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鲜生活》十二(1)
南妮的葬礼极其低调,只在一家城市边缘的殡仪馆内小接待厅里草草举行。
苏晴和若紫都是一袭黑衣,一脸肃容。南妮白发苍苍的双亲以及众多的亲戚们把小小的接待厅挤得满满当当,除了几个有限的熟人,其余的就几乎是南妮的亲人了,并没有太多的朋友,若紫想这跟南妮平素做人太过张扬跋扈有关吧。大家都在惋惜这个年轻能干女人的离去,南妮的母亲显然受不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打击,嚎叫着瘫倒在墙角的沙发里。
正在若紫手足无措时,苏晴突然使劲地捅捅若紫,低声说:“杨帆也来了。”若紫悄悄用眼睛寻觅过去,只见英俊高大的扬帆头顶一个灰色棒球帽,仿佛电影明星般低低地压着自己的脸,手里握着一束洁白的百合,这个男人的表情很复杂,沧桑里夹杂着无奈,悲痛以及落寞。几年不见,依然一副中庸保守拘谨的机关男士形象。
若紫想这个男人到底有些良心,好歹也算是送南妮一程。其实如果南妮对生活的要求低一些,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境地。这样的一个温和男人最起码能让南妮衣食无忧,过上一个庸常家庭主妇的生活,养儿育女,虽然俭朴但是安然。
但见过太多世面的南妮怎能安心于这样平淡如水的生活,他们的结合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只是南妮一时头脑发热的选择,即使有机会重新来过,南妮依然会选择离开这个男人,南妮对奢侈繁华生活的热爱仿佛飞蛾遇见绚烂的灯火,明知要被灼伤甚至死亡,但她也要抱着侥幸心理,冲上去试一试。
南妮或许在选择这条不归路的开始,就设想到日后可能面临的这个结局,所以一旦真的走到胡同尽头,以她的个性也就认了,做得干干净净了无牵挂,不给任何人看笑话的机会。
从殡仪馆出来,若紫半天也没有和苏晴搭话。两个人都默然无语,缓不上劲儿来。
还是苏晴打破沉默,让若紫陪她去医院做彩超,看看究竟是男孩还是女孩。若紫赶紧联系熟识的妇产科大夫,她的一个老乡。生活就是这样,有死就有生,生生不息就是这个道理。
若紫心里有些说不上的感觉,她并不希望前脚刚刚跨出殡仪馆的大门,后脚就迈进医院的妇产科,去聆听一个新生命的信息,若紫觉得对比太鲜明,也过于残酷,无论如何,她的心理需要过渡。所以若紫拨电话的时候,暗中祈祷她这个老乡最好不在医院,但偏偏接电话的就是女老乡,若紫也就认了,也好,顺便锻炼锻炼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吧。
苏晴从检查室出来的时候,兴奋得两颊通红,高声叫道:“若紫,若紫,我听见小东西的心跳声了,咚咚咚,好有力,我听见你老乡跟另一个大夫说,比较明显的yy,什么意思?”
若紫说:“你的书都白读了,人家不好明说是男孩,否则要承担责任的,只是用医学术语表达给你听罢了。”
苏晴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真的吗?真的吗?若紫,我一定要请你老乡吃饭,我太高兴了!我太幸福了!”
若紫的心情也振奋起来,最起码她不用担心一个小生命惨遭厄运了。但若紫依然不放心,偷偷溜进检查室,拉出正在写病历的老乡,走到僻静处问:“是男孩吗?”
文静秀气、戴着金丝眼镜的女老乡特别谨慎地说:“应该没问题吧,小亮点儿挺清楚的,比较典型的男孩特征,我还特地找来我们科最有经验的大夫,应该不会走眼吧,但也不好说,也有看错的,比如把脐带看成小鸡鸡的,最好六七个月就很清楚了,现在辨认起来还有点费劲,不过彩超的精确性应该有百分之九十吧……”
若紫打断老乡来来回回的车轱辘话,匆匆道谢,走向苏晴。
她已经暗下决心,必须坚定不移地告诉苏晴肯定就是男孩,这对苏晴和孩子都有好处。苏晴手舞足蹈处于要当妈妈的极度亢奋中,若紫看着苏晴的表情,突然间她坚信即使这个孩子是女孩,苏晴也会要的,一定。若紫在苏晴的脸上读到了光芒四射的母爱表情。
苏晴一定要请若紫吃大餐,若紫说:“你还是省省吧,留着钱好好养儿子吧。”苏晴信心百倍地说:“有了儿子就有了钱,你想吃什么你就说吧。”
两个人跑到西藏饭店一层的唐宫海鲜店,那里的烤乳鸽是若紫和苏晴的最爱。
苏晴可能觉得若紫一直在关心自己的事情,显得自己过于自私,所以也特别关心若紫和田少的进展,希望他们也加紧干革命促生产。
若紫苦涩一笑,淡淡地说:“他快回来了,也浪得差不多了,现在在奥地利呢,说迷上了阿富汗猎犬,还非得以后养一条不可。”
苏晴说:“你没跟他提黄迎迎的事儿吧。”
若紫摇摇头:“还没呢,没想好怎么应对,所以就没有打草惊蛇。”
苏晴扑哧一乐道:“至于吗,你们俩只是人民内部矛盾,可你和黄迎迎就是严重的敌我矛盾了。这件事,我认为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你可以假装漫不经心、很随意的样子点他一下,说你那个前任女友找过我,说了一些很过分的话,但我不想听,我既然和你在一起,我就必须相信你,而且我一直以来就信任你这么一个男人,千万记住,就这些话,多一句也不要说,点到为止,他怎么套你,也别再吐口了,既让他知道你清楚他做过什么,别把你当个傻子,又让他觉得你对他宽宏大量无比信任,更重要的是,你预先给他扣上一顶高帽子,让他下次再犯错误时良心发现及时回头。”
若紫睁大双眼,气愤地说:“还要犯错误?!再犯一次,我就是沿街乞讨,也让他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若紫的心情在一瓶红酒下肚后,些微好转起来,窝心事儿一旦说出来,痛苦最起码也能减轻少一半吧。
苏晴的话不无道理,而且也是她目前最适宜解决的方式,这个世界上谁都有不爽的时候,何况她若紫,总不能好事都让你一个人占尽,太完美了反而让人觉得害怕,稍微有些瑕疵倒更加真实自然,生命力也更顽强。就像抽签,最好的结果并非上上签,已经好到顶了,剩下的就是往下了。最佳结果就是中上,结果亦不错,但还有余地更好,到底还有些向上的盼头。
若紫回过头来想想她和田少的结果何尝不是如此,想到这儿,若紫这些天的不快突然散去,豁然开朗。尽管这些想法有悖她原来黑白分明的做人原则,但这就是成熟和换取看似幸福生活的代价吧。
两个人分手时,若紫问苏晴如何和老赵摊牌,苏晴挤挤眼睛,胸有成竹地说:“放心吧,我自然有办法做到天衣无缝,滴水不漏,极其自然地搞定这个老家伙。”
回家的路上,若紫怏怏不乐,极其郁闷。田少带给自己的痛苦虽然被苏晴的一番劝解有所稀释,但苏晴劝告若紫先找找工作再决定嫁不嫁人的论调多少有些令若紫丧气。但若紫清楚,她和苏晴从根儿上就不是一类人,她若紫可不想堕落成一个整天转战于商场和美容院的无聊中年贵妇,她若紫向来是从工作上找感觉,而非男人身上找自信的女人。
若紫明白自己只有在工作时是自信美丽容光焕发的。即便自己有一天真的没的可嫁,也一样可以依靠自己讨生活,虽不至于锦衣玉食,但只要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累的精神,若紫就坚信自己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很小的时候,她就懂得,在这个世界上,谁也别指望把自己的未来依附在别人身上,否则,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若紫没有告诉苏晴有几家公司正和她谈,虽然行业各不相同,但职位背景基本都是销售总监或销售副总的空缺。而这些公司的负责人几乎无一例外都是若紫曾经的购房客户群,他们可能都是看中了若紫百折不挠,不服输,压不垮的个性。
但若紫真的是做销售做到有些心理扭曲,白日里经常抑制不住自己,情绪有时失控到极点,歇斯底里,摔东西,骂人,极易动怒,爱挑衅,常常地想站在高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把自己扔下去,然后一了百了;梦境中不是在参加高考,就是被别人无端追赶,然后心有余悸,满头大汗地惊醒。
若紫的确非常厌倦这种挑战性极强,永远夹在老板与客户之间寻求平衡点的工作了。就像苏晴说的,什么是总监,就是总被强奸,经常在意愿说不的时候就被老板说就这样了。这种高强度高压力的生活虽然时常压得若紫喘不上气来,可真要去从事事务性工作,那种婆婆妈妈、一眼可以望穿到底的工作又怎能让若紫有激情有兴奋感呢。
可能优姿名苑给若紫留下的阴影太大了,她甚至都不愿意去回想这个让她摧毁自信的楼盘。仿佛一个满怀欲望激情难捺的青春少妇,面对一个斗志萎靡拖沓疲软的老公,一而再,再而三,一次又一次用造价高昂的伟哥让这个有问题的老公掀起一轮又一轮的伪高潮,然后彻底死菜,无可救药。她若紫可不要做这个弄到最后也被搞得索然寡味的怨妇。
若紫始终没有把要找工作的想法和黄迎迎的事情告诉田少,若紫决定想明白做出决定后再告诉田少,她希望自己有完全独立的空间,以便在和自己准老公较量的时候,能拥有一个自信优雅独立自主的女性形象。
但田少一个仓促的电话打断了她原定的计划,喝断了若紫兴致勃勃要求表演的欲望。田少在电话那头亢奋异常地说:“若紫,我妈和我姐要给咱们买个结婚钻戒,我跟她们说至少得一克拉以上的,否则咱们拒收,你觉得怎样……”
若紫心里微微不悦,这婚礼的钻戒本是相爱的两个人一起情义相投卿卿我我去买的,怎么突然间就变成未来的婆婆和大姑子做主了。
但若紫转念一想,别把这想法说给田少,以他的个性绝不会对他的亲人采取迂回战术,传过去岂不是得罪未来的姑婆,自寻死路,还未过门,又何必逞这个强呢。但若紫清楚,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和暗示,预示着这两个亲人还会更多地,说好听的是参与,说不好听的就是干预他们未来的生活。
若紫于是撇开杂念,笑着说道:“这还用问我吗?没听说你爱我有多深,克拉代表你的心吗?我的任务就是想办法锻炼我的手指承重能力就行了。”
田少在那边傻乐道:“所以我就要挑大个儿的、切割好点儿的来代表我的心嘛,不仅能博得你这个小姑奶奶的欢心,还能给咱孩子流传点咱俩的信物呀。”
若紫却没等他说完,脑子未经考虑就冷不丁冒出这样一句话:“这不会是该戴在黄迎迎手指上的吧?”
若紫也不知怎么就犯了这么个低级错误,想着想着这句话就自自然然像小草一般破土而出,那头则是尴尬的沉默声。
两个人就相互沉默着对峙着。若紫想,要么就用苏晴教她的那套方案出手吧,想想又觉得矫情,便做罢了。又犹豫了一会儿,决定正面直击,她倒是有兴趣看看田少是如何应招的。
于是便把黄迎迎找她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田少。田少的气息有些急促,听得出来这个少爷有一些震怒,也许他没有料到黄迎迎会来这一手,让他在这紧要关头尴尬出岔。但田少显然一直在控制自己的情绪,他的语调有些艰涩,但透着一丝诚恳:“若紫,我只想跟你说,从开始到最后,我就没有想过要娶她。她从本质上和我以前的那个模特是一种女人,一个男人要是永远摔在同一类女人身上,那就未免太可悲了。我和她之所以能有开始与你有关,和她又短暂地走到一起也和你有关。刚认识她的时候,你根本没时间搭理我,天天忙着和那个供应商见面,就算是我用心不良,寻求心理平衡或者找一个填空的吧。但黄迎迎也心怀叵测,她的目的很直接,就是找一个长期可靠的优质饭票。今年春节我满世界找你,没找着你,倒又把她给招回来了,可能还没有把自己发出去吧,所以见了我,死缠烂打,有点耍无赖的劲头,我当然也不对,甘愿让人抓住把柄,算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我也不想解释,错了就是错了。我只想跟你说,和你和好以后,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将来也不会,我想对你负责,想对我们的未来负责。”
若紫没有表态也没有说话,田少向来不喜欢为自己申辩,而且敢于承担责任和错误,这是若紫最欣赏他的地方。其实在若紫心里,尤其是在苏晴帮她做深刻反省的那个中午,早就原谅他了,但表面上,她可不能就这么轻易让田少觉得太好打发了吧。
于是若紫一字一句地说:“这个世界,谁敢夸口对谁负责呢,谁又能保证永远不犯错误呢,至少我不敢,我只敢说,让我们大家一起试一试吧。但这并不代表我不严肃,一个成年人永远要对自己的言行负责。我想,在我和你共同在一起的日子,我也会对你,对我自己负责的吧。”
若紫说完后,轻轻喘息了一会儿,觉得话题过于生硬和严肃,便又主动转移了内容,告诉田少自己正在几家单位里挑选工作。
田少极知趣,赶紧接过话茬说:“你不是发誓要当职业家庭主妇吗?怎么又改主意了?”
若紫抢白道:“谁说的?!我可没有那么远大的理想。”
若紫听得出来田少多少有些不乐意,但也无可奈何。但田少还是一本正经地表示不希望若紫太晚要孩子,别因为工作忽视了家庭生活。
若紫挂掉电话以后,心里七上八下的水桶全都落了地,忽然间那种塌实的感觉让她上下眼皮直打架,渴望立即睡个美美的饱觉。一直以来困绕她的这些问题,不经意间就说了出来,说了就说了,捅破了就捅破了,也没怎么着,想起她和苏晴的那些花花肠子,真是够累。
若紫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做回她的老本行,重返地产圈,做一名高级销售管理人员,做熟不做生。再说,倘若她顺利嫁给田少,有一个比较优越的经济背景,用不着急功近利,最起码有一个比较良好的心态,不至于缩手缩脚,患得患失,反倒可以放手一搏。即使别无退路,她也可以从容收山,回家养孩子去。
这个选择结果让若紫的心情明朗纯净,令她回忆起十几年前,一个初春的早晨,杭州灵隐寺里,烟香缭绕,透明的阳光从早春的新绿里,透过浓密的枝头,斑斑驳驳,洒出一地大小不一的太阳花,这个场景的气息深深地感染了若紫,清晰地铭刻在她心里,暗合着她此刻的心情。
若紫甚至热切地开始盼望田少回来了。这些天,一个人的的闺房,空洞苍白,寂寞与欲望弄得若紫颠三倒四,着急上火,脸上甚至冒出若干个久违了的红红亮亮的青春豆。
而苏晴这个百炼成钢的高手,在她和若紫分手以后,没过多久,果然像她描述的那样,极其自然地搞定了老赵。
这一回,苏晴总算抬起了高高的颀长的脖子,她眼神坚定、神态镇静地告诉老赵,她怀上了他的孩子。但苏晴棋高一招,并没有告诉老赵这是一个男孩,否则这个意外的怀孕事件就会显得别有用心,质地不纯。
老赵起初的反应自然是不相信,更不相信这个小生命已经存在快四个月了,照这么算起来,这个小东西跟他们一道在瑞士转了一圈。
苏晴正色道:“就是,我哪知道自己怀孕了,要不谁敢跟你疯跑到那么老远的地方去滑雪。”
谎话酝酿多了,说出来就比真话还真,苏晴在心底暗自笑了笑,不露声色地接着说道:“等我发现了,我觉得自己已经离不开他了,我知道这个小东西是老天爷送给我最珍贵的礼物,而且他多么坚强,我那么折腾他,他还是坚如磐石地占据在我的肚子里,所以他是注定要来到这个世上的。如果我狠心不要他,就会天怒人怨,自己下半辈子都不会安心的……”苏晴越说越动感情,说到最后禁不住抽抽嗒嗒哭泣起来,如果说刚开始还有作秀表演的成份在里面,但后来绝对是苏晴真情流露了。
老赵最早的表情有些尴尬复杂,毕竟哪个男人也不愿意头上顶着一顶绿色的帽子,甘当邮差先生,替别人养孩子,何况他这个屡遭年轻女人算计的成功人士。但看到苏晴的表情,以他做人的经验,他知道这个小东西应该是他的,但出于一贯的小心谨慎,依然不能做出过多表现,只是轻轻走过去,低下头,慢慢抚摸着苏晴的后背,嘴里却是一句表态的话也没有。
老赵的反应使苏晴感到空前的绝望,她想不到这个老男人如此寡情,这一回苏晴决定豁出去,反正结果已经这样,再坏还能坏到哪里去。真正想要说的话从苏晴嘴里一字一句,硬邦邦地蹦出来:“老赵,你不必为难,我好歹也是三十好几的人了,既然做如此选择,我就考虑得非常清楚,没关系,你尽管忙你的生意吧,你也可以表态不管,你也可以不认这个孩子,我既然要享受做母亲的快乐,就要有承担做母亲的责任,所以,我只是告诉你,或者说通知你,这是你的孩子,其余跟你无关。生活上,我也安排好了,大不了,我回苏州,那儿的消费水平比北京低,凭我的积蓄也够养孩子了,虽然简朴一点,但不至于委屈孩子。再说我妈妈还可以帮我照看孩子……”
苏晴说完擦擦已经湿润的眼睛,小心谨慎地站起来,一脸严肃地捧着还看不出来的肚子,毅然决然地转身就要离开老赵。
老赵显然没有料到苏晴会来这一招,和以前那帮死缠烂打的女孩们截然不同,这个看似柔弱的苏州女子,居然肯为了他的骨血,要自己吃苦耐劳,养活他们的孩子,老赵觉得自己有点儿不是东西,赶紧一个劲儿地上前好生安慰苏晴:“宝贝儿,我既然是他爹,哪能有不管的道理呢,千万别生气,你现在一生气就是两个人在生气,要是我儿子气出个好歹,我可跟你没完。”
老赵的及时表态让苏晴心里的怨气消化了一点儿,一听老赵张口闭口儿子儿子,苏晴差点一激动就脱口而出说咱们的孩子就是男孩,但苏晴忍住了,她可不想关键时刻出乱子。
老赵在用手机给一个朋友打电话,样子里多少有些当爹的兴奋。打完以后,老赵轻手慢脚地扶起苏晴说:“咱们先去吃顿好吃的,下午我约好一个特有名的妇科大夫给你做检查,看看咱们的宝贝孩子,好不好?”
苏晴心里明镜似的戳破老赵的心机,刻薄地说:“别打着检查身体的旗号去超超男孩女孩吧。”
老赵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也就乐乐,没有反驳。
苏晴拿出一副理直气壮的神态说:“我告诉你,我可不管什么男孩女孩,都得要!”
老赵满脸讨好,一个劲儿堆笑道:“要,要,当然要,没准儿还是一对龙凤胎呢,咱还赚了呢,这可比开什么名车都牛。”
苏晴噘着嘴,捶了一下老赵后背,假装娇嗔道:“美得你,总不能什么好事体都让你占尽了吧。”直到这时,苏晴心里的疙瘩才彻底解开了。
但真的躺在医院检查室的时候,苏晴觉出了自己的忐忑不安,她的两个拳头攥得紧紧的,手心里全是汗水,一言不发的大夫用探头不停地在她肚皮的某个角落来来回回、翻来覆去地探索着,苏晴的冷汗流了下来。
直到大夫说起来吧,苏晴已经发现自己因为紧张而有些哆嗦了。她想从那个白色口罩上方的那双眼睛里寻找出答案,但大夫没有搭理她,直接朝门外老赵坐的地方不紧不慢走过去。
苏晴生怕前些天的检查有误。她甚至没有勇气走到老赵的面前,苏晴心里痛恨自己的无耻与无能,把自己的命运寄托在一个刚刚成型的小生命身上。但她却分明看见老赵一路飞奔着过来,脸上闪烁着极度亢奋的光芒,苏晴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下来。
老赵殷勤而又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苏晴,嘴里一个劲儿地说:“小心,小心,别着急,慢点儿。”
苏晴的姿态在瞬间便高傲起来,她懒得搭理老赵,但老赵丝毫没有理会和计较,只恨不能用手给苏晴划出一个安全空间,好让来来往往的人们离苏晴远点。
上了车,老赵突然嘿嘿傻笑,捧起苏晴的手背亲了又亲,还不甘心,弯下笨重的身子,掀开苏晴的上衣,像一头笨熊在苏晴的怀里蠢蠢地探寻。
苏晴说:“你发什么疯呢。”
老赵抬起头来时,眼眶有些湿润道:“我想亲亲我儿子,苏晴,谢谢你,谢谢你不嫌弃我这个土老冒,替我留下这个儿子,我老赵还是好人有好报啊。”
苏晴在向若紫描速上述情景时,手指上已经套着一个明晃晃的大钻戒,那显然是老赵买给她的结婚戒指。
苏晴挺着骄傲的肚子来通知若紫,她的婚期安排在本周六,一个喜庆的双日子,是她妈妈请老家当地有名的神仙瞎子阿五卜算的良辰吉日,婚礼地点定在中国大饭店的宴会厅。
若紫嘲笑苏晴的夸张:“刚刚四个月,哪有那么大的肚子,非得穿上孕妇装,把自己搞得极其笨拙的样子。”
苏晴并不介意若紫的挖苦,幸福地笑道:“等你有一天怀孕,你就知道了,巴不得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怀孕了,我为什么急着结婚,就怕到时候肚子太大,让人笑话,觉着我别有用心。”
若紫笑道:“别有用心怎么了,胜者为王败者为寇,那是咱们的本事,好歹咱也算是苦尽甘来,熬到了头。”
苏晴却丝毫没有达到目的后的欣喜,相反却叹了口气道:“若紫,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老大嫁作商人妇,还有多少幸福可言。”
若紫冷笑一声道:“人心不足蛇吞象,你又见着几对夫妻幸福了,贫贱夫妻百事哀,即便当年轰轰烈烈,哭着喊着要在一起的,过几年却打得比谁都厉害,这样的例子难道你见得少吗?理论上讲,时间长了,嫁给谁都一样,那么索性就嫁个有钱的吧,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省得你这个大小姐天天为您那奢侈的一日三餐犯愁。”
若紫显然瞧不上苏晴这山望得那山高的姿态,千方百计得到了想要得到的东西,却又开始说风凉话,得便宜卖乖是若紫最为厌恶的行径,若紫也懒得再说她什么,只是答应一定去参加她的婚礼,照应她,帮她应付一些乱七八糟的琐事。
苏晴的婚礼用盛况空前来形容并不夸张。婚礼的司仪请的是当今电视台最红的两位男女当家主持,收了重金的两个主持人显然没有辜负老赵的一片苦心,让婚礼掀起一轮又一轮的高潮。前来参加婚礼的宾客自然个个也来头不小,不乏一些眼熟的社会名流,奔驰宝马劳斯莱司凯迪拉克等等相互辉映,仿佛一场名车展示会。
宴会厅里暗香浮动,各路老中青三代美女相互暗中比拼较劲,一个个衣不惊人死不休,各色奇形怪状的流行发饰以及流光溢彩的名贵首饰让若紫看见自己身上的卑寒之气。那一刻的情景里,她是多么盼望田少能站在她的身边,为她增添一些筹码,或者也至少在这样的场合里,也让她能如这些贵妇一般珠光宝气,那一刻里,她也深刻理解了苏晴为何一直处心积虑要嫁给那个土大款了。女人要想在眼花缭乱的丰富物质面前保持冷静实在是太困难了。
男人们高声交流着打高尔夫的心得,这年头,但凡有点儿钱的男人都会挥舞着高尔夫球杆,标榜自己是老虎。
老赵红光满面,不住地向前往参加婚礼的朋友抱拳致谢,苏晴在一袭名贵白色纱质礼服的映衬下高雅迷人,仿佛一名待嫁的欧洲公主。引得众多男宾频频侧目,老赵心知肚明,佯装不知,内心却充满得意。
苏晴的确比任何时候都要迷人,可能因为有了喜气与底气,所以显得高贵矜持,风度优雅,从这一刻起,她就是腰缠万贯的美妇人,所以当然要自信迷人高贵。
这样喜庆欢乐的场景却令若紫突然想到南妮,一个当年比她们俩要生猛鲜活N多倍的女人,那又怎样,过于勇猛的外表下却隐藏着一颗脆弱易碎的心。而苏晴看似柔柔弱弱,却永远强大,难怪老子劝人要做歪歪斜斜的歪脖树,而非又高又直的栋梁,省得被人利用砍伐。这个世界,永远有人得意,有人失意,有人哭,有人笑,她若紫只想失意时别被人笑,得意时不笑别人就够了。想想另一个世界里曾经热情似火但如今却冰冰冷冷的南妮,若紫觉得生活还是很厚爱她和苏晴的,不管怎样,好死不如赖活,况且她们俩活得还不算赖吧。
历经南妮的葬礼与苏晴的婚礼,若紫仿佛看开许多东西。世事难料,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又能知道自己下一步面临的是什么呢,祸福从来就是相生相倚,对若紫而言,怀着一颗谨慎与感谢的心,把握好自己,把握好现在,好好地活在当下吧。她知道自己没有苏晴的贵妇命,即便走运嫁得金龟婿,老老实实打工也是她最上佳的选择,若紫喜欢脚踏实地的感觉,她忍受不了悬浮在半空中,依靠别人的驾驶和自己的平衡,才不至于摔下来的感受。她更不希望自己有朝一日垂悬半空中,苦苦挣扎,上不上,下不下,进退两难。
倘若嫁给田少,若紫觉得好比在滑翔,有条件想飞的时候就自己飞一把,想踏实的话,就自己操纵,回到实地,多么好,从容自如,收放有度。说到底,自己永远比别人可靠安全。
若紫不允许自己再这么无所事事下去了,于是主动给先前确定的那家房地产公司打了电话,双方沟通得非常愉快,约定下个月初去上班。若紫喜欢在春天的时候去新单位上班,一切欣欣向荣,一切从头开始,多好。
刚放下电话,就接到田少打过来的手机,田少兴奋地说:“若紫,我后天上午就能回北京了,我想死你了……”
若紫因为消息来得过于突兀,半天没有反应过来,虽然心里头她急切地盼望田少的早归,但她又似乎已经适应没有田少在身边的日子,田少猛地说要回来,她倒有些措手不及。并且她心里明白得很,自己又能有多少的思恋与久别重逢后的惊喜呢?她若紫当然清楚为什么,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生活负责并为之付出代价,这就是她若紫要付出的青春时期热烈的、不可再复制的热情激情爱情,如今她想得到的就是如和煦春风一般的感情亲情,好像还有酷似爱情的“爱情”吧,这就已经很奢侈了,若紫的期望值并不高,她骂苏晴不知足,所以自己就一定要知足,要坚守得了便宜不卖乖的做人准则。
去迎接田少的那个清晨,若紫起得非常早,用她最喜欢的沐浴用品美美地泡了一个热水澡,浴室里雾气迷离,香气缭绕。那一刻,她回到了那个飘着暗香、初识吴桐的夜晚,她清楚地记得那个晚上她泡在浴缸里想他想得心痛的样子,都过去,过去了,这样的日子平静安静澄静,又有何不好呢,她从此就要关闭那扇幼稚浪漫如少女情怀一般的心扉了,那条通往成熟世故因为懂得所以珍惜的妇人之路赫然凸现在她的面前,她将微笑着,挽着田少的胳膊,好像很快乐地走在这条繁花似锦的小道上。若紫喜欢这样的胡思乱想。
若紫不紧不慢地清洗自己身上的每一寸肌肤,她知道田少向来有洁癖,但若紫并不以为意,何止田少,据她观察,十有八九待嫁或未娶的大龄男女青年都有这个心理毛病。若紫知道田少喜欢自己清香的味道,若紫精心地打扮自己,用蓝绿色的眼影和灰色的睫毛膏把自己搞得有一丝鬼魅,蜜色的粉底液使若紫看起来光洁无瑕,像超市水果架上昂贵娇气的水蜜桃,若紫极其满意自己的皮肤,这个发现让若紫信心爆棚,愈发觉得自己就是小镜子里那个最美丽的人。
迎接田少的路上,活泼的小草压抑不住探询春天的劲头,赛着争绿,无名的小花也不甘寂寞,争相吐露自己的美色,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美。坐在飞驰的车里,闻着自己身上朝露般的清香,若紫此刻的心情晶莹透亮轻快凉爽,她甚至哼起来了小时候看过的那部电影——《甜蜜的生活》里的插曲:甜蜜的生活,甜蜜的生活,无限好嘞嘿,甜蜜的歌,甜蜜的歌,无限好嘞嘿……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充满——阳光……
若紫忽然笑了起来,这好像是两首歌,她怎么给掺和到一起去了呢,但不管怎样,这真是一个好兆头,若紫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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