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晓丫感动得一塌糊涂,泪流满面,邢宝刚他们的提醒早被冲进下水道。她抽泣着说:“我俩都是特困家庭,在学校就受欺负,一到交学费就害怕,害怕得觉睡不好,饭也不敢多吃……更不敢买衣服了,学费都是人家赞助的,怎么敢、也没有钱买新衣服穿啊!到了社会上就更惨了。天鹅镇您知道不?我为了进那个酒厂,天天练喝酒,喝进去就吐,吐完了再喝……弋甲镇您肯定也知道,我们为了推销酒,被人家欺负得……”
古所长似乎更激动,几根孤单的头发在兀自发亮的秃顶上摇曳:“我知道,我知道,快别说了,说得我心酸。只怪你没有早点遇见我,让你遭罪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敢欺负你了,所有的事情都由我给你做主。”
梅晓丫还是不停地哭,她的泪水像酒糟里蒸发出来的酒一样飘着薄薄的热气,辣辣地淌出来。“我爸爸也很爱我,过年买的牛肉,一直留到我放暑假。他说他不爱吃牛肉,其实是爱吃。他是因为我爱吃,才说自己不爱吃……他没有钱,有了钱也被他赌掉了。他没有手艺,以为自己能赢钱,让我生活过得好些,结果却更糟糕。他养不活我,我只好到处打工,我刮过河蚌,装过酒料,当过厨娘,男人能干的活我都能干,男人不能干的,我也能干。在酒厂我一天要装几十车的谷糠,手指肿得连筷子都夹不住,可我不知道我要怎么做才能让老板满意,他们才肯出钱养活我。朱慧更可怜,他的爸爸不爱她,糟蹋她……”
古所长扶住梅晓丫颤抖的肩胛:“快别说了,快别说了,我的眼睛都湿了。”他掏手帕,擦拭着眼角,“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没钱你找我,没有工作你也来找我,我会像父亲那样照顾你,别人的女儿能过上的日子,都给你……”
梅晓丫不再哭了,她腮边的一小块皮肤湿润起来,望着对面慈祥的老人,眼神也是湿漉漉的。在他的背后,无边的黑暗悄然降临,在空寂而又萧条的街头,在窗外延伸的山脉和树篱中弥散,只有山边和云层之间,还透着一丝惨淡的暗红色。有那么一段时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家乡,牵着父亲的手,沿着漂满水草的河畔朝家走。潮湿的风吹拂着微微喘息的水面,将她家院子里的栅栏刮得噼啪作响,而被院子包围的房子里,食物香味溢出窗口,在她的唇边跳跃。
“那么——”梅晓丫说:“这事儿全拜托您啦!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们都不会怪您……”
“放心吧,闺女,这事办完后,我还要给你找份工作,一份绝对体面的工作。我有两个儿子,可他们都不懂事,以后我还指望你呢。我以后老了,动不了了,你一定给倒杯热水啊!”
“我会的,我不光会给您倒热水,还会帮您洗衣服洗脚,天好的时候,我推您出去晒太阳,还带您去看电影,给您做饭。我做的饭可好吃了!杨古丽总来蹭饭,朱慧再怎么埋汰她,她也不理会。天冷的时候,我在屋里给您升个火炉。您坐在藤椅上,听我给您读小说、童话……”
“好闺女,快别说了,说得我现在就想老呢!”他拧亮吸顶灯,屋里一片氤氲,梅晓丫青春的前额泛着纯净而圣洁的光泽。
“闺女啊,现在你可以把内心真实的想法告诉我了。”他说。
梅晓丫觉得再没必要隐瞒自己的内心了,任何隐瞒都是对这种父女深情的亵渎和玷污。她甚至因最初的猜忌和戒备而愧悔。“我就想让他蹲监狱!您不知道他有多恶毒,瑞安公司的厨娘都被他污辱过。”
“可是,这没有绝对的把握啊!”
“我有!”梅晓丫神秘地从棉袄里掏出塑料袋。“您瞧这个能不能告倒他?”
“这是什么?”
“朱慧的内裤,这上面有潘瘸子作孽的罪证。”
梅晓丫回来坐的是夏利,不管她怎样推辞,古所长都执拗地要亲自驾车送她。
当夏利桔红色的尾灯消逝在公路尽头的时候,梅晓丫才渐渐冷静下来。去的时候她还怀揣着罪证,现在什么也没有了。邢勇他们知道了一定会怪她,因为已经再三叮嘱过她。可想想古所长,心里又蹋实下来。把证据呈给侦查部门是正确的程序啊,邢宝刚他们调来不久,不了解古所长,如果他们了解了,一定会支持她这样做的。再怎么说,古所长不能为一个流氓而坑害自己的闺女呀,就算古所长是个骗子,坑害了自己,邢宝刚不是找了法医吗?有了这种鉴定,潘瘸子一样跑不了。这样一想,梅晓丫又精神起来。
进了医院。梅晓丫站在楼下,又瞟见了那蓄满灯光的窗口,她的脚生了劲,蹬蹬跑上楼。梅晓丫看见邢勇他们正站在过道里谈话,便问:“怎么样?鉴定了吗?”
“没法鉴定。”一个陌生人提着箱子说,“她的反应太强烈了,我都没法靠近她。”
梅晓丫猜到了他就是邢宝刚请来的法医。“什么反应?”她问。
“你是谁……干什么……滚开……流氓……”邢勇学着。
“干什么?流氓……抓流氓……来人呐……抓流氓……”邢宝刚学着。
梅晓丫倾刻间浸入那个恐怖的夜晚。血腥的气息漫过来,将她淹没在惊悸之中。“那怎么办?这可是最关键的证据啊!”
法医说:“没什么好办法,她受刺激太大,只有等她醒过来,平静下来再说了。”他对邢宝刚说:“这事也奇怪,她接受治疗,护士给她打头胞配合得挺好,自己主动脱裤子,可打安定就死活不肯了,好像知道我们要给他鉴定似的。”
邢宝刚跟梅晓丫解释,“我们本来想给她打针安定,等她睡熟后再做鉴定,可她死活不让打针。”
梅晓丫问法医:“这已经过了30多个小时了,再晚了还能鉴定吗?”
法医说:“这倒没问题。我们现在新进的国外检测设备挺好的,过四五天都没问题。关键是她要配合才行。你好好安慰她,让她早些清醒过来,争取明后天咱们取好样。咦,你们不是还有内裤吗?如果那上面有残留物,我也一样取样的。”
梅晓丫心怦怦跳:“那上面没有,还是明后天从她体内取吧。”
邢宝刚笑了:“梅晓丫,给他没问题,他是自己人。你不能因为防狼,把自家人也关到门外去。”
梅晓丫嗫嘘着:“那上面真的没有,我看过好些遍了。”
法医说:“你肉眼怎么可能看到啊?这是需要仪器才能检测的,没有仪器,我们都是瞎子。”
邢勇见状,说:“算了,还是过两天在她体内取。”
十四、病房里的暖昧(1)
邢宝刚带着法医走后,窗户噼哩拍拉响起来,梅晓丫扒到玻璃上一看,细碎的冷雹沙子似地落下来。窗沿上的积雪,原本静静悬浮着,底部因为光线的缘故,还染着一层浅黛色的檀晕,经过冷雹的敲打,水花似地飞溅起来,玻璃上敷上了厚厚的雾凇。
朱慧睡得很沉。梅晓丫进屋后,本想跟她好好说说话,虽然她还没有从那可怕的梦魇中醒来,说的都是疯话,但认识她。梅晓丫凝视她时,依然能感到那种被淹没在惊恐里面的依赖。最后一瓶吊针打完后,梅晓丫帮她掖好被角。将一切都安顿完毕,她对邢勇说:“你赶快走吧,耽误了你两天我心里真过意不去,虽然挣得不多,可也是养命钱呢!现在我好多了,我们又换到了小房间,你白天抽空来看看就行了。”
邢勇站在那儿不动,他的头发被头盔压扁了一圈,显得很滑稽,嘴唇四周布满了毛茸茸的胡须。
“你怎么还不走哇?”梅晓丫见他不动地方,又催。
“我今晚不想走。”
“妈呀!不走你睡哪儿?”梅晓丫惊讶地问。
“我就坐在凳子上。”
“你傻啊,大冬天睡凳子上,不是没病找病吗?”梅晓丫取下自己的围巾,像劝小孩子一样:“把这个围上,骑车就不冷了。听话噢,回去吧,你看你眼底都熬出血丝了。这两天亏了你,晚上守夜,白天还要送饭。你可不能病,你要病了,我就抓瞎了。”
邢勇把围巾递给梅晓丫:“你让我围这个?这是女式的。”
梅晓丫说:“女式的怕什么?这冰天雪地的,暖和就行,谁还顾着你!”
“你知道这冰天雪地,还赶我走,不怕我路上出事?我就在这儿睡一会,明儿一大早就去贩菜。”
“好吧,那你就睡这吧!”话一脱口,梅晓丫的脸“腾”地红起来:天呐!我怎么留个男人在房间里过夜呢?虽然在医院,还有朱慧在,可旁边躺着个大男人,就算别人不嚼舌,自个儿也睡不着哇。
邢勇挺高兴,把棉袄朝上一撸, 蒙住脑袋,趴在梅晓丫的床头睡觉。梅晓丫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盖到他背上。
冰雹一刻不停地撕打着窗户,凄厉的风在柏油和草窝中呼啸着,植物的断裂声令人耳膜喘栗。梅晓丫真的睡不着了,她觉得他一定很冷。他的头被棉袄裹得紧紧的,刺猬似地露出几缕干涩、缰直的头发。朱慧翻了个身,棉袄掉了下来。梅晓丫悬空半身,轻轻拾起来,捂到他的膝盖上。床下面阴气逼人,穿墙风透过门板底下的缝隙,直直地吹过来,令人不寒而栗。邢勇一动不动,任由她笨拙地将棉袄从他的腹部盖下去。他睡得真香!梅晓丫心里想着,也许是太累了,这两天照顾朱慧,几乎没怎么睡觉。一股清鲜嫩柔的气息流上来,顺着她的毛孔渗透了全身,那永远涌动的怀旧的情绪总是在不经意间将她浸入童年的记忆。
“你赶紧睡,别管我。”邢勇闷头闷脑说一句。
“你没睡啊?”梅晓丫惊诧地问。
“你把我包得像粽子似的,睡得着吗?”
“好冷呢。要不是朱慧骨折,我就跟她裹一个被窝,把这张床让你睡。”
“梅晓丫,别看你表面上糊里糊涂,其实心挺细,还挺体贴人,这有点像我奶。”
“天呐!你奶?我有那么老吗?”
“我是说性格,又不是长像。要说长像 ,你肯定没有我奶年轻时漂亮。”
“真的,你奶年轻时是干什么的,比我还漂亮?”
“演员。”
“演员?演什么?”
“演唱的。那时每逢过年,奶奶他们便骑着毛驴,敲着锣进村了。他们每人手里拿着桐 油手板,脖子上挂着锣鼓,拉着胡琴,挨门挨户演唱。我奶奶的嗓子最好,她唱的《王葵宝扇》最受欢迎……”
“鬼演员!那是卖唱的!喂,求你以后说话别老大喘气。上回什么物流,吓了我一跳,还以为遇到大老板,结果就是一个菜贩子,还是那种斤斤计较的小贩子。”
邢勇嘿嘿笑起来:“你也是的,这能怪我吗?你一点都不幽默,说什么都 相信。”
邢勇又将头闷进棉袄里。梅晓丫用脚丫蹬他:“醒醒,别睡,我想跟你说件事。”
“说吧,我在听。”
“我把……我把证据给古所长啦。”
“什么证据?”
“就是、就是朱慧的内裤。”
“什么?”邢勇从棉被里拱出来:“不是不让你给吗?可到底你还是给他了。难怪法医要你不肯,我还以为你挺警觉呢,感情是贡献出去了!你这不是把刀子递给别人,死活由别人做主吗?”
梅晓丫挺委屈,辩解道:“我觉得你不了解古所长,他人可仗义呢,真的!唉,我说了你也不信,我也是今天才了解他 的。他还认我做她的干女儿,说以后无论什么事,他都给我做主。”
邢勇摇着头,喟叹道:“梅晓丫啊梅晓丫,让我说你什么好呢?两句好话就能把你哄上床……别瞪眼,真是这样的。不过——事情已经出了,我也不埋怨你了,埋怨你也没有用。古所长我不了解,但我想就算他跟潘瘸子怎么着,罪孽是抹杀不掉了。你做得也没有什么错的,如果连所长都不相信,那还能相信谁呢?算了,别放心上,堵得慌。潘瘸子这次死定了,就算法律治不了他,我也能治他。”他鼻翼旁的硬皮亮起来。
梅晓丫又一次感动起来:眼睛潮潮的,泪珠儿在眼圈里打秋千,睫毛像浓密的树篱,兜着、堵着,不让它淌出来。如果说被古所长感动还有激发因素起作用的话,邢勇带来的完全是发自内心的感激。这种感激像来自腹腔那一小块温暖的地方,不大,也不烫,却一个劲热乎着。
两个人在病房里谈起来,越谈话越多,越谈越没有睡意。梅晓丫用胳膊肘撑着身体,对邢勇说:“你也上来吧,地上太冷了。”
“瞧瞧,还没等我给你几句好话呢,你倒主动让我上床了。”
“瞧瞧,露馅了吧?你这也就是没钱,有钱你比潘瘸子还邪门。”梅晓丫用脚踹邢勇的脑袋,“你到底上不上来,上来也不怕你有啥坏水,潘瘸子的下场你也见了,难道你想让亲哥哥给你戴手铐?”
“那我可就上来了?”
“上来吧。”
“我上来你可不许骂我。”
“你想干什么?”
邢勇嘿嘿笑起来:“上来我俩只能坐一头,我可是有名的大臭脚。在洞口抓狸子,人家都用烟熏,我只要脱鞋,狸子就逃命似地朝外跑。”
“那你还是坐地上吧,我们好不容易从潘瘸子魔爪里逃出来,让你熏死冤枉死了。”
因为担心影响朱慧的休息,两个人的声音都压得很低,但彼此都很用心:用心去倾诉,用心去聆听。即便是调侃的话,也说得口舌生香,津津有味。窗外的风声渐渐低下来,渐渐有了踏雪的脚步声。邢勇说饿了,他从桌上拿起苹果,用手搓两下就往嘴里放。梅晓丫劝他别吃,太凉,会坏肚子。邢勇说,他吃什么都不坏肚子,他的肠胃像铁一样,除了自己,什么都能消化。梅晓丫拿出一袋薯条让他吃,他没吃,说那是女孩子嚼的东西,不经饿。梅晓丫拗不过他,自己吃起来。薯条原本是给朱慧买的,她爱吃,经常偷杨古丽的薯条吃。她的偷吃很恶心,每根咬一半,剩下的放回去,根数虽然没变,体积却小多了。可怜杨古丽这样精明而小气的人,怎么也没想到吃的全是二手货。
梅晓丫自己吃了起来。这是福建莆田产的薯条,很粗,金灿灿的,甘甜香美,她和朱慧都喜欢吃。吃了几条进去,梅晓丫的目光疑惑起来:这怎么也都是半根啊?她将疑惑的目光从薯条挪到朱慧床上。朱慧的睡姿婴儿般地安祥,没有一点异样。可薯条上牙齿的切口不容置疑地提醒她,弋甲镇的一幕重现了,朱慧的昏迷可能又是装出来的!可她为什么要装呢?即使装,她怎么能瞒着自己呢?朱慧可是什么都不瞒她的,即使瞒她,也一定会找机会暗示她。入院以后,她有太多的机会,却没有一点点表示。吃饭时,她是睁着空洞洞的眼睛,麻木而又呆滞地凝视周围的一切。梅晓丫悲喜交加,她的心仿佛漂在河面上,一半沐浴着温暖的阳光,一半却浸入冰冷的水中。
经过一夜的寒流,松软的雪花凝结在一起,冻成了冰疙瘩。脚踩上去,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听上去非常美妙。邢勇老半天才把摩托鼓腾着,带着梅晓丫去南街菜场进菜。梅晓丫没戴手套,她就把手插进邢勇的口袋里,她的身体贴着他的后背,那件浸渍了菜籽的棉袄令她感觉非常温暖。有了一夜的默契,梅晓丫对邢勇充满了信赖。为了不让臭脚熏着自己,他一直坐在地上。
菜市场里一片黢黑。邢勇把车用防盗链锁在树旁,领着梅晓丫站在门口等菜农。
“哟,李大爷,这筒蒿什么价?”
“5角钱一斤。”
“4角吧,昨天我亏死了,买你的莲藕1块5,卖不出去,到下午只好1块2大甩卖了,每斤生生赔进去了3角钱。”
“刘大婶,柿子椒和豌豆苗怎么都蔫了,一准是隔夜了,今早上冰,2块不行,你一定要让我点……”
“喜鹊哟,几天没见跑哪儿去了,听说你找了男朋友?这些菜都给我吧?这樱桃番茄真漂亮,什么价?”
“毛桂哥,每次都让你照顾我,你人真义气……”
梅晓丫这才知道邢勇赚钱的秘密。他先是将菜农的蔬菜买进来,再卖给那些摆摊守点的菜贩子,从中赚取差价。菜农没有摊位,也不愿把时间扔到卖菜里;菜贩子有摊位,却被摊位拴住了手脚,没有时间和精力去采购,这就给邢勇他们一个吃饭的空档。邢勇说,前些年市场萧条,进货不易,有时都要挨门挨户去收购,利润也高。这两年市场繁荣了,信息又通畅,进货容易,赚钱却越来越难。天亮后,菜贩子们才陆续来到菜市场,用笤帚扫掉摊位上的积雪,开始一天的忙碌。邢勇将收到的几袋子菜分级分类卖给他们。这时他的话全颠倒过来,讲的都是自己的菜如何鲜嫩,如何好。
邢勇跟菜贩子们讨价还价时,梅晓丫离开了。朱慧一个人在医院,她要回去照顾。
十五、进巢的鸟能算未遂
梅晓丫在楼下的小吃摊买了油饺和热豆浆。朱慧已经醒了,眼神还是那样,干涩而又呆滞。梅晓丫抱起她的头,在后面垫上枕头:“慧啊,咱们吃饭。”
吃过饭,梅晓丫问:“吃饱了么?”朱慧点点头:“饱了。”梅晓丫:“你知道我是谁吗?”朱慧笑笑:“梅晓丫。”“你知道这是哪里吗?”“医院。”梅晓丫一愣,继续问:“你知道啊?可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来医院,我们出什么事了吗?”
朱慧还是笑:“知道,你让我陪你,你一个人害怕。不是我们出事了,是你出事了,你看你脸上都是伤口。”
梅晓丫猛地掐了朱慧一把。
朱慧“哎哟”叫起来。
梅晓丫恶狠狠地说:“装!装我就掐死你!”
朱慧那双像没油的风扇一样的眼睛停止了转动,散漫的光线也陡然间聚拢起来,在梅晓丫的瞳孔里形成一个焦点。
“你……你……怎么知道我是装的?”朱慧呐呐地问。
倾刻间,梅晓丫百感交集,泪水像开闸的河渠一样,撕开浓密的睫毛,哗哗淌出来。“朱慧,你还是你吗?你为什么连我都要欺骗?你知道这几天我是怎样过来的?为了你,我都给人下跪了,你倒好,躺在这里装疯卖傻……”
朱慧捂住梅晓丫的嘴:“你小点声、小点声。我是装傻了,可我不装行吗?你想想从我俩认识以来,我什么事情瞒过你,独独这件事,我不敢不瞒你。你喜欢激动,一激动什么事情都会抖出去,那我俩的罪就白遭了”。
朱慧用手抹去梅晓丫的泪水,劝道:“丫啊,你别哭了,你一哭我就觉得自己挺卑鄙。我本来想等以后再告诉你,那样你不但不会埋怨我,还会佩服我。现在不说是因为我有苦衷,你知道吗,我有难言的苦衷啊……你想想那条短裤,为什么警察都没有拿到,独独你能拿到?若不是把你当成最信赖的姐妹,怎么能攥到医院,还特意叮嘱医生只有你才给?”
梅晓丫想起来,那天医生确实是这样说的,可她没放在心上。现在她才知道自己有多傻,这说明朱慧并没有昏倒,至少在抢救时,她的头脑是清醒的。“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弋甲镇时你装病,可你暗示了我,这次你连我都瞒着,到底是为什么啊?”
“丫啊!你别逼问我,我不装真的不行,不装昨天法医就给我鉴定了,那就真毁了……”
“天呐!这你也是装的啊?我看你真疯了,你不让法医鉴定,不是想便宜潘瘸子吗?你咋这么下贱,保护一个流氓?一个强奸犯?”
“这就是我的苦衷呐!”朱慧踟躇片刻说:“其实,潘瘸子没有强奸成我。”
梅晓丫脑袋“嗡”地炸响了。“你再说一遍?”
“丫啊,你别激动,听我慢慢跟你讲。”
梅晓丫一个人在医院前面的雪地上转圈。这是没有日光的清晨,雪地还是那样踏实,踩上去吱嘎吱嘎地发出优雅的声响。可她无心聆听,她的耳畔被朱慧的话占据了,听不进去任何声音。朱慧说那天潘瘸子强奸她,因为她力气大,又拼死反抗,在他发泄的刹那,推开了他的身体,他射在她的内裤上。潘瘸子走后,她的头脑还非常清醒,听到潘瘸子跟警察叫板,说他在警察内部有人,便把内裤藏起来。虽然力气大,但对付一个被性欲烧着的男人,确实不容易,浑身上下都是伤。到了医院,将内裤交给医生后,真的昏迷过去。醒来后听到潘瘸子被抓起来了,心里很激动,可一想到要从她体内取样,又忧虑起来,潘瘸子强奸未遂,她的体内哪里有证据呢?没有体内的证据,以潘瘸子的神通,罪名就轻多了,开释回家也说不定。为了阻止法医取样,她便借风吹火,装起傻来。这样不仅逃避了鉴定,还增加了潘瘸子的罪名,即使没给他重刑,起码在赔偿上要多些。为了把戏演真,她没给梅晓丫任何暗示,因为她担心梅晓丫一激动露了底。
梅晓丫拉磨似地绕着医院转,她想平静一会。这些日子,她的脑袋装了太多的东西,多得都快撑不住了——惊厥、惊愕、恐惧、绝望、激动、愤怒……各种情绪像一粒粒石子灌进脑袋里,坠得她抬不起头来。而最让她惊讶的是,朱慧居然瞒天过海,演出了这样一场嘴巴咬眼珠子的戏。如果说弋甲镇那场戏是为了逃脱惩罚而迫不得已的话,那么今天遭受的污辱,即使未遂的污辱,为何要以自虐寻求补偿呢?梅晓丫不知道怎样算才得上强奸,但清楚朱慧受到了污辱,而且是深刻的污辱。上学时一个男生偷看女厕所都被警察带走了,这难道还不算奇耻大辱吗?
十六、人格与金钱的交易
梅晓丫将两天来事情的发展讲给朱慧听。
听到马晓娇要用1万块钱私了,她的眼神出现了多日未见的色泽,兴奋之情溢于言表。“瞧瞧,这回可真是要发财了,发大财了!只要咱俩就这样挺下去,兴许他还要加钱,谁愿意蹲监号呢?”
“如果他继续加钱,你是不是不想起诉他了?”梅晓丫问。
“那当然了,”朱慧说,“如果他加到2万块,我再起诉他,那才是真正疯了呢!2万块啊,我俩就可以开饭馆了。不,让郑魁来,让邢勇也来——亏了我装傻,不然哪里听得到你俩……”
梅晓丫急了:“他是个流氓,强奸犯,虽然在你这未遂,可马姐那里,黄姐那里,还有那么多女人那里都得逞过……放过他,不是让他继续流氓下去吗?慧啊,什么我都能理解你,也能依你,可这件事,你必须听我的,不然我俩都会成罪人的。”
朱慧劝道:“丫啊,你知道我不是处女,我12岁就被继父强奸了。那时候我母亲身体不好,一家子吃饭全靠继父,她明知继父强奸我,可却装着没听见——就算看见了,顶多说一句你快下来吧,她那么小,紧压着干嘛。在我们农村,这种事多了。我去找村长,他都不管,最多让我躲着点。家里屁股大地方,我往哪里躲?后来我大了,也知道了,村里人都不把这当回事,和吃饭相比,这简直不算事。我被继父强奸,还要给他烫酒,补身体。不给钱读书,还要下地干活。这回好,事没干成,还要倒给我钱,给很多钱,足够我俩花半辈子,为什么不干呢?我有这样的经历,对这事看得很轻。潘瘸子我是不喜欢,若是喜欢,不给钱不是一样做?丫啊,你肯定想不到,我跟郑魁就做过,他对我好,一心一意帮我,真心爱我。我不能嫁给他,我太脏了,太丑了,可我想报答他,就让他……丫啊,咱们都上过历史课,男女之间的那点事,人类在周口店就知道了——至于他污辱糟蹋了其他什么人,我可管不着,我也管不了。我自个儿都成这模样了,谁还敢让我管呢?以后我能吃上一口饭,不去拖累别人,就不错了。我不在乎自己是否会成为罪人,你难道还没发现,所有的罪人,过得都比我们好。罪人是箍在小百姓头上的咒语,你只有不在乎它,才能过上好日子。”
梅晓丫被朱慧罗罗嗦嗦一大堆话吓傻了。她摸着朱慧的额头问:“慧,你是不是还没清醒啊,怎么才两天,你都变得不像人了?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现在说出的话和马晓娇一模一样,就差学妓女公开要价了。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是你受刺激才说糊涂话。”
“丫啊,我一点都不糊涂,我从来也没有现在这样清醒。你仔细想想,这些年我俩过的是什么日子啊?唐经理、麦经理、潘瘸子、小麦酒厂那两个推销员,他们哪一个是好人?可他们哪一个活得像我俩这样卑贱?潘瘸子蹂躏我时,我就想,为什么他有这么大胆子,就是因为他知道,我们都是好人,好人在这些罪人的眼里,跟个羊羔子差不多。这次他眼里的好人疯了,她不愿意做可怜的羊羔子,她要挖一个大坑,把恶人陷进来,埋葬掉……”朱慧说话的时候,面部表情异常平静,那是一种梅晓丫少见的平静。没有任何颜色的日光倾泻过来,使她沉入一片苍白之中,但那种残忍的坚韧和忧伤依稀可辨。
“可是慧啊,你那个所谓的大坑,不过就是套进去他几万块钱,伤不着他,更埋葬不了他。只有把他送进监牢里,他才会有感觉,才会痛,才明白别把羊羔子惹怒了,逼急了,它也吃人!”梅晓丫说着说着,又流出了泪水,她嘘唏着说:“你怎么变成这样?慧啊,钱是挣不完的,我俩这么年轻,还愁以后找不到工作,挣不到钱吗?这次咱俩不要钱,咱们争一口气,找他讨回我们的尊严!”
朱慧见梅晓丫哭得这般伤心,劝道:“丫啊,你别哭……你一哭我的心就被泡软了……我现在没力气劝你,说多了话我的气倒不过来,伤口也痛得要命。我听你的,我啥时不都是听你的吗?我是觉得我俩太苦了,想得点钱过几天好日子。我俩从出生到现在,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呀!虽然我俩不是乞丐,可与乞丐相比,我俩少什么,就少一根拐棍!我想钱,睁着眼睛都想,可这钱必须能让我俩都过上好日子,不然,我宁肯没有钱。丫啊,我全听你的——你说得对,钱是我们的命,不是他的命,我们那点钱对他,不过是一双臭袜子,我们不要他的臭袜子,我们要他的命!”
“慧啊,你真漂亮!”
“真的!”朱慧猛然坐起来,把梅晓丫吓了一跳。
“丫啊,你仔细瞧瞧,我的脸是不是好了?”
十七、遐想(1)
梅晓丫在菜市场买了筒子骨和黄豆,又买了些黑米和鱼籽,朱慧这几天没吃什么干粮,她想买点好的给她滋补。买完东西她没回医院。医院给病号预备的煤气炉收费不说还限定时间。郭奶奶正在扫雪,瞧见梅晓丫,问:“好几天没见人,哪儿去了?”走近后,她又哎哟叫起来,“你脸怎么啦?跟猫挠的似的。”
梅晓丫笑笑,说:“郭奶奶,就是猫挠的。是单位上的恶猫,在我睡觉时干的。”
郭奶奶嘴里啧啧着,掸掸笤帚上的雪,进屋去了。
梅晓丫把煤炉子搬到外面起火。她们没有买煤,墙角堆着的,是朱慧从一家铺子后厨里偷的,烟很大,不用柴禾燃不着。梅晓丫用纸盒当扇子,加柴添煤吹风,一会儿炉膛红火起来。她很小就下灶烧火,干起来非常娴熟。锅里骨头咕咕嘟嘟滚动起来,院子里布满了肉的香气,在袅娜的蒸汽中,在清冽的雪色里,那味道将她所有沉淀的感觉和记忆全部搅动起来,她仿佛又回到了家乡的集市。
郭奶奶掀开门帘走过来,她的手里拿着一个油腻腻的瓷罐。“这是獾子油,你把它涂到伤口上,很快就会好的。”
梅晓丫说:“我现在医院用药呢,这个还是您留着用吧!”她揭开盖儿,闻到一股刺鼻的哈喇味,便问:“这是什么时候的,早过期了吧?我不用,您也别用,我还没听说獾子油治伤口呢!您这些土方子,早过时了。”
郭奶奶说:“丫头,你可别瞧不起这土方子,有多少怪病医院治不好,却被这些土方子治好了。这油还是我们老东西活着时熬的,有些年头了。但去年我的手被猫抓了,抹上去一点伤疤都没留下。”她将手递到梅晓丫面前,“你看,是不是一点疤都没留下?这不像医院的药,搁久了会过期,它是越搁药劲越大。你试试看,奶奶这么大年龄,还能糊弄你啊?”梅晓丫想起酒坊老掌柜为他的酒辩解的情景,便舀出些放进火柴盒里。不管能不能治自己的脸,首先不能伤了老人的脸。梅晓丫不明白,人为什么上了年纪,心肠就会分外好起来。许大爷、郭奶奶还有酒坊那位不知名的老掌柜。而这之前,人的心肠仿佛蒙上了绣斑,非得穿越时间的旷野,才能渐渐淘洗出本来的色泽,恢复生命最初始化的状态。
梅晓丫拎着保温筒一瘸一拐地朝医院走去。郭奶奶说得没错,女人很少为自己活着,如果不是朱慧,她上街买个烧饼或烤地瓜就对付了。想到朱慧哗哗喝汤的情形,她的嘴角湿润了,心也像水波一样荡漾起来。朱慧馋,馋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邢勇说自己有两句好话就能哄上床,那么朱慧有点零食就能干疯事。这次瞒着自己的疯事可以说是天衣无缝、滴水不漏,可最终还是被她那张馋嘴咬破了。这件事最初令梅晓丫惊愕和愤怒,但她很快谅解了她:不是因为她俩是同命相怜的姐妹,也不是朱慧替自己背负了灾难——换上旁人完全可以责问她梅晓丫,毕竟是她导致的悲剧——而是,如此精心策划的阴谋,因她的劝说而放弃,还能责备么?除了嘴馋,朱慧也爱钱,爱到了难以形容的地步,但还是遂了自己的心愿,顺从了她梅晓丫的选择——想到她这样做是为了两个人都能过上好日子,这份谅解升成了感动——何况,这样做也是被逼无奈,朱慧无数次叫嚷过:别把人逼急了,别让人饿肚皮,人要是饿了肚皮,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阳光穿透云层,将屋脊和树梢染上淡黄色。这是冬季少有的阳光,小鸟在枝头蠢蠢欲动,槭树叶般的爪子勾着枝条,翅膀扑棱着,随时可以飞掉。到处都是化雪的声音,嘀嘀哒哒,喳喳虺虺,像是潮水,又像鸟啼。梅晓丫进医院大院时,猛然怔住了,她的瞳孔里映入一张骄横的脸,是潘瘸子!梅晓丫使劲揉揉眼睛,嘴角无法抑制地痉挛起来,没错,就是潘瘸子——
“你这几天到哪儿去了,班也不上,家也不回,你可别忘了,你还是我们公司的厨娘呢!”潘瘸子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一边嘴角叨着烟卷,另一边嘴角巴唧着。
梅晓丫厌恶地瞥了他一眼,侧过身就走。可她向左,潘瘸子也向左,她向右,潘瘸子也向右。他那件皮大衣像堵移动的黑色屏障,把她前面的路堵得严严实实。“你想干什么?告诉你警察就在楼上,有什么话你找他们说,我不想跟你说话,我恶心你!”
潘瘸子吐着大烟圈:“哧哧,我好怕怕!我刚从楼上下来,警察的影子都没见着,见着了我也不稀得搭理他们,都他妈的傻老爷们,凑到一块,硬得能撞出火星子。我稀罕你,想跟你唠唠,你觉得这里不方便,咱到别处去。其实你第一天来公司我就相中了你,还把房子腾给你。谁想到你她妈搞调包计,给我换了个大胖子。刚才我才看清,那是什么烂货?靠,脖子粗,力气大,比黑猩猩就少一脸毛——我说那晚怎么弄得费劲,腮帮子都撑破了,嚼起来却是一块马蹄掌。早知道这样我弄她?她想弄我我都不干——我是想弄你,瞧你那瓜子脸,嗑一口香喷喷……”
梅晓丫大脑一片空白。她没想到一个人可以卑鄙无耻到如此地步。别说是法律意识,连起码的道德上的羞耻感和负罪感都没有。
潘瘸子“呸”地将烟卷吐得老远,声调徒然高亢起来:“就他妈这德性还让我赔钱,1万都不干?妈拉个巴子,把我当猴耍,这货色,青楼都上不去,顶多猫到火车站,给做苦力的当尿桶,泻泻火……”
梅晓丫嘴唇苍白:“我们不要钱,我们要你去坐牢!”
潘瘸子哈哈大笑起来:“坐牢?你们他妈的猪鼻子插大葱,真把自己当大象了。就凭你们想让我坐牢?说这话也不怕人家把大牙笑掉崩着你们!别以为有戴盖帽的臭虫说两句酒话,就不知好歹了。在这个小县城,老子就是天,就是爷,只要老子一跺脚,你们都得挂到树梢上……要是识趣点,跟老子说几句软话,兴许老子就把药费给你们报了,不过那1万块钱没有了。弄错了,老子要弄的是你不是她,凭什么付钱?要是继续跟老子做对,败坏老子的名声,老子就把你们扔进碎石机里打成浆水,糊到墙上去!”
梅晓丫又瞧见了那片血红色,在静谧、沉寂而又温暖的冬日阳光里,在悲壮绵延的皑皑白雪中,显得分外惨淡耀眼。她的腿哆嗦着,嘴唇也哆嗦着,就连那一小片薄如蝉翼的耳廓也不由自主痉挛着。她想控制自己,不能让这个流氓看笑话,可身体所有的部位都不再听她调遣,她使劲掐着自己的腿,就像孙元踹那部所有零件都破损的吉普车一样。可是这种努力是徒劳的,她很快发现眼前景物也晃动起来,大地在喘息,整个天空像河水一样飘浮不定……
邢勇听完梅晓丫的哭诉气愤异常,他说:“这他妈还有王法吗?一个强奸犯嚣张到这种地步,这不是逼老百姓杀人吗?”接着,他又劝,“你也别哭,泪水淹不死恶棍,反倒伤了自己的眼睛。眼泪在这些恶棍眼里,就是一滴水,连马灯都浇不灭。对付他们,没什么感情好讲,你也别按常理推测。虽然看上去他们耳鼻嘴眼一样都不少,也是直立行走,穿得比我们还好,从生物学角度讲,也算是个人——可你要真把他们当人,可要倒大霉的。所以无论他们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能高兴,更不能伤心,只当是泡屎,拉完拉球倒。千万别琢磨,越琢磨越恶心。我不是给你打保票了么,这事就算我哥他们办不了,我也给你办了。我还是那句话,这种鸟人我会把他当成鼻涕擤出来,抹到墙上,让所有人都恶心他。”
听完邢勇的话,梅晓丫真就不哭了,也不再哆嗦,她腮边的一小块皮肤湿润起来,但身体还像抽去筋骨似的,软弱无力。她把身体靠在墙上,墙内的潮气顺着后背刺进来,令她寒栗。她拉过邢勇的手放到墙面,然后将背贴上去。
“冷吗?”梅晓丫问。
“能不冷吗?不冷你怎么不让我把你的手放到墙上?”
“那我就不靠了,”梅晓丫把身体挪出空隙,“你把手抽回去吧!”
“别啊!你不就冷了么?”
邢勇陪着梅晓丫回出租房,郭奶奶不在院里,估计睡了。她把指头竖在嘴唇上,示意肃静。在屋子里巡视一圈,邢勇感慨:“真是出污泥而不染。”见梅晓丫瞪着黑眼珠等他解释,赶紧说道:“瞧你,蹬着牛皮鞋,穿着牛仔裤,小花围脖一闪一闪,亮晶晶地像个水晶娃娃,谁能想到是住在这样的窝棚里?”
“这屋,差么?”
“不是差,而是很糟糕!”
“你那里……比这好?”
“比这还糟糕。”见梅晓丫依旧瞪着黑眼珠等他解释,连忙说:“我跟你不一样,我是男的,糟糕点怕什么!”
“你真娇气,你是没吃过苦,没挨过饿,否则就不会盯着人家屋子看。”
“我还没吃过苦哇!整天在烂菜帮子里挑挑拣拣,是个人都可以数落我,埋汰我,都不把我当回事。那个歪了半边嘴的毛柱子,连二锅头的女人都嫌恶他,可他居然找我要头油,要香皂,这不是把我当猪皮,揩油吗?可你要不给他,他就把称杆压得低低的,保证让你钢磞都赚不到。唉,萝卜白菜本来就够贱的,在这里刨食吃,也难怪人家瞧不起。说实话你这也就是遭难了,不然也不会理睬我这根菜。”
梅晓丫知道邢勇想让她说几句透光的话,比如她不会不理睬他那根菜,甚至喜欢那根菜,那样他心里就亮堂了,可她偏不。她觉得有时候肢体语言比语言更暧昧也更有力量。于是她又拉过邢勇的手,放到墙面,自己用身体贴上去。
“你比毛柱子还过份,他顶多把我当成一块猪皮,你呢,把我当成一块煤球,取完暖,再把渣子倒掉。”
梅晓丫嘿嘿笑起来:“我知道你苦,可我们不能两人都苦哇!总得让一个好点吧。你反正对苦没啥感觉了,干脆把我的那点也也拿去,用掉吧,让我过点没有苦味的日子!嘿嘿!”邢勇被梅晓丫的神态逗乐了。他笑着说:“丫啊,你一点都不傻,第一次见到你,你就搭我便车,占我的便宜,现在还是这副德性。你可别学宋丹丹啊,她只在一个羊身上薅毛,别把我这只羊薅成葛优了。”梅晓丫噘着嘴:“好像还有点不乐意?我知道你嘴上这么说,心里美着呢,说不定晚上睡觉醒七八次?”她边说边将邢勇的另一手也拉过来,放到肚子上。这样一来,邢勇就像捧着瓷器似地,侧身站在她的旁边。
“这样就好多啦,前后都暖和了。”
邢勇的情绪,被梅晓丫调动起来了。他色迷迷地盯着梅晓丫,手不由自主地在她腰眼上拧了一把。倾刻间,他感到梅晓丫柔软的身体僵硬起来,随即像个麋鹿跳开了。邢勇的心像吃饱了鲜红浆汁的果子轰然迸裂。他目睹了梅晓丫瞬息间的变化,急遽地收缩了自己。梅晓丫低着头,身体埋在墙角的阴影里。“对不起,我是看你高兴,就有点忘乎所以了。”邢勇嗫嘘道。
“没什么,没什么,”梅晓丫抹了一把脸,眼神中的柔情又荡漾起来,“这不怪你,是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情,这件事情像刺扎在我心里,谁碰都痛。”
“我知道什么事。”邢勇说完,缄默起来。邢勇缄默的时候,特深遂,目光穿透空气,空气便滴出水来。“这事就像一个瘤子,里面已经化脓、腐烂,不剜掉它,咱们大家都过不好——搬倒了潘瘸子,咱们开始新生活。”
“嗯,那我跟你去卖菜。”
“嗯,我看你能吃苦。”
《凭什么要被你侮辱》PART3
十八、第一瓣阳光
西效是一片棚户区,房屋大都是土坯或灰砖堆砌的,东倒西歪的,房顶布满了苔藓,风吹过来,露出栅栏般的椽子。邢勇的出租房就在这里。梅晓丫坐在长条凳上擀皮子,她在给朱慧和邢勇包饺子,当然还要给古所长送些。既然他将自己当作女儿,做女儿的总要尽点孝心。邢勇不会包饺子,他不停地朝炉子里添煤,将屋子里烧得像春天一样温暖。梅晓丫包得很慢,她想尽量包得漂亮些,朱慧和邢勇不要紧,古所长是吃过大席见过世面的人,包不好让他笑话。饺子是芹菜馅的,肉是嫩得流油的草原小肥羊,她的两根纤细的手指一拢,香味便包裹在里面。
邢勇坐在旁边不停地噏着鼻子:“真香,先煮几个解解馋。”
梅晓丫也很陶醉。她陶醉的时候,眼睛就像羊一样眯缝着,额角、腮部和透明的鼻翼泛着红晕。这是一个冬日少见的好天气,阳光在树叶中翻滚。喜鹊拍击着阳光,飞进院子里。它们在草窝里踞伏觅食啁啾,弯弯的尖喙将褐色栅栏啄得像浪花一般散落下来。她又想起天鹅镇的无名鸟。它们就缩在窗口的电线上,歪着小脑壳,琥珀色亮晶晶的眼球,闪烁着灵长类早已失去的天真无邪和凛然不备。
邢宝刚火急火燎跑进来:“你俩猫在这里吃饺子呢,害得我一通好找。”他也噏着鼻子嗅着,神态与邢勇同出一辙。“真香,是茴香馅的吧?先煮几个解解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