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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傻丫 当前章节:1492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3:23

梅晓丫感到旁边有响动,扭过头,肖寡妇躺在旁边睡觉。破碎的记忆细胞急骤地修复着,一幅幅令人悲痛欲绝的画面渐渐浮现出来,在她眼帘中晃动。她捏着衣服下地,半天没找到鞋子,只好将肖寡妇的鞋子套上。她推开桃型木门的时候,巷道已经被黑暗浸透了。她穿着肥大的高跟鞋在巷道中跌跌撞撞地朝前走,她要去看邢勇,却想不起那家医院叫什么名字,在什么地方。

一辆自行车进了巷子,梅晓丫毫不犹豫喊起来。

自行车载着她进了医院。她认出了医院,对骑车人说:“谢谢你,回去吧,我慢慢找。”

梅晓丫穿过走廊来到医院的草坪上。骑车人撵上来说:“错了,你男朋友不是住院吗,告诉我他是什么病,我带你找。”

梅晓丫惨然一笑,指着前方的竹林说:“他没住院,他住在那儿。”

骑车人哆嗦了一下,楞住了。

梅晓丫经过一排绿篱,看见太平间的门敞着,邢宝刚坐在石阶上。几个穿制服的人围在他旁边,烟头在黑暗中发光。梅晓丫顺着原路回来,发现骑车人还在,便问:“你能带我去西郊吗?”

进了屋子,骑车人便要走,梅晓丫再次将他叫住。

“你进来吧。”

骑车人扶着门框,没有进去。

“你进来吧,这屋里的东西你随便拿。”

骑车人显得很激动,他说:“我为什么要拿?我不会拿的。”

梅晓丫叹口气说:“随便吧,反正我要烧掉它。”

三十三、禽兽的复制品(1)

刘清明刚从发廊出来,就看见潘瘸子坐在一辆破三轮里,慌里慌张朝后山跑。刘清明眼睛都鼓出泡来:潘瘸子什么时候坐过这破车?他叫了一辆摩的,悄悄跟在后面。

刘清明从后山下来,走在半道就听到潘瘸子杀人的消息,这才明白潘瘸子为什么钻进防空洞里。各种复杂的念头风车般在他的大脑里转起来:到派出所点他炮?不行,他跟古所长他们是铁杆,别被他灭口了;去别的派出所,也不行,非但得不到钱,还会把自己作伪证的事牵出来;找他敲笔钱?更不行,狗日的已经杀了一个,自己别钱没捞到,成了第二个;跟他的仇家透水?开玩笑,他的仇家不也是自己的仇家吗!想到跟潘瘸子屁股后面转这么久,没捞到一个屁,倒熏了一身臭,心里一阵酸楚,不由得破口大骂起来。可骂归骂,想到积攒的那点破烂还在门卫,飞快地朝公司跑。

此时的瑞安公司已是一片狼藉,院子里除了讨债的,就是逃跑的。讨债的是业务单位的人,他们踹破了门板,哄抢办公用品。逃跑的是本公司工人,他们大都跟其他的施工队联系好了,赶着去上工,生怕晚了岗位被挤掉。

刘清明抱着一个柳条箱子朝门卫跑,进屋后他撬开箱子,发现里面都是廉价的女人用品,气急败坏地又返回办公楼。这次他只抢到两只暖瓶,其中一只半道爆了,另一只进屋后也爆了。他坐在凳子上,越想越沮丧,越想越伤心。当人群像水一样从窗口流过时,他依然抱着头,坐在凳子上。第三次他还想去捡点落时,办公楼已经被封锁,一个秃顶的中年汉子骂骂咧咧堵在楼道口。命令手下人到处抢东西。刘清明认识这个人,姓孟,是铝合金商人。

刘清明见厨房都被扒塌了,知道再没什么油水,便准备收拾东西另寻生路。他刚把铺盖卷起来,门就被踹开了,几个壮汉冲进来,一个人将他架到墙角,其他人朝外搬东西。

“兄弟,兄弟,那是我的东西,是我从农村带来的。”刘清明喊。

“你的东西,你的东西怎么搁在这?”

“我在这工作啊。”

“这是什么地方?”

“瑞安公司啊。”

“这不结了。你是瑞安的一条狗。现在瑞安欠我们的债,主人不在家,自然要把你拉去抵债——谁让你是瑞安的狗呢!不许嚷,再嚷就打断你狗腿。”

说着话,孟老板走进来。他扒拉几下柳条箱里的东西,骂道:“妈的,这是你家的东西?跟你家主人一个色样,嗅到骚味就撒尿。”

一听老板这样说,看着他的人便将他的头发抓起来,朝墙上撞。

刘清明“妈呀,妈呀”求饶着,再不敢声响。

“马晓娇在哪?”孟老板问。

“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刘清明哑着嗓子回答。

“妈的,别让我逮着她,逮着她我就把她屁眼挤出屎来。”孟老板拍着脑门懊丧地说:“妈的,要不是这个骚娘们,我就死活不会让他先提货。小色鬼,见到她给我捎句话,说我在找她,她若不主动联系我,我就把她挤出屎!”

一干人走后,刘清明才透出气来。面对裸露的床板和洗劫一空的屋子,欲哭无泪,呆若木鸡。这时候,一个人鬼鬼祟祟地经过窗口,是马晓娇。他喊了一嗓子。

马晓娇哆嗦了一下,还是溜进来。

“你咋还没走?都黄摊了,还守什么门?”马晓娇问。

“守鬼门,我的东西被孟秃子抢了,没地方去。”

马晓娇扫了一眼房间,劝道:“哎呀,那些破烂丢就丢呗,人没事比什么都好,你不走我可要走了,不定还有人来讨债呢!”

刘清明拦住马晓娇问:“那个钱,潘总给你了么?”

“哪个钱?”马晓娇一脸迷惘。

“就是作证那个钱呗。”

“给个鬼,我真不骗你。我是被他害惨了。你们肯定以为我从他那里得了很多好处,其实除了……屁也没捞到。”马晓娇委屈地说:“不信拉倒,反正我是扁担没扎两头空——老公那头恨我要死,这头又竹篮打水。我可没功夫跟你磨牙,他们要逮着我,非把我活吃了。”

刘清明脸一沉:“你别走,你走了我咋办?当初可是你来劝我作证的,给钱的事也是你亲口说的,现在我身无分文,你说咋办?”

“哪咋办?”马晓娇怯懦地瞥了他一眼。

“咋办?跟你回家呗。”

“开什么玩笑?我都不敢回家,他杀了人,我们那档子事还兜得住吗?”

“这怎么是开玩笑!现在还是古所长当家嘛,他总不会差人抓我们,撕他自己的嘴巴子。就算他以后翻了水,这里也是最安全的——我反正不走,抓住了我就把你咬出来——你欠我的钱呢,我不跟着你,还去讨饭不成?”见马晓娇还在犹豫,他降低腔调说:“反正你老公住院呢,我去他也不晓得。我不过是暂时寄身你那里,找到工作就搬出去,你瞧我这里什么都没有,你总不能让我睡马路吧。”

“那好吧。”马晓娇咬了一下嘴唇说:“那你就去吧,不过我可把话说在头里,潘总真的没给我钱,给我让雷劈死!所以,你去了,不许碰我……”

“那是,那是。” 刘清明应承道。

路上,刘清明问马晓娇:“你刚才躲哪了?”

“厕所。”

“你咋躲在那个臭地方?”

“臭吗?总比被人活吃了好吧?”

马晓娇家在民主街。进屋后,刘清明惊异地问:“你这还什么都没捞到哇?瞧你家多漂亮,跟旅馆似的。装修一定花很多钱吧?这钱肯定不是你老公在病床上挣来的。”

马晓娇没理睬他。她在客厅一面大镜子前捋捋头发,就朝卧室跑。刘清明手疾眼快,在她锁门的瞬间,挤进去。

“干什么?来时不是讲好不碰我吗?”

“那你把钱给我。”

马晓娇丧着脸:“老天,潘总不给我钱,我拿什么给你?”

刘清明訇然色变:“这我管不着,我只知道你欠我的钱!”

马晓娇急了,挑着眉头喊:“是潘总欠你的钱!”

“少给我潘总潘总的,他现在不过是等枪子的通缉犯。妈的,平时老子看一眼都骂我,不给我好吃的,还摔我的碗……告诉你,这钱我要定了,而且就找你要。明白我为什么找你要吗?你是潘瘸子什么人,还用我提醒么?”刘清明贴着她耳朵说:“在瑞安,说好点你是他的姘妇之一,难听点就是他的一条母狗。现在主人不在了,自然要用你来抵债……”

刘清明边说边将她压到床上。

马晓娇拼命地反抗着,嘴里不住地嚎叫:“不行,今天绝对不行……我来好事了……贴着封条呢……”

刘清明顾不上她说什么了,他的动作越来越粗暴,床嘎嘎吱吱地响着。在闪烁不定的灯光中,马晓娇赤身裸体,身子像浪尖上的船一样剧烈晃动着……“狗……你也是一条狗……”马晓娇摇动着脑袋,一遍遍骂道。

三十四、复仇的同盟者

杨古丽来到百通职介所。里面的工作人员是一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小丫头。她见到杨古丽,把胸脯朝上挺了挺,表情显得很庄重。

“找工作?”

“嗯。”杨古丽忽然放松下来,觉得与她的距离很近:

“你们这里都有什么工作啊?”

“那要看你能干什么啦,我们这里工作多得是,怕你干不了。”

杨古丽回答:“除了卖东西,我什么都可以干。”

小姑娘鼻腔里哧哧两声:“你倒是挺精明的,可现在除了卖东西,什么工作都没有。你看——”她把手里的本子翻得哗哗响,“卖保险、卖化妆品、卖保健品、营业员、取暖设备推销员……哎,这倒是有一个适合你的,高楼保洁员,你小巧灵珑,这活肯定成!”

“什么高楼保洁员?”杨古丽迷愣地问。

“蜘蛛侠啊,可过瘾啦,腰间系根绳子,人就像个蜘蛛呆在半空,清理高楼外面的卫生。”

杨古丽脑壳“嗡嗡”响起来,耳窝都有回响。

杨古丽蹲在洗脚屋门口,手捧着冻红的脸。

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从洗脚屋里走出来……

刘清明早晨醒来,马晓娇已经不在了。他在屋子里翻腾了一气,总算找出几百块钱。他来到一家复印店,打了几十份个人简历。从几家职介所出来,他的脚步开始打飘,他不同于那些挑砖砌墙的苦力,人家不仅能吃苦,还有点技术,他刘清明来到瑞安就守门,离开守门似乎什么都不会。他在“学历”一栏里全填的大学,而“欲寻何职业”中填的却是管理员、保安、接待员等技术含量较低的职业。人家不理解:你个大学生怎么要求这么低啊?他居然挺委屈:我想当经理,可你们也不会让我干呢!人家说:经理肯定不行,哪有一下子就当经理的。但可以从基础岗位干起啊!比如文秘管理外文信息……保安、门卫这样的岗位现在都被狗占了,它们不要薪水,还挺负责任,你个大学生干这算怎么回事啊?刘清明一听干具体岗位就害怕:他连作文都写不了,怎么干文秘?外语计算机他更是一窍不通,怎么工作?刘清明怅然若失地拐进栀子巷,这里两溜都是私人中介所,与公家的职介所相比,态度好得多,各种报名、资料、培训、信息等乱七八糟的费也高得多。他像发传单一样,将简历无一遗漏地丢在每一个店里的桌子上。

出了巷子,刘清明钻进一家铺子吃蒸包。他要了两屉包子和一碗菠菜鸡蛋汤,边吃边琢磨:通达肯定不靠谱,他刚把简历递进去,用人单位就录取了。亏了没交200元的信誉保证金,否则哭都找不到庙门,类似的当他上过太多了。在经历了一次次被骗之后,他总算鸟儿飞进了巢——被瑞安公司录取。那一次他的运气非常好,招聘会上他发现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正色眯眯地盯上一个姑娘。他赶紧凑过去,极尽谄媚,将其虚荣心喂得饱饱的。那家伙正是潘瘸子,姑娘是黄姐。潘瘸子见他机灵乖巧,便安排在门卫,自己偷香窃玉逾墙钻穴也好有个耳目。

想到这里,刘清明倒是怀念起潘瘸子来。不管怎么着,潘瘸子还把他当条狗,让他力所能及地把着门。其他的施工队他也去过,还没开口,就被赶出来!那态度,就象对待一条野狗。但他更羡慕甚至嫉恨潘瘸子,他妈个瘸子竟能妻妾成群,而自己好好的,居然连个媳妇都说不上。

刘清明打着饱嗝离开饭铺,心里却是空荡荡的,步履愈加飘忽。虽然他具有鉴貌辨色,遇到先生说书,遇到屠夫说猪的本领,可毕竟初小文化,又生了一身吃不得苦的贱骨头,在一个白领要文凭,苦力要身体的职场里,内心的虚弱和焦虑不言而喻。就在他局促不安,忧心重重地在大街上溜达时,一对男女也拐进了巷子,在厚厚的求职登记表中寻找他的踪迹。

“是他么?”男的拿着一张登记表,问身旁的女人。

“就是他。”女人瞟了一眼,记下了上面的扣机号。

匆匆离开。

他们走到火车站附近。一辆火车开过来,将地面蹍得跳起来。他们伫立在隔离杆前,衣服被风鼓起来,脸上的光斑和阴影飞速地翻动着。

男的来到三间平房前,脚步迟滞起来。他坐在光秃秃的水塘边缘,点燃了一支香烟。河水凉荫荫的,漂浮着猪苓和香附子的残叶。几根干枯的树枝颓败的阴影依附在水面上,使绿绿的水塘颜色变得异常沉重。他丢掉烟头,目光被房屋后院的菜畦吸引。阳光温存地洒在篱笆上,几根新补上的枝条绿油油的,散发着淡淡的树脂的香气,蝴蝶在蔬菜中盘旋,它们的颜色使灰暗的背景被倏然点亮。

“就是这里吧?”男的问。

“是的。和你想像的一样么?”

“是的。和我想像的一模一样。”

“你后悔嘛?”

“后悔,为什么?”

“这可不是好人做的事。”

“这次好人疯了,她不愿意做可怜的羊羔子,她要挖一个大坑,把恶人陷进来,埋葬掉……”

三十五、为恶人挖掘的陷阱(1)

梅晓丫对郑魁说:“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郑魁从窗口扭回头:“后悔?我为什么要后悔?”

梅晓丫说:“跟我在一起,都没有好结果。”

郑魁哽咽着:“我不知道还有什么结果比现在更惨,如果有,让它们都来吧,我不后悔。我后悔不该让朱慧离开……可我真是为她好。她那么年轻,那么贪婪,我没能耐,总不能挡着她奔好日子……”

梅晓丫劝道:“没什么,别难过了,更别责怪自己,况且我和朱慧走时都没告诉你。”她贴到他身边,原本想告诉他,他是朱慧经常半夜谈起来的人,还想跟他说,朱慧离开他,不是因为他没能耐,而是她觉得自己脏,配不上他。这话在舌尖上转悠半天,出来的却是:“朱慧没看错你,我真替她高兴!”

两天前,梅晓丫回到弋甲镇。一路上她抱紧自己,神态像没有风的水面一样平静。见到郑魁,平静被打碎了。她捧着脸呜呜哭泣着,在语塞、不断重复和长时间的停顿中将发生的悲剧告诉了他。郑魁也流了泪,他对梅晓丫说:“我很爱自己,也很爱我这个小饭店,尽管它给不了我太多东西。但我更爱朱慧。在她之前,我心里装的都是自己的东西,是她让我变成了一个男人,是她使我懂得了成熟是心里除了自己,还要有别人。有别人比只有自己更快乐,也更幸福。两个月前我们这里就在拆迁,很多人都搬走了,可我一直等着,我认为她会回来,怕搬走了她找不到我。”他再次哽咽起来,他不想让梅晓丫看见他流泪,可梅晓丫还是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他的眼窝在下雨。梅晓丫陡然憎恨起朱慧来:她为什么不相信爱情,为什么不爱郑魁?她以为外面能给她比从郑魁这里获取的更多的东西。她太贪婪了,也太自负了,她以为命运认得她,会将她的贪婪塞得饱饱的,可命运没有认她,她被贪婪吃掉的时候,依然没有自省,没有妥协,更没有留下来,而残忍地离开了。可是,这种憎恨没有持续几秒钟,梅晓丫又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你怎么知道人家不爱他,不爱他怎么老在半夜谈起他?而且还害羞,脸红。她一丁点也不贪婪,她不过是想活下去!可是除了她自己,这个世界上想让她活下去的人并不多,并且,那些想让她活下去的人,自个儿也不想活下去。为了不碍那些想活的人的观瞻而比不想活的人早走一步,难道还要被责怪甚至诅咒吗?

窗外的物体有一半陷在阴影里。狭窄的铁轨迤逦漫延,在影影绰绰的船只和涅白的背景里消失不见。船上人影绰绰,妖艳鲜丽的衣服像一簇簇被雨水模糊的鲜花,在稀疏的枝条缝隙中闪烁。梅晓丫站起来,将手指插进郑魁的头发里,用指肚将特殊的感觉的颗粒一点点揉入他的大脑皮层里。

郑魁桶似地坐在窗前,他的皮肤粗糙,布满了色素斑、粉头刺和皮肤皱纹,但线条很硬实,尤其是在斑剥的光线下,层次和块面非常清晰,充满了男性的魅力。梅晓丫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观察过郑魁,也从未揣摩过男人的美都是被女人的感觉捂熟的。

“开始么?”郑魁问。

“再看看是不是都办好了。”梅晓丫叮嘱道。

“都好了。我连技术监督局代码证和银行开户证都办妥了。”

梅晓丫拿起一本税务登记证,对着从窗缝飘进来的一小片阳光晃了晃,问:“行吗?不会被他发现吧?”

“呔,别说他,要是不用仪器,公安局都未必能查出来。”

梅晓丫笑了笑,背过身去换衣服。

梅晓丫换了一套黑色套装,腰间系着白色束腰带,看上去很肃穆也很清纯。

两个人下了公交车,在县城一条麻石小路中摸索了很久,才在一家小卖部找到了公用电话。郑魁捋了一把头发,拨出了一组号码。等待回话的时候,梅晓丫倾斜着,用一只脚和半边膀子倚住身体,另一只脚则在凸起的卵石上踢踏着,表情很悠闲。

电话终于响了,梅晓丫听到了一个慵懒的男腔,是刘清明。刘清明是这样一个人,在平淡无奇的日子里,他只是一个糊里巴涂的瞌睡虫,危险一旦降临,他所有感觉都会变得锐利起来。这种在险象环生中积攒起来的本领,使他避过了无数次风险——这一次还能如愿以偿吗?梅晓丫心里嘀咕着,耳朵却侧愣着——

“喂,哪一位找我?”

“噢,您是刘先生吧,我是新奥休闲俱乐部……”

“哦,你好,你好!”

“是这么回事,我们刚从职介所那里拿到您的求职资料,觉得您的条件不错,想聘用您……”

“是吗!哎哟,太好了!太好了!谢谢你……”

“先生您别激动,我们这里还有几个地方需要核实一下,您填的是大学学历,这没问题吧?”

“当然,小姐,要不要我将学历证送过去……”

“噢,那就不必了——另外您还没有填住址,您现在是住在……”

“我现在暂时还没住地。我原来住在瑞安公司,现在借宿在别人家里。”

“您现在哪里?”

“在街上呢!”

“能告诉我您的具体地位置吗?”

“我在栀子街一家百联服饰门口。怎么……”

“您别误会,我们这次招聘特别急,一会我们派人过去把表递给您,您填齐后,我们马上报到总公司。”

“哎哟,太好了,太好了,我过去好吗……告诉我你们公司的地址,我赶过去……”刘清明咽着唾沫,话筒里的盲音响了很久,他才撂下。

梅晓丫吐掉口中的棒糖,拽着郑魁坐上一辆机动三轮车。经过百联服饰门口时,她告诉郑魁:“就是他,就是他——”

郑魁顺着她指尖的方向,看到一个年轻人正一动不动地呆在灯箱下。橱窗玻璃的反光,使他瞧上去有些滑稽。

郑魁在路口下车。“你放心吧,我会做好的”。他拍拍梅晓丫的胳膊,夹着黑包走了。他一身笔挺,领带箍得脖子透不过气来。挨近刘清明时,他步履开始踉跄。他想扶住橱窗,却把刘清明的衣服拉开了半片,倒下去……

刘清明眼见一个人影撕了自己的衣服,还倒在自己的脚底下,怕被诳上,本来是要溜开的。可见地下人西装革履,半敞的包里透着钞票,便蹲下问了一句:“你这是怎么啦?”

“药……药……”郑魁一脸痛苦,指着黑包对他说。

刘清明打开拉锁,里面装满钞票和嵌金镶银的卡片,知道此人非一般人物。他掏出一个白色药瓶,问:“是这个么?”

郑魁喘着粗气,接过药瓶,哆嗦着想打开,却被刘清明夺过去。他拧开瓶盖,将药粒倒在瓶盖里,喂给他吃,郑魁枕着刘清明的大腿,好一阵子才缓过劲来。

“兄弟谢谢你!今天多亏你,不然……”

“你怎么啦?”刘清明搀着郑魁站起来。

“我是先天性心脏病,刚才很危险——”郑魁捶着胸口说:“这病是间歇性的,说不定啥时就发作,一发作就有危险,所以我一直备着药。今天亏了你……”

“大哥快别这样说,出门在外,谁还没有个难事——”刘清明边帮郑魁掸身上的尘土,边问,“您不是本地人吧?”

“噢,不是的,你眼力真好。”郑魁从包里掏出名片,递给他,“这是我的名片,以后有难事就来找我,千万别客气!”

“您是总经理哇!”刘清明看到上面写着晶晶玩具有限公司总经理唐少华。恭首低眉地将名片放进内衣兜里,“我说嘛,一看就不是凡人。不象我们这个县城里,都是些粗俗人。您这么个大经理,出门也不带几个随从,您这是要到哪呢?这样吧,让我陪您转转。”

“这里——你熟悉?”

“瞧您说的,我来这里已经很多年了,不是我吹,您在这个县城里丢根针我都能帮您捡回来!”

“那好哇!刚好我是来考察市场的,既然你熟悉,就陪我转转——你没事么?”

郑魁的话提醒了刘清明。他想起了那个电话,忙说:“唐总,这会我有一点点事,一家公司刚刚录取我,我正在这里等他们给我送登记表。您稍稍等一会,我填完表,就陪……”这时候,他的扣机又响起来,他低头看了看屏幕,显得很无奈,“瞧瞧,又来催了,这个县城太小了,太世侩,知道我是大学生,逮着就不撒手,都抢着要我……您稍等一会,我回个电话。”

刘清明显然很高兴,这一天来,似乎所有的好事都往他怀里钻,公用电话就在旁边,他很响亮地打电话:“喂,是新奥休闲俱乐部么,你们怎么还没过来,我这可忙着呢,你们若是这样拖沓,我可不去了,现在很多公司……”他的话被刚才那位小姐截断了,她说:“太好了先生,我正不好意思跟您开口呢,既然有很多公司要聘您,那我们让贤啦……”

刘清明嗓门像漏了气,陡然瘪下来:“你们怎么回事啊,这不是泡人吗?我脚都站麻了,却等来这结果……”他压低声音,生怕被旁边的唐经理听见。

“对不起先生,很抱歉。”

“一句抱歉就拉倒啦?实话告诉你们,刚才有个企业要录用我,考虑到你们公司声誉好,实力强,我才拒绝了人家。”

“我们本来已经决定录取你了,谁想到你是个小人。我们已经调查过了,你的文凭全是假的,在原公司从事的岗位也是假的,你是个卑鄙的撒谎者,还有脸……”

刘清明见事情败露,用指头将电话切断,嘴里却大声说:“算了算了,你们公司我不去了,你也不用求我,像你们这样没有诚信的公司,给再多钱我也不会去的……”

邢宝刚带着几个人来到瑞安公司。大院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遗弃的旧报纸,草绳子和被泡湿的烂手套。他们转了一圈,发现二楼一间房门虚掩着,推开门,一个胖乎乎的女人站在里面。

“你姓什么?”

“姓黄,叫黄婕。你们 是干什么的?”

邢宝刚掏出证件:“你们公司出事,你还不知道?”

这个叫黄婕的女人摇着头,讷讷地说:“我知道什么啊,我刚生完孩子,准备回来上班呢,结果成这样子了,我的东西都没了……”

邢宝刚问:“你知道刘清明、马晓娇的住址吗?”

“那我可不知道,我也不打听这些。”

“有谁会知道呢?谁是管人事的?”

“我们公司没人管人事,除了潘总,怕是没人知道。”

旁边人问邢宝刚:“强奸案是不是发生在这个房间?”

黄婕吓了一跳,“什么强奸案啊?这是我的房间。”

邢宝刚拍拍裸露的床板问:“你们公司什么样的人才能住到这样的房子?”

黄婕想了一下,回答:“不好说,老板喜欢谁,谁就可以住这里,或者夫妻俩都在公司,住工棚不方便,照顾到这里。”

“噢,你爱人也在这工地上?”

“瞎说,我还没结婚呢,哪来的爱人?”

“你刚才不是说……那孩子的父亲是谁啊?”

“这个……这个你们管得着嘛!我又没犯法。”

“我们这里男孩斗鸡,玩弹弓、玻璃球;女孩子跳绳,踢毽子,搓门帘,土得很,基本上都是玩那些没什么成本的玩艺。哪像你们大城市,巴比娃娃,遥控汽车,声控狗……”刘清明滔滔不绝地跟郑魁讲玩具,讲这个土得掉渣的小县城潜在的游戏产品市场。

“我瞧你挺在行,不如到我们公司吧?”郑魁邀请道。

“不是不可以考虑的,只是我到你们公司做什么呢?刚才你也看到了,现在很多公司都聘我,工资都涨过我的脖子了,可我还有些犹豫,总想谋到一份更能发挥潜力和价值的工作。”

“你可以做技术啊!刚才听你讲得头头是道,做个设计工程师没一点问题,薪水也挺高的……”

“技术哇……”刘清明语塞起来。

“也可以做市场开发啊,这虽然有点累,但更能体现你的价值,市场开发的薪水我们是不封顶的,只要你做得好,说不定比我的收入都高。”

“市场开发哇……”刘清明依旧语焉不详。

“再不行我干脆在这里开个分公司,由你来主管。既然这里的玩具市场还没有启动,为什么不趁这个空隙进来呢?”

“唐总,你就是有眼力,我算是佩服到家了”,刘清明语言又流淌起来,“你要真在这里注册公司,小弟向你保证,不出两年,钱就得用仓库装了……”

“员工是我从总部调来,还是在本地招聘?”

“当然是在本地招聘好了。您想想,本地人不光熟悉环境,成本也低啊,房子什么都不管,就俩死工资。”

“本地好招嘛?”

“唐总,这您就不清楚了,这地就是人多,闲人多。你瞧这巷子到处都是职介所,家家生意都兴隆。只要咱们把招聘的告示贴出去,那人就像蝗虫一样扑过来……”

“要是这样的话,我马上给你注册公司,等你招齐人,我就给你注入资金……”

古所长正在剪花枝,孙元溜了进来。

“所长,你说这潘瘸子会不会被逮着?他要是被逮着,那可坏菜了。”

“坏什么菜?”古所长鼓着眼泡问。

“还不是朱慧那个案子。要是他那头一兜底,会不会把我俩露出来?我看邢宝刚这几天不正常,八成还是这个案子。” 孙元眼镜很模糊,像蒙了层雾气。

古所长捋捋头顶几根可怜的头发,说:“那个案子和我们有什么关系?赵副局长不是亲自过堂预审了吗?那么多现场证人都否认了强奸的可能性,再追究还能有什么结果。潘瘸子我了解,别说逮不到他,就算逮到了,又能怎么样?那是个提了裤子就不认人的主,想让他把尿完的再喝进去,嘣了我都不相信!再说,人已经火化了,惟一的证据,就是那条短裤也没了踪影,再翻水不是拎着头发上月球,异想天开嘛。至于邢宝刚——不行我就再把他支走。他上回放走了犯罪嫌疑人,还没处理呢,想翻天不成?!”

“那最好不过了。我担心他在这里坏事。您想啊,他要是总咬住那些证人不放,再好的皮肤也会流出血来。”

“就算这些证人都翻水又能怎么样!我们与证人没有任何接触,这些脏水还不都泼到潘瘸子身上!潘瘸子倒是个关键人物,也不知道这会猫哪去了?能找到他是最好的,他要是闭了嘴当然最好了。不过,小孙啊,你我都是干这一行的,应当清楚,这个世界最大的罪,就是没有管住自己的嘴。”

“我就担心他被逮着,现在武警把路口都封锁了。”

“所以啊,我们也得抓紧点,他能跑出去最好,若是跑不出去,我们也要抢先一步!不过活捉他很难,这家伙手里有枪,肯定拒捕,所以……”

刘清明把唐老板送到县招待所,打了个的士到民主街,马晓娇的门锁着,他进不去,便又钻进那家洗脚屋。

“小丽呢?”他问。

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从里间走出来,满脸堆笑地说;“兄弟,小丽在接客。你瞧这几个姑娘都不错,相中哪个就带上楼。”

“谁让她接客了,不知道我要来么?赶紧给她喊出来,不然我把你的店封了。”刘清明底气十足地嚷着。

男人怔了一下,旋即抽出一支烟递过去:“兄弟这事怨我。可我也不知道你要来啊,知道你要来,说什么我也……”

这时出租司机在外面按喇叭。刘清明走出去,塞给了他一张钱,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道:“妈的,不就是钱吗,你再等一会……”

一个染着蓝头发的男孩扶着很陡的楼梯走下来,他的脚步很重,把木缝中的尘土都挤出来了。小丽紧随其后,她穿着带掌的鞋子,声音很清脆。

刘清明鄙夷地瞟了男孩一眼,嘴里骂了一句“小流氓。”

小丽认出了他,妖媚一笑:“来啦。”打完招呼,便将身体卷起来,塞到圆椅里。

刘清明冲着司机大声喊:“走吧!走吧。”

刘清明同样大声地对小丽说:“小丽,我聘你当副总经理!”

邢宝刚带着调查组来到民主街。下车找到了管片警,问:“这里有住户登记么?”片警抱出了几大摞子绿皮登记薄。“这么多哇!你们这里没有电脑么?”片警回答:“还电脑呢,这点子本子我都不知跑了多少次。本来这是居委会的事,可这是片新起的小区,居委会工作还没开始,我这才挨门挨户登记建档的,现在还有好些空档没补呢。”邢宝刚他们便翻起来。“注意家族成员,尤其是配偶,她未必是户主。”翻完,邢宝刚问片警,“就这些么?”“嗯。剩下的都是新搬来的,或是登记时不在家,所以册上没有。”他们将车停在一家干洗店旁边。“老板,麻烦问个人,马晓娇住在哪?”老板回答:“不认识,这儿都是新住户,都不认识。”连问了几个人,回答都令人失望。“这样不行,这不是瞎碰吗?”一个人有些气馁。“既然来了,再寻寻吧。”邢宝刚说着话,进了一家美发店。这次他没失望,一个头发披到肩背的男孩拉开窗帘指给他另一个窗户:“好象就是那家,她经常来这做头发。”邢宝刚敲了半天儿,没反应,又敲隔壁的门。

“请问这是马晓娇的家么?”他问邻居。

“女的好象叫马晓娇。”

“她不在家么?”

“她很少回来,前几天回来了,还领来一个男的——不过,好象没听到她出去——噢,她男的好象住院呢!”

“你知道是哪家医院么?”

“那可不知道。我们很少来往。”

“她领来的那个男的什么样子?”

“那可不知道,只听到动静了。肯定不是她男人,她男人嗓子好象有问题——这个男人嗓门可大了,吓死人……”

郑魁给百通职业介绍所打电话。

对方听说是用人方,态度非常热情。在职场里,用人单位是最稀缺的,中介单位实力的强弱,取决于用人单位提供岗位的质量和数量。他们告诉郑魁,这两天正在开展公开招聘,只要他手续齐全,马上就可以到职介所申报展位,直接招聘,报名等费用两家均分。

郑魁撂下电话,又给刘清明打传呼。等了好一阵子,电话才响起来,是刘清明。

“唐总,真对不起,我刚收到,让您久等了。”

“噢。刘清明,你现在那里?”

“我……我在一家书店里……”

“你旁边好像有人吧?是个女的?”

“没……没有哇!唐总,您开什么玩笑,我这里只有过路人。”

“那好,你到我这来一趟,公司我已经注册了,营业执照什么的都办好了,连职介所我都给你联系好了——你把东西取走,赶紧招人。”

“真的?哎哟,唐总您真是神通广大,在我们这办个工商执照,少说也要半个月呢!啧啧,您真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刘清明放下电话,就绷紧脸冲小丽发脾气:“妈的,你在旁边瞎鼓球什么?差点没漏馅。”

小丽一脸无辜:“你不是说你是总经理吗?怎么又冒出个唐总?”

“唐总是总公司的总经理,我是这个县城的总经理,是一码事吗?我们是大公司,在全国都有分公司,明白不?”

小丽摇摇头:“不就是个玩具厂嘛,还在全国都有分公司啊。我在玩具厂呆过,那时我们的经理也姓唐,没听说他有什么总公司。”

刘清明吐了口痰,“这真是太爷和少爷,差了好几辈呢!你们那个针眼里的小破厂 ,顶多是作坊,敢和我们比呀?算了跟你说不清。你等着吧,我把人招齐了,公司开起来,就把你原来的小破厂收购了,让那个流氓经理到我这里洗厕所。”

小丽嗤嗤地笑,脸上开了花:“把他老婆也绑来,吊在房梁上看库房!”

刘清明喊了一辆出租车,小丽捏着他的后襟也要上。

“你去干吗?老老实实在这等我,我一回来就找你。”

“不嘛……你不是聘我当副总了吗,那我怎么不能见见总经理?”

“扯蛋——我们这是正规公司,招聘都是透明的,我是瞧你懂事又漂亮,才私下给你许愿的。老总要是察觉了我以公济私,那还了得。明天我公开招聘,你要印好简历来参加,正规公司这些手续都不能少……”

“什么,我还要参加招聘,那我咋能聘得上呢?我从来都是靠……”

“哎哟,你别罗嗦了,你填好表,我录取你不就得了?唐总已经把分公司交给我了,我聘你当副总,谁敢说半个不字!”刘清明已经坐在车里,小丽还是捏着他的袖子不放手:“你就带我去吧,我不进屋,我在外面等你,保险不让老总看到。”

刘清明吼了一声,“松手!妈拉个巴子,我的话不算数?再罗嗦我把你拌到灰堆里,抹到墙上去……”

小丽眼瞧刘清明屁股后面冒着烟走远了,眼泪巴渣地又回到发廊里。瞧见姐妹们都坐在椅子上打盹,便猫到墙跟下,掏出一袋兰花豆咬噬起来。楼上那张床嘎吱嘎吱响着,伴着夸张的呻吟,梯子上的灰尘扑扑籁籁落下来。姐妹们依然在打盹,对她们来说,这声音就像树上绵延不断的蝉鸣,渐渐使人感觉敏感的部分麻木了,甚至还有催眠的作用。

小丽感觉困了,她把头架在双腿上,迷迷糊糊睡着了。不知什么时候,她被喊醒了。她看见刘清明坐在出租车里冲她招手,抹抹脸,兴奋地跑过去。她盯着刘清明胳膊里夹着镜框和证件,激动地问:“这是执照吧?”

刘清明闪开身子,问:“你住哪?”

“长途汽车站。”

“上车,到你那里去。”

“我得跟老板请个假啊!”

“请个屁假,你都是我的副总了,谁还敢管你。”

小丽嗯了一声,跳进车里。

进屋后,刘清明指指满地的纸团和避孕套骂:“妈的你在家里也搞哇!”坐上床,床垫的弹簧都疲惫地缩在里面,咯得他屁股生疼,他更来气了:“妈的,你她妈怎么做副总啊?我可跟你提前说好喔,跟了我,再不许接那些下三烂的臭脚力——听到没有,你只能接对公司有用的人……”

小丽吓了一跳,哭唧唧地问:“我以后都做副总了,都是你的人啦,你还让我干这个呀?”

三十六、恶人的下场(1)

刘清明领着小丽来到百通职业介绍所。职介所人头攒动,拥挤不堪。所有厂家的展位前都被求职者围得水泄不通。

刘清明挤到服务台前,大声嚷嚷:“怎么搞的?我们的位置呢?不是说好了给我们留个好位置吗?”

服务员是一个比刘清明还小的丫头片子,她正低头看小说,听到声音,抬起头,表情很庄重地反问道:“你们哪个公司的?”验过各种证件的复印件,她鼻腔里哧哧两声:“你倒好意思责问我?你看看现在几点钟了?哪个公司像你们这样的,人家早早就赶来占位子,晚了人才都被抢走了。可你呢……”

刘清明呛了一口水,半天才缓过来,急火火地说:“好好,是我错了,赶紧给我们找位子。”

小姑娘将手里的本子翻得哗哗响,用手指指墙角:“呶,就那——”

刘清明顺着指尖望过去:“怎么那么小,连标示牌也没给我们挂出来?”

小姑娘牛皮哄哄地说:“就这一个展位,不愿意下次再来,不过要早点,晚了还是没位子。”

刘清明拉着小丽坐下来。

不一会,桌子便被求职者围住了,桌面上摞满了求职者的个人简历。小丽低着头整理简历,不时地朝嘴里丢零食。刘清明的眼睛忙碌起来——在一些人的脸上停留很短的时间就挪开了,而在另一些人的脸上,久久不愿移开。

“你们公司主要生产什么玩具啊?”

“底薪是多少?有奖金吗?”

“给不给上三金?”

“你们都招聘什么样人呢?”

“……”

就在刘清明喷着唾沫星子回答求职问题时,梅晓丫和郑魁出现了。

他们站在街道对面,目不转睛地凝视这一幕,脸上流露出诡秘的笑意。

马晓娇坐在审讯室里,对面的白炽灯把她的眼睛都烤糊了,暗红色的眼影像被烙在脸上,怎么也擦不掉。“……我真的没说谎,是潘总打电话让我去的。等我到川菜馆时,他们已经打起来了,然后枪就响了……我就昏了。”

邢宝刚把杯子重重一跺,吼道:“你还敢说你没说谎?上次正是你们几个串通好了做伪证,才让潘瘸子逃脱了惩罚,才有了后来朱慧的自杀、邢勇被枪杀等等恶性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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