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她叫小红,摊主是她的堂姐。她说她已经满十八岁了,高中没毕业就辍学了,有时来县城帮助堂姐照看这个夜宵摊。她说她家里有个弟弟,今年要念高中,还有父母,父亲有很严重的风湿病,一到雨季和冬天就不能下地干活,田里的事情就只有母亲和她干了。她说她家就住在距离“珍珠泉”不远的那个村子里。
她的身世令人同情,可是她话语轻快,丝毫看不出对命运对生活的抱怨之情。
覃虹像只麻雀唧唧喳喳地说话,她很会说话,或者说,她有很多话要说,特别是在面对愿意听她说话的人时,她的话尤其多。而我就是那个愿意听她说话的人。在覃虹讲述自己时,我很少插嘴,只是仔细观察她变幻不停的嘴型,和她丰富的表情,渐渐的,她的声音消逝了,人却越来越生动起来。她有一张鹅蛋型的脸,皮肤白皙,眼睛里面总是水汪汪的。她的身材很匀称,乳房饱满,细腰,肥臀,两条腿颀长而充满弹性。
我在君山总共呆了一个礼拜。我让覃虹带我去她家看看,那是一栋典型的山区农家,白灰墙,黑布瓦,三间正房住人,一间厨房,一间仓库装农具,一个不太平整的土坯院子,角落里种了一棵高大的柿子树,几株挂果的柑橘树,一个葡萄架,葡萄叶子很茂盛。房屋里家具简陋,但收拾得井井有条。在我的恳求下,这家人答应让我在这里住上几天。临走时,我将旅游局付给我的那笔策划费共计一万四千元钱装在一个信封里面,留给了她的父母。覃虹知道后,非常生气,拿着信封一直跟我到了县城,死活要把信封塞进我口袋里。我不干,她就嘟嚷道,那我跟你去武汉,直到你答应把钱收回去为止。
我呵呵笑道,好啊,你跟我去武汉吧,就去我公司上班。
真的啊?覃虹偏着头,表情严肃地问道,随后叹了口气。这是我们相处这几天来我第一次听见她叹息,就问道,怎么,不好吗?
当然不好,她很严肃地说道,你想想看,我去武汉能干什么啊,再说,我走了,谁照顾我父母啊?不去!
我一时语塞。于是,暂时撇开这个话题,说道,那点钱对我的生活毫无用处,但对你父母对你们家用处就大了,起码能够给你父亲治病,也可以帮你弟弟交学费吧。听我的话,小红,那信封收起来,再这样推推攘攘的,我可要生气了。
见我说得这样语重心长,覃虹又踌躇了半天,才把信封收起来。但是,我有个条件,她补充道,你得让我帮你做件什么事情,你说,需要我做什么?
没什么需要你做的啊,我想了想,说道,这样吧,晚上陪我去放松一下,唱唱歌怎样?
唱歌?我不是每天都唱歌你听了吗,还没有听烦了?
不,你的歌唱得太好听了,我还要听。那就说定了。
晚上,我们一起吃了饭,然后去歌厅,我让老板给我们找了间包房。覃虹进来后表情有些紧张,后来我才知道,她是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来,以前只听人讲这样的场所很脏,现在才发现很舒服。我要了些瓜子、爆米花、山楂片,又要了几瓶啤酒。覃虹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很拘谨的样子,也不看电视屏幕,偶尔扫一眼,马上脸颊绯红地移开视线。我问她想唱什么歌,她垂头使劲绞着自己的十指,不断地摇头。我凑过去,看见她居然这样难为情,不禁觉得自己成了一个残忍的坏人。
覃虹说道,张望哥,你不是要我唱歌吗,我唱那首《山路十八弯》给你听吧。
我拍掌笑道,好啊,这歌好听。
覃虹清了清嗓子,就唱了起来:“这里的山路十八弯,这里水路九连环;这里的山歌排对排,这里的山歌串对串……”,音质纯正,音调高亢,唱到高音处也毫不吃力。尽管之前我曾多次听过她唱山歌和谣曲,知道她嗓音很美,但听完这支歌后我仍然不免万分惊讶。她唱完了,望着我,见我没有什么反应,就咳嗽了一声,羞涩地说道,唱得不好,请多关照。我这才热烈地鼓掌叫好起来。我赞叹道,你是从哪儿学会唱歌的啊,你唱得实在太好了,比原声还要好!如果你换个环境,譬如去大城市发展,我负责你大有前途。
“你负责?!”覃虹狐疑地盯着我的眼睛看了我半天,好象有些动心了。
然而,你不能负责任何人的前途,甚至不能为任何人负责任何事情,哪怕是出于善意,对别人指出应该走什么路,可是到头来你什么都负责不了。这是后来我在和覃虹的交往中总结出来的人生经验。可是,当我明白这些时,一切都为时晚矣。
五月初的一个午,小柳带着覃虹出现在了我面前。
我惊讶地望着覃虹,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你怎么来了?”我从桌子后面伸出手来,触抚了一下她搁放在桌沿边的左手指头,“你家里人都还好吧?”
“还好,”覃虹拘束地环视着我的办公室,随后拎起一只袋子走向沙发那边,将袋子放在茶几上。
我吩咐小柳去倒茶水,也走到沙发边,示意覃虹随意点,然后我们坐下。
“来之前怎么不电话我一声呀?我一点准备也没有……你看,……是坐车来的么?你是怎么找到这地方的呢?”,我胡诌着,前言不搭后语,连自己也没有听清楚说了些什么。我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女孩,与分手时相比,她显得成熟了一些,她身上穿的还是我熟悉的那套格子裙,外面罩了件粉色的衬衣,这套装束我在君山见到时觉得非常美,可换了眼下这个新环境后,又觉得过于朴素,甚至有些难看了。见我这样目不转睛地打量她,覃虹更加难为情了,脑袋低低地垂下,双手交织着夹放在两膝之间,也不吭气。
小柳倒了杯茶,放在覃虹面前,冲我诡异地眨了眨眼睛,笑着出去了。
“家里没有出什么事吧?”我重复着问道。
覃虹使劲摇摇脑袋。
“那你怎么想到来找我呢?”我问道。
覃虹咬了咬嘴唇,依旧不吭声。
我有点沉不住气了,“说话呀,怎么不说话?急死我了!”我提高了音量,脸上虽然挂着微笑,但是语气没有刚才那么柔和了。
后来我才了解到,从来没有出过远门的覃虹,这次是在和父亲吵过嘴之后离开家的,她父亲不准她离开君山,可是她偏要来武汉找我,所以平时挺乖巧的女儿就作出了这样一件违背父母意愿的事情。她来找我,只是因为我曾对她说,她应该去大城市发展,我负责她今后能够幸福,而且我还说她的歌唱得好,说不定能成为红歌星呢。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些话都被她记在了心里。
“张望哥,我想请你帮我在武汉找份工作,哪怕是去歌厅唱歌也行……”,覃虹鼓足勇气,终于说出了她跑到武汉来找我的真实想法。
其实我早已猜想到了她此行的目的,但我一直没有说破,因为那些我在君山赞美她的话挪到武汉这座城市来时,已经是无效的。这个天真的女孩连高中都没有念完,没有文凭,没有一技之长,找份工作谈何容易?至于说到去歌厅唱歌,就更没可能性了,除非倒贴钱给人家,还不一定就有机会上场呢。唉,我该怎么回答她的请求呢?我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这样说道,“覃虹啊,你先住下,熟悉一下武汉,工作的事容我考虑一下吧。相信你的张望哥,绝不会让你没饭吃的,好不好?”
覃虹懂事地点点头,还是那么使劲,那么惹人爱怜。
我把覃虹在宾馆安顿好后,随即给小柳打电话,让她晚上过来陪覃虹住,这几天多陪陪她去街上转悠。晚上我邀了几个生意上的朋友出来一起吃饭,对他们讲了这件事,希望他们能够帮忙出出主意。大家都笑了,说道,这不是羊羔上门么?你舍得和我们分食?我正色道,人家可是个好姑娘,纯洁得很,你们都不要想歪了。我发誓和她没有别的关系。我们说笑了一阵子,都感到工作的事比较棘手,最后还是吴起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这丫头不是想去歌厅歌唱挣钱吗?我们反正也经常去歌厅唱歌的,不如骗她说有人请她演出,这样,她唱歌我们听,我们呢,也多少付些钱人家。”吴起屈指算了算,然后说道,“我们经常在一起玩的朋友也不少,每人每次拿出五十元给她,这样算了,她每个月给我们唱四五次,也就足够她生活的了。”
“好!”我也认为这个主意不错。
覃虹第一次为我们唱歌得到了三百元的报酬。当我把大家凑在一起的十元或五十元的钞票换成三张百元面值的钱交给她时,她连连后退,说“太多了,太多了!”但我坚持说这是歌舞厅的规矩,她这才接在手里,脸上泛起我熟悉的羞涩的笑容。我请覃虹和小柳一起去吃夜宵,就在街边热闹的大排挡边,吃油闷大塘虾,覃虹望着盛放在桌子的虾子,问道怎么吃?就这样吃,小柳笑嘻嘻地剥了一只虾放在覃虹的盘子里,说道,吃这虾不喝点啤酒怎么行?说着,她就拿起塑料杯给自己和覃虹各倒了一杯。覃虹开始坚持不喝,后来勉强尝了一口,巴咂着嘴唇,笑道,嗯,这虾味道辣,喝点啤酒,好像还不错。
这天晚上覃虹喝多了一点,和我告别时,身体有些晃,小柳扶她进了出租车,然后,探头出来让我过去,附在我耳边说道,张总,你还是得另外想法子,我老这样陪着她也不是办法,再说,长期这样骗下去总有一天会察觉出破绽的呢。我应了一声,答应尽快拿出可行的办法来。
我最后还是决定先将覃虹安排在我自己的公司过渡一段时间。我在小柳的办公桌旁边加了张桌子,让覃虹每天白天都准时在那里坐着,帮助做做卫生清洁什么的,并让小柳慢慢把手头上的事情向她移交一部分。覃虹干了一个星期,显得没精打采,尽管公司的同事都对这个新来的小妹妹很友善,但是她就是不爱说话,坐在那里呆呆地看着玻璃窗,不时长叹一声。每次小柳进来就悄悄对我指一指覃虹的背影,摇摇头。为了惹覃虹开心,那段时间只要有可能我就把朋友们约到歌厅唱歌,当然主要是听覃虹唱。这个丫头的确有唱歌的天分,除了《山路十八弯》唱得好外,她又很快学会了一些新歌,通常只要适合她嗓音条件的歌曲,只要她感兴趣,听几遍她就会了。她再没有像第一次拿起话筒时那样羞涩了,在朋友们的掌声和赞美声中,她的自信心逐渐变得强大起来。唯一让她感到不解的是,为什么唱来唱去,听众只有我们这几位?有天晚上,我们走出歌厅,她忍不住对我说出了积压在心里的这个疑惑。我对她解释道,每个歌手出道都有一个过程,歌厅的老板对我说了,等你练得差不多的时候,就让你去他们的大舞台上表演。真的呀,覃虹激动地拍了我后背一下,你怎么不早说呢?从此,她更加努力地练习唱歌起来。
又过了些天,在小柳的建议下,我决定送覃红去电脑速成班学习。覃虹听说我要安排她去学电脑,很不情愿,后来听我说电脑里面有很多好听的歌,她又高兴起来。我带她去报名,她看见那个班要学三个月,就死活不愿意了。无奈之下,我只得带她去另外一个速成班上课,学期为二十天,但人家承诺只能教些简单的上机操作常识。我心想,也行,就她那样,能够学会一些简单的操作技能也就可以了。
第四部分
这天,我驱车去覃虹学电脑的地方看望她,她欣喜地问道,“张望哥,你今天怎么有时间来陪我啊?不上班吗?”
“哥想你了呗。”我面带微笑地望着覃虹,只见她的脸浮现出一抹红晕。
覃虹娇嗔地看了我一眼,喃喃道,“最近歌舞厅怎么没通知我去唱歌啊?是不是觉得我唱得不太好呢?”
“不,”我摆摆手,信口胡诌道,“他们让你今晚就去呢。”
“真的呀?太好了!”
覃虹高兴地站了起来,而我却苦恼而尴尬地讪笑着。我想,还是等有合适的机会再说明真相吧,唉,我实在是不忍心告诉她。
从茶坊出来已经是下午五点来钟了,我先将覃虹送回宿舍,让她梳洗化妆准备一下。接着,我开始四处打电话,联络那些老友晚上去歌厅玩,说来真是怪异,这天大家都有事,连吴起都说晚上要陪客户玩。我非常恼火,并以不来者今后断交相胁迫,这样才有三个人答应参加晚上的聚会。吴起说要不,他把那三个客人都带过去。我说行。
晚上去的共有九个人,吴起带去的那三个客人都好酒,而且酒后爱胡言乱语。我悄悄拉吴起出去,问他事先是否给他们讲清楚过这聚会的缘由,他说讲了。可是,喝着,唱着,我渐渐就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劲了。那三个人不仅言语间多有轻薄,而且还几次差点将真相说破。有个戴眼镜的家伙,是做药品器材生意的,他非要拉覃虹陪跳舞不可,覃虹不愿意,其实她也不会,那家伙就觉得人家泼损了他的面子,吼道,你个丫头片子,不就是陪咱们老爷们玩乐的吗,干吗这样作淑女状?后来我急忙打圆场,吩咐小柳过去陪他跳了一曲。不料过了一会儿,他去外面叫进来三个小姐,他们每人分了一个,搂抱在怀里亲热。那几个小姐都会唱歌,而且也唱得不赖,她们霸占着话筒,一支接一支地唱。覃虹完全被冷落了。我见到情势已经失去了控制,就对吴起说道,我们先走了,你陪你的客人再玩一会儿。
其实,覃虹已经察觉出来了某些苗头。出来后,我请她和小柳去附近吃夜宵,她的兴致低落到了极点。为了活跃气氛,我要了几瓶啤酒,三人分着喝。中途,小柳出去上卫生间,覃虹对我说,她不想唱歌了。我问为什么,她不吭声。
那天晚上,覃虹不停地喝酒,至少喝了三瓶。我希望她醉,最好是醉得一塌糊涂,免得逼我说出真相,但她好像始终坚持不醉,也不像以前那样唧唧喳喳地说话了,她拉着脸,还不停地找我要烟抽。我和小柳几次使眼色,想提前结束回家,但覃虹嚷着还要喝,而且每次和我碰杯都说一句话:“感谢你,张望哥,谢谢你这些天对我的照顾。”
难道她真的识破真相了么?
我们大概是夜晚十一点左右分手的,我清楚地记得,临分手时,覃虹突然发疯似地跑到我身边,也不顾小柳近在咫尺,抱住我,使劲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第二天晚上,小柳下班回家,发现覃虹已经带着她简单的行李走了,什么也没有留下,仿佛她根本就不曾来过一般。我接到小柳的电话后,整夜没有合眼。天一亮,我就驾车开始满城寻找覃虹,连续找了三天,没有她的任何消息。我打电话给君山旅游局那个姓肖的副局长,让他去覃虹家看看她回去没有,结果是没有。是的,她来过,仿佛没有来过一般,但在我内心深处,却再次增加了一道伤口,就像被刀子轻轻划了一下,血流不止,全都淤积在体内。
我过上了一种连自己也不相信的放纵生活,没日没夜地出没于各种风月场所,既很少回家,也很少回公司,大多数夜晚我都是在宾馆、桑拿房或洗脚城度过的,当然去的最多的地方还是歌厅,据我推测,覃虹离开我后,当歌星的梦想是不会轻易破灭。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我从一个角落换到另外一个角落,黯然神伤地坐在那里,盯着圆柱形的追光灯,我多么希望光束打在那张天仙似的脸蛋上,然后再也不会移开。覃虹,你会去哪里呢?
吴起他们都知道了覃虹不辞而别的事,开始骂这丫头忘恩负义,人家好心帮她,她倒好,说走就走了,他们说道,看来,一个人的自尊心倘若过于膨胀了,也是件很害人的事情。我承认他们说的有道理,可是我就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我就是觉得是我害了她。如果当初我不对她承诺那“莫须有”的幸福,那么,覃虹现在就仍然快乐健康地生活在君山清新的空气中;如果我一开始就向她讲明我根本就无法帮助她实现当歌星的愿望,那么她也许就会死心踏地地找一件事情去做,踏踏实实地呆下来,也就不会有后来的那些谎言和欺骗了。善意的谎言终究还是谎言啊。
国庆节的晚上,我正躺在家里的沙发上看电视,电话铃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是吴起打来的,他正和一帮朋友在“艳阳天”喝酒,“你快过来,”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嚷道,“我看见那个丫头了,好像是她,你快过来确认一下。”
我问清了他们所在的包房,急急忙忙赶过去。街道上还是堵车,我一边谨慎地驾车,一边不停地给吴起打电话,让他千万要稳住那女孩。吴起说,你得快点,我们都快招架不住了。原来,吴起怀疑的那个女孩是个酒水促销员,据他说长得和覃虹一模一样,他们刚开始喝的是“剑南春”,中途有人提议改喝啤酒,这时从外面进来一个女孩,问他们要不要喝“贝克”啤酒,大家都觉得“贝克”不如“雪花”,就让服务员拿“雪花”啤酒,可那女孩坚持站在桌边推销她的“贝克”。吴起背门而坐,起初也没有看清女孩的相貌,当他转过身来时,不禁吓了一跳:这不就是覃虹吗?“覃虹!”他连叫了几声,但那女孩没有什么反应,他就把她拉到面前,问她叫什么名字,女孩回答道,我姓王。吴起不相信,这才赶紧打电话让我过去辨认一下。为了稳住女孩,吴起说服同伴,让小王拿“贝克”啤酒来。现在,他们已经喝掉了十来瓶了,大家都有些醉意了,我却还在路上。“你可要快点呀,不然大家都醉了!”吴起嘟囔道。
当我赶到时,在座的六个人当中只剩下两个是清醒的,吴起趴在桌面上睡觉。
“人呢?”我摇醒吴起,问道。
吴起揉揉眼睛,嘟囔了一句什么,我倒了杯茶递给他喝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外面走去,边走边喊“老板,买单!”我问人呢,那个女孩子呢?他好像猛然才想起了有这么回事,拍了下脑袋,四下瞅着。已经十点钟了,客人所剩无几了,外面的大厅里只有一些穿制服的服务员在清理狼藉的桌面,房顶灯也关了不少。别急,吴起嘀咕道,我问问。说着他朝服务台那边走去。我跟在他后面,来到服务台。吴起问柜台里的收银员,刚才给我们包房送“贝克”啤酒的那个女孩子哪儿去了?人家白了他一眼,回答道,你看看都什么时候了,那些营销员早走了。妈妈的,我在心里骂道,看来今晚扑了空。我有些不死心,问收银员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王洁,”她回答,“清洁的洁。”
难道是吴起看错了?
“你能肯定是她?”客人走后,我和吴起站在停车场抽烟。
“绝对是。连声音都一样,怎么可能不是呢?”吴起吐了团眼圈,拍了我肩膀一下,说道,“有句话我一直想对你说了,你呀,觉得这样值得么?”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我扔掉烟头,对他说道,“明晚我们再来这里碰碰运气吧。”说完我就钻进了自己的车里。
连续三天晚上,我和吴起都到“艳阳天”吃晚饭,但都没有见到吴起说的那个“贝克”女孩。第四天,吴起死活不肯再来了,我独自来到“艳阳天”,没有要包房,就在大厅里面随便找了个座位,点了两份菜,一荤一素,外加一瓶“雪花”啤酒,边吃边等那个“贝克”女孩的出现。当我正在失望时,听见走道里面传来一阵吵嚷声,过了一会儿,一个身穿紧身裤的女孩飞快地朝这边跑过来,后面跟着三个推推攘攘的男人,其中一个看样子是喝高了,嘴巴里不停地骂难听话,他的同伴抱着他的腰,他挣扎着一次次踢腿,并用手指着刚才跑开的女孩背影,骂道,“小贱货,看我怎么收拾你……”。过了几分钟,两个男人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臂膀,使劲将他拖回进了包房。我在混乱声中朝服务台那边走去,刚好那个大堂经理在柜台边,我问那边是怎么回事,他笑道,喝多了呗,耍酒疯。我结了账,准备离开,大堂经理突然叫住我,问道,你不是要找王洁吗?刚才那个哭着跑出来的女孩就是她。我惊愕地问道,现在她人呢?经理指了指楼梯,说道,可能上楼去了,二楼左手第二间房,她兴许还在里面……
我噔噔噔地跑上楼,那扇房门关着。我敲了敲,问道,“小王在吗?”
里面没有回音。我又敲了敲,门开了,覃虹满脸泪痕地出现在我面前。见到我,她有些惊讶,等到反应过来后就扑倒在我肩头,哽咽道,“张望哥……”。
冬天时节,覃虹再次选择了不辞而别。
在过去的那段日子里,覃虹被我养在家里,随着对周边环境的熟悉,她开始以一种家庭主妇的身份来要求自己,买菜,做饭,洗衣服,做卫生,每当我回去,她就轻快地跑到门前,替我换拖鞋,早上还帮我把牙膏挤好。在她忙碌的时候,我常常默默注视着她的背影,心里面五味俱全。我注意到,她比从前沉静了许多,有时候会突然走神,洗完菜忘了关水龙头,拿着遥控器却半天没有去打开电视机……这些我都看在眼中,我不是不愿意帮她,而是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覃虹再也没有对我提到过要当歌星的事了,她甚至很少唱歌,也不提找别的工作的事情,表面上看,她似乎很满足于眼前这样的生活,可是我心里明白,她越是这样乖顺,越说明她心有不甘。终于有天晚上,我回去晚了一点,看见桌子上摆放着菜、碗和筷子,客厅里没开灯,覃虹呆呆地坐在沙发上。我放下工作包,过去把她搂在怀里,她挣脱开了,坐到餐桌旁,淡淡地说道,吃饭吧。我看见饭菜都没有热气了,就准备拿进了微波炉里热一下,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啪”的一声,覃虹把筷子用力扔在桌面上,侧脸趴在那儿。我问你今天怎么了,覃虹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用低沉而有力的声音说道,“我再也不想这样过了!”
“那你想怎样?!”我也不知哪儿来的那么大的气,冲她叫道。
“我不适合做情人,也享不起这个福,张望,求你放过我吧,求你了……”,覃虹的泪水噼里啪啦地流淌下来,桌面上很快就变得湿漉漉的了。
我做了半天工作才说服她睡下。月光透过窗纱射进这间温馨的卧室,我轻轻将胳膊从覃虹的脑袋下面抽出来,蹑手蹑脚地来到客厅沙发上躺下,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我确信自己是爱她的,也许她还是这些年里我碰见过的女人中最令我遂意的女人,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她的优点都比其他几个多,可是我却无法将眼前的幸福转化为既定的事实,我只能给她这样一个虚拟的貌似幸福的空间,甚至把心也给她,却仍然没有办法与她结为夫妻。我的顾虑在别人看来也许根本就不是顾虑,可在我这里却如天网一张啊。难道我不清楚这可能是我这辈子的最后一次挣扎么?我比谁都明白,这种挣扎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伤害,伤害她,还要伤害我。
我没有对任何人讲覃虹再次出走了的事,我决定对这件事情守口如瓶。我放弃了寻找覃虹的念头。生活重新回到常轨以后,时光也在不知不觉中流逝,很快,又一个春天来临了。杨芬问我武汉近郊有哪些好玩的地方,原来他们学校要组织春游,她要在近期带上班里的学生搞一次春游活动,学校规定不准出市区,但同学们都想跑远点,因此吵成一锅粥,意见难以统一。就去木兰湖吧,我信口回答道。在市内么?她问。我说当然,在近郊,但属于武汉市范畴。杨芬让我抽空带她去那里看一看。
回来的路上我们一共说了三句话,快进城时杨芬喊头晕,要我将车靠边,她想下去透口气;进城后先后堵了几回车,快上长江二桥时,她骂了句“垃圾”什么的,也不知道她是说周围冒烟的车辆还是匆匆穿过马路的行人;最后是快到家的时候,她说要去洗头按摩一下面部,问我去不去。我看着杨芬的身影消逝在了“无限空间”美容美发室,然后趴在方向盘上眯了几分钟眼,心想,现在回家也没有吃的,家里冷冷清清,不如我也去洗个头吧。
给我洗头的是个面相很嫩的小青年,头发染成了绛红色,一缕一缕直竖着,很酷的样子。我问他今年多大了,才来的吧?男孩点点头,忙乎着给我束好围裙,转身走开了。这时突然从镜子里闪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来,她正从楼梯上慢慢往下走,身后跟着一个头上缠有毛巾的胖男人,那家伙实在是太胖了,楼梯被他压得咯吱作响。我扭过脸,朝女孩那边望去,看见她正用毛巾搓揉着胖子的脑袋,虽然她的脸相被褐红色的头发遮掩着,可是,当我再次转过身来时,却能够从斜对面的镜子里看见被折射出来的她。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可能呢?她怎么可能是覃虹呢?我血脉贲胀着起身朝女孩那边飘去,我真的感觉到自己是在飘,那么多的镜子把光线收集起来,集中打在覃虹的背影上。我悄无声息地飘落在了她的身后,怔怔地看着镜子中的她。
覃虹也怔怔地望着我,停止了手上的动作。电吹风呜呜地响着,她忘了关上。
蓦然间,我心里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世界如此之大,只有眼前的这面镜子才能将我们收容在一起。念及于此,不禁有些心酸,泪水也在眼眶里打转。
覃虹瘦了,下巴也显得尖细了,脸色苍白,看样子这段日子过得很不如意。我几次欲言又止,终于艰难地挤出了一句问候:
“你还好吗?”
覃虹撇了撇唇角,好象要哭,却强忍着没有哭出来,随即啄米似地连连点了几下头。我对那个站在我背后正准备往我头发上挤洗发水的小青年说道,让她来吧。小青年就闪在了一边。覃虹过来了,好象还沉浸在刚才的不快里,我宽慰她道,算了,事情都过去了,别往心里去。她点点头,伸手去搁板上拿洗发水。她似乎并不急于给我洗头,只是把洗发水洒在了我脑门上,用手指慢慢抓挠着。洗发水很凉,我感觉头皮发紧。随后她加快了抓挠的节奏,我的脑袋迅速化成了一堆白沫。我闭上眼睛,恍然觉得自己在落发,变成了一个秃头男子。
“我知道,”覃虹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了过来,“你家就在附近。你老婆现在也在里边做面膜。”
我睁开眼睛,发现覃虹的脸上闪过一丝诡秘的笑意。她知道?我狐疑着,想从她脸上看出破绽来,难道她是故意来这儿做事的么?目的何在呢?
“你老婆经常来这里。不过,你好象是第一次来吧。”覃虹嘀咕道。
“哦,是吧,”我支吾着起身随她上楼冲洗头发。
楼上空间很矮,沿着墙面摆放了一排装有淋蓬的面盆,每个面盆旁边有一把平放着的躺椅,顾客躺在上面,可以看见镶嵌在天花板上的纯平电视,里面正播放着流行的动感音乐。我躺了下去,覃虹的整个身影都倒影在了我的瞳孔里面。
覃虹打开龙头反复调试水温,然后让我闭上眼睛。温润的清水冲洗着我的头发,虽然我的眼睛看不见此时覃虹的表情,但她的形象却被我关在脑海里面。一个接一个画面像幻灯似地闪烁而过,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在每一声响声过后有片刻的黑暗,在短暂的黑暗中我想叫喊。不知什么时候,水声停止了。我脸上满是水珠。覃虹用一块干毛巾擦着我泪如泉涌的脸庞,与此同时,她的眼泪又不断线地滴落在了我的脸上……
趁杨芬周末带学生去木兰湖春游晚上不回家的机会,我将覃虹从“无限空间”里叫了出来。开始她怎么都不愿意出来,我打了几遍电话,她才答应出来与我见个面。“你准备带我去哪儿?”覃虹警觉地问道。看着她楚楚动人的模样,我不禁笑了起来,“还能去哪儿?回家!”“回家?”她狐疑地注视着我,“回你的家还是我的家?张望,你究竟在搞什么名堂?”我没理会她。半小时后,我们来到了那座公寓楼下。我熄火,抽出车钥匙,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皮革钥匙环,上面挂着两把钥匙,我取出一把交到覃虹的手心,“到家了,”我说道。
覃虹握着钥匙,在手心里面反复摩挲着,垂着脑袋,始终不说话。
我伸手挠了挠她的头发,胳膊绕过她的肩膀,将她揽过来靠在我的身体上面。“你的家,我们上楼吧。”然而,覃虹依然一动不动。“怎么了?”我亲吻着她的额头,鼻尖,耳垂,说道,“我一直在寻找你……”
覃虹猛然推了我一把,挣脱开我的怀抱,“啪”地将我给她的那把钥匙扔在了前台搁板上面,“不,不,”她连连摇头道,“这里不是我的家,这里是个陷阱,是个洞窟,是……”,她说不下去了,蒙脸抽泣不已。
吃饭的时候,覃虹渐渐活跃起来,可能是因为喝了酒吧,话也比较多了,表情也丰富了,她问我公司最近的经营情况,以及我近来的生活情况,也回答了我的一些问题,对我讲述了许多她在美容店看见和听说的一些人与事。我问她今后有什么打算,她想都没想就回答道,“回家,回君山,我也要开一家自己的店子。”“资金能解决么?我可以帮你,”我说。“不用了,已经有着落了,”她说,“前不久阿修去君山考察过了,他认为这个计划可行……”。“阿修?”我心中一抖,尽管上次在发屋隐约感觉到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但当时没完心里去。现在覃虹主动提了出来,其寓意不言自明。“你们……哦,你们一起干?”我双手比划着,结巴道。覃虹点了点头,“他人不错,一直把我当自己的妹妹看待的。哦,忘了告诉你,阿修的妹妹失踪了。”随后她给我讲述了她是怎样到“无限空间”的,以及阿修的生活。
事已至此,我只得强忍住心中的感伤,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她笑了笑,没有回答。
桌子上的菜没有怎么吃,我们一直在谈话,喝酒。覃虹喝了不少。当我叫服务员过来买单时,覃虹起身拿起酒瓶,趁我没注意,一仰头将剩余的红酒咕哝咕哝地全喝了,然后走到我身后,轻轻拍打了几下我的后脑勺,说道,“走,带我回家。”
我以为她是要我送她回“无限空间”,但是等我开车到美容店门口准备停车时,她似乎有些不耐烦地说道,“去你家!”
我家?我扭头看了她一眼,心想,她醉了吧?
“恩,”覃虹很肯定地点头道,“你老婆不是出去了吗?”
“可是……”,我有些犹豫,倒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只是感觉她今天很不正常。
“你不是很想和我做爱吗?今晚你老婆不在,我们正好可以狂欢。”覃红的脸上闪过一丝诡秘的笑意。
到达君山后,我选择在县城东头的一家旅馆住了下来。登记好房间后,我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然后美滋滋地睡了一觉。醒来已经是黄昏时分。我对君山的好几种小吃印象深刻,譬如油炸花椒叶、炕土豆,还有臭干子和刁子鱼火锅,等等。此刻,一想到这些风味十足的小吃,我便食欲大振起来。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在烟雾袅绕的马路两旁游走,彼此大声打着招呼,这样的情景只能在这样的山区小县城看见,充满了人情味和世俗的烟火味道。几年过去了,君山还是那般模样。我沿着城中的那条主干道朝前走着,遇到卖烧烤的地摊就烤串土豆,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左顾右盼。不远处有家装饰别致的建筑物,原来是座咖啡屋。我进去,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喝了杯咖啡后,我有些心不在焉地问身边的那位服务员,“县城里面是不是有家美容美发店子,名叫‘无限空间’?”
“是呀,是有这么一家,就在文化宫旁边,”女孩礼貌地立在一边,好象对我的问题很感兴趣,她说道,“那是我们全城最好的一家美发美容店。上星期我还去做过头发呢。”
听她这么一说,我饶有兴趣地打量起她来。眼前的这个女孩年龄不过二十岁,和覃虹一样,身材高挑,肤色白皙,由于穿了制服戴了帽子,从而多少拘束了她的个性。见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女孩绯红着脸庞回退到廊柱边,怯怯地问道,“先生还需要什么吗?”
“不,”我想了想,补充道,“再来杯咖啡吧,要不,来份薯条……”。
如果是在当年,我一定又会在心里为这样的女孩的前途鸣冤叫屈了,但是,在经由了覃虹的教训之后,我不会再问这种无力回天的傻问题了。
第二天我搬进了一家正对“无限空间”的大门的旅舍,从窗口可以一目了然地看清楚美容美发室内的情景,以及店中人的举动。显然,现在的这家店子基本上是从武汉那家店子克隆而来的,包括门面橱窗,以及店内的装潢摆设等等,都与武汉那家一模一样,而且店员们穿在身上的工作服也是一样的米黄色。正是腊月期间,店子生意兴隆,客人进进出出,直到晚上十点钟,里面的最后几盏日光灯才相继熄灭,不久,从里面走出来一个长发青年,将铁皮卷闸门“哗啦”拉下来,锁上。店子彻底陷入了黑暗中。
我一连守侯了三天,都不见覃虹和阿修的身影。第四天,我决定跨过街道进店里看看。推开玻璃转门,在人影幢幢的廊道里寻找空闲的座位,最后目光停留在一个黄发小伙子身上,此刻他正面对着一扇玻璃镜前搁板,使劲地挤着一管洗发水,弯曲成碗状的右手心里有白色的液体直往下滴。我觉得这个面相很嫩的小伙子有些面熟,一时又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就怔怔地看着他,只见他放下那管洗发水,将右手盖在座椅上的那位顾客头发上,慢慢用力地搓揉起来。揉了一会儿,他抓起一团白色的泡沫,双手捧着,朝角落那边的水龙头走去。当他洗净手返回来时,终于抬起了他那双一直耷拉着眼皮。看见我,他脸上掠过一丝惊诧,他好象也认出了我,可也与我一样拿不定主意。我笑了。他也笑了。我走过去,问道,“我们好象见过面的,是吧?”“是啊,我也觉得面熟。”“好象,哎,我想想,你以前是不是在武汉那家店子做?……”“是啊。我姓郝,我也想起来了,你是杨老师的丈夫吧,我给你洗过头,……你怎么到君山来了?”小郝兴奋起来,“出差么?”“算是吧,”我点点头,“生意很好嘛,你们老板呢?”“你认识我们老板呀?”“不是阿修、覃虹他们么?”“以前是,现在不是了,现在的老板姓王,也是从武汉那边过来的。”“覃虹呢?她怎么没干了?”“一年前他们就将这家店子整体转卖给现在的王老板了,好象说是去开歌厅。等我问问啊,”小郝一边忙着手里的活计一边侧脸朝外面的那个女孩子问道,“小陈,你去过覃老板的歌厅吧?在什么具体位置呀?”小陈扭头看了我一眼,说道,“找覃老板呀,去‘梦巴黎’找她,出门向左拐,笔直往前走遇到一个丁字路口,然后从那条巷子里面进去,大概再走不到两百米就是了,门口有棵很大很粗的白果树。”
我说了声谢谢,就退了出来,沿着街道朝“梦巴黎”方向走去。走了百来米后,我又重新转回来,问小郝,“覃虹是不是和阿修结婚了?”
“没听说啊。没有吧?”小郝回答。
“那孩子是怎么回事?”我故意这样问。
“什么孩子?”小郝瞅了眼店子里面的同事,神情略显慌乱,说道,“你是怎么知道的?是不是刚才在歌舞厅里看见覃虹的儿子了?恩,应该不会呀,那孩子生下来以后一直寄养在她父母家里,从来没有带到店里来过……”
“是嘛,那你清楚孩子的父亲是谁么?”
小郝摇了摇头。
捱到晚上九点多钟我才再次来到“梦巴黎”,停好车后,我混杂在人群中走进了歌舞厅。进去之后才发现它要比我想象的规模大,一楼左手是间大厅,里面摆放了大约四十来张桌位,客人很多,一部分围坐在桌边喝酒聊天,一部分人在跳舞;二楼是包间,我上去顺走道转了转,每个包房好象都有客人,歌声此起彼伏。生意这么好啊,难怪他们要开歌舞厅呢,我在心里嘀咕。一个白衬衫黑马甲的服务生过来问我需要什么服务,我问他覃总在哪儿,他说不知道。那么,见到阿修没有?我问。先生是老板的朋友吗?他好象在三楼办公室吧,不久前见他从这边上去了,服务生指了指通往三楼的楼梯。我说了声谢谢,转身慢慢朝楼梯上面走去,来到三楼,看见走廊西头的一间亮着灯光的房间,房门虚掩,门上贴着“总经理”字样。我从门缝里看见阿修正坐在一张宽大的老板桌后面,头往后仰着,双臂抱着后脑勺。他还是以前那样子,精瘦,干练,面部表情缺少变化。我“吱呀”推开门,阿修睁开微眯的眼睛,略显惊讶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丝近似于笑容的表情。他起身隔着桌面把手伸向我,“你来了,没想到,真是稀客。才上来?没看演出?”
我点点头,拉过一把椅子面对阿修坐下。阿修把桌子上的“中华”烟盒推向我,又拉开抽屉从中拿出一只ZIPPO打火机,放在烟盒上,“看见她没有?她在楼下。”
我没理会他的提问,点了支烟,打量着墙壁上的几幅装饰画,笑道,“这里生意很好啊。你怎么不干自己的老本行了?我去过‘无限空间’了。”
“都一样,”阿修语气平淡,低头清点杂物。我看见桌面上有个相框,就拿过来端详,“你妹妹吧?真像。”
阿修“恩”了一声,问道,“杨老师最近还好吧?”
“恩,好,”我将照片放回桌面,“你妹妹还是没找到吗?”
“是她告诉你的吧?没有。”阿修也拿起那个相框,用指头在玻璃镜面上擦拭了几下。“你这次是路过还是专程来君山的?”
“路过吧,”随即我又纠正道,“不过,也可以说是专程。”
接下来我们两人都不知道该谈什么了。我对阿修的了解非常有限,以前陪杨芬去过几次他的店子,只是面熟而已,后来关于他的事情还是覃虹断断续续讲我听的。我想问问覃虹现在的生活状况,但感到阿修好象很顾忌我们谈到她。我在阿修面前抽完了三支烟,然后打算离开了。
“这就走吗?你还没见到她吧?既然来了,我想,你们还是见见面吧。”说着,阿修拿起电话,对着话筒说道,“你上来一下。”放下电话后,他起身对我说,“她马上上来。我下去转转。”
阿修走后不久,一阵高跟鞋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我转过身去,看见覃虹出现在房门口,她现在已经脱去了刚才在歌厅穿的那套红色的盛装,穿上了一身浅蓝色的毛料工作装。
她的身材还是那样好,完全不像是做过母亲的女人。看见我,她似乎并不惊讶,表情镇定自如。倒是我有些心慌意乱,站起来,喃喃道:“你好!”
覃虹平静地走到老板桌后面的椅子上坐下,拿起那盒“中华”烟,给自己点了一支,深深吸了一口。“有何公干?”她连眼皮也没有抬一下,右手来回玩弄着那只打火机。
我决定单刀直入,“唰”地拉开手里的夹包,把那叠匿名信拿出来,整齐地放在覃虹的面前。
覃虹摁灭烟蒂,眯着眼睛,用手将那叠信封抹开,“里面装的是钱么?”她的口气不像是在开玩笑,“首先声明,我不要你的钱。”见我没吭声,就拿起最上面的那封信,倒过来抖了抖,一张折叠的信纸滑落出来,她缓缓将它展开。覃虹用不到十秒钟的速度看完了第一封,然后又打开第二封,然后是第三封……后面她都懒得打开了。她的指头有节奏地敲打桌面,发出“嘀滴答答”的响声。敲打停止后,覃虹盯着我的眼睛,问道:
“你怀疑是我干的?”
我未置可否,伸手把那些信装好,收进包里。末了,我站起身,反问道,“你说呢?”说完,我扬长而去。
直觉告诉我,覃虹就是那个写信的女人。躺在床上,我反复琢磨覃虹见到我和那些信之后的反应,她的确表现得很冷静,甚至冷漠,可正因为如此,才越发让我相信自己的判断。只有一点我想不明白:为什么覃虹不肯与阿修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