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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傻丫 当前章节:1503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3:23

两个人坐上了回天鹅镇的末班车。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浑浊,越来越模糊。车厢里温度很低,几乎可以结冰。这是一辆上了年纪的中巴车,车窗、车顶和车身到处豁着嘴,风呼呼地灌进来,蚂蟥似地咬着皮肤,将人体热量一点点吸食掉。两姐妹身体缠绕在一起,彼此都没有说话,似乎语言也被冻结了,怎么也化不开。她们这次回天鹅镇,是收拾东西的。酒厂在找她俩的麻烦,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她们呆不下去了。

向阳旅社一到黑夜就变得阴森恐怖,到处都是半截的树枝,树枝挂满了纸片和塑料袋,空气中散发着饲料味。朱慧在楼道口停住了,她说:“你去看看许老头在不在?”

“管他在不在,人家都那么一把年龄了,不再乎你的脸。”

“傻啊你,他要是不在,我俩就可以悄悄拾掇东西,赶明儿一大早溜走,不省出房租了吗?”

梅晓丫的火气“腾地”蹿起来。“朱慧,都到这份上了,你还想钱!你知道为了这我遭了多大的罪?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到处哭鼻子抹眼泪,差一点就成了唐经理的小点心……”

“丫啊,我知道的,”朱慧打断了梅晓丫的话。她用力捏着梅晓丫的手说:“虽然我挨了打,蹲了监号,可你在外面做什么我全知道。可我不能说,我得忍着。如果我忍不住说出来,就完蛋了。你想想光麦经理的酒钱和派出所的罚款就得让我们俩扛半辈子。现在好了,他们把我们当包袱甩出来,他们以为我人被打残了,钱也被抢跑了,我完蛋了。可是他们不知道,我没完蛋,我们胜利了!”她的脸上浮现一朵久违的笑靥:“丫啊,我俩发财啦!”

杨古丽不在屋里,窗户隙着一条缝,这是梅晓丫走时留下的。屋子里落满尘埃,冰冷而又潮湿,显然很久没人住过。

“她现在都不回来睡了?”梅晓丫问。

“唉,你管人家干嘛?人家被捧在怀里,暖着呢!”

梅晓丫收拾行李时,朱慧就进入了梦乡。她脸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嘴里还含着一块咖啡糖。上学时朱慧从家里带来一罐橄榄菜,便想给余晓敏送去,余晓敏总跟特困生过不去,讥讽的话没法听。她进了寝室却发现,余晓敏紧张地朝被窝里塞东西,藏的就是咖啡糖。回来后,她就跟梅晓丫哭鼻子,说何苦这样呢,我哪里那么馋嘴,给我我还不要呢!这一次她没有堵住余晓敏的嘴,自己却咧开嘴哭得够呛。

梅晓丫望着朱慧的模样有些酸楚,想到再过几个钟头就要离开,酸楚里又浇进了一盅苦酒,在感觉中喧闹起来。天鹅镇虽然不是她的家乡,可离开家乡之后,她就一直生活在这里。不管这里沉淀堆砌了多少痛苦的记忆,可真正割断这些记忆的时候,她竟然产生了截肢之痛。梅晓丫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如此多愁善感,当初到酒厂,不也是为了挣点钱离开这里吗?可真正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内心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迷茫和留恋。

第二天大清早,梅晓丫搀着朱慧下楼,出楼道口,惊飞一群栖息在草窝中的小鸟。它们像风一样从地上腾起来,乖戾的啼鸣在空气中回荡。姐妹俩拐进菜园旁边的废墟时,许大爷的声音从后面撵上来,姐妹俩同时哆嗦了一下。

“大爷,您是找我们要房租的吧……”

“呃——我哪能要钱呢,你俩的事情我都听说了,这时候朝你俩张嘴,不真成财迷了?我是想告诉你们,你们屋里那个……”他的话哽在名字上。

“杨古丽。”

“对……就是她,你们快去看看她吧,听说她偷人家的男人,被绑在玩具厂呢,晚了怕是要出事。”

七、柱子上的呻吟(1)

姐妹俩在玩具厂仓库里找到了杨古丽。她被绑在仓库的柱子上,只穿着单薄的衣裤,头像粒熟透的果子在胸口晃动。一小片阳光从仓库的上方射过来,穿透她的身体,使她变得苍白而又孤单。门口的保安不让她们进去。他们说没有老板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进去。梅晓丫知道老板是唐经理的老婆,她是不可能让她们看杨古丽的。

“这么冷的天,你们剥了她的衣服,是要冻死的。”朱慧对保安说。

“你俩就放了她呗,她是被你们唐经理骗的。”梅晓丫也帮腔。

“衣服是唐经理的,冻坏了跟我们没关系,谁让她自己不买衣服。”一个说。

“她被谁骗我们不管,放了可不行——她勾引老板的老公,放了她,捆到柱子上的就是我们。”另一个说。

梅晓丫骑着朱慧上了窗户,也许是太高,她的头刚挨近窗口,就感到一股冷嗖嗖的气流,将她朝里面吸。

“古丽、古丽,”梅晓丫喊道,“你抬头看看,我来啦。”

“晓丫姐,”杨古丽仰着脸,“快去找唐经理,我被她老婆绑架了。他再不来……我会冻死的。”梅晓丫心里抽搐起来:“古丽,别做梦了,这事连许大爷都知道,他能不知道吗?要是想救你,早就来啦——”杨古丽“呜呜”哭起来,在封闭而霉湿的空间里,哭声像沉闷的鼓音,在梅晓丫的心里鸣响着。“让她装昏,这样他们就会放过她。”朱慧出主意。“不用装……再过一会……我就会昏倒……他们把绳子绑得好紧……我的血都凝了……”

一个身穿貂皮大衣的胖女人走过来,跟在后面的是那两个保安。

姐妹俩都没跑,而是勾着手指站在窗根下。

“就是她俩,”保安告诉她,“还想让我们放掉那个小狐狸。”

胖女人并没有骂她们,态度居然蛮和蔼:“你们是姐妹吧?”

梅晓丫点点头。

朱慧回答:“我们是同学。”

“噢、噢……”她抽出一支烟,在保安递过来的火苗上燃着。脸上堆满了笑意。“不管你们是姐妹还是同学,我都要请你俩帮个忙,事情你们也看到了,好好的工不做,这么小就偷男人。也就是我心善,换了别人,早把她……我也不想把她怎样,确实太小了,教训一下就算了,这也是为她好,以后无论到哪里,要有点哈数,眼睛不能乱瞟,尤其是人家碗里的……”

“你要我们帮什么忙呢?”梅晓丫想到杨古丽还在遭罪,打断了她的话。

“小事,一分钟就能搞定。”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递给梅晓丫,“这是一个他俩通奸的材料,只要她签个名字,我就放她走,老唐买的那些衣服,也给她带走——我这身段,留也没用……”

梅晓丫把纸递给杨古丽:“快签字,签完了咱们就走。”

“这是什么呀?”杨古丽勾着一条腿,哆哆嗦嗦穿裤子,她的脸像被雨水濡湿的麻黄纸,沁出蜡黄色。

“什么?你干的好事呗。”

“为什么要我签,他怎么不签?”杨古丽瞥了几眼,嘀咕道。

“是你勾引人家的,人家凭什么签字?”朱慧从后面走过来,接过话茬。

“我才没勾引他呢,是他强迫的!”杨古丽蹲下来,她感到凝固的血液重新流动起来,她捂住脑袋说:“这字我真的不能签,签了他会生气的。”

朱慧一跺脚:“你都到这份上了,还管他生不生气!我看你是牛尾巴点火把——发疯了。”

梅晓丫也蹲下来,手绕在杨古丽的肩膀上:“还是签吧,你想想,唐经理如果没良心,你再讨他欢喜也没用,也不值得。如果他有良心,知道你现在的处境,怎么可能责怪你呢?再说,现在你不签字,怎么可能走出去?”

杨古丽听进了梅晓丫的话,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一放下笔,她捂着脸又“呜呜”地哭起来:“我没脸活了……”

“那你也不会自杀。”朱慧鄙夷道。

“怎么说话呢?这事怪不得古丽,都是男的坏。”梅晓丫推了她一把。

门口的保安探进脑壳,不耐烦地喊:“怎么还没完,我可要锁大门了。”

梅晓丫搀起杨古丽,走了出去。胖女人看了一眼签名,撇撇嘴,走了。

“你拿这个……不干别的吧?”杨古丽小声问道。

胖女人哈哈大笑起来,笑得龇牙咧嘴,肌肉抖动。姐妹仨吓得挤在一起,呆若木鸡地望着她。“现在怕了,当初钻被窝时可暖和哟——想一步登天,天底下哪有这好事?就算有,能轮到你这个烂货?还敢问我干什么,你配吗?你不过是只烂马桶,供男人撒尿用。老娘我今天放过你,不是你不可恨,也不是我大度,而是你这只烂马桶,砸碎了也是一堆骚木头……”

梅晓丫吓呆了。朱慧却勇敢地争执:“她不是烂货,她是被你老公强迫的!”

姐妹仨相互搀扶着,走到牛肉铺上。

天空又飘起了雪花。梅晓丫坐在窄窄的长条凳上,目光在迷离晦暝的街道上寻找着过去的影子——那是她刚来到镇上,裹着一条方格棉线围巾,伫立在一盏街灯下凝视着牛骨头在锅里滚动的情景。朱慧“哗哗”地喝着牛肉汤,她半边腮还有些肿,食物集中到另一边,声音更加响亮。杨古丽没什么食欲,她的心事沉浸在对某种事件的揆度和忧虑中。梅晓丫对牛肉面的贪婪是从童年延续下来的——可今天,捧起碗时,眼泪却簌簌流下来,一粒粒砸在汤汁里。离开学校虽然才一个月,但发生的一切,却像一根根绳子,一块块石头,坠得她抬不起头,喘不上气。原来她总觉得父母挺笨的,苦劳苦作,怎么就糊不上一张嘴。轮到自己,才感到真的不容易。她跟朱慧这么努力,骗了人,流了血,连监号都坐了,可还是肚皮咕嘟,两腿颤悠。更令她焦虑的是,命运竟有顽固的遗传性。像余晓敏,一毕业就进了她父亲的公司,人模狗样成了白领,她根本无需为食物发愁,工作也不是食物的唯一来源。就是躺在家里玩CD,听听音乐,也能过上很好的日子。而她们则要将生命很大的一部分,甚至是全部投进去,才能换来一份人家用牙签都能剔出来的生活。

“你俩真走哇?”杨古丽问。

“废话,东西都收拾好了,若不是你,现在已经到县城了。”朱慧回答。

“你脸怎么了?”杨古丽盯着朱慧。

“跟你一样,偷人,被人家老婆抓的。”

杨古丽不再吭声,她有点怵朱慧。

“古丽,你跟我们一道走吧?你现在工作也没了,再呆下去也没意思。”

“我是想跟你们一块走,出了这种事,我在镇上也没脸呆下去了。只是你们走得太急了,我还想……”杨古丽语调陡然降低,语焉不详起来。

朱慧瞅着梅晓丫说:“怎么样?还是舍不得唐经理,刚才还说是强迫的,其实就是通奸。”

“第一次确实是强迫的。”杨古丽显得很委屈很无辜的样子:“他把我叫到办公室,捏我脸,又捏我的……我不让,他就把我的衣服撕碎了。我没有衣服,能往哪里跑……还不是强迫的么?”

杨古丽说到这里,顿下来。她不知道朱慧的经历,见她眼圈发红,以为是被自己的叙述打动了,便安慰道:“你别难受,最初我也挺难受,活的心都没有了。可是他骂我,骂我愚昧,不懂爱情,他是爱我才这样的——后来他给我调了工作,又买好东西,我才愿意的……”

梅晓丫劝杨古丽:“这不是爱情,这要是爱情,我差一点也跟他发生了。前几天我求他办事,他还不是又捏我的脸,又捏我……可是我跑掉了,他不是个好东西……”

“他是畜牲,是狗!”朱慧恶狠狠地咒骂。

梅晓丫见杨古丽泪水倏地落下来,换了种口气:“就算他爱你,可你看他那老婆多凶啊,你继续跟他在一起,迟早是要把命丢掉的。”

杨古丽还是选择了留下。梅晓丫心里那个塞子又堵上了,各种滋味闷在里面,令她百感交集。现在她终于品咂出朱慧当初说的“惹祸上身”的含义。这才几天呐,那粒种子就变异扩散,令人痛苦不堪,却又难以自拔。当杨古丽像片雪花融化在街面上的时候,梅晓丫想起胡小鹏。她觉得自己不能不辞而别,那样她会责怪自己一辈子的。

梅晓丫在路口电话亭给胡小鹏打电话时,瞥见郑魁急匆匆赶来了。

听到梅晓丫要离开天鹅镇,胡小鹏沉默了良久,他的语言仿佛被寒冷的气候冻住了。但很快,他又喝醉酒似地语无论次,显得非常伤心。他除了吐出一大堆热气腾腾伤感含泪的话语之外,还透露了一个她在心头困惑已久的秘密:其实酒厂不缺人,酒厂效益不好,自己厂的人都闲着晒太阳。所谓招聘,不过是厂家和销售商营销的圈套。她之所以招进来,也是胡小鹏的缘故。小鹏的姑父就是人事科的谷科长,他老婆跑掉后,作为姑父的谷科长一直想给侄子再找一个。可是介绍了好几个,不是人家嫌他穷,就是他嫌人家丑。谷科长便找麦经理帮着寻摸。麦经理招聘时,觉得梅晓丫老实本份,模样又俊俏,便介绍给谷科长。谷科长也觉得梅晓丫不错,安排她与侄子在一块。事情成了,可以给她调换个轻松点的工作;事情不成,供料工那么苦,她干不下去,还腾出一个岗位。

“你不是说过几天就回来吗?怎么现在……”胡小鹏嗫嘘着。

“是的……是的……”梅晓丫支唔着。她估计胡小鹏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他整天圈在供料室里,不可能知道什么的。“这不是找到更好的活干了么,难道你不希望我生活得好些吗?”

“可是,我告诉你这些,你还不明白吗?在这一样有好工作的。”

梅晓丫终于明白麦经理目光里的内涵了:他果真在琢磨自己。虽然胡小鹏的话,让她失掉了对天鹅镇那种惯性的依恋,甚至对胡小鹏的愧疚感也一并消失,但这种绝望没有抱怨的成份,毕竟他没有丝毫的隐瞒。诚实在梅晓丫进入社会之后,竟像阳光一样飘忽不定,难以把握。

“我知道,可是——”

“是嫌我结过婚,还有孩子吗?”

梅晓丫没想到胡小鹏会将这层纸捅破,她呜呜咙咙支应着:“不是……嗯……噢……我要走了……一会没车了。”

胡小鹏央求:“梅晓丫你别走,你就是走也要等等我,我们见一面吧。”

“你别来,雪已经很大了,路很滑的……”

“我骑摩托,马上就到了,你一定要等我啊!”

梅晓丫像被火燎了似的丢掉了电话。

朱慧抱怨道:“你怎么回事?一个电话打这么久?”看到梅晓丫的表情,愣住了,“不会吧?你跟胡小鹏还真有一腿?才几天呐!”

梅晓丫不回答。她用手擦拭着车窗上的雾气,可窗外一片迷茫,什么也看不见。

“要不,咱俩等下趟车走?”

“朱慧,你跟我说实话,你有没有想郑魁?”

“想他——丫啊,你发烧了吧?”

朱慧伸出手捂住梅晓丫的额头,说:“我发烧的时候,也想过郑魁,毕竟他是个好人,在他之前,没有人这么真心帮助我。可是退烧以后,就很难想起他了,好人不能顶饭吃。还记得我跟你说的,我每次离开戈甲镇时,他的脚步有多慢吗?他想尽量延长这段时间,和我们多呆会。可我们能留下来吗?我们能留在一个连自己都很难生活的人身边吗?每个女人心里都养着几人男人,那都是些好人,可嫁人就是另一回事了。女人宁肯嫁给一个能给她生活的坏人,让她有能力用这份生活养几个好人,也决不会为了个好人,使自己失去所有的生活。”

梅晓丫斜了她一眼:“你就骗人吧,只要别把你自己骗了就行——他刚才来了是么?”

朱慧点点头:“嗯。”

梅晓丫追问:“做什么?”

朱慧回答:“什么都没做,就那么呆呆地望着我,然后就走了。”

车厢装满了乘客,离开了车站。梅晓丫的眼睛始终凝视着窗外。车子发动的瞬间,玻璃上出现了一张模糊的面孔,上面哩哩啦啦布满泪痕。

八、跌入职场陷阱(1)

进了县城,姐妹俩下意识地擦了擦脸上的尘土和鞋上的雪水,脸颊浮现出虔诚与天真。县城就是不一样,房子店铺衣着车辆街灯酒店,就连气候都不一样,刚才还是败鳞残甲、雪虐风饕,翻一页便是柳绿花红,阳光明媚。

可出租屋却是一样的,甚至比向阳旅社更差,穷酸是相似的。县城中心段的房价,高得可以撑破她们的荷包。她们顺着车站一路向郊区摸索过去,终于在一栋简易平房里找到了栖身之所。房东是位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姓郭。她披着一件灰布棉袄,戴着老花镜,显得非常慈祥。她告诉她们,房子原是用来养蘑菇的,丈夫死后,被她出租换点钱。几天前这里还挤挤插插住满了建筑队的农民工,因为拿不到工钱,集体到县政府静坐,这才腾空了。姐妹俩租了间最小的,50块钱,水电自费,水池在门口,厕所是公用的,距离都不是很远。

男人住过的房间臭哄哄的,里面堆满了臭鞋烂袜子破手套桶面烟盒之类的东西。被褥也是臭哄哄的,现洗晒不干了,好在有太阳。两人将被褥搭到晾衣绳上,手里拿着蚊帐杆,不停地拍打,里面溢出来的灰尘和气味,弥漫了整个院子。拾掇完毕,两人跑到小吃摊上吃晚饭。朱慧想吃牛肉面,还要加两个包子。梅晓丫也想吃牛肉面,但嫌贵。她对朱慧说:“咱俩吃素面吧?就那么两块牛肉,要1块钱呐。”

朱慧不同意:“素面我吃不饱。”她对梅晓丫说:“再说我伤口还没好,总该补补呀!”

梅晓丫自己要了一碗素面,哧溜哧溜吸起来。

朱慧将碗里的牛肉拨给梅晓丫一半,说:“再抠也不能抠自己的胃。人的胃是有记忆的,你今天抠了它,它以后会加倍报复你——小时候邻居家吃粽子,我也想吃,可是家里没有,现在只要一见到粽子,我就流哈喇子。”

梅晓丫认同这句话,说:“我就馋牛肉面,小时候跟二伯去赶集,肚子饿极了,吃了一碗牛肉面。从此以后,嗅到牛肉面味,就迈不动步,也流哈喇子。”

“但是慧啊——”梅晓丫提醒道:“咱们可不能任着胃口,胡吃海喝。就凭我们那点钱,撑不了几天的,咱俩还是要买个煤炉子,自己开伙,虽然麻烦点,却可以省出不少钱。你现在还没有好利索,就别去找工作了,在家做饭,我挣钱养活你。”

朱慧拼命点头,嬉皮笑脸地说:“我喜欢你挣钱养活我。”

天黑透后,天鹅镇那一页又翻了回来,雪花顺着窗缝飘进来,在窗台叠加成厚厚一层水滴。穿街风每隔几分钟便跑过来撕咬房门,后来干脆驻留下来,在周围打旋涡,晃动着整栋平房。

“丫啊,我好冷,我的手、脚、肚子,都是冰冷的。”

“我也是。除了冷,我还感到害怕,今天的风太大了,我担心明天早晨醒来后,我俩都在天上呢!”

“真的呢,我现在也感到忽忽悠悠的,像在一条船里。”

一窗青灰色寒光灌进来,上面还裹挟跳跃着晶体荧荧的颗粒,这更加深了房间的阴森和寒冷。梅晓丫不敢将头闷在被窝,那般浓烈的男人气味让她受不了。她喊朱慧:“慧啊,咱俩裹一个被窝吧?”

“你不嫌我打呼噜了?”

“不嫌,反正今晚我睡不着。”

“那你明天给我买点猪头肉?”

“好,明天我要找到工作了,给你买粽子,路上要是有腊梅,给你摘一束。”

“还有苹果?”

“你是饿死鬼投胎啊,怎么全是吃的?”

朱慧嘿嘿笑着,钻进了梅晓丫的被窝里。

“慧啊,以后谁找你真享福。你这身肉,比火炉子还暖和。”

“救命啊……救命啊……哈哈……嘻嘻……”一串串笑声从被窝里传出来,在凝固的空气里颤动着。

第二天一大早,梅晓丫推着一辆又大又破的自行车离开院子。这辆自行车是房东老太太丈夫的,闲了好些年,建筑队来后,才派上用场,送饭。经过一个夜晚,县城就变了模样,雪和泥浆冻在一起,使平坦的公路形成一条条坚硬的凹槽。梅晓丫跌跌撞撞地在凹槽中蹬着车子,雾气空朦,使她看不清向前延伸的路面的轮廓,车轮不时在车辙中打滑,松散的档泥板囊囊作响。她只得翻身下来,推着行走。街上只有几个清洁工,拉着铁锹望着厚厚的冰雪发呆。梅晓丫越走心里越急迫,这是她第一次进县城,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工作。她和朱慧在技校学的都是探伤,这是一个大企业才需要的工种,可现在大企业都在裁员,小型企业又用不上,所以这种技术学了跟没学一个样。街风不断将浮雪扬起来,落到她的脸上。她感到脸颊发烫,心却被冻得缩在一起。

终于在一条闾巷边,找到了百通职介所。这地址是梅晓丫在民工铺床的报纸上看到的,上面还有很多招聘信息,都被她记在本子上了。职介所没开门,她就到对面的早点摊上买了一碗稀饭,靠着窗户坐下来。她啜粥的速度很慢,想尽量将呆在屋里的时间拖延到对面开门。时间过去了很久,粥几乎冻成冰了,可对面的卷闸门还是板着面孔。她不好意思再赖下去,走了。 街面的风像波浪一样朝她涌来,梅晓丫觉得自己像一片被抽光水份的树叶,在风中打转转。她屏住呼吸,尽量将气流沉到自己的腿上,在风雪间歇的空隙,溜进一家古董店。店主是位有把胡须的老人,正猫腰擦瓷器,猛丁撞进一个雪人,吓了他一跳。

“噢……噢……”老人省过神来,招呼道:“姑娘,过来,先烤把火。”

梅晓丫望着老人,想起了天鹅镇酒坊里的掌柜,虽然身后的破棉套和豁了嘴的酒缸换成了博物架上花花绿绿的瓷器,可她心里浮出来的依旧是那股醉人的酒气。

“这是啥?”梅晓丫在炭盆旁坐下来,指着瓷器问。

“这是红斑钧釉碗。”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了。”

“这个呢?”

“这是青花灵芝纹高足罐。”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了,您看我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能骗你?”

梅晓丫眼球溜溜转动着,最后停在了一块躺在红绸布中的玉器上:“这个呢?”

“这是乾隆玉玺,”没等梅晓丫问,老人便说道,“这可是假的,这要是真的,我哪里还有命啊!”

梅晓丫嘿嘿笑起来:“您还是有假的么!我还以为您全是真的。”

老人也笑起来,他对梅晓丫说:“你不是来买东西的,我看你是个外行。”

梅晓丫甜腻腻地回答道:“大爷,你的眼力真好,不愧是搞古董的!我确实不买东西,我没有钱,我是来烤火的,外面好冷呢。”

这时候隔壁的卷闸门有了声响,梅晓丫冲老人鬼笑一下,甩着脑后的马尾辫走了。

百通职介所里是一个比梅晓丫大不了多少的小丫头,她刚卷上门,却拔不出钥匙,踮着脚撬锁头。见到梅晓丫,她坐到椅子上,表情显得很庄重。

“找工作?”

“嗯。”梅晓丫忽然放松下来,觉得与她的距离很近,“你们这里都有什么工作啊?”

“那要看你能干什么啦,我们这里工作多得是,怕你干不了。”

“除了卖酒,我什么都干。”

“什么?卖酒?”

梅晓丫捂住自己的嘴巴:“我是说除了卖东西,我什么都可以干。”

小姑娘鼻腔里哧哧两声:“你倒是挺精明的,可现在除了卖东西,什么工作都没有。你看——”她把手里的本子翻得哗哗响,“卖保险、卖化妆品、卖保健品、营业员、取暖设备推销员……哎,倒是有一个酒店迎宾小姐的职位——”她抬起头,眼睛像手一样在梅晓丫的胸口拨拉起来。

“迎宾小姐是干什么的?”

“什么都不干,就是吃饭前站在酒店门口招呼客人。”

“那行,我干。”

“你行我还不行呢!你的胸脯太小了,人家不爱看,脸蛋还行,可惜太黑了,脖子也……”

“这是招呼客人吃饭啊,还是招呼客人吃我?如果要是吃我,弄得溜光水滑的,吃起来也舒坦。吃饭吗,眼睛不盯着菜碟,盯我胸脯干嘛?”

“你以为大家都像你那么寒酸,有口饭吃,脸就咧成菊花瓣,眼睛就眯成月芽弯?现在大家吃的都是软件。软件你懂吗?算了,说了你也不懂……这倒是有一个适合你的,高楼保洁员,你小巧灵珑,这活肯定成……”

“什么高楼保洁员?”梅晓丫迷愣地问。

“蜘蛛侠啊,可过瘾啦,腰间系根绳子,人就像个蜘蛛呆在半空,清理高楼外面的卫生。”

梅晓丫脑壳“嗡嗡”响起来,耳窝都有回响。她连连摆手拒绝:“算了算了,你还是安排我去当迎宾小姐吧!”

小女孩装模作样思忖了半晌:“好吧,看在我俩同龄的份上,我介绍你去,不过,人家要是不要你,可别怪我——交50块钱——你不要发票吧?”

梅晓丫急了:“什么呀,一开口就是50块啊?还不能保证我有工作!天香酒厂报名费才10块钱,还是用人单位直接招聘,你这倒好,一盅就是50,要是用人单位不要我,这钱我找谁要?”

这下子轮到小姑娘懵了,她失去了矜持,气鼓鼓地斥责道:“有病吧你,看戏还要买张票呢,何况是找工作?我发现你们这些外地人怎么都是这副德行,一分钱都不愿掏,你们都不掏钱,我们就得去卖胸脯,当蜘蛛侠啦!”

梅晓丫又推上自行车,朝闾巷的深处走。此刻,她已经不再感到小姑娘亲切了。她简直被她弄糊涂了,因为梅晓丫说不出她倒底是想帮她,还是戏弄她。这种困惑像口痰粘在她的气管上,使她一喘气就有股腥臭味。好在钱上梅晓丫一点都不糊涂,凭什么县城也这样吭人?你小丫头的嘴比麦经理的钢棍还要硬,光报名费就要吃掉我10盅的酒钱?

第二家在闾巷深处,夹在公厕和洗脚屋中间,瞧上去挺寒碜,里面却大相径庭,真是包子有馅不在褶上。梅晓丫把头顺着人缝挤到不锈钢护栏前,她不明白这里为什么要像银行那样箍着护栏。职介所嘛,抢来抢去都是一些没有饭碗的人。

“挤什么,挤什么?到后面排队去!”服务员瞪着梅晓丫叱责道。

梅晓丫的头被压在一条粗壮的胳膊下,脸贴着台子问道:“我就是想问问,这里介绍工作要多少钱?”

“100块。”服务员大概觉得梅晓丫的样子挺难受,开恩地说:“你先把简历给我,我先帮你登记吧。”

“我还想问问,交了100块,是不是一定能给我工作?”

“那肯定的,交了钱,你马上就会有工作。”

“可我没带简历来,我不知道这儿要简历。”

“那就先把钱交了吧,明天给我补份简历。”

“可我也没带那么多钱,我不知道要交……”梅晓丫的话还没说完,对方又鼓起眼泡:“你这不是瞎起哄吗?没钱你找什么工作?有病——”

梅晓丫蹲在洗脚屋门口,手捧着冻红的脸,那口痰的味道又涌上来,粘住了嗓子眼。一条街还没走完,价钱却翻跟头,整整贵了一倍!有钱,有钱我还找什么工作?你才有病呢!

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从洗脚屋里走出来,见到梅晓丫,他“哎哟”叫起来,“你怎么靠墙啊,你看这墙面全是冰碴子,时间长了是要得病的,你个女孩子,怎么不懂得珍惜自己耶!”

梅晓丫一听这话,泪水就漫过睫毛,顺着脸颊,砸到膝盖上。她想说话,可声音却被裹在痰里,怎么也出不来。

“哎呀呀,怎么流泪啦,你可别这样,这样我可是屎罐里淘米,上杆子找臭呢!”他望望职介所,凑到梅晓丫跟前,“你是为这个啊,那就太不值了,跟你说实话,所有来的,都在你这蹲过。他们就是骗子,不骗你,他们吃什么呀?跟哥说说,他们这次骗了你多少钱?”

“他们没有骗我的钱,我压根就没钱,可是没钱就不给我工作……”

“哎哟哟……这你还哭哟,这你该笑才是哟。亏你没钱,不然你就惨透了……他们先让你交报名费,再让你交介绍费,还有信息费、资料查询费……一大堆费用呢,不把你兜里的那点钱都折腾到他们的钱柜里,不肯放手呢!你呢,前面的钱都交了,不按他们的要求交后面的,就算自动放弃,交出去的钱就像喂进狗嘴里的包子,再也拿不回来了。就算你一条道走到黑,也没什么好果子。到了用人单位,还是要交钱,什么保证金啊,违约金啊、培训费啊……到了你无毛可拔的时候,找个理由开掉你,把你重新打发到这里。用他们的话说这叫反复耕耘,重复开采……”

“真的呀?”梅晓丫破涕为笑,“他们真的这么坏?”

“坏,坏透了,他们骨子里淌出来的,和墨斗鱼肚子里淌出来的是一样的黑水。他们还不同于劫匪,人家多少还有点‘杀富’的意思,他们是专门‘劫贫’,就是敲骨吸髓的那一种。”

“那可怎么办呀?”梅晓丫可怜兮兮地说:“我母亲有病,父亲要钱,一家老小都指望我呢!我的胃已经两天没装东西了,就像没有加油的齿轮,它磨得我好痛。我的手套也破了,指头全露在外面……”

“别说了妹子,哥听得好心酸!好在你遇到哥了,哥再也不会让你过这样的苦日子了。”他指指门楣上的牌匾,“你看,这就是哥开的,你以后就到哥这来,什么介绍费、信息费通通给我滚蛋,你就带个荷包来装钱就行了。”

“这洗脚屋是做什么的啊?”梅晓丫听过洗头房、按摩院,可洗脚屋她还真没有听说过。

“就是洗脚哇。你每天自己不也给自己洗脚吗?现在我把自己换成别人。”

“这么简单呀?这么简单的事情他们怎么不自己干,让别人干?”

“这不就是有钱吗?你以为所有的人都像你,为一张嘴到处跑。有钱的人不花钱,就像人吃饱了不消化一样,憋得也难受。手花不完,他们就用脚花,要是脚也花不完,他们还会……”后面的话他吐出来一半,又生生咽回去。

梅晓丫似乎咂出点滋味,便继续问:“那这一个月能挣多钱?”

她瞟了一眼手指:“100呀?”

“后面再加个尾巴。”

“110?”

“我看你是真没见过钱。100块钱还不够买洗脚布呢,是1000块,这还是最保守的数字。”

“这么多?可要是他们不光让我洗脚,还干别的怎么办?”

“这就看你自己了,看你是不是真缺钱。”

“噢,倒是也没什么,谁让我缺钱呢!”

“那就不止1000了,后面还要加尾巴。”男人凑得更近了,他的鼻尖几乎顶到了梅晓丫的额头,“妹子哟,其实男女不就是那么回事,只不过是有人把所有男人都当成一个男人,有人把一个男人当成所有的男人。结婚又怎么样,图的还不是这个,有个红本本遮着,一辈子只卖一个男人,到了一分钱也得不到——这就不一样了,把所有男人都当成客户,做买卖,明码标价,谁也别占谁的便宜。那回事咱也做了,钱也得了,这样的美事哪里找哇?妹子哟,哥跟你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话,也就是这几年开放得不够,再过几年,全国的女人都觉悟了,这种美事就是御花园下金砖,横竖也砸不到你。所以趁这两年的空档,咱得抓紧干起来,咋也不能捧着金饭碗要饭吃……”

梅晓丫越听越冷,墙苔上冰冷的潮气,穿透她的脊背,顺着骨髓,爬到颈椎。习惯性的嘲杂和喧闹再次浸入她的大脑皮层,里面如同热油溅上了冷水,咝咝地冒着白烟。白烟消匿的刹那,她看到了一张男人的脸……她猛丁站起来,逃避瘟疫似地奔向自行车……耳畔是呼呼的风声和那个男人的喊叫声:

“喂……喂……妹子……”

梅晓丫一口气,蹬到了第三家职介所。

第三家职介所已经出了闾巷,在车水马龙的主干道旁,吊着一块踱金的牌匾,刻着“人力资源信息服务中心”,显得很扎眼。走进去发现,实际上是家小职介所,空间还没有供料房大,墙面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招聘信息。三个围着茶几翻扑克的人见到梅晓丫浑身是雪闯进来,先是吓了一跳,继而又将脸扭到牌面上。他们玩的是“翻三皮”,就是每人发两张牌,一张翻开,一张背着,若是觉得自己两张牌加起来的点数比对方大,或是相差无几,便可以下钱要第三张牌。三张牌合起来谁的数最大,谁就是赢家。

梅晓丫在技校玩过,只不过没有钱,钻桌子贴纸条刮鼻子而已。

“找工作?”一个有点斗眼的男人问梅晓丫。

“嗯……嗯……”梅晓丫呼哧着,“我是想问问报名费要多少钱?”

“80。”

“80,这么贵?”

“80还贵?”另一个男人叨着烟,“你满城打听打听,就我们这里最便宜。”

“你钩鱼还得下点饵食呢!找工作却一点本钱也不想掏哇?这年头,哪里有空手套白狼的好事,除非那狼死了,由着你拨弄。”第二位是个女的,声音不大,但字里行间含着轻蔑。

“交了钱,一定能保证我找到工作吗?”

“那就看你要找什么工作了。国家公务员肯定不行,但是保洁员、传菜生、推销员肯定行。”他把烟蒂扔到墙角,“你别怕,我们不会骗你的,我们是正规的职介公司,又跑不了。如果我们介绍的工作你不满意,我们还可以给你重新介绍,你有一年的机会选择,这一年我们会给你提供很多工作机会,而且都是免费的,一年以后你还不满意,我们就把钱退给你,只当白忙乎。”

这时梅晓丫已经缓过气来,雪花和水珠也被炭火蒸发掉,脸上恢复了红润。她觉得男人的话很有道理,可口袋里只有60块钱。她中午还没有吃饭,早晨那碗粥太稀薄了,撑不住了,她觉得至少应该留出2块钱的素面钱。“我只有58块钱,剩下的我找到工作再还给你们行吗?”

“那可不行。”三个人异口同声,又同时停下来。

还是那位绵里藏针的女的说:“不是告诉过你了么,我们是正规职介所,是县政府办的,哪有打折的道理?你给58块,剩下的窟窿就得我们堵,要是所有人都像你这样,我们就得喝风踏雪,满大街找工作了,你愿意让我们因为你流落到那种地步?”

梅晓丫蓦地感到自己丢了一颗大麦穗。她饿着肚皮在风雪中转了一天,发现还是第一家好:虽然吊在半空中当蜘蛛侠让她想起来就昏眩,但毕竟只收50块钱。那小姑娘乖谲里也不再有戏弄的成分了,她甚至觉得自己有点不识好歹。梅晓丫转身离开了,她不想被三双眯缝的眼睛灼着,也没了蹭炭火的那份情致。她的胃吃净了那几粒米之后,开始咬她,扯她,催她赶紧喂它——饥饿像一个巨大的针管,将她肌肉里所有的力气吮吸得干干净净。可就在她跨出门槛的瞬间,却被拽住了,那是“斗眼”的声音。

“等等,”他将手里的牌合拢成一个方块,“你想不想做饭?”

一听到饭字,梅晓丫的胃又蠕动起来。

“当然想了,不过做得不好吃。”

“好不好吃没关系,能不能做熟?”

“我7岁就下灶做饭,怎么会做不熟呢?不过我们农村烧的都是大灶,不讲究色香味,主要是炖菜。”

“太好了,我要的就是这样!”“斗眼”一兴奋,两粒眼珠就重叠到一起。“我不收你的介绍费了,你去给一家包工队做饭吧,每月250块钱,吃住免费。”他对两个同事说,“我姐夫昨天还跟我打招呼,让我帮他留意,他们队上那个做饭的回去生孩子,正好她可以去填空。”

梅晓丫又一次感受到了在酒槽弥漫的小院里的那种兴奋,在异乡像蝴蝶一样煽动翅膀的落雪中,在经过失望、懊恼、悔恨和惊厥之后,这种糁杂着食物香味的激动再次流入她的肌体,令她难以自持……

朱慧正在房间里烧饭,因为不会点火,弄得房间烟气弥漫。

梅晓丫捂着鼻子走进来,学着台词:“知道的是慧在做饭,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张思德在烧炭。”

朱慧说,“你还埋汰我?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啊,为了让你回来吃口热饭,我遭多大罪啊!在家里都不烧饭,他们逼我烧,我就糊它一大片,疼得他们再也不敢让我烧饭了。”

梅晓丫说:“真委屈我的慧啦,要不是你在后方织衣煮饭,我咋能在前方打胜仗啊?”她边说边从兜里掏东西,“瞧瞧,这是什么?”

“粽子。”

“这又是什么?”

“妈啊,猪头肉!丫啊,你找到工作啦?”

“再看这——”

“这圆圆的,胖胖的,是叫苹果吧?天呐,我早就忘记它的滋味了。丫啊,快告诉我,你找到的是什么工作?”

“就是你现在干的这个——厨娘。”

“唉!”朱慧的喉管露了气,瘪下来,“我当找到什么好工作呢,厨娘啊,那才能挣几个钱。咦——你烧的菜那么难吃,哪个瞎眼的老板聘你去,这不是自己砸自己的店吗?”

“嘿,有俩钱你就喘,嫌我做菜不好吃,嫌我挣钱少——嘻嘻,我做的菜也的确不好吃,可人家偏偏相中了我,给几百人做饭呢!施工队,知道吗?那里都是饭篓子,几百人的胃口顶得上千人呢!”

“噢,我说呢,给民工做饭,那还要什么厨娘啊!架口锅,烧上水,朝里面丢菜帮子不就得了。这活还用你啊,栓条狗不就……”

“该死的,那就把你拴在……”蓦地,梅晓丫发现了锅里翻滚的牛肉,“你疯了,买牛肉吃?”她顺着朱慧的手指望过去,又发现了窗台上的葡萄酒。

“慧啊,你不会是被监号关傻了吧?连红酒都敢买呀?你这不是自杀吗?你忘记了我们在天鹅镇的惨样,连饭都吃不饱,报名费都是骗来的,你怎么好了伤疤忘了痛,这东西是我们吃的吗?吃这东西我们是要倒霉的……你别让我瞅,我也不瞅了。一瞅这些就想起在酒坊里练酒,想起给漏斗喂谷糠,想起你蹲监号那幅惨象……”她还是没有经得住那根手指的勾引,朝床头瞥了一眼,见到了贺卡,记起了自己的生日。在学校,每天都有同学过生日,食堂专门登记造册,无论是谁都可以到教师窗口端一碗荷包蛋面条或是黄豆牛肉面。可特困生却没有,他们拖累了学校,连学费都交不起,怎么会有钱过生日呢?特困生们心知肚明,即便记起自己的生日,也是不敢声张的。梅晓丫是个例外,她压根不愿意过生日。听妈妈讲,她出生的当夜,好好的夜空陡然降下大雪,迷信的村里人认为这是不祥之兆。建议母亲让她每到生日时便禁食一天,且要持续七七四十九年。梅晓丫离开家后,虽然没有用禁食来惩罚自己,也绝没有想过以欢乐的方式,庆贺自己降临到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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