舒服。但是,这也是对我气量的挑战,容不得这种下属,就很难成大事。”
周新泉忽然发现跟她绕了半天,归根结底还是自己显得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