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电话周新泉看着手表,他计算着秘书小姐现在一定会给麦子辰的手机打电话通知他。如果王锦华在他的身边,他毫无疑问会同她商量,而王锦华肯定抢着上前替他抵挡。
就在他估计时间差不多的时候,他手里的传呼机响了。他看看液晶显示屏,电话号码是王锦华的移动电话。事情一下子昭然若揭。周新泉怒不可遏,虽然他急欲证明自己的判断的正确性,但实际却希望得到相反的结论。到了现在他觉得自己是没有退路了,现实摆在了面前,他必须接受这个挑战。他激动地拿起电话,却不知道拨给谁。他要打给麦子辰,但是觉得用电话怎么说都不解气;他想打给王锦华,又觉得自己还没有抓到铁的证据。于是他想继续调查他们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吃饭,然而他马上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心思去想什么办法,或者再去打电话了。他决定自己到他们公司附近的餐馆去找。他把手里的传呼机放到福尔迪的桌子上然后转身就走。
周新泉在他去的第一家餐馆里找到了麦子辰和王锦华两个人,足见他的判断何等的准确。
从车行到餐馆里的二十分钟的路程使周新泉逐渐冷静下来。他不能像吃醋的婆娘一样胡闹,他必须了解内情,这样让麦子辰这个浑蛋也死个明白。可能因为他决定要杀死麦子辰,所以现在反而平静了。
这是一家中国人开的西餐厅,叫GoldenValleyCafe,在本地颇有几分名气。由于这里的西餐比正经的美国店更符合中国人的口味,加上餐厅的陈设典雅安静,不像一般的中餐馆那样乱乱哄哄,于是成了本地“上等”华人聚会的地方。像麦子辰、王锦华两个情人在这里幽会,也是颇有几分情调的。周新泉冷笑着,选了一个便于观察的位子坐下,然后要了一杯饮料。
王锦华和麦子辰两个人面对面地坐着,他们的桌子上都没有放着什么正经的餐盘,也没有吃饭的痕迹,两个人的面前只有一些甜点和两杯台式饮料。周新泉的座位是在隔着一道花围栏的另一间大厅,正对着两个人的侧面。他现在可以清楚地看到两个人的动作和表情。
麦子辰身子坐得很直,甚至有些往后仰的趋向。半天很少见他说什么话,顶多点点头,惟一的明显动作是玩弄手里粉红色的餐巾布。坐在对面的王锦华则完全是一种主动的样子,她身子向前探着,两眼紧盯着对方,不停地说着,说得很慢,像是倾诉衷情。周新泉透过花墙上边的兰花叶子可以隐约看到她的表情。麦子辰轻微地摇摇头,似乎是回绝,或者不同意什么事情。王锦华却一下子抓住对方的手不松开……
周新泉愕然!难道说是王锦华主动?!他不可理解,不可思议。这一下子打乱了他预定的方针,他们两个之间如果不是麦子辰主动,杀他便有些过分了。可谁又能够肯定麦子辰不是在利用欲擒故纵的花招呢?是现在来一个突然袭击,还是不动声色进一步观察两个人的举动,周新泉一时间感到有些拿不定主意。
在这个时候对面的情况却发生了变化。不知道麦子辰说了些什么,王锦华突然带着愤怒的神情站了起来,迅速向外走。麦子辰转过身子轻声地叫了她一下:“詹妮弗。”
见王锦华头也不回地往外走,麦子辰迟疑了一下终于没有跟出去,而是慢慢地走到服务台结账。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把周新泉弄得不知所措。他静静地看着两个人先后离去。
王锦华和麦子辰闹翻了的场面非但没有使周新泉有半分宽心,反而使他更为沉重,他清楚地感到王锦华和麦子辰之间有很深的隐情。这中间即使是麦子辰欲擒故纵,但王锦华强烈背弃自己的行为也是极为明显的。周新泉感到悲痛。他出了餐厅没有上汽车,而是在马路上慢慢走着。他独自到了美国生活三年,就是生活最为寂寞的时候也未曾想过去找一个临时女伴。他不是没有欲望,而是,他现在回想,是不想,或者不敢,或者不愿毁了自己在所有的人看起来都完美无比的家庭。
“在美国你要是敢跟别人上床,小心我饶不了你!”王锦华在他上飞机的时候这样说。然而在国内的人比在美国风流,许多去过美国的人都会得出这种结论。他从来没有想去了解自己走了以后太太在国内是否有过什么不检点之处,因为他自己也曾有过一次对不起王锦华的事情。
那是他在一家华人开的超级市场打工的时候,老板春节期间请全体员工聚在店里喝酒,一个白人姑娘和自己的男友大打了一仗,哭丧了一整天,其他员工开玩笑说,就让那个姑娘把周新泉带回家好了。在大家的哄笑声中周新泉也取乐地说好。大概女孩子要报复男友,趁人不注意拉着他就进了空无一人的库房。周新泉是借着酒劲跟她走了进去,两个人在黑暗当中摸摸索索地缱绻缠绵了半天,做完了一切做爱前该做的事情,但在关键时刻他想起了艾滋病,提起裤子夺路而逃。一场浪漫就此烟消云散。
现在周新泉想到当初自己在美国的“失足”感到极为滑稽可笑。跟国内同龄人相比他可真是土包子透顶,难怪他会被王锦华这种中国流行的改革家玩弄呢?他知道国内认识的同辈中有金屋藏娇的,有遍地开花的,惟独他最为草包,撞到怀里的风流还不敢上,弄得美国女孩子把中国男人贬骂得一钱不值,真是有损国格人格啊。中国怎么让他周新泉这号人出国丢人呢?他恨恨地想。
周新泉回到车行的时候已经快下班了。他刚走进来,就发现福尔迪笑嘻嘻地迎上前:“吉米,交易做成了。”
他说话的时候,洋溢着自豪。周新泉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把一个客人转给了他。福尔迪卖出汽车,的确不容易,他拍拍对方的肩膀:“福尔迪,干得不错。”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反复思考着下一步的行动。这个时候车行的大喇叭响了,是史帝夫的声音:“吉米周,请到销售办公室来。”
周新泉这才想起来自己擅自离开公司三个多小时,他有些慌了,匆匆走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面,窝勒斯坐在了史帝夫的对面。史帝夫问:“今天中午,你把一对客人转给了窝勒斯?”
周新泉想起来这么一回事,他松了一口气:“是有这么回事,那两个白人客人,说话很不客气,好像瞧不起亚洲人的样子,所以我就把他们转给了窝勒斯。”
周新泉一边说一边想着解释的理由。
“我没有问你为什么转给他,”史帝夫说,“你转给他客人,就是你们结婚了,那么你再接待的客人就有富勒斯一半,对吗?”
周新泉点点头,不明白他说这个是为什么。
“可是你接待的桑多斯为什么转给了福尔迪?”
“啊,”周新泉心想这下子坏了,他绝对不应把那个客人转给福尔迪。他转向窝勒斯:“对不起,那个客人说西班牙语,我就转给了他。”
窝勒斯说:“不对,他的英语也很好,你接待不了,完全可以再转给我。”
周新泉明白,窝勒斯今天没有卖出去汽车,现在是在找茬要分福尔迪做成的那笔交易。在目前的状况之下他根本没有心思在这里争斗,然而他也不打算在车行里当老实人:“能说英语并不一定说明他喜欢你,人家当然愿意和自己的同胞做生意了。”
“算了,你们不要再说了,”史帝夫说话了,“吉米,车行的规矩是,迪勒A把客人转给迪勒B,但是迪勒B没有做成交易,又转给了迪勒C,然后迪勒C又转给迪勒D、迪勒E,不管经过几个人,最后有份儿的就是做成交易的最后一个人和第一个叫到客人的迪勒,中间人什么也没有。你的客人桑多斯实际上有窝勒斯一半,最后交易让福尔迪做成了,所以福尔迪有份,窝勒斯有份,你成了中间人。”
“这不公平,我是第一个人,而不是中间人。”周新泉争辩道。
“吉米,你中午上哪里去了?”史帝夫问。
“吃午饭。”
“用了三个小时?”
“我,在外面碰到一个朋友……”
“你知道这是上班时间吧。”
周新泉没有话说了。
“吉米,你近来上班游游逛逛,一辆车也没有卖出去。我给你一个口头警告,上班的时候要集中精神卖车。车行虽然自由一些,但不是酒吧。”
周新泉点点头,他无话可说。
“好了,你可以下班了。”周新泉走出办公室,心里忿忿地说,“今天真的是一个坏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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