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没什么……不过,你点的葡萄酒我不爱喝,像红糖水似的,寡味。”
“那你想喝点什么?”
“天冷,还是二锅头来劲儿。”
“好吧,”我招手让服务生过来,换了一瓶二锅头。马大为的脸色霎时就爽朗了。
天放晴了。太阳出来后积雪融化的声音“叮当叮当”地敲打着窗外的塑胶遮阳棚,不时传来一声脆响,那是雪块从屋顶上或屋前的树枝上掉落下来的声音。我的耳朵里面全是这种声音,吵得我醒来后就再也无法入睡。昨天晚上,我不该喝二锅头的,我估计喝了三、四两左右,剩余的马大为喝了。走出水饺馆,凉风一吹,我就醉态毕现了,还是马大为半扶半背着把我弄回来的。我依稀记得回来后打了很多电话,但到底打给了哪些人、说了些什么,我都记不得了。我还记得马大为也借用过我的手机,我好像还给了他一些钱……不记得了,我都记不得了。我穿好衣服去卫生间梳洗,真不方便,我趿拉着塑料拖鞋,端起脸盆朝外面走去。卫生间和浴室、厕所连在一起,进门后里面散发着各种混合的气味,地板上还有很多积水,有人在地上扔了些砖头。我踩着砖头走到一个水龙头前,刚刷完牙,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响动,一个同样端着脸盆地女孩小心地朝这边走来,她的平衡术好像不怎么样,身体两边摇晃得厉害,好不容易才晃到我旁边,放下脸盆,望着我笑了笑。我点头头,继续洗脸。这时外面传来马大为的喊道:“小芳,你快点啊,我要撒尿!”
我身边的女孩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我,扭头朝外面叫嚷道,“叫什么啊,丢人现眼!”
“你和他是朋友?”我想起昨晚在去饺子馆的路上,马大为和我谈到的他在车上认识的女孩,难道他昨晚就是用我的手机给她打电话么?
“是吧。”女孩眼睛很亮,洗过的脸蛋冒着热气,看上去身体很健康。“你是住在隔壁的那位张老板吧?我听大为讲起过你。”
我点头,再次看了她一眼,先行退出了卫生间。我见马大为房间的门敞开着,就走了进去。看见我,他吃了一惊,接着嘿嘿干笑道,“你见到她了?很漂亮吧?”
“谁?”我故意问道。
“小芳啊,你们不是都在卫生间吗?”马大为拎起裤子,对我做了个坐下的手势,我就一屁股坐在另一张床上,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就脱下了我的拖鞋,套在自己的脚上,吧嗒吧嗒地朝外面奔去。他刚出去,小芳就进来了。我不好意思地盘起腿,指了指门外,本来想解释说鞋子被马大为抢去了,但没说出口。
小芳走后,马大为笑嘻嘻地问我昨晚感觉如何。什么感觉都没有,醉了,睡觉呗,我回答。就睡觉?什么都没做?他好奇地问道。我比他更好奇地反问道,做什么?
马大为将被子掀开,卷成一团,垫在背后,躺仰在床头,眯着眼睛打量着我,“那么,小玲昨晚没有陪你?”
“什么小玲?”我有些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
“看来你真醉糊涂了。小玲不是你让我叫来陪你的吗?你这个人真是的,人家心疼你,把她留给了你,你居然……唉,你,你……”马大为越说越来气,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地,“小玲可比小芳不知漂亮了多少,你真是……”
我完全被他的话搞糊涂了,一脸雾水地望着他,然后,才慢慢明白过来:昨晚,他一定是同时叫来了两个女孩,另外那个叫小玲的比小芳漂亮,出于对我的“关照”,他把小玲留给了我,可是我醉得像死猪一般,小玲就走了。我想,大致就是这样。为了证实我的猜测,于是我问道,“昨晚我是不是给你钱了?”
“是啊,你偏要塞给我不可,后来我说叫两个姑娘来陪陪吧,就打电话叫来了小芳和小玲。小芳就是我在来李市的车上认识的女孩,小玲是她的同伴,我也是昨晚才见到她。”马大为从放在床头上的那只包里摸出一个塑料袋,一层层翻开,从中露出一叠钱来,“你瞧,这是你昨晚给我的两千块钱,我付给两个女孩各一百五十元,剩下的都在这里。”我推开马大为的手,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要这些钱干吗?你拿着吧。我问你这件事,只是因为它是我昨晚最后有记忆的一件罢了,后来的就没有一点印象了。”
马大为将那叠钱摊在手里折来折去,笑道,“我还真没有想到你这么不能喝酒,早知道就不劝你喝了。”
回到自己屋子里,我再次给马莉莉拨了个电话,还是关机。
我在院子里漫无头绪地走了走,手指触摸到了羽绒衣口袋里的那张小张望的照片,掏出来端详了一会儿,去看看他吧,一种油然而生的类似于父爱的温情从我心底冉冉升起来。我走到院门口,伸手打了辆车,让司机送我去机关幼儿园。快到时,看见园门前的树林里挤满了人,人群寂静,大家都在侧耳倾听从园内传来一阵稚气的童声:“……我们的祖国是花园,花园里的花朵真鲜艳,灿烂的阳光照耀着我们,每个人脸上都笑开颜……”。脆亮的歌声回荡在正午的阳光里,我抬头看见天空云彩朵朵,心情也随之晴朗起来。
我挤进人群,挤到园门口,看见一个穿棉大衣的老头守候在那里,我过去推了推门,对老头说道,我是李市日报的记者,要采访你们幼儿园的活动,出来时忘了带记者证,请让我进去。老头眯眼看了看我,居然什么话也没有问,就把我放了进去。我驾轻就熟地走到了教学主楼前,顺着歌声来到了三楼,在西头的一间屋子站下,趴在窗口朝里看,里面坐满了人,孩子们坐在前面的小板凳上,后面坐了许多大人。我的目光从大人们的后脑勺上扫过,一直扫到了前台那些正在表演的孩子们脸上,后来停顿在那张熟悉的脸蛋上,再也没有离开。
我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声,我看见小张望在随着歌声而舞蹈,尽管举止笨拙,但却可爱之极。很快,这个节目就结束了,我的目光一刻不停地尾随着小张望,他走到中间那排座位上,挨着一个女人坐下。女人抚摸着他的头发,在他的额头上亲吻了一下。毫无疑问,那个女人就是马莉莉!她还是那样漂亮,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明白地告诉我:这个幸福的小女人现在正处在她人生的蜜月期。我在走道上来回走动,不停地看手表,等待所有的节目结束,但孩子们的节目一个接着一个,他们没完没了地表演几乎让我痛不欲生。
终于,表演结束了,人群开始往外涌来。我紧贴栏杆注视着每一个从屋子里走出来的人。马莉莉牵着小张望的手满面笑容地出来了,她没有注意到我。我悄悄尾随在他们身后下了楼,在通往游乐场的那扇圆拱门前,一个箭步跨过去,拦住了马莉莉。
马莉莉起初表情漠然地看了我一眼,随后脸胀得通红,她松开小张望的手,让他先去玩滑梯,看着孩子的背影离开后,她扭头对我说道:
“你终于还是忍不住找到这里来了。说吧?你究竟想干吗?”
“我……你应该明白……”,我嗫嚅道。
“不,我不明白!”马莉莉几乎喊出声来,脸更红了,“张望,都过去了,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你这又是何苦呢?!”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看看你们……”,我见她都急成了这样,就进一步缓和口气,说道,“你们还好吧?”
“我们?这是什么话?我们是谁?张望,告诉你,在李市,这里只有我,其他人与你毫无关系,懂了吗?”马莉莉用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尖,随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我被厉色内荏的马莉莉激怒了,于是指了指那个正从滑梯上下来的男孩,问道,“那么,请你告诉我:他为什么也叫张望?”
“哈哈哈,”马莉莉有些失态地大笑了几声,说道,“你申请过自己姓名的专利权么?笑话,我想给自己的儿子取什么名字就取什么名字,管你什么事……”
“可是,毕竟我们有过那种关系,你敢保证,这孩子与我毫无关系么?”
“我保证!”
马莉莉脱口而出。
还能说什么呢,我感觉自己已经无话可说了,再继续纠缠下去,只能是自讨没趣。于是我说了声“再见”,就匆匆朝园外走去,刚钻进出租车里,手机响了,马莉莉问道,“你准备去哪儿?”“这不用你操心吧?”我没好气地说道,“我去哪儿与你有关系吗?”“这样吧,我看现在已经是午饭时间了,既然你来了,无论怎么说我还是应该请你吃餐饭的,”马莉莉语气变得温柔起来,“你说呢?”我看了看时间:12点40分,“好吧,我也饿了,你说去哪儿碰面?”“‘谢先生’如何?你应该记得那地方吧?”“好的,一会儿见。”
“谢先生”酒店是当年我离开李市前夕曾去过几次的一家酒店,也是在那里,我请马莉莉吃了最后一顿晚餐。至今我还对这家酒店的“溜溜肉”印象深刻,后来我在别处再也没有吃到过这么令口齿生香的肥猪肉。那时候我们真的很穷啊,在来到李市后不到一个星期,我们俩的积蓄就花了个精光。马莉莉提议说,我们一起去跑场子吧。我说我可不弹古筝。那你会钢琴吧,你弹我唱,她说。她在李市有很多歌舞厅的朋友,很快人家就让我们去试试,并给我们开出了每晚一百八十元的价钱,条件是马莉莉要唱五首歌。我们连续跑了八天场子,这才又有了些积蓄,付过房费后,马莉莉提议去“谢先生”犒劳一下自己,以前她基本上是不沾肥肉的,可在尝过这里的‘溜溜肉’后,后来每次来她都抢着点这份菜。
“来份‘溜溜肉’,”再次见面坐下后,我们俩几乎看着菜单同时对服务员说道。服务员笑了。马莉莉看了我一眼,补充道,“那就来双份吧。”
我不知道再说什么了,尽管很想再说点什么,可话题刚冒出来,又觉得没有必要了。气氛很压抑。“溜溜肉”怎么也吃不出以前那种味道了。我没有喝酒,喝了杯酸奶,后来就用餐巾蹭了蹭嘴唇,坐在一旁抽烟。半小时后,马莉莉付了帐,我们各自东西,走了好远后我才发现分别时我们连“再见”也没有说一声。
与马莉莉的见面使我的心情变得糟糕之极,晚上,我又找马大为喝酒了,但最后是他付的账,“反正都是你自己的钱,就不要和我推来推去了,”他搀扶着我歪歪倒倒地回到招待所,打了盆热水帮我擦脸,“张兄弟,我觉得你是个好人,”他不再叫我“张总”,这使我感觉亲近了许多,“我是个粗人,没什么文化,但是为什么我反而觉得我比你快乐呢?是不是所有的文化人都喜欢自寻烦恼啊?”马大为满脸诚恳地望着我,给我的感觉是,他原本是个快乐的人,可是因为我的不快乐,而他又把我当成了朋友,所以才招致了他也跟着不快乐起来,或者说,是因为这些他难以理解的问题使他变得不快乐了。
“你说得对,我不快乐,”我喃喃道,“但我没有自寻烦恼,而是被烦恼缠上了……”
“那你能不能告诉兄弟我,你究竟有什么烦恼呢?”马大为拿起我放在床头柜上的烟盒,从中抖出两支,用打火机一并点燃,然后将一支塞进我嘴里。
我吸了口烟,心想,说说也无妨吧,反正他不过是我这段行程里的一个过客,今后也不会对我的生活构成什么影响。于是,我就一五一十地对他讲述了这件事情的全过程,从收到那些信件开始,一直讲到中午与马莉莉的见面,最后,我问道,“你说我能不烦恼吗?我都想放弃追查了呢。”
马大为一直抽着烟静静地听我讲完,末了,他猛拍了一下大腿,说道,“你的事就是兄弟我的事,你的烦恼也就是兄弟我的烦恼。这样吧,如果你信得过兄弟我,我就去帮你把这件事情摆平……”
“你有什么办法?”我笑着摇摇头。
“你刚才说那孩子有可能是你儿子,是这样吧?我去帮你把那小子掳来,我们带他去医院做个亲子鉴定,这不就结了?”
“不,不,绝对不能这样做。”我急忙伸手制止他,说道,“你千万不要这样蛮干,否则不仅解决不了我的烦恼,而且还会给我增添烦恼的。绝对不行!”
“那怎么办?”马大为焦躁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走到窗口,蓦然转过身来,对我笑道,“还有个办法,我们逼马莉莉说出实情。”
“怎么逼?”
“这还不简单吗?你想想,马莉莉肯定不想让他丈夫知道你来李市了,而且还是冲着那个孩子来的,那么,如果我们故意让他丈夫知道呢?哈,你想想,马莉莉会怎么做?”
“她不杀了我才怪呢,”我再次摇头否决了他的提议,马大为陷入了沉默中,后来他怏怏不快地起身回自己房间去了。我刚准备关灯睡觉,他又敲门进来,说道,“是这样,张兄弟,如果你用得着我,随时招呼我就是。”说完,就掉头走了。
一大早,我的房门就被马莉莉用拳头擂开了。进来后,也不说话,只见她紧绷着脸四处察看着,还弯腰掀开床单,在床空下面仔细搜索了一遍。
“干什么呢?”我跟在她身后,局促不安地问道。
“你说干吗?!”她怒气冲冲地瞪了我一眼,“你自己做的好事,装什么糊涂?”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愣在那里,半晌没有明白她的意思。“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啊?我不明白……”。
“把张望还给我!”马莉莉向我伸出手掌,目光中有乞求和哀怨,仿佛是在向我乞讨一件什物。
一种不详的预感朝我袭来,我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一定是小张望不见了,而这事十有八九是马大为干的!
我转身给马莉莉倒了杯水,扶了扶她的肩膀让她先坐下休息,果然,她语气急促地讲了事情的经过:“小张望不见了!幼儿园阿姨说,两小时前有个男人去他们教室把我儿子带走了,那家伙骗他们说,我丈夫出了车祸,正在医院抢救,想见儿子一眼……张望啊,我不是对你说过了么,他真的不是你的儿子啊,你怎么就不肯相信呢?”马莉莉泪水涟涟地望着我,哽咽道,“这下可好,张行一旦发现儿子丢了,追查起来,我的生活可就全被你给毁了……”
“张行?他是你丈夫吧,刚才你就是在和他通话吧?”我奇怪自己这时候还有心吃醋,我说道,“不会的,你误会我了,我一直在睡觉,才起来,你都看见了。你现在冷静一点,我怀疑是老马干的……”
“老马?他是什么人?”马莉莉擦了把眼泪,“他为什么要拐骗我儿子?”
我觉得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楚,就在头脑里梳理了一下事情的各种可能性,说道,“我们现在去找他吧。”
“去哪儿找?他在哪儿?求你,张望,算我求你了,你一定……”,马莉莉抓住我的手臂,哀求道。
我料到这事若真是马大为干的,他一定会带小张望去医院的,可问题是,我不去医院,怎么做DNA鉴定呢?那他会带孩子回招待所来找我?但他知道我反对他这样蛮干啊。那么,他会去哪儿呢?我犹豫着该不该在这里等他,马莉莉的目光实在让我坐立不安,于是我说道,“我们先去医院找找他吧。”
“医院?哪家医院?为什么要去医院?我儿子生了什么病?”马莉莉已经完全丧失了正常的思维能力,“张望啊,你可一定得帮我把他找到啊……”
我们先开车去了机关幼儿园,在门口,我问马莉莉距离这里最近的是哪家医院,她回答说中医院。我们开车直奔中医院,跑步去化验科寻找马大为,但连个影子也没有发现。从中医院出来后,我们又去了周围的几家市立医院,结果还是一无所获。我担心马大为回了招待所,就赶了回来。这时天色已暗,招待所门前已经亮起了路灯。我把房门钥匙交给马莉莉让她先回房休息,然后我径直走向服务台,问值班员205房的客人退房没有。她翻了翻登记簿,回答道,退了。什么时候退的?我问。早上,大概九点钟的样子,她说道,马大为,对吧?退了。
那就肯定是马大为所为了,不然的话,他退房之前应该会对我打招呼的,这才符合人之常情。有了这个把握以后,我本来急切的心情顿时安定了许多,我料到马大为是不会加害小张望的,因为他这样做仅仅是为了“帮助”我。
马莉莉像个疯子似地开始砸屋子里的东西,掀翻了桌子上的茶杯,接着扯乱了床上的被子、床单,枕头也被她扔在地上,最后轮到我的那只手包了,她拿起来,朝我砸来。我被她的样子惊呆了,木木地看着她,等到她重新坐在床边,捂住脸嘤嘤抽泣时,才嗫嚅道,“何必呢?你别急嘛,我说了一定要帮你找到他们的……”
“他们?你告诉我,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个老马为什么要骗走我的儿子?”马莉莉强行抑制住内心的怒气,脸色苍白而憔悴地望着我,问道。
我叹了口气,一五一十地对他讲述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然后补充道,这件事情只有老马有可能去做,尽管他也清楚我不想这样,但也许在他看来只有这样才能回报我吧。
马莉莉一言不发听完我的分析,顿了顿,情绪抑郁地说道:“张望啊,那天我们在一起吃饭后你怎么还不走呢?你留下来还想干吗啊?倘若你真的还念一点我们的旧情,就该离开李市的……”
“本来我也打算走的,可是……唉,不说了,都是我不好。”
我突然想到那天晚上来过招待所的小芳和小玲,马大为会不会带上小张望到她们那儿去躲一阵子?我依稀记得马大为曾对我提到过一个地方,好像也叫“小鸟依人”什么的,难道就是我曾经和许小婷、小辛她们去过那家迪厅么?
我问道,“你知道李市有几家叫‘小鸟依人’的地方?”
“什么意思?”
“歌舞厅、迪厅、餐馆……凡是叫这名字的地方,都有哪些?”
马莉莉没直接回答我的话,她从包里掏出手机,走到门口,打了个电话,然后回来对我说道,“就一家。是一家迪厅。在中华路上。”
“走!”我拿起包,快步朝楼下走去。
我让马莉莉开车在前面带路。我们分别开着自己的车驶出招待所的大门。走到李市文化宫门前时,手机响了。我减慢车速,将车驶向路旁,问道,“是谁?”“我,大哥……”电话里的声音有些犹豫,不安。“老马?!你在哪儿?小张望是不是在你手上?啊,快回答我!”“大哥,真对不起……”“快说呀,究竟是怎么回事?”“大哥……”。这时,电话突然断了。我赶紧急刹车,照着来电显示重新拨回去,里面传来一阵忙音马莉莉已经快到“小鸟依人”迪厅门口了,接到我的电话后什么也没说,就急忙来了个急转弯,五分钟后她赶来了,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然后快速穿过马路朝我跑来,边跑边大声问道:
“人呢?他们在哪儿?我儿子……?”
看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我的鼻腔不禁一阵酸楚。我赶紧从车里钻出来,拉开车门,让马莉莉坐进副驾位置上,对她解释道,“老马刚才话没说完,电话就断了,我再拨过去,里面却是忙音……”。“那你马上再拨!”她吼道。我拨了,仍然是忙音。我把手机放在马莉莉耳边,让她听,她接过我的电话,至少拨了不下十次,最后气恼地将手机朝档风玻璃上砸去。只听“砰”的一声,玻璃上出现了一圈细密的网状的裂缝,手机反弹过来,掉落在我身边的座椅上。也许,她也被自己的这个举动吓了一跳,怔怔地望着我,眼眶里面早已蓄满了泪水。我捡起手机,检查了一遍,居然还能用。
我掏出烟,边吸边不停地拨着那个号码,突然,电话通了。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你要的人在我们手上,如果你想让他们毫发无损地回到你们身边,就尽快准备好一百万现金来交换,否则,你知道后果的……”,说到这里,女人发出一阵冷笑。我急忙问老马在哪儿,女人回答道,“他现在很好,你放心,你儿子也很好。”
马莉莉双臂扶撑着前台,趴在那里,我伸手拍拍她的肩膀,说道,“电话通了……”。女人一下子触电般地弹了起来,眼睛里面闪过一缕奇异的光亮,“通了?怎么说?他们在哪儿?”
“我猜想,他们被绑架了……”
“绑架?绑架?什么绑架?”马莉莉扑闪着湿润的睫毛,不信任似地望着我,“谁绑架?怎么可能……?”
“是绑架。”我说道,“是个女人接的电话,她要我们准备好一百万现金去交换……”
“一百万?疯了,我现在去哪儿弄一百万去?”马莉莉喃喃着,拿出自己的手机,准备打电话,被我按住了手。“你准备给谁打电话?”我问道。“报警啊!”她说。“你疯了吗?这事怎么能随便报警啊,要是对方知道了,小张望就没命了!”我劝解道,“目前情形下,我们首先要摸清楚他们在哪儿,孩子是不是安全,至于那笔钱,我来想想办法吧。”我想到自己随身带着的银联卡上还有十多万块,如果时间允许,我可以让小柳想想办法从公司账面上再划拨一笔款过来,先把人营救出来再说。反正,这祸是我自己闯出来的,当然也得由我去摆平。我掏出电话,走到外面给小柳打了个电话。小柳听到我的声音后很惊讶,她问我有什么事情,我告诉她正在外面谈一笔大生意,需要她想办法弄一笔钱打到我私人帐户里面。她问多少,我回答说一百万。啊?!小柳肯定被这个数目吓住了,上哪儿去弄这么一大笔钱啊,她说,据我所知,公司的帐面上可用资金不过四十万左右。
“找银行去借贷吧,你不是有个表哥在农行任职么?对,就是上次我们一起吃饭的那位小钱,对对,找他想想办法,大不了用公司的写字楼作抵押,这点办法你还是能想出来的,跟我这么多年,我清楚你的能耐。”我称赞了小柳几句,然后让她明天去找人,给我答复。
我们在茶房里坐到了凌晨二点多钟,一直在等马大为那边的电话。期间,我又拨了许多次那个号码,但对方始终没开机。马莉莉睡意全无,她不顾我哈欠连连,扯东拉西地询问着这些年来我的生活情况,当他得知我至今没有小孩时,脸上流露出一丝同情,“难怪你非要弄清楚小张望的身世不可呢,原来是这样。”我说你误会我来这里的目的了,但当她追问我来的真实目的时,我又避而不答,我可不想对她讲那些信的事情,既然小张望不是我的儿子,那么马莉莉就绝非是那个神秘的写信人,最好的办法是,尽快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好,然后迅速离开此地。
天刚亮,马大为打来了电话,声音好像不像昨晚那么紧张了,他告诉我他和小张望现在都很安全。我问究竟是什么人绑架了他们,他说你对那个小玲还有印象吗,是他男友干的,目的是要钱。我让他把电话给那个男人,我要直接和他说话,可是老马说那个人现在不在,这个电话还是小玲借我用的呢。我问小玲呢?她在旁边,老马说着将电话交给了小玲。
小玲开口就说,“对不起,大哥,”她解释道,这件事不是她自己的意思,“是我男朋友逼迫我干的,他欠了一屁股赌债,被人追得没有办法,才想出了这个筹钱的方法。”我说道,你们在犯法啊,知道吗?我可以把你们要的钱筹集到,可是你们终究难脱法网的,到时候别说大哥我没有帮你。“我知道,我知道,”小玲说,“可是,我,我现在自身难保啊,我也没办法帮助他们离开这里……”
“你们在哪儿?”我问。
“你别问,更不要报警,真的,我男朋友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你们还是赶快把钱筹齐了送来吧……”
“在哪儿?!”我提高嗓门,冲着电话叫嚷道,但那边已经挂断了电话。我正准备起身去找马莉莉,她却推门而入,我看见她眼泡有些浮肿,头发也是乱蓬蓬的,肯定是一宿未睡。“他们来电话没?”马莉莉问。我点点头,刚来过,你儿子没事的。唉,但愿没事,我现在就担心被家里人知道了,马莉莉说着,眼圈又红了。我想安慰她几句,可是话到嘴边没说出口。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我还是赶紧去筹钱,先把人弄回来再说吧。
我们简单地吃了点东西,然后分手,我去银行筹钱,马莉莉先去幼儿园给儿子请病假,再回家把老人稳住。我们在酒吧门前分了手。值得庆幸的是,小柳那边借贷、转帐手续办得很顺利,还不到中午,我需要的钱就打到了卡上,现在只等他们来电话通知交易地点了。我拎着沉甸甸的皮箱回到车里,给马莉莉打电话说钱已经筹齐了。什么时候交换呢?她问。我说不知道,等吧。你注意安全啊,她叮嘱道。
这么多的现金带在身边的确很棘手,我试图找个隐蔽点的地方把箱子藏起来,但先后换了好几处都觉得不踏实,我只得开着车沿着街道不停地转悠,把全城的马路都走了一遍,接着又一遍。那帮人怎么还不打电话来呢?我纳闷得很,眼见午饭时间已经过了,所有的餐厅都快打烊了,手机还没有响。我有些沉不住气了,就接连不断地拨那个号码,但对方仍然处于关机状态。这样下去终究不是个办法。我打电话给马莉莉,问我该怎么办。这样吧,先找家好一点的宾馆住下来,把钱藏好,她建议我去“国宾”登记一间房,然后她帮我送点吃的过来。看来只有这样了,我驱车去了“国宾”,去服务台登记了一个标准间。我没有乘电梯上楼,而是步行着气喘吁吁地来到四楼403号房间。打开房门后即刻反身锁上房门,然后四处察看哪儿有相对隐蔽安全的角落。我换了一个地方又一个地方,最后才把皮箱藏在了床背后靠板的凹陷处,这个地方好像是专门为放这只皮箱而留下的,严丝合缝,非常保密。忙完这件事,我实在是饿得饥肠咕咕了。我打电话告诉马莉莉房间号码,十分钟后她就拎着一份盒饭来了。
马莉莉的脸色比早上好了许多。我吃饭,她在一边看电视。等我吃完,她起身把一杯热茶端到我面前。我喝了口茶水,刚掏出一支烟,她就把火柴划燃了。我笑道,你这是干吗呢,这么客气,难道不恨我了?
谁说我不恨你了?马莉莉努努嘴唇,娇嗔地瞟了我一眼,随后叹了口气,说道,刚才呀,我在来的路上突然想到,也许我不该那样对待你的,倘若我起初就对你好一点的话,后面的事情就不会朝这样坏的方向发展了。你说是不是?
我说是。我说,到现在我还是不理解,你为什么一听到我的电话就如坐针毡,还要我去火车站,还要我这样那样的,最后搬到那个破招待所去住。现在你可以老实交代了,你究竟想干什么?
马莉莉十指并拢,对叠着抵住下巴,望着我的眼睛,端详了几秒钟,问道,你真不明白?
真不明白,我回答。
好吧,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也得把你来李市的真实目的讲给我听。马莉莉起身拿起电热壶往我杯子里加了点水,走到床边坐下,取消围巾,脱掉羽绒服,这才说道,我让你走的那条线路是你第一次来李市时走过的线路,包括我要你买花,还有去服务台拿钥匙时对小姐说的话,这些都是当年你亲身经历过了的。我的目的其实很单纯,只是希望你在重温这些细节的时候明白一件事情,那就是,过去了的事情不可能再重新发生一遍,因为物是人非,你不再是当年的那个你,我也不再是当年的那个我了。既然这样,你见我何益?没必要嘛。当然,这是我当时的想法。我现在身为人妻人母,早已不似当年的那个……
我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说道,马莉莉啊马莉莉,你以为人和人之间没有爱了,就只剩下了恨么?
马莉莉不解地看着我。
我告诉你,爱的敌人并不一定就是恨……
不是恨?那是什么?
是虚情假意,我说,虚假,伪善,言不由衷,口是心非……也许,这些东西才是爱的真正敌人。而对于我来说,我来李市,心怀两个目的,一个是想看看你现在的生活,二是……我顿了顿,思考着该不该把匿名信的事情告诉她。
说呀!她催促道,你不是说自己一直都很很真实吗,我很想知道你有多真实。
我点了支烟,徐徐吐了团烟圈,直视着马莉莉的眼睛,问道,“你最近没有给我写过信吧?”
“写信?给你写?”马莉莉好像没听懂我的话,见我一副认真严肃的样子,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我才不会给你写信呢,我干吗写信给你呀?那不是我马莉莉该做的事情。”
凭直觉,我断定她没有说谎,现在我可以彻底排除心中的那团疑惑了,马莉莉不是我要找的人,绝对不是。那么,我来李市显然又是一个错误了。这个错误的代价也实在是太大了,想到将要付出去的那箱子钱,我就懊恼非常,毕竟这是我这么多年来辛苦挣下来。但我清楚眼下还不是我检讨错误的时候,眼下我必须先把小张望营救出来,等办完这件事,我就马上离开,再也不回这个地方了。
马莉莉伸了个懒腰,身体斜靠在床上,问道,“你不困么?要不,这样吧,你去泡个热水澡,轻松一下。有电话来了,我就喊你。”
“好吧,”我的确想洗个澡,解解乏了。我起身脱了外衣,穿着内衣进了盥洗间。
在水流声中,我隐约听见外面传来手机铃声,好像是我的手机响了。我赶紧扯下一块浴巾,正要围住裸体,从盥洗间出来,门突然开了。
马莉莉闯进来,脸颊绯红地说道,“快,快,手机响了!快接!”
交人的地点定在儿童公园内的那座白色的石拱桥上,他们是这样和我约定的:七点一刻整,我带着钱出现在拱桥中央,届时将看见马大为和小张望也出现在那里。
有一个疑虑始终盘旋在我脑海里,那就是,这么大的事情,这帮家伙为什么不选择一个隐蔽的地点来进行呢?难道他们真的就不怕我报警么?要知道,公园内地势开阔,若是我真报了警,警察抓他们易如反掌啊。我想问问马莉莉,但又担心她沉不住气,坏了大事。想想便作罢了。我推测,对方之所以这样有恃无恐,手里一定持有枪械什么的,一旦遭遇不测,就撕票,来他个玉石俱焚。这有点儿像电视里面的情节,没想到居然发生在了我自己的生活中。
我没让马莉莉开她自己的车,而是让她开我的车,我则坐在副驾座上,怀里抱住那只皮箱。距离交换人质的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马莉莉问我想吃点什么,我笑道,还是等接到小张望后一起吃吧。不,我们还是要先吃点什么,垫垫肚子,这样吧,我们去吃水饺,她说着,开车径直朝“明明水饺馆”方向驶去。为了活跃气氛,我惹笑道,又请我吃人肉饺子啊?是啊,马莉莉回答道,见我不再吭气,就问道,不想吃饺子啊,还是害怕?我摇摇头,说道,怕什么,我可是无所畏惧的。
事情还没办,我们都没有什么食欲,饺子上来后,我强迫自己随便吃了几个,马莉莉也是。随着时间的临近,一丝紧张和担忧在我们心里渐渐滋长起来。我现在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几个小时前我会与眼前的这个女人在宾馆里那么疯狂地做爱,而她也表现得同样疯狂,原因是恐惧。是的,恐惧将我和她罩在了一起,像两个濒临末日的男女,惟有通过这样一种方式才能减缓心中难以名状的高压。
不到七点,天色就黑定了,只有橘黄色的街灯泼洒在街面上。我们从饺子馆里出来,我站在马路边抽了一支烟,快抽完的时候马莉莉伸手找我要了一支,于是我又陪她抽了一支。
“等会,你就坐在车里不要出来,若发生什么意外,你记住,一定要赶紧带你儿子先行离开。”我说道。
“胡说什么呀,”马莉莉扔掉烟蒂,说道,“不会有事的,张望,请你记住我的话:钱这个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别为了钱而陪上命。不值得。这笔钱我会想办法还你的,就算我欠你的。”
“你这才叫胡说呢,”我看了眼手表,七点还差三分,我说道,“人命关天,你怎么还在想这事儿?上车吧,我们走。”
五分钟后我们到了公园大门口,从栅栏望过去,可以一眼看见那座白色的石拱桥,尽管夜色浓重,但是白色的桥身仍然清晰可见。马莉莉停好车,把一只手伸过来放在我的膝盖上,我几乎可以听见她的心跳声。我拍了拍她的手,宽慰道,“不会有事的,放心,再过几分钟我就能把你儿子还给你了。”“嗯,我知道,你过去的时候小心点,带上小张望就立即回来,不要和他们争执,”马莉莉无限柔情地望着我,“去吧,我在门口等你们。”
我下了车,在公园门口买了张门票,沿着石板铺就的路面朝石桥那边走去。我很清楚,马莉莉就趴在栅栏上紧张地注视着这边,但我没有回头。我深深吸了口气,稳步走上桥头。七点一刻,我站在了拱桥中央,与此同时,我看见两个黑影,一高一矮,快步从桥墩那端朝这边跑过来。我还在奇怪怎么只有这两个人,马大为已经抱着小张望气喘吁吁地冲到了我的面前。
“张望!”马大为大喊一声。
我弯腰将小张望抱住,问马大为,“他们人在哪儿?”
马大为环顾四周,哈哈大笑道,“哪儿有什么人啊,没有,没有,走,走,我们回家吧。”
我也不再迟疑,一把抱起小张望冲下桥墩,飞快朝园门外跑去,马大为跟在我身后边跑边喊,“急什么呀,慢点嘛。”
“怎么回事?”马莉莉迎上来从我怀里抢过她儿子,见我手里还拎着那只皮箱,就问道,“怎么回事啊?”
我摇摇头,扭头看见马大为已经跟着跑了过来,于是将他拽到一边,问道,“怎么回事?”
“没,没事……”马大为结巴道。
我已经大致明白了这桩所谓的“绑架”案,原本不过是狗日的马大为与我们玩的一个游戏。操他妈的,这个玩笑开得实在是有些过分了。
“好你个马大为,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上了车。
在“时光倒流”酒吧,在我逼问下,马大为交代了他“绑架”小张望的全部经过。如我所料,这个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的朴实的农民,之所以冒险这样干,仅仅是为了“帮助”我,他觉得只有通过这样的方法才能够“报答”我这些天来对他的关照。他舔着粗糙的嘴唇,说道,我活了四十多年,还没有谁对我这样好过呢,何况你以前又不认识我,所以,我,我就想到了这个笨法子。他还说,本来他打算带小孩去医院做亲子鉴定的,但到了医院,一问,才知道做这个鉴定需要大几千块钱,他哪儿出得起呀,就带小张望去找小芳和小玲,说明了缘由,她们也没钱,然后三个人一合计,就想到了这个笨拙办法。同为女人,小芳和小玲知道,一旦孩子失踪,马莉莉即便再绝情,也一定与我结成同盟的,这样,我和她之间的裂隙才有重新弥合的可能。事实也最终证明了他们的想法是对的。
一连几天我都没有回过神来,老是觉得自己正处在一块吱吱作响、裂缝不断扩散的塘冰上,随时都有掉落冰窟的可能。夜里,我经常被噩梦惊醒,起身一根接一根抽烟,直至窗外泛白。还有去找覃虹的必要么?找到了又如何,难道会有另外的结果?住进国宾后,马莉莉又过来看望过我几回,一进门我们就急切地做成了一团,连话也很少讲,连衣服也不一定脱光。只有呻吟和叹息,只有疯狂地榨取,彼此间地磨损和消耗。每次做完,她就默默穿上衣服,然后翩然而去,整个过程绝不超过半个小时。尽管我们心里都十分清楚这不是爱,但我们同样清楚,这是唯一能够见证我们曾经有过爱的方式,否则我们便形同陌人了。每次我都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但每次她一走我又开始期待下一次的到来。从马莉莉的眼神里我看出了同样的心情,临别时的那回眸一笑既坚定,又悲伤,只有濒临绝望的情人才可以从容地传达出如此令人心碎的一瞥。门窗紧闭,房间里散发出越来越浓重的情欲气息,我本可以拉开合金窗,任由凉风进来把气味吹散,可是每次走到窗口,伸伸手,却又缩了回来。难道我很珍惜这气味吗?难道我准备在这样的气息中继续委顿下去吗?我无数次问自己,无数次,我收拾好了行李,却又没有力量拎起它们。“必须通过做爱才能让爱现出原形来”。这是我蓦然间涌现在脑海里一句话,充满了诗意和哲理,然而,当爱迟迟不能现出原形时,我却失去了承认已经无爱的事实。事实是,爱已不在,只空留下了做的动作,我们究竟能够做出什么来呢?倘若持续不断地做下去,会不会彻底背离爱而使恨成为最后的事实呢?
我不知道。我在等。
终于到了我不得不和马莉莉说再见的时候。这天,我接到了杨芬的电话,她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说快了。你是应该快点回来,“花生”的预产期快要到了,我希望到时候你能够待在她身边;再说嘛,春节也快到了……
春节?!我有些惊讶。
是啊,今年年三十是元月24号,杨芬说道,今天已经是12月21日,我希望你尽快回家。好吗?
好的,我一定赶回家和你们一起过春节。
从地图上看,君山距离李市约莫二百来公里的路程。我一边开车一边回忆着初次去君山见到覃虹的往事。那是在和马莉莉分手两年以后,我去君山收一笔数额不大的款子,欠我款的是君山旅游局,我帮他们在武汉策划过一个旅行推广项目,结果对方总是推辞付款时间,于是,我就决定亲自去跑一趟,顺便看看那些被他们吹嘘得像天堂一样的风景点,权当是散心吧。君山旅游局的人很礼貌客气地接待了我,并带我参观了“珍珠泉”、“仙人洞”等风景区,其实这些景致和我在别处看的差不多,都是以民间传说为基础,再经过添油加醋,新近开发出来的。他们很满意我们做的策划方案,说今年的游客比往年翻了几倍。为了表示诚意,我去后,他们还专门派了一个姓乔的副局长陪我游山玩水。这个姓乔的年纪和我差不多,别看他长相老实,但玩起来花样多得很。他问我会不会玩麻将、扑克,我说不会。那你平时喜欢玩什么,他问道。我说,喝茶,聊天吧。呵呵,那有什么意思,这家伙抚着自己的肚皮,提议我们吃完饭去洗脚,然后唱歌,然后再消夜,然后……他说了一大串项目,不断地灌我酒。我很快就撑不住了,饭后歪靠在沙发上躺了半个小时,等我睁开眼睛,见他们几个人正在噼里啪啦地打麻将。我伸了个懒腰,问道,几点了?姓乔的笑道,还早,等我们打完这盘就去消夜。
我就是这天晚上见到覃虹的,在一盏昏暗的白炽灯下,一个天仙似的美人蹲在地上摘菜。我只看了她背部一眼,凭多年积累的经验,就敏感地意识到她是个非常漂亮的女孩。那天,她穿着一条有点过长的蓝色方格裙子,白色的上衣前襟挽了个结,随便束在腰间。我们坐在大排挡的塑料凳子上闲聊,我的目光不经意望过去,女孩正梗着细长的脖颈,前倾着身体,从背后看过去,就像一只故意放倒在那里的瓷瓶,身体呈现出完美的曲线。我喝了口茶水,站起来装着去看菜的样子,走到女孩身前站住。我盯着她黑亮的秀发和圆润白皙的手臂看了一会儿,她大概意识到了有人在看她,便抬起头来。天啊,真是个天仙般的女孩,这地方怎么还藏有这么漂亮的丫头,让她待在这种场所简直是对上天的侮辱!我在心里感慨不已。我当即也在她对面蹲了下去,装着帮她摘菜的样子,与她东扯西拉地闲聊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