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些后悔离开歌厅时没有顺手将摆放在那张桌子上的覃虹的名片带走,不然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打电话问问她。反正睡意全无,我索性坐了起来,拥着棉被在黑暗中抽烟。这个时候街道上已经彻底安静了下来,覃虹在干吗呢,她和阿修住在一起吗?根据我的观察,阿修不是那种攻击性很强的男人,否则覃虹不会到现在还没有和他结婚的。女人都喜欢善良诚实的男人,但喜欢并不代表爱,爱是需要暴力的,破坏性的,只有攻击性强的男人才能使女人就范,即便刚开始会遇到阻力,但过不了多久,女人的阻力最终会与男人的暴力达成某种同谋。这是吴起的经验之谈,以前我还认为是无稽之谈,但渐渐的,我发现在生活中颇为管用。一想到覃虹此时也许正蜷曲在阿修的怀抱里,我心里面就不是滋味。难道这说明我还在爱着她么?我摇摇头,不,我只是不甘心罢了。两个人的关系到了这个份上,应该说已经难续前缘。用吴起的话来说,即,精华已尽。吴起每次移情别恋,都会用这个理由为借口摆脱旧爱另觅新欢,是啊,既然精华已尽,再继续厮守下去只能是一种折磨和伤害了。老实说,虽然我经常看不起吴起,可是我又不得不佩服他的手段。我有必要现在打电话向他再次请教么?我掏出电话,盯着液晶显示屏思考了好一会儿,最终关掉了电话。
第二天睡到午饭过后我才醒来,上街囫囵吃了碗米饭就直奔“梦巴黎”而去。歌舞厅的大门禁闭着,我拍了几下,一个女孩把门打开。什么事?她好象刚才睡醒,眼泡有点红肿。你们总经理在吗?我侧身进了屋内,里面光线很暗。覃总在三楼,她帮我打开上楼梯的过道灯。本来我想和她闲聊几句的,看她情绪低落,于是就径直往楼上去了。二楼是黑的,三楼过道上亮着灯,那扇总经理室的门半掩着。
覃虹果然在里面。她在看一本画报。
我走到那张桌子前,她也没有抬一下眼皮。我咳嗽了一声,她依然没有抬头,只是冷漠地说了句:“你来了。”
我发誓,这辈子我还没有遇到过这么冷漠的人,马莉莉应该对我冷漠了,但与眼前的这个女人比较起来,我在刚到时李市所遭遇到的那点冷漠真的算不了什么。坐在大班桌后面的女人像雕塑一般,没有任何面部表情,没有喜悦,没有悲哀,没有愁闷,也没有伤感,什么表情也没有,甚至没有一丝生气,我怀疑她真是一具腊像,也许的是一具僵尸。不知何故,面对一个这样的人,我内心陡然产生了一股强烈的倾诉欲望,也不管她是否愿意听是否在听,我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我知道你还恨着我。你应该恨我。你恨我说明你心里还有我的位置在。其实,这些年我也一直在恨自己。我当初干吗要对你承诺说你会成为歌星,你会幸福的呢?要是我不对你许诺你会有一个光明前途的话,你后来就不会经受那么多的磨难了。也许,你早已嫁作他人妇,过上了实实在在的幸福生活,虽然穷一点,但会很充实。是不是?……”
接下来,我讲述了那年离开君山后好长一段时间里我对她的思念,以及她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时在我内心所激荡起的巨大波澜,还有后来为了不让她失望,我是怎样殚精竭虑地帮助她,甚至不惜采取那些欺骗她的手腕的……;我讲到了她每一次不辞而别后我是怎样牵挂她、寻找她的,以及每一次重逢之后我的喜悦和担忧……最后,我总结性地说道,“思前想后,在我们相处的那段日子里我应该是对得起你的。”
我以为这番发自肺腑的话多少可以让覃虹有所反应的,可是,当我后来越说越激动、连额头上都沁出了汗水时,她仍旧是无动于衷,依旧是那样耷拉着眼皮,目光盯着画报,一动不动。这下,我心里完全没了底气。
“完了?”覃虹终于放在画报,扑闪了几下长睫毛,怔怔地望着我,我感觉她的眼睛里除了冷漠,还是冷漠。
我局促地点点头,摸起一支香烟,点上。
覃虹起身离开大班椅,朝门口走去。我扭头跟随她的背影,现在我才看清她下身穿了条黑色的尼裙,一双棕红色的高跟皮靴踩在桃木地板上,发出叮叮的响声。走到门口,她停住,伸手将虚掩的房门关紧,还按了一下反锁按钮。这个女人想干吗?我好奇地注视着她的举动,只见她又转身朝这边走来,拿起桌子上的空调开关,再次转身朝那边走去。靠近窗户那边放着一圈黑色的真皮沙发,中间有张玻璃茶几。覃虹在正对着空调柜机的那张三人长沙发上坐下来,扬了扬手里的遥控器,只见“滴”的一声,空调在短暂的沉默之后,随即开始运转起来。
我这才注意到,这间办公室里的空调一直没有打开,那么,适才为什么我会感觉到燥热不堪呢?在暖气扩充蔓延到整个屋子之前,我决定起身告辞。覃虹斜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大概是我开门的声音让她有些惊讶吧,她睁开眼睛和我对视了一下,好象欲言又止。我砰地带上房门,朝楼梯口走去。老实说,这一刻我心中充满了怒火,这怒火不是源自她那样的态度,而是缘于我刚才那段滔滔不绝的表白,我干吗要说那些话呢?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下楼梯时我忿忿难平,一拳击打在墙壁上,指关节发出一声脆响,疼痛迅速传遍了周身,但很快痛感就消逝了,我继续朝下面走去。真他妈的失败呀。我想起昨晚躺在床上梳理出来的那些推断,刚才我怎么没有对她讲出来呢?不,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承认失败,至少我还要有所反击。想到这里,我止住脚步,在阶梯上坐了下来,又抽了支烟,然后重新转身上楼。
门没反锁。轻轻一扭就开了。
房间里已经很暖和了,我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烟味。见到我又回来后,覃虹伸手在面前扬了几下,好象烟雾使她一时没有看清楚我似的。她已经脱下了那件棉袄,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毛衣,胸脯曲线曼妙无比。我盯着她看了足足有半分钟,才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也点燃一支烟。
我狠狠地猛吸了几口烟,然后摁灭烟蒂,清了清嗓子,再次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不过,这次我的语气变了,不再像刚才那样深情并茂,语速也变了,不再像刚才那么急促,而是慢条斯理,如同一个老道的探员,边讲边观察着对方脸上的表情变化。我把昨天晚上精心梳理出来的那些推论和盘推送到覃虹面前,末了,我笑道:“难道不是这样吗?”
我留意到,在我推论时,覃虹一直饶有兴致地注视着我的眼睛,几乎没有移开一下,等到我给出“你,只有你才是那个写信人”这个结论时,她站了起来,抱着圆润的臂膀在茶几与沙发之间的空隙里走动了三个来回,最后在我的正前方停顿下来。我看见她的裙摆、膝盖和闪亮皮靴,我低垂着脑袋等候着她的回答。
“张望。”覃虹在叫我的名字,我抬起有些昏沉的脑袋,打量着伫立在烟雾中的女人,灯光从她背后射过来,我看不清她脸部的表情,但她哽咽的语调说明她这一刻很悲伤:“这样吧,张望,为了让你不至于彻底失望,请你现在过来把我操了吧,我一定会给你怀一个儿子并抚养成人的。来吧。”
说完,她开始脱衣服。
我目瞪口呆,脑袋里面嗡嗡作响,感觉体内的血液像岩浆一般直往上翻涌。只见覃虹默默地站了起来,先将穿在羊毛裤外面的裙子脱下,然后又坐下去开始解皮靴的拉链,接着又举起双臂将毛衣从头上脱下……她镇定地宽衣解带,似乎完全没有把我放在眼中。我看见被覃虹丢弃在沙发上的衣物越来越多,直至粉色的底裤、胸罩,她每扬一次手臂,就有一件衣物脱离她的身体……
当她安静下来时,我看见一个赤条条的女人双手交叉抱着自己饱满的乳房,冷漠和轻蔑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脸上,她毫无瑕疵的玉体就这样完整地最后一次存留在了我的记忆里,由清晰到模糊,最后给我致命一击。
外面传来嘭嘭的敲门声。我犹疑着拉开房门一看,居然是阿修找来了。
阿修进屋后径直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推开玻璃窗,用手在面前扇来扇去。他看了眼床头柜上的烟缸,里面塞满了烟头,就皱了皱眉头。“起来吧,请你吃饭去,”他坐在另外一张床上,眯眼问道,“怎么没找家好一点的宾馆啊,住这破地方?连空调也没有……”
我缩了缩肩膀,故作轻松地回答道,“呵呵,对面就是‘无限空间’呀,多方便。”
阿修起身走到窗前,朝街对面深情地看了一眼,说道,“唉,到现在我还是没弄明白,把这家美容美发店转让掉是否划算……”
我点了支烟,问道,“你是怎么找到这地方的?”
阿修淡淡地回答,“这里是君山呀,你以为是武汉?”
现在我脑子里面很乱,太阳穴咚咚地跳,我用拇指来回按压着,一边找话说,“你们为什么不结婚呢?”我咕哝道。
“那你和杨老师为什么结婚?”阿修冷笑着,反问了这么一句。
我愣了一下,阿修的意思已经很明白:既然你不爱杨芬,又与覃虹胡来,那么你为什么还要拼命维持业已破碎的家庭生活呢?回答这个问题并不难,难的是,无论我说得多么天花乱坠,都没有说服力,首先连我自己也说服不了。我只得选择了沉默。
阿修看了看手表,说道,“时间到了。你起床梳洗一下吧,我先去了,你随后来‘鸿运酒楼’找我。”
去了我才知道,我这次来君山想见的人都在场。覃虹见到我后表情非常平静,好象下午那事根本就不曾发生过。但我万万没有想到,她还把孩子也带来了,一个三岁左右长得眉目清秀的男孩,被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保姆带在一边玩耍。覃虹和阿修分坐在沙发两端。我走进包房的时候,看见的是一个多么貌似和谐的三口之家啊。我的目光自然落在那个男孩的身上,他手里拿着一辆红色的玩具跑车,瞪着大大的眼睛,望着我,目光清澈之极。
“你叫什么名字呀?”我蹲下去,和颜悦色地问孩子。
“君君。”男孩紧攥着玩具车,怯生生地回答。
我抚了抚男孩的额头,将目光投向覃虹,她的嘴角居然露出了一丝微笑。我有些迷惘了。而阿修呢,自打我进来就见他一直在看菜谱,没有抬过一下头,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沉默。每个人都在可怕的沉默中搜肠刮肚,寻找打破沉默的话题。实际上,我可以问问他们的生意状况,还可以谈谈君山这些年的变化,等等,但是我最终选择了沉默到底。房间里空调发出嗡嗡声。君君在地板上撅着屁股追逐他的跑车。服务员进来摆餐具,问是否可以上菜了,阿修说了声“可以”,又继续翻看着那文件一般的菜谱。这时,覃虹终于开口说话了,她说,“小兰,等会儿菜上来后,你用盘子夹些菜来这边陪君君吃,吃饱了回家睡午觉。”小兰是那保姆的名字,听见主人的吩咐后,就起身带君君去外面洗手,准备吃饭了。
保姆和孩子一出门,覃虹就招呼我们坐到桌子旁。
“你都看见了,君君和你毫无关系。张望,你来君山,我们欢迎你故地重游,但所有的事情都到此为止。吃完饭,你就开车回武汉吧,还有两天就是大年三十了。”
覃虹用简明扼要的语言向我讲明了以下几个问题:
1 君君肯定不是我的儿子;
2 这是我第二次来君山,她请我吃饭,不过是尽地主之谊;
3 她和我之间的事情已经彻底了结,希望我今后不要再打搅她的生活;
4 我是有家室的人,应该尽快回家过年。
这时保姆推门而入,君君跑到覃虹与阿修之间站着,张着粉红的嘴唇,阿修夹了块卤牛肉,塞进了孩子的嘴巴里。我看见覃虹脸上再次闪过一丝微笑。
等保姆带着君君一出门,覃虹说,有件事我如果不说出来,你们两人可能会相互猜忌一辈子的,今天是个合适的机会,你们听好了——
“三年前的那天我决意离开武汉,回君山开家自己的店子。那天早晨,我收拾好了行李就打车来到了汽车站,买好票后上了车。同座的是一个年纪和我差不多的女孩,腆着一个大肚子,身边竟然没有任何陪护的人。我感到非常奇怪,就和她闲聊。女孩说了几句话就眼泪婆娑的,在我的追问下,她告诉我她怀了一个男人的孩子,可那个男人是个有妇之夫,坚决不准她把这孩子生下来。可怜的女孩本来要去做引产手术的,犹豫来犹豫去,结果错过了最佳时机,没有医生愿意为她做这个手续了。女孩的家在武汉,和那个男人好上之后就一直住在他为她租的房子里。她怕家里人知道她怀了孕,已经有半年不敢回家,而男人威胁说她若生小孩今后就再也不管她了。女孩在绝望中多次想到过死,但每次只要一将手掌搭放在日渐隆起的肚皮上面,就打消了寻死的念头。眼看产期临近,女孩决定去外地找个陌生的环境把孩子生下来。我问她离产期还有多久,她说就这几天了。
“汽车驶下高速公路后不久停在一座加油站门前,旅客下车吃饭。将近一点钟了,大家都饿得饥肠咕咕。我问女孩想吃点什么,她摆摆手,说不想吃,想去上厕所。于是,我扶她进了公厕。从里面出来,女孩突然捂住肚子,脸上的表情极其惊恐,我问她是怎么回事,她喃喃道:羊水好象破了,大概,大概要生了。我吓出了一身冷汗,心想,总不能让她把孩子生在路上吧。我没有征求她的意见,就跑上车把我们俩的行李都拿了下来,然后去停车场找到一辆停在那里的小车,向主人说明了情况,恳求了半天,人家才答应把我们送到三公里之外的一座镇卫生院去。我记得那个镇子名叫‘花果镇’。
“当天晚上,孩子就出世了,所幸母子平安。我一直陪护在这个女孩的床边,当时我心里只有一个感觉:她在替我承担苦难……”
讲到这里,覃虹目光如炬,盯着我,足足有五秒钟。之后,才垂下眼皮,继续说道:
“一周以后,女孩搭上了回武汉的班车,而我带着她的孩子回到了君山。这就是君君的来历。”
我和阿修都傻乎乎地看着自己面前的酒杯,半晌没有说话。后来,覃虹去了趟洗手间,等她眼睛红红地回来,我和阿修已经喝醉了。
腊月二十八日,天刚蒙蒙亮,我收拾好行李离开君山。街道上雾气很重,能见度不过十来米。我打开雾灯,看见几条狗悠哉游哉地行走在灯光下,也不理会我按喇叭。我还是第一次在这样的天气状况里驾车,不免有点忐忑不安。驶出街区后,我把车停靠在马路旁,准备等到雾气减弱些再上路。
八点钟了,路面上的人群开始熙攘起来,但大雾丝毫没有消散的迹象。我心算了一下,若按照三四十码的时速行驶,大概能够在十点左右上高速路。我决定硬着头皮出发。好在一路上车少人稀,浓雾也开始淡了。九点半,我来到了花果镇,就是君君出生的地方。想起覃虹曾说三公里之外就可以上高速公路,我决定在这里休息片刻,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呐,我实在饿得不行。
随便找了家路边餐馆坐下来,我要了碗牛肉面,闷头狼吞虎咽。太阳穿过烟尘般的雾霭暖暖地照耀在马路上,收割后的大地静谧得好象干枯的调色板。来镇上的赶集人手拎肩扛,好一派繁闹的景象。这就要回家了,可我心里没有激动。我呆呆地望着涌过眼前的人潮,一波又一波,大多数人的脸上都绽放出笑容,粗糙的,妩媚的,光亮的,或艰辛的,但总是笑容。而我却笑不起来,眉头怎么也舒展不开。我招呼老板过来付了钱,起身朝车走去。蓦地,脑海里闪现出了一丝光亮:“花生”该下崽了吧?没想到这一回杨芬居然发了慈悲之心,允许它结交男友。以前我曾多次建议杨芬找家品种纯正的狗,让“花生”尝尝那种滋味,都被杨芬断然拒绝了,她一直在给“花生”喂避孕药。我掏出手机给杨芬打了个电话,她正在超市购物。
“都买了些什么?”我问。
“‘花生’大概今天晚上就要生产了,我买了奶粉和狗粮,担心它奶水不够。”电话里面杂音很大,杨芬几乎是在大喊大叫。接着她问我能否赶上“花生”的产期前回家,她怕到时候自己一个人忙不过来。
“应该行,”我回答。
当然行,只要上了高速,用不了几个小时就可以到家了。我眼前浮现出了一团涌动着的肉溜溜、毛茸茸的画面,无数条小狗崽拥挤在狗窝里,紧闭着眼睛,听凭它们天生嗅觉将自己引向母亲鼓胀的乳房……刹那间,我感觉到心中终于滚过了一股暖流。
我还以为花果镇是很容易穿越的,可是当我小心翼翼地把握着方向盘朝镇西方向驶去时,才意识到其艰难程度出乎我的想象。首先是赶集的人群,这些人根本就不讲究什么交通规则,挑箩筐的农民横行在马路中央,小商贩们也把地摊摆到了路中间,还有些无所事事的人索性坐在马路上大扑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我不得不拼命按喇叭,为了让别人让出空道,我先后三次掏出香烟扔向他们。即便这样,仍然有人站在马路中间傻乎乎看着你的车,并不时伸出手掌拍打一下你的车棚……交警都到哪儿了?我嘀咕着,如履薄冰。其次,这个镇子岔道特别多,稍不留神就会从某个巷道里冲出一辆拖拉机或者是摩托车,让你惊出一身冷汗。我用了将近半个小时的时间才走出了那段不堪回首的街道,前面似乎开阔些了,人流也稀疏了。我看了看路况,心想只要通过了前面那个停车场应该就顺畅吧。
眼看就要通过这个路段时,突然,听见后面传来“砰”的一声,我的身子朝前一冲,差点撞在方向盘上。
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一辆塞满乘客的中巴车追了我的车尾!
我熄了火,从车里钻出来,站在车尾处察看着灾情。巴士司机却躲在车里面不肯出来。我掏出手机,那家伙可能担心我是要掏手机报警,这才赶紧跳出驾驶室。
你说怎么办吧,我用手机指点着被撞得不成样子的后备箱,几只后灯全都破碎了,油漆也被刮掉了许多。
巴士司机是个小个子,长得尖嘴猴腮,他跳下来后不先看车,而是看我的穿着打扮。他看了半天,然后嘀咕道,你说咋办?反正事故已经发生了,你说咋办就咋办;再说啦,又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何况我的车也坏了。他用脚蹬了两下巴士的横杆,嘀嘀咕咕地抱怨道,什么狗屁的平安路啊,这路这地方不出事故才他妈的怪!我每次走这里都提心吊胆,还是遇上了倒霉事。
小个子的话让我想笑,但却笑不起来,真他妈的倒霉。现在我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混乱的地方,“你说怎么办吧,要是想公了我就马上报警,让警察来处理也好,免得扯不清楚责任;要是想私了呢你就给个价,我还不晓得到哪里去修车呢,大过年的。你说吧。”
巴士司机不回答,他蹲在道上仰头看着我,转移话题问我是哪儿人,然后问我这是私家车还是公车,最后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试图用他油腻的手拍拍我的肩膀,被我躲闪过去了。他不好意思地搓搓自己的手掌,说道,“这样吧,我们打个商量,你把这辆车折价卖给我吧?”
哈,这家伙真荒唐!我笑了,问,你知道它值多少钱吗?
多少钱?我猜就十来万吧。
笑话!我说,十来万可以卖两个轱辘在街上滚呢,告诉你,我买的时候花了四十多万!
我以为我的话会吓他一下的,哪知他面不改色,蹲下身脸几乎要擦在地上,检查我的车底盘,又走到前面的玻璃窗前胡乱瞅着,转悠了一大圈,又回到了我身前站下,慢悠悠地说道,你说的是以前的价格,但现在值不到那么多罗。我是个实在人,看你的样子也不是个看重钱财的人,我喜欢和你这样的人打交道,虽然今天的这种方式不怎么友好。这样吧,咱们爽快点,你愿意卖吗?
卖车?把这辆随我走了这么远路的车给卖掉?哈,这样的念头我还从来没有过。现在,突然被眼前的这位其貌不扬的家伙提出来,我除了感觉有些荒唐好笑外,还真在心里咯噔了一下。我又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烟,正掏打火机,那家伙已经把火点燃凑近了我唇边。我可不是说的玩的儿,我是真想买部小车,我开巴士都七年了,早他妈的烦死了!他嘀咕道,再说,我最近也需要一辆这样的车出趟远门……
我嘿嘿直笑,心想,我这辆“奥迪”的命怎么比我还苦啊,才出了趟远门,又要出远门。“你准备去哪儿?”我问。
巴士司机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因为车上的乘客已经闹起来了,他走到自己的车门口,示意售票员下来,售票员是个中年妇女,胸前挂着一只褪色的帆布包,我听见他们嘀嘀咕咕地商量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妇女打开车门,开始让所有的乘客下车退票。乘客离开后,巴士司机又回到我身边,问道,“你应该三证齐全吧?”他的口气好象已经和我谈妥了似的。
我说,让我再想想。
想什么呀,你一看就是个有钱的主,你看,车已经撞成这样了,即使修好了,你再开也有失身份是不是?那家伙说道,你转身就可以买辆更好的,完全没有必要恋这个旧嘛。
你准备出什么价?我扔掉烟头,有些动心了。
十万。
我摇头。
十二万。
我继续摇头。
那你说多少?
十五万。不能低于这个价,我得尊重这车的实际价值,这是个尊严问题。我说。
一堆铁、橡胶皮,哪有什么尊严啊,你言重了,巴士司机叫嚷起来,十五万是不是太高了点?你再想想看。
我肯定地摇了摇头,再也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那家伙见我态度坚决,就不再嘀咕,伸手作了个准备与我成交的姿势。好吧,他和我握手道,就十五万,成交了!
太阳明晃晃地照在头顶上,我站在马路边东瞅西瞧,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地穿越这座平原小镇了,现在,我可以像他们一样拎着包,大摇大摆,横冲直撞,去他妈的交通规则吧。我愤愤地看着不远处的一个交通警示牌,走过去狠狠地踹了一脚。
巴士司机主动请我吃了顿饭,他告诉我他叫周船。周船虽然长得其貌不扬,但脑瓜子好用,不仅口齿伶俐,而且在处理事情方面显得相当活泛。或许正是因为这些原因,当他邀请我吃饭时,我才没有拒绝。我问周船刚才他说要开车出远门,准备去哪儿?“如果你要出远门,这车得保养一下,我已经开着它在外面转悠将近半年时间了。”
“恩,自然的。我等会就拉到检修厂去找朋友保养一下。”周船说,“过完春节,我要去趟广西。我想,自己开车办事方便些。”
“广西?干吗?”
周船叹了口气,摇摇脑袋,“说了你别笑话我,我老婆跑了,我要找她。”
“怎么回事?”我让他讲详细一点,为了让他平静些,递了支烟给他。
“我家不在花果镇,在县城。花果镇是我老婆的娘家所在地。我老婆是中专生,大小算个知识分子吧。当年她工业学校毕业后分配到我们罐头厂当技术员,才去上班一年多时间,我没怎么下工夫追她,她就答应和我结了婚。她有文化,人又长得漂亮,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情让我遇到了,我们全家人都很高兴。婚后当年,我们就有了一个宝贝,是个儿子。因为她要上班,我平时要出车,所以孩子一直送在我父母那样养。那些年生活平静,转眼儿子就到了上学前班的年龄。有一次我从外地出差回来,带了些玩具回到父母家,儿子哭哭啼啼地说他不想上学了,我问为什么不想去学校,那里不是有很多小朋友吗?儿子回答说,人家都欺负他,骂他。骂你什么?我问。骂我是个龟儿子。我一听就来了气,顺手打了他一巴掌,说道你真没用,你就不知道骂他是个龟儿子龟孙子么!他们人多,儿子哇啦哇啦地哭。到了晚上,我父亲把我叫进他的房间里,首先责怪我下午不该打孩子,又问我最近和媳妇相处得怎么样,工作忙不忙。我一一回答了他,心里奇怪:父亲问我这些问题干吗?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呢?于是我反问他找我还有什么话要说,父亲吞吞吐吐地说道,没,没什么。又过了几天,我回到家里,我老婆那段时间天天要加班,都住在厂子里,只有我回家看孩子。父亲再次将我叫到他房间里面,对我说,难道你没看出小宝(小宝是孩子的乳名)长得和你一点都不像么?我一听就头大了,什么意思嘛,我自己的儿子长得不像我,这说明了什么?我想,不是迫不得已,我父亲是不会说出这种话的,一定是听了外面人的很多传言,实在是独自承受不了压力才告诉我的。父亲建议我明天带儿子去医院作了一下亲子鉴定,他陪我一起去。第二天,我们瞒着我老婆去了趟医院。几天后,鉴定结果出来:孩子果然不是我的!
“我如雷轰顶,拔腿就朝厂子里跑去。老婆一见我的脸色,就明白出事了。她其实是个好女人啊,还没有等我动手,就跪在我的面前,声泪俱下起来。
“原来,她在工业学校的时候爱过自己的一个老师,是个有妇之夫。我老婆发誓,说她和那个男的只发生过一次性关系,而且是在她毕业参加工作以后的一个晚上,她在街上遇见了那个男人,然后两个人一起去看了场电影,后来男人带她去了宾馆。就这么一次,她就怀上他的孩子。她不敢告诉任何人,甚至也没有告诉那个男人。当我向她求婚时,她连考虑都没有考虑一下,就答应了。我老婆说她后来再也没有找过那个男人,还说她其实很爱我,爱我们这个家的……”
一口气讲到这里,周船才喝了杯啤酒,放下杯子,我看见他脸上全是眼泪,好象刚才他喝下去的啤酒又从眼睛里面流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打了她。这个贱女人前后欺骗了我将近六年,我怎么能不生气呢?我一怒之下抄起一把板凳砸了过去,把她的脑袋砸出了一个大窟窿。你瞧怎么着,我老婆居然没有求饶。她的脸上血流如注,她居然没有喊救命。
“也就是从这天开始,我们的家庭由裂痕走向了破碎。男人打老婆在我们这里非常普遍,我以前是很瞧不起那些爱把气撒在女人身上的男人,可是,当我第一次打了自己的老婆以后,我便有了瘾。隔三岔五,如果我不在她身上发泄一下,就感觉浑身不自在。说来真是奇怪,我那个老婆每次挨打都毫无怨言,发展到后来,只要看见我脸色阴沉,她就会主动跪在地上,等候我的老拳。直到两个月前,她带上儿子离家出走,那天我回到家里,看见饭桌上留了一封信,信上说:她有了孩子生父的消息,所以她带上儿子去广西找那个男人去了。”
“所以,你才买下我的车,准备去广西寻找他们?”我喝了口酒,说道,“你找到他们后有如何呢?”
“我现在已经彻底想通了,我爱她,也爱那个儿子。我今后再也不会计较他们的过去了。我真傻啊!”周船拿起刚刚开启的那瓶啤酒,一口气干了。
午饭过后,我顺着笔直的马路朝几公里外的高速公路走去,我相信可以在那里搭乘到便车,一定能。
出租车将我撂在楼下,打开车门,一滩光亮正好罩在我的头顶,那是从我书房的阳台上泄漏下来的灯光。难道杨芬还没有休息?她是在等我回家么?还是在守候“花生”下崽?我驻足侧耳谛听了一会儿,随后抖擞精神朝楼道里走去,走了几级台阶,又退了出来。我忽然感觉自己还没有整理清楚心灵的来龙去脉,倘若就这样贸然回到家里,面对杨芬,真担心又会节外生枝。
已经是隆冬了。空气清冽。从嘴角边哈出的灰白色的热气告诉我,天就要亮了。
我曾经在某本书里读到过这样一段文字:你只有在打量每一扇门窗的时候,这些平时熟视无睹的事物才会产生意味;而一旦你置身其中,门就是门,窗户就是窗户。
现在,当我来到自家门前时,再次想起了这段话。藏青色的防盗门近在咫尺,我手心里捏着钥匙,但我不知道该用哪种方式进入家门:按门铃,敲门,还是直接插入锁孔,旋转,开启,哪一种方式才合乎和贴近我此刻的心境呢?我犹豫着。安静的楼道,拐角处的墙壁上钉着一个蓝色的生胶牛奶盒子,我记得以前我们家并没有订过鲜奶呀,我好奇地揭开盒盖,从中取出一只白色的玻璃奶瓶,握在手里,凉凉的。可能是我翻盖的动作闹出的动静太大了吧,从门内立即传来一阵悻悻的声音,接着是几声表示友好的低吠,以及狗爪抓挠铁门的刺喇声。我终于忍不住将钥匙塞紧了锁孔。一进门,就将前爪搭拉在我膝盖上的“花生”一把搂进了怀里。
“小心她把你衣服弄脏了,”杨芬从卧室里探出头来,说道,“折腾了一宿,我也是才躺下不久。”
“下了几个崽?”我讪笑着将“花生”放下,看见她屁股后面缠着一块白纱带,纱带上浸出了少许血迹。
“都在你书房的阳台上,你自个儿去看啊。”随后,杨芬掩上了卧室的房门。
书房几乎变成了一间育婴室。除了“花生”平时睡觉的窝棚外,阳台上还摆放了一间袖珍的蓝黄相间的狗屋,在灯光下,它酷似一栋童话世界里的别墅。几袋狗粮堆放在墙角,窗沿上有两只空玻璃奶瓶,还有两只塑料小碗,一红一白。“花生”小心翼翼地走进自己的窝棚里躺下,我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了下来。一共下了四只小崽,看上去不过老鼠一般大小,眼睛都没有睁开,因为感觉到了母亲的存在,于是,它们拼命地朝“花生”怀里拱去,努力接近着那排鼓胀胀的乳房。
我眼眶有些潮湿了。
闭上眼睛,我伸手逐一抚摸过这些小家伙的小脑袋,最后将手掌停留在“花生”的额头上面。“花生”舔着我的手指头,这一刻,我相信,她一定明白了我为什么会回来,回到她们身边。
“天都亮了。睡觉吧。”
不知什么时候,杨芬出现在我身后,提醒道。她穿着那件有些年头了的浅蓝色的棉布睡衣,尽管睡眼惺忪,却妩媚之极。
我起身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拍打着她的背部,说道,“谢谢,我洗个澡就来。”
缩编结尾
结尾
……“我现在已经彻底想通了,我爱她,也爱那个儿子。我今后再也不会计较他们的过去了。”周船拿起刚刚开启的那瓶啤酒,一口气干了,用手背蹭蹭嘴巴,感叹道:“我真傻啊!”
我记挂着“花生”的产期,可花果镇没有直达武汉的班车,除非先搭车到县城,再从县城转道武汉。周船建议我今晚先跟他去县城呆上一夜,明天一早再赶车回去,他说,晚上找几个小姐陪咱们乐一乐,放松一下嘛。我拒绝了他的好意,告诉他今晚我必须赶回去,因为我家里的狗今晚要下崽了。他听了,笑得半晌直不起腰了。其实,他哪里知道,自从收到那封神秘的匿名信开始,我已经对找小姐取乐这种事毫无兴趣了。这并非意味着我现在有多么高尚,而是我发自内心地厌倦了过去的生活,不止是我,连我身边的那帮朋友似乎也极少光顾那种风月场了。也许每个男人到了一定年龄后都会有类似的觉悟吧。
见我执意要走,周船就起身相送,“要不,我找辆车送你到高速路口那儿吧,”他一边用牙签剔牙缝,一边了望着几公里外的高速路面,说道,“别看很近的样子,步行到那儿至少得花一、两个小时……”。“算了,找车挺麻烦的,再说,我也想走走路。”说完,我大步朝前方走去。
我以为能在天黑之前走到加油站的,可是走着走着,忽然发现夜幕已然降临,而我仍在路上,只见加油站门前的路灯越来越亮,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路灯下晃动的人影了,可我就是走不进灯光里去。有一阵子我怀疑自己是在梦中。我不断回头,看看身后是否有车过来,只见花果镇早已浸泡在一堆细碎的光斑里,道路雪白,空旷,似有若无。我几乎要睡过去了。我机械地挪动着沉重酸胀的双腿,心里直后悔不该把车卖给周船的。我为什么会把自己心爱的奥迪卖给那个倒霉鬼呢?难道仅仅是因为我自己也是个倒霉鬼,于是乎惺惺相惜么?为什么这事刚好发生在我准备回家的路上呢?为什么……无数的疑问在脑海里翻涌,又像烟雾一般在眼前汇集,飘散,以致于当我听见有人在前面几米开外的地方呼喊我的名字时,我还在这些“为什么”中打转。
“张望!是你吗?!”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路灯下传过来。我站住,却不见人影,只见一辆白色的富康车停在加油站右侧的空地上。谁在叫我?我怔了怔,随即听见按喇叭的声音,凭感觉,我猜测喊叫声是从车内传出来的。于是,我慢吞吞地走向车身,车门打开了,从驾驶座里钻出来一个白色的身影,只见她抬起右手拢拢头发,笑盈盈地说道:“张总你好!”
“你?怎么……?”
我完全呆住了。我万万没有想到眼前的这团白影居然是我的秘书小柳!
我疑惑地绕着车身走了一圈,看看车里面是否还有别人,里面是空的。“怎么,你……?”我指指她,指指自己,“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知道我会……?”我不知该如何表达内心里的困惑,为了让自己相信这并非是在做梦,就伸手拍打了一下车棚。
“上车吧,”小柳说道,“不是梦,是真的,杨芬姐还在家里等你呢……”
“是她让你到这儿来接我的?她知道我把车卖了?她知道我会在这里上高速公路……?那封信也是你们合伙干的?这些,这些都是你们一手设计的吗?啊?!”我愤怒地锤打着车棚,怒不可遏地逼视着小柳,可她钻进了驾驶室,懒得理睬我了。等我稍稍镇静些后,小柳按了声喇叭,催促我道,“进来吧,我们还要赶回家去了呢,有什么事上车再说。”
终于我无可奈何地上了车,坐在后座上。小柳转身将一只饭盒递给我,“也许有点凉了,先将就一下吧。”我默默打开盒饭,囫囵扒了几口,将剩下的扔出车窗。“真搞不懂为什么会这样……”我咕哝着,微闭上眼睛,虽然这事从一开始我就有预感,但是当它变成现实时,我还是觉得荒诞不经。“小柳,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车的?老实告诉我,你还有什么事隐瞒着我?”我问道。
“去年我拿驾照还给你说过,你都不记得了啊?”小柳熟练地倒车,转向,将车驶上高速路面,回答道,“难道你没有觉得杨芬姐这些年过得很苦么?我是实在不忍心看见你们俩继续这样过下去,才答应帮她的。辞职报告我已经写好了,希望你不要因为这件事情而记恨我,好吗?”
我没有吭声。我太困了,只想睡个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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