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我过生日就更不应该了,我不是告诉你我为什么不过生日了吗?你怎么不听我的?这钱可都是你用蹲监号换来的,我不能用,一用我就想起你圈在里面的情景。今天,人家要我交50块钱的介绍费我都没舍得——”说到这儿,梅晓丫忽然想起来,问:“对了,那天你倒底藏了多少钱?”
朱慧笑了,笑得很诡秘,也很幸福,唇角的纹脉像波浪一般荡漾着。她解开皮带,将手插进去……
“你好恶心呢,到现在还夹在里面,也不怕熏臭了。”
朱慧嘿嘿地笑着,从里面抽出一卷钞票:“你数数!”
“我才不数呢,告诉我就行了呗。”
“总共是1350块,去掉看病,坐车,给你的报名费和今天的酒菜,还剩976块5。”
“哇,这么多呀,难怪你要学杨古丽,把钱夹在裤档里,不,你比她还邪乎,她只能走半里地,你呢——”梅晓丫掐着指头,计算着:“从弋甲镇到县城,少说也有几百里地,哇!你比她牛皮10倍呢!哎,不对啊,卖酒的时候我俩一直在一起,你啥时候把钱藏到这里啊?”
“这还能让你知道?你以为都像你那么傻,那就惨了,连到县城的车费都没有了。”
梅晓丫嗔怪道:“既然有钱,你不该瞒着郑魁,你想他该有多难受!也不该赖人家许大爷的钱,他全指望这点钱过日子呢!更不该昧下杨古丽的钱,她那点钱是咋来的你又不是不知道——真的呢,也不知道她怎样了?那个坏女人肯定不会放过她。她也是的,唐经理这种人哪能依靠呢?我看她早晚会被甩掉,以后比我俩还惨呢!”
朱慧又将钱塞了回去,她说:“我才不会告诉他呢!难道他不该心存愧疚吗?好男人是不该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受委屈的,单凭这一点,他就只能算个好人,而不是好男人。这件事至少让我懂得,无论做什么都需要有能力的,否则你再喜欢的东西也留不住。丫啊,你以后别老怜恤别人了,人家谁过得不比咱俩好哇!咱俩就像一条漏船,自己都保不住性命,你却非要把人家往上拉,你这倒底是为人家着想啊,还是害人家?你以后要记住,谁都比咱俩好,这个世界属咱俩最可怜,即便咱俩做了什么不妥的事情,也是为了让他们承担对可怜人应尽的义务和爱心。”
朱慧说这番话的时候,语调并不大,甚至有点轻柔,可是每一个字,都像雪花中间夹杂的冰籽子,令梅晓丫皮肤一次次抽搐。梅晓丫紧紧地抱着自己,她真的感觉自己很可怜。锅里的牛肉咕嘟咕嘟发出巨大声响,浓烈的肉香覆盖了刺鼻的煤气味。朱慧隔几分钟就搛一块放进嘴里:“喔喔,没熟。”
梅晓丫吞了一会口水,也捞一块放进嘴里:“喔喔,这是老牛肉吧?怎么像胶皮一样硬?”
两个人碗筷碰撞,吸溜地吃着,在牛肉没有熟烂之前,锅里就只剩下花椒和姜片了。朱慧一边朝汤汁里下茼蒿,一边说:“早知道买两斤了,我真傻,我真傻,我明明知道你能吃,却只买了1斤2两,结果你吃了1斤,我还没吃到2两。”
梅晓丫说:“你这有1斤2两牛肉哇!我看还没有2两,剩下的1斤,肯定是你没下锅之前生吞了!”这是两个人来到县城的第二夜,尽管风一个劲地在门口转悠,可她们还是感到了香甜和温暖。煤炉里的火已经蹿到了锅沿口,将两张年轻的脸烤得红嘟嘟的,苹果一般泛着光泽。朱慧的伤口早已愈合,干痂剥落处裸露着嫩红的鲜肉。她吃饱了饭眼睛还在溜溜寻摸着,最后将那只苹果捧在怀里。
“你是已经吃了一个呢,还是就买了一个?”
“当然就买了一个,你是病号嘛,给你的。”
朱慧切了一半给梅晓丫:“我怎么能吃独食,那不真成了杨古丽?”
梅晓丫嘿嘿地笑着。吃完了,对朱慧说:“这是我今年吃的第二个苹果,真好吃,早知道买3个,可是没啥得,只买了2个。”
“天呐!你买了2个,那个呢?”
梅晓丫拍拍肚子:“丢不了,早就叫我藏到这里了。”
“你……你……吃了一个半?天呐,这还有公理吗?我出钱,1斤2两牛肉你吃了1斤,2个苹果你吃了一个半,我俩到底谁是病号哇?还说我像杨古丽,你可比她毒多了,你简直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美女蛇嘛!”
梅晓丫笑眯眯地凝视她:“还有一串糖葫芦 ……”
朱慧又嚎叫着扑上来,将梅晓丫丢到床上,气极败坏地叫嚷着:“我让你贫,我让你馋,我让你吃独食……”她的手压着梅晓丫的肚子,“我要把你吃进去的全掏出来……你等着吧,我好了以后也不找活干了,我要花你的钱,让你养我一辈子……”
梅晓丫一整夜没睡踏实,没有表,总担心睡过点,第一天上班迟到可是要命的。她是厨娘,要在人家起床之前将饭烧好。听到隔壁有动静,想必是郭奶奶起床了,上了年纪的人,都醒得早。梅晓丫将身体从朱慧粗重的大腿中抽出来,在黑暗和寒冷中哆哆嗦嗦穿衣服。雪已经停了,可院子里却堆满了如穗的雪花。梅晓丫走到郭奶奶的窗前喊着:“郭奶奶,几点啦?”
“孩子,还早,这还没到4点钟喽。”
梅晓丫激灵一下,心想糟糕。瑞安公司在东街呢,抄小路过去也要个把钟头,而昨天“斗眼”吩咐她5点钟之前赶到。梅晓丫跑进屋推醒朱慧:“你看我的脸咋样?”
朱慧气恼地嘟嚷:“讨厌死了,睡都不让睡安稳,下回自己买个镜子,别把我当镜子了。”
《凭什么要被你侮辱》PART2
九、工棚里的厨娘(1)
积雪没过脚踝,走一段就得停下来清理裤管,否则拉不开步子。梅晓丫跄跄踉踉地朝前挪动着,深深的巷道又黑又长,仿佛没有尽头。在向阳旅社她一上楼道就喊朱慧,因为她心里害怕,可此刻,赶路的欲望压倒了恐惧。
一辆摩托车从后面撵上来,梅晓丫摆着手:“等等——”骑车人用脚支住车身,他鼻翼旁有一块硬皮:“么事?”他问。“师傅,带我一段吧,不然我要迟到的。”“你去哪里?”“东街,就是东街派出所对面那片正在施工的小区。”“噢,可是我要去南街菜场搞物流呢,晚了就被人家抢走了。”梅晓丫问:“什么是物流啊?”他嘿嘿一笑:“就是菜贩子!”梅晓丫这才注意到他身后绑了几条尼龙带。他重新戴上头盔,扭动油门喊:“快点上啊。”
梅晓丫心里一热,坐上去。“你不怕菜被人家抢走哇?”
“抢走就抢走吧,反正也挣不了几个钱。”
“你认得路吗?”
“当然认得,我哥就在那附近上班,我经常送他去。”
“你叫什么名字?”
“邢勇。”
“哪个邢啊?”
“开字加个耳朵。”
“天呐,这是什么怪姓,我头次听说。”
“这有什么怪的,我们村里大部分都姓邢。你叫什么呀?”
“梅晓丫”
“哪个梅字,不会是倒霉的霉吧?”
“呸!是梅花的梅。”
“骗人,你这绝对是骗人,压根没这个姓。”
“我真的没骗你。我们村里都姓梅。”
“噢,是这样。梅晓丫挺好听的。”
梅晓丫觉得他身上有一股蔬菜生嫩而又新鲜的气息,在家乡那扎着篱笆的菜园里,到处散发着这种味道。眨眼到了瑞安公司,梅晓丫下了车,对邢勇说,“你快去吧,说不定还能赶上贩菜呢。”车轮搅动着残破的雪片转动几圈,又被梅晓丫的喊声刹住了。“喂……喂……”邢勇竖着耳朵:“么事?”“如果我在这里混不下去,跟你去卖菜哇!”邢勇使劲点着头:
“你要不嫌苦,不嫌钱少,来吧!”
梅晓丫站在门卫外敲玻璃。隔了好长时间,门卫才披着军大衣走出来:“干什么?”他问。
隔着铁丝路障,梅晓丫知道他站在亮处,看不清自己,便说:“是我,刚聘来做饭的。”见对方没有反应,她提醒道:“忘了,昨天下午职介所的王师傅带我过来,就是那个‘斗眼’……你当时正在打电话,他还训你,让你上班时间别瞎聊……”
门卫一仰脖,露出尖尖的喉结。“哎哟,是你呀,你这一围上头巾我还真认不出来了。我说怎么才过了一天,这靓妞怎么变成蒙面女侠了。什么王师傅,那是我们潘总的小舅子,牛皮着呢!”他在地上跑了半道弧线,门就开了。
梅晓丫进去奔伙房走,他却跟在后面聒噪:“我叫刘清明,来这已经两年了,以后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哥一定帮你。在这干活要悠着点,不然累死白累死,这儿的老板,就是潘瘸子,黑着呢,男的剥皮,女的剥衣……”梅晓丫已经进到伙房里,他还在喊:“有事一定找哥帮忙啊……”
马姐和田婶也刚刚进来,正在换衣服。梅晓丫昨天跟她俩见过面,知道马姐是大厨,负责炒菜,田婶和黄姐负责做饭,拣菜和切菜。黄姐休产假后,她顶了缺,自然跟着田婶给马姐打下手。炉里的火红起来没多久,伙房里便开始下雨。这是一个简易的伙房,四周用竹帘和油毡围着,顶棚像人的头颅离开了身体一样悬挂在树上,边缘断裂处敞露着支璃破碎的树枝和天空。地面到处都是积水,低洼处垫着砖头和跳板。梅晓丫现在知道马姐和田婶为什么要穿肥大的雨鞋和笨重的披背,这种气候鞋里灌进水的滋味可不好受。
马姐和田婶蹬着三轮去库房取米面,走前,田婶吩咐梅晓丫洗萝卜。望着几大箩筐的青萝卜梅晓丫有些发懵:这要洗到啥时候?虽然棚顶的雪遇到温度会化成水,但水池里的水却稠稠的,处于准结冷状态,手伸进去冰冷刺骨。她的手在水里呆一会,就抽出来,在腿上,胳膊上摩擦,用口腔里的热气烘着。口腔里的热气用光了,她又从腹腔里提气,腹腔里的热气也耗尽了,她的动作变得迟缓、僵硬起来。她觉得自己像杯冰棱儿,所有感觉器官訇然封闭,不再理会她的支使和调遣。田婶回来看见洗了半筐的萝卜,埋怨道:“怎么搞的?这么长时间还没有洗完,一会儿就要开饭了。”
梅晓丫干吧唧嘴,说不出话,她的嘴唇仿佛被冻住了,牙齿也切进了肉里。
“哪有你这样洗菜的哟?”田婶看到梅晓丫洗菜的样子,走过来,将她推到旁边,把几大筐萝卜哗啦啦倒到地上,然后捏起胶皮管,胡乱冲洗一气,说:“就这样洗。”
“这样啊?这也洗不干净啊!”梅晓丫困惑地望着她。
“就这样,冲完了就剁,剁完了就煮,煮熟了把下面的渣子倒掉,不就干净了。”她还做示范,将一个萝卜拣到案板上,唰唰几刀滚下去,手里就只剩下一把萝卜樱子。“就这样,没什么刀法,切几块就行了。萝卜扔进沸水煮熟,多放盐,干体力活,没有盐份不行。少放油,油是限量的,放多了月底就没有了,起锅前点油,意思一下就行了。这萝卜樱子千万不能扔,这东西用热水烫一下,撒点盐,放点辣椒粉,就成早饭的咸菜了。”
梅晓丫现在才体会到“斗眼”问话的含义了,他没有问她会不会做饭,而是想不想做饭,还特别强调能否做熟?就像会刮猪毛就可以去剃头一样,这种做法,应证了朱慧说的那句话:拴条狗就够了。
田婶用刀背敲了几下吊在门口的破锅。不一会,房前聚集了裹着棉袄,蓬头垢面的民工们。梅晓丫低着头给每只碗里舀粥,田婶发馒头,马姐则躲在窝棚里,对着一面小圆镜子梳妆。她的眉毛很细,翘起来显得妩媚而又轻佻。除了跟田婶拖一趟米,她几乎什么都没干。梅晓丫和田婶忙得脚不沾地,她却坐在小凳上,悠闲地嗑着南瓜子。
“又换新厨娘了,一个比一个漂亮。”
“咦,谁把我床头画摘下来,放到这儿啦?”
“怎么还是萝卜樱子,就不能换点别的,吃得人屙不出屎。”
“屙不出来还好,我他妈光窜稀……”
“捞点干的,这粥也忒稀了……”
梅晓丫听着他们的议论,抿着嘴,一声不吭。
一个满脸横肉、穿着皮大衣拄着拐杖的男人走过来 ,现场像沸锅里兑进了冷水,骤然平静下来。这个人叫潘大喜,绰号潘瘸子。20多年前,他因睡人家的老婆被打断了脚,从此再没离开拐杖。“妈拉个巴子,真是叫花子讨元宝,不识好歹!大米白面都封不住嘴,想吃人肉啊?从今天起,谁再敢叫唤菜不好,老子就把他扔进灰堆里,糊到墙上去。妈拉个巴子,吃老子的,喝老子的,背地里还……”这时他看见了梅晓丫,嘴里咕噜了几下,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他直勾勾盯着梅晓丫:“新来的?”
“嗯嗯。”田婶应道:“是昨天王小虎带来的,说是你要他找的。”她用肘拐了梅晓丫一下,“快叫啊,这是潘总……”
“潘总好!”梅晓丫乖巧地叫着。
“嗯、嗯。”潘总的表情像被水浸渍了,变得非常柔软。
“你这身上怎么全是水啊,你瞧这领子,这鞋,哎呀,这鞋都湿透了,这冰天雪地的,冻坏了怎么办?快去换——噢,还没分给你宿舍吧?小马,小马……”
马姐从镜子前面扭过脸:“黄姐的东西还在房里,哪里有她住的地儿?”
“谢谢潘总,我已经租房子了,不在这住。”
“那可不行啊,这里还要做夜宵,你住得那么远,哪能两头跑?”田婶说。
“我就是盖房子的,还腾不出一块给你搁身体的地方?”潘总气嘘嘘进了伙房,一脚把箩筐踢出老远,冲马姐吼:“没房子你就给她租宾馆,没宾馆你就滚出去,让她住!反了你,我的话不当数!”
马姐不再吭声,跑去将箩筐捡过来,放到水池下面。
梅晓丫觉得自己变成了鱼漂,成了注视的焦点。她不喜欢潘总的做法,虽然从表面上看,是为她好;她倒是希望马姐对抗一下,起码能将目光吸纳过去。
早饭开过后,马姐领着梅晓丫去宿舍。
“我不想住在这儿,那边还有个姐妹,我愿意两头跑。”
马姐鼻腔里哼了一声,说:“不愿意你不当面跟老板说,现在你不去倒霉的是我,你看他那副凶劲,能把我扔进灰堆,糊到墙上。”
宿舍是一栋二层小楼,很好,下层是库房和办公室,挂满了预算、财务、会议室之类的牌子;上层住人,晾衣绳上飘满了女性的小件衣物。马姐脸贴着玻璃,逐个屋子瞄,在最后一间屋子里,发现了潘总,她推开门,进去了。梅晓丫也把脸贴到玻璃上,玻璃虽然涂着绿油漆,但显然上了年头,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透出铜钱大的“窥视孔”——
马姐在潘总的膝盖前站了一会,便被他拉向怀里,她好象不愿意,一只手撑住椅背,另一只手向后抓着,可什么也没有抓住,便倒在那高傲地隆起的膝盖上。梅晓丫的心“嘭嘭”跳起来,她又一次窥到了楼道口的那一幕,虽然马姐代替了杨古丽,唐经理变成了潘瘸子,但带给她的惊悸和怆惶惊人地相似。两个人叠在一起嘀咕着,隔着玻璃,她听不清嘀咕什么,也看不见他们的脸,她想从窗前逃逸的瞬间,却发现潘总的手在裤腰上摸索了一阵,出来时,指尖上晃着两把钥匙……
马姐走出来时,梅晓丫已经钻进厕所,她紧张得想撒尿,可还是因为紧张尿不出来。她听到马姐在门外喊她的名字,便提上裤子出来了。马姐领她上了楼,在一间同样涂着绿油漆的屋子前,她掏出了一把钥匙。“这是黄姐的屋子,里面的东西也都是她的,你不能动,生完孩子她还要回来的。”
梅晓丫睃视了一圈,发现里面除了床上,堆满杂物,便问,“那我的东西堆哪里呢,她回来了我睡哪呢?”
“刚才还说你不愿意在这住,这会倒争起来,还真把这当成你的家呐?”马姐含筋带剌地说。
“我的意思是说,这既然不是我的,干吗一定要我住这?与其过几天被人撵走,倒不如不住。”
“不住最好。不过,老板就在楼下,你自己跟他说清楚,不然老板还以为是我刁难你。”
这时田婶走进来,她劝梅晓丫,“这是外面,可不能瞎讲究,有个搁身体的地方就行了。你想想,半夜我们还要做一顿夜宵,收拾完也就到后半夜了,你大老远地赶回去,被窝还没捂热,又得朝回赶,两头都得踩星星,人受累不说,安全也没有保障,这年头,抢劫的比星星还要多,万一……”
“田婶,你是属狗的,不开口叫唤,就难受。今早你叫半天,我忍着,没吭声,毕竟有老板在旁边,让他听听你没吃闲饭也就罢了,可现在他不在,你叫给谁听?我就不明白,你也来两个多月了,规矩多少也该知道点吧,怎么嘴还是这样贱?”
“……小马,你……你,怎么这样说话?我这不也是一片好心……”田婶涨红着脸,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囫囵话。
“省省吧,你那片好心拿到屠宰厂药狗去吧!你就别在这撺掇了,如果有力气,去厨房准备午饭吧,这儿没你的事。梅晓丫要怎样随便她,与你不相干。”梅晓丫见这架式,赶忙劝道:“马姐,田婶,你俩别为我拌嘴。我知道你俩都是为我好,我不想住这,不是嫌弃什么,我在那边的住房,比这差远啦。可是我不是一个人啊,我还有个姐妹一起呢!她胆小,没有我陪着不敢住。我俩是同学,一块从天鹅镇过来的,把她自己丢在那里,我不安心。可要我去找老板,我更不敢,你瞧他多凶啊,你是他的……”她眼前又浮现了玻璃窗里的那一幕,为了不让她察觉,梅晓丫急中生智,“你是他的老员工,都担心被糊到墙上,我这个新手,不直接砌到地板里呀……”
“那才不会,”马姐插话道:“他就喜欢新的,别说女人,就是饭菜他也挑嘴呢!隔夜的他从来不动一筷子——”她猛然发觉说脱了嘴,急忙打住了,“反正我是听说的,他喜欢新的。”
“他喜欢什么我可不管,我是来做饭的,老板的手够得着吗?田婶说得对,我不能两头踩星星,有块搁身体的地方就行了。我今晚就住这,黄姐的东西我也不会动的。我虽然没有钱,但不是个鸡零狗碎的人,她回来,我就给她腾地方。”
“嗯,要是这样,你不如把你姐妹叫来一块住,还可以省出那边的房租。”
田婶也想说两句,她嘎巴着嘴,但还是憋住了。
晚上,三个人早早做好饭,在钟声没有敲响之前,围着桌子吃起来。她们吃的是小灶,饭菜自然不一样,不仅卫生,油水也大:一盘青椒肉丝,一盘西红柿炒蛋,还有一盆排骨冬瓜汤。梅晓丫午饭基本没吃,胃里涨满了马姐和田婶拌嘴的话,到了晚上,这些话还憋在里面,没有消化。田婶一个劲给她搛菜:“这样可不行,饭一定要到量,不然就没剁菜的力气了。”梅晓丫张着嘴,机械地将米粒朝里塞,可它们在里面拉锯,怎么也咽不下去。瑞安公司不同于天香酒厂,尽管那里到处飘着幌子,但多少能看出些端倪,再加上有胡小鹏护着,有点绝缘感。而这里表面挺平静,门卫守门,民工干活,老板耍威风,几个厨娘昧着良心揩油水、吃小灶,可内部却像结了冻的河,望上去挺结实,也是一条路,但谁也料不到哪一步没走好,掉进窟窿里。
民工们吃完饭,三三两两走出大院,街上的发廊和录像厅闪烁着暗红的光亮,使冷寂的冬天有了些许暖意。梅晓丫没出大院,她来到门卫,准备给朱慧打电话。刘清明披着军大衣正在打电话,他的头缩在厚厚的衣领里,叽叽咕咕的声音闷在里面听不清。
梅晓丫敲敲玻璃。她不能等太久,天马上就黑下来,朱慧一个人过来不安全。刘清明抬头见是梅晓丫,急忙掐灭了电话,脸上流露出惊喜的神情。“是你啊,刚才我打完饭就蹲在侧面看你,你注意没有?我的腿都蹲麻了,可还是不愿意走,你太迷人了,谁不愿意多瞅几眼啊!其实我见过不少漂亮的女孩,可像你这样……”
“我能打个电话吗?”梅晓丫指着电话。
“当然。”
十、遭遇恶运(1)
暮色沿着稀疏的树篱朝后退却,在山边像嵌上一丝丝惨淡的红晕。街灯依次亮起,一块块薄薄的光斑孤独地倾泻在街面上,使县城的傍晚显得空廓而落寞。梅晓丫呆呆地伫立在街头等朱慧,雪窝里蜷曲着芜秽的青草,树皮上裹着厚厚的冰膜,加上地面冰体反光,使整个以透视方式向前延伸的路面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是摄影棚中的布景,插页章回中的写象或是苍白梦中偶尔出现的意境那样。
行道树中间终于出现一个黑点,那是朱慧。她裹着肥厚的棉大衣,手里拿着一串冒着热气的臭豆干,边吃边走。梅晓丫挥动双手招呼着。她看见了,把臭豆干齐根撸进嘴里,到了跟前,两腮还是鼓鼓囔囔的,食物壅在里面,转不过弯,将她的脸膛涨得栗红。
“我都看到了你还敢吃独食?天呐,别噎着了,你慢点不行吗?我现在是厨娘了,还跟你争这点吃的啊!行了,别想解释什么,到宿舍我给你倒点开水咽下去就好了。瞧瞧,吃独食有什么好,连眼泪都撑出来啦!”梅晓丫边戏虐着,边帮她敲后背。
隔了好一会,朱慧才从地上站起来。“你个没良心的,我哪是在吃独食啊?”她从袖口里又抽出一串臭豆干,“我是腾出手给你拿吃的。”
“哎哟,慧啊,姐姐还冤枉你了,我当你担心我抢夺,才焚尸灭迹,斩草除根呢!不过,姐姐还是要说你,你傻呀?姐姐现在都是厨娘了,吃小灶呢,你这不是给电厂送蜡烛,吃力不讨好吗?”
“嗨!这才是热脸贴到冷屁股呢!我咋就这么贱,接到你电话冒着大雪跑过来,有了好吃的,自个儿舍不得,给你留一斗,还捂在袖筒里,怕凉着你。你倒好,感动俺就甭指望了,可也不该数落俺呢,更不能有了工作就给自己长一辈,变成我姐姐了。我俩是同学啊!论月份,我还长你两月呢!有你这样颠倒黑白的吗?”
“哈哈哈……”梅晓丫被朱慧委屈的神态逗乐了。
朱慧抚着她的胳膊,一个劲地叨咕:“没良心……没良心……”
朱慧一进宿舍便翻腾起来。
梅晓丫拦阻道:“你怎么像老鼠进了粮仓?这都是黄姐的东西,马姐再三叮嘱我不能动,你乱扒拉,想害死我啊?”
“什么黄姐、马姐的,”朱慧嘴里嘟哝着,手里扒拉着,眼神一缕缕地朝包里和箱子里瞟,“若是真有个万儿八千的,咱还尿她这一壶?塞尤那拉,滚犊子吧!”
“老天爷呐!你不会是想钱想疯了吧?她一个厨娘哪里来的钱呦,就算有几个毛票,还不够生毛毛的呢!怎么会放在这儿等你找哇?”
“倒也是,”朱慧嘿嘿笑起来,“真是想钱想疯了,她要是真有钱,也不会惦记这份工作,生完孩子还要接着做——不过,这年头什么都保不准,今天我还见到一个新闻,一个捡破烂的老太太死了,居然在她的棉被里发现了2万多块钱。”她伸出两根粗粗的手指,在梅晓丫眼前晃动,“2万多啊,这他妈敞开吃也吃不完。不行,一个穷老太太都有2万多,厨娘咋说也有3万吧?我还得找,这钱要是从我眼前溜过去了,我会把耳朵撕下来扇我的眼球子!”
“我求求你了!”梅晓丫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将她翻乱的东西复原,“我在厨房干了一天,浑身上下没有一根骨头不是酸的,袜子被冰水渍透了,我都懒得换,你还这样折腾我,倒底咱俩谁没有良心?”
“真的呀?”朱慧急忙把梅晓丫搀到床上,“你咋不早说,哎哟,真是湿呢!赶紧脱下来,这大冬天,要着凉的,你可不能病,你病了,谁来养活我啊。”她把梅晓丫的鞋脱掉,又把袜子撸下来,夹在指缝里,“瞧瞧,都能拧出水来……”
梅晓丫突然想起来,她没带换洗的袜子,便对朱慧说,“这可怎么办?一会我还要去做夜宵呢?总不能光着脚出去吧?”
朱慧说:“没关系,你穿我的去,我反正不出门了,裹在被窝里,用不着穿袜子。等明天我回去,给你拿几件换洗的。”
“你的袜子多臭哇!你有没有脚气啊?”
“你才有脚气呢!没良心的,嫌臭你光脚片子去……”朱慧边说边端着脸盆,去厕所洗袜子。
黄姐屋里虽然没有暖气,也没有煤炉子,但是有电视。梅晓丫汲着鞋,拨弄了一会,电视真出现了人影。她高兴极了,冲着窗外喊:“慧啊,有电视节目呢,你快点上来吧!”
没有回应。厕所在楼下,加上流水,朱慧听不见。
梅晓丫拉过被子,捂住了半截身子,侧卧着看电视。
朱慧端盆进屋时,梅晓丫已经睡着了,她蜷在床角,一只手撑着脸蛋,头倚在柳条箱上。朱慧屏住气息,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又将被子拉上去。电视只有一个台,还不清晰,雪花比窗外差不到哪去。朱慧看了会电视,又开始涂指甲,她把花瓣在瓶子里捣碎,逐个敷在指甲上,再用塑料袋套住,到第二天,取掉塑料袋,如果染色效果好,她的脸会开花;不好,五官卷在一起,显得很惆怅。
梅晓丫醒来时,朱慧也睡了,她裹着棉袄靠在床头柳条箱上,一绺头发挂下来,摊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梅晓丫使了好大的劲,也没能挪动她的身体。朱慧太胖了,身上的肉像水一样朝外流淌。没办法,梅晓丫只好推醒她。她用手背抹了一把嘴,嘟噜道:“这怎么看着就睡着了?”她爬到床上,转个身,又睡过去。梅晓丫笑笑,将被角掖到她下巴里,又将脚下的缝隙掩实,带上门,奔伙房去了。
做了一天饭,梅晓丫才弄清,马姐只管小灶,真正的厨娘只有她和田婶。伙房里有个小冰箱,里面储存着许多好吃的东西,都是给老板预备的。马姐的手艺不错,据说原先在宾馆当过服务员,偷学了不少厨艺。高兴时还刻两个萝卜花放到盘子里,显得很有档次。炒完菜,她先拨出一些,留给她们,剩下的装盒给老板送去。梅晓丫估计潘总就呆在那间会议室里,因为每次她回来得很快。梅晓丫不明白,她俩都那样了,干嘛不在一块吃,偷偷摸摸的像作贼一样。吃夜餐的都是值夜班的民工,人数不多,做起来也轻松。民工们打完饭走后,马姐下了一大盆肉丝面来。奇怪的是她将面捞进碗里,独自吃起来。
“你怎么自个儿吃起来,不管潘总啦?”梅晓丫感到自己的脚被田婶踩了一下,省过劲,嘎巴一下嘴,将脸埋进碗里,不再吱声。梅晓丫今天没怎么吃饭,可一点都不饿,胃里涨涨的,没有一点食欲,还不时翻酸水,她知道自己的肠胃出了点问题,可不知道是朱慧的豆腐串造成的,还是脚板受了凉造成的。
梅晓丫挨近楼道口又想喊朱慧,攒了半天劲,还是忍住了,毕竟这里不是向阳旅社,那里只有许老头,喊破天也不济事。这里不定哪个角落藏着人——她的眼前又浮现了那高傲地隆起的膝盖骨和马姐被拉倒的情景。会议室斑驳的玻璃上渗出暗红的光亮,楼道口淡淡的雪光使它变得不那么恐惧。朱慧还在熟睡,姿势与梅晓丫走时一模一样。梅晓丫想去厕所,本想上来叫她陪,见她睡得这样沉,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她提着裤管悄悄走下楼。厕所里黑洞洞的,她半天也没摸到灯绳。就在这时候,会议室的门嘎吱隙出了一条缝,一道光柱呈扇形撒到了院子里,将杂沓的雪窝映成绛红色。紧接着她听到了沉闷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来。凭着本能的遗传密码,梅晓丫断定是个男人。这么晚一个男人上楼做什么?是找马姐?田婶?还是……那双鞋仿佛踩在她的心上,溅起了一股巨大的疑团令人兀臬不安。
脚步声在梅晓丫的宿舍前停下来,那人在身上摸索了一阵,宿舍的房门便打开了。不大一会,宿舍发出巨大的声响,震落的尘埃和墙粉簌簌地落进梅晓丫的脖颈里。
“你是谁……你干什么……滚开……干什么……”朱慧喊叫和推搡声撕破了冬夜凝滞的空气,刺激了梅晓丫。“老天!是我的房间,朱慧在里面。”梅晓丫的心脏被攥紧了,她下意识喊了一声,裤子还未系上便跳出蹲位,朝楼道跑。她的双腿像煮熟的面条一样柔软,不停地在楼梯口摔跟头。额头、脸颊和手掌上涌出了热呼呼的东西。
“干什么……流氓……抓流氓……来人呐……救命呐!”朱慧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堤坝一会被堵住,一会又豁开口。
“妈的……力气还挺大?再踹老子把你扔楼下去,摔死你个小婊子……哎呀……我靠……”是潘瘸子,他呼呼哧哧喘着气,手掌飞速轮动着,有的煽到朱慧的脸上,有的煽到柳条箱上,发出空洞沉闷的声响。房门被反锁上,梅晓丫怎么也拧不开。她用拳头砸,用肩膀顶,用整个身体撞,还是撞不开。她用双拳在门板上敲打着,喊叫着:“开门……开门……凭什么欺负人……那是朱慧,不是我……快开门呐……”她哭喊着朝马姐和田婶的宿舍跑。她们都住在一个楼层,隔不了几扇门。
“马姐、马姐、快开门,求求你啦!救命啊……强奸了,杀人啦……快……”
开门的是刘清明。田婶回家了,他偷偷地溜进来睡觉。他手里攥着一根擀面杖:“在哪里,哪里强奸了?”
“就在我屋里,刘清明你快去救救朱慧吧,求求你啦!”
马姐的门也隙开一条缝。“我不是田婶,我是马晓娇。”她对梅晓丫说,“你快别喊了,不会杀人的,过一会他就会出来的。我们都是这样过来的,没事的。早让你别住你不听,现在……”
“田婶,杀人啦!强奸啦!你快去救救朱慧吧!”梅晓丫没听清马姐絮叨些什么,她的眼球充着血,脸上也淌着血。
“我看你是疯了,我是马晓娇,不是田婶,这里没有杀人,也没有强奸,他一会就会出来的……”马姐关上门。
黑暗降临的一刹那,刘清明跑了回来,撞倒了梅晓丫:“……不是流氓……是潘老板……”他脸色苍白,嗑嗑巴巴地比划着。
“救我……救我,别动我的钱……强奸……哎……哟……哎呀……”朱慧的呼救声越来越猛烈,成了哓哓的嚎叫声。梅晓丫连滚带爬地到了门口,发现房门已经敞开了。潘瘸子赤着下身,圧在朱慧髋部。他的脊背蛇一般弓着,显得很吃劲的样子,朱慧的两条大腿交替蹬踹着,两只手掎着他的膀子朝后推。梅晓丫蹿上去,抓住他的后腰,想把他从朱慧身上推下去。可潘瘸子虽然赤着下身,上身还穿着皮衣。皮衣很滑,梅晓丫没掇动他,自己反倒摔倒了。地下一片狼藉,柳条箱也躺在地上,咧着嘴,露出鲜艳的女人用品。她抽出一条裤袜罩到他的脖子上,用尽全部力气朝后拽——潘瘸子终于拧过了脸。
梅晓丫从未见过如此狰狞的脸:尖突的鼻子,深垂的嘴角,僵硬的脸部肌肉扭曲着,骷髅般沉陷的眼眶边缘暴凸着干裂的褶纹和青黑色血管。“松手,你这个小婊子,看老子不弄死你……”他的声音从裤袜中挤出来,苦涩而又阴毒。梅晓丫愣怔片刻,裤袜便被他用力一捵,滑脱出去。梅晓丫趔趄一下,跑到门外。这时马姐出现了,她的脚踹着门板,身子却猫在墙砖后面,冲着潘瘸子喊:“人家不愿意就算了,这样强来是要出事的……”刘清明也站在她身后,手里没了擀面杖。见到梅晓丫出来,刘清明将她拉到楼道口:“快去报案吧,不然潘总不会放过她。”
梅晓丫疯了似地朝外跑。
派出所外面的铁门上了锁,梅晓丫就拼命喊:“杀人啦,强奸了。强奸了,杀人啦!”一个后背有些伛偻的老头从里面走过来,他披着军大衣,手里拎着一串钥匙。“喊什么,吃完安眠药刚迷一会,就喊,还让不让人活?”
“强奸了,杀人啦!”梅晓丫的手从铁栅栏中伸进去,抓住老头的手,“警察叔叔,你快点救朱慧,我求求你啦……”
老头的手痉挛起来,钥匙在空气中窸窸作响。
“你脸怎么啦?别急小姑娘,你说清楚到底是强奸,还是杀人?”
“先强奸,后杀人。”梅晓丫攥住他的手不放,“我求求你了,快去救救朱慧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邢宝刚,你们快出警,是大案,强奸杀人……”
梅晓丫跟在警察后面冲进瑞安公司。“就是他,他就是那个强奸杀人犯!”梅晓丫指着潘瘸子喊。这时,瘸子已经下了楼,在厕所里洗手。
“干什么吗?干什么?”潘瘸子冲着两个给他戴手铐的警察骂:“妈拉个巴子,老子是花钱败败火,干你俩球事,你他妈还敢推我,叫古所长来,哎哟!邢宝刚,你他妈松开手,老子腕子断了,你来真的?你看我不弄死你……”
梅晓丫顾不上剧烈的撕打声,她跌跌撞撞朝宿舍跑。马姐和刘清明已经不在过道里,连房间的灯都熄灭了。她推开房门,惊厥了:朱慧正像太平间里的尸体一样赤身裸体地躺在地上,双腿敞开着,空隙间散落着毛茸茸的内裤的碎片……
梅晓丫的手痉挛着,眼睛被黏乎乎的东西粘住了,她用手背抹了一把,眼前变成一片血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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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证据(1)
第二天下午,梅晓丫才睁开眼睛。
她望着头顶上的吊瓶,很诧异。“这是哪儿啊?”
“这是医院。丫头,你怎么啦?被车撞了吗?你说了一夜的梦话,自己一点都不知道吗?”旁边的人说。
梅晓丫摇摇头,这才发现头很重,很麻木。
“那你是昏倒了,丫头,你的针快完了,我去给你叫护士。”那人汲着拖鞋下床,梅晓丫才看到是位上了年纪的女人,头发比窗台的雪花还白。
护士拎着吊瓶走进来,她的两腮皲裂了,显得很粗糙。“喂,22床,你醒了?你还没交押金呢,赶紧通知家人来交钱吧。”
梅晓丫有气无力地回答:“是你们把我送到医院里的,我又没要来。我没有钱,我家里更没钱,你们赶紧把我送回去。”
“嗨!这么小就会耍无赖。告诉你,是警察把你送到医院来的,他们也没交押金。我可跟你说清楚,你现在是頜骨,趾骨多处骨折,额头还缝了针。如果你不交钱来,我们就不用药,这是盐水,不是药,你知道不用药的后果吗?你的骨头会变型,伤口会感染,天天发高烧,烧得你满嘴都是泡,肺里也是泡……你笑什么?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不是脑震荡了吧?可是不交钱,我们是不会给你检查的。你好好想想,再这样连盐水也不给你吊了,这也要几块钱呢!”她说话的时候,脸上皮渣像沙子一样脱落下来,梅晓丫觉得很滑稽。
护士走后,梅晓丫的目光才渐渐聚拢起来,记忆也如春回大地的野草一样一根根破土而出。昨夜那令人心惊肉跳的一幕浮现的刹那,她本能地喊叫起来:“朱慧,朱慧……”
刘清明拎着一袋水果进来了。
梅晓丫一把抓住他的手:“告诉我,朱慧在哪里?”
“她在隔壁,不过,看样子比你重,现在还没有醒来。”
梅晓丫一激灵:“她还活着?”
“肯定活着,刚才我在她那儿呆了一下,她还打呼噜呢!不过医生说了,她是直接受害人,别说受伤,光惊吓就够受的,要缓一阵子,才能清醒。”
梅晓丫悲喜交加,喜的是朱慧还活着,悲的是她以后怎么活人啊……梅晓丫呜呜地哭起来:“……她一定恨死我了,是我让她来的,却没法保护她……呜呜……这以后她怎么活啊……”
“丫头,你别哭,”白发老太太拿着纸巾在她脸上擦试着,“你瞧这脸上的伤口,啧啧,好深呢!别哭,忍着点,这泪水流到伤口上,是要感染化浓的。你不是没钱吗,没钱更要保护好自己,不然留下了疤瘌,那多难看……”
梅晓丫用胳膊撑住身体,想爬起来。
“干什么?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要去看朱慧。”
“开玩笑,你自己都这样了,还去看她?快躺下吧,等打完针再说。”刘清明扶住梅晓丫的肩头,朝下按。
“胡小鹏,你别按我,我没力气。你帮我拿着瓶子,我一定要去看她,一分钟也不能耽搁。”梅晓丫头部的剧痛呈放射状向周身扩散,每挪动一点都很吃力。平常,身体的很多器官和部位仿佛不存在,病的时候才发觉,它们重要得近乎痛苦。
“我不是胡小鹏,我是刘清明。”刘清明见梅晓丫这样,又把水果提走了。
朱慧的床头也吊着瓶子。她平躺在床上,姿势与昨夜梅晓丫给她摆弄的一模一样。梅晓丫看着她的瓶子,再看看自己的瓶子,也是一模一样。她们也没有给她用药。她心里琢磨着,泪水泫然而落。她坐在床沿上,手贴着白床单伸进被窝,握住了朱慧的手。她多么希望朱慧能像上回那样,在她的手里捏一把,那样扎进她心里的楔子就会拔出来,从前的生活又可以哗哗流回来。可奇迹没有出现。朱慧头陷在柔软的枕头里,疤痕像水蜜桃花的影子飘浮在脸颊上。弋甲镇留下的,硬痂早已脱落,粉嘟嘟的嫩肉上添加了昨夜搏斗时的伤口,这种叠加使皮肤显得厚重而又立体。
马姐和田婶站在窗口。
“看到你这样我就放心啦。昨天真的把我吓坏了,你满脸是血,乱喊乱叫的,像疯子似的。”马姐说。
“怎么这样呢?我回家了……”田婶用拇指肚摩挲着梅晓丫的脸:“哟,这不会留下疤癞吧?这溜光水滑的皮肤要是爬几条虫子,多难看哟。”她压低嗓音,指指朱慧,“她不会有什么大事吧?”
“她还没醒过来,估计很糟糕,我也很严重呢,颌骨骨折,趾骨骨折,可是没交钱,到现在医院没给用药。”梅晓丫说。
田婶愤愤道:“他们怎么这样?救死扶伤,哪能不给药?”
刘清明在一旁插话道:“救死扶伤也要有钱的,没钱,只有见死不救了。”
马姐问:“事情已经出了,说什么也没用了,我想问问你,咋办?”
梅晓丫的火气“腾地”窜出起来,她嘴角哆嗦着说:“告他强奸杀人,让他蹲监号,下大牢,吃枪子……”
三个人面面相觑,都不再吭声。
到了晚饭时间,朱慧还没有醒来。病人大都在床上靠墙坐着,等家人送饭,家不在县城的,也都站在穿廊里等着医院的饭车到来。梅晓丫这时真的饿了,醒来她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几个月前被饥饿押进酒坊,找老掌柜买烈性酒的情景再次浮出来。比那次更惨的是,她口袋里一分钱也没有了。她开始后悔刚才怎么没找刘清明借点钱,哪怕几块钱买碗馄饨也好哇。她记得刘清明送来苹果,可怎么也找不到了。邻床的老奶奶见状,递过来几个雪梨,梅晓丫接过来,却张不开嘴。她下颌骨骨折了,无法咀嚼,只能吃流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