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晓丫嘿嘿笑起来。
邢宝刚问,“笑什么?是不是觉得我挺馋?”
邢勇回答:“她是笑我们俩都馋。”
梅晓丫笑得更响亮了,她说:“我不是笑你们俩馋,而是我们仨都馋,我馋得都想生吃了。朱慧不在,她更馋,说不定抢几个猫在床底下吃。”
提到朱慧,邢宝刚拍了大腿一下:“糟糕!光惦记着吃,连正事都忘掉了,我是来通知你,今天市局来人了,专门询问了这个案子,让你过去问话呢!”
“问话?问什么话?我也不会说话啊!”梅晓丫紧张起来,饺子皮在手掌心里颤悠。
“傻瓜,这是多少被告梦寐以求的事情。你不需要说别的,只要把当时的经过原原本本讲出来就可以了。你也别害怕,赵副局长非常正直,只要是被他锁定的犯罪嫌疑人,甭管什么背景,都会一查到底,决不姑息。”
梅晓丫眼前又浮现出潘瘸子那张喷了血的脸,她心里哆嗦一下,问:“那是不是只要他一句话,潘瘸子还会被抓起来,不再取保候审了?”
“何止是抓起来,”邢宝刚激动地说,“会立即将案子移交到检查院,随后就是法院开庭问罪。手铐、脚镣、铁丝网,到时候再想出来,那就不是潘瘸子了,是潘瘫巴。瘫巴你知道不,就是瘫痪,瘫痪了就再甭想作孽,顶多是在自家的炕上逮逮臭虫。”
梅晓丫倏地跳起来,手在邢勇的脸上划拉着,嘴里大喊:“我们报仇了!我们报仇了……”邢勇花着脸躲闪着:“丫啊,你别激动,朱慧已经那样了,你再那样,这仇报不报,还有啥意思?”梅晓丫挣脱了邢勇,扇着两片手掌朝医院跑。院子里的喜鹊扑楞着翅膀,纷纷逃匿,邢勇的声音风一般追上来:“丫啊,你不包饺子,我们吃啥……”
朱慧正趴着窗沿,眼巴巴盼着送饭来。见到梅晓丫裹着一股风跑进来,惊讶地问:“丫啊,你喝酒了,人像着火似的。饭呢,你不给带饭,我吃啥呀?”
梅晓丫抓过她的脸疯狂亲着:“慧啊,还吃什么饭啊?咱们的仇马上就要报了!”
朱慧一把扯掉耳朵上的纱布:“你再说一遍?”
“慧啊,我们的仇马上就要报了!”
十九、预审(1)
房间里沉寂无声,所有的目光都盯着梅晓丫。若在平时,她定会窘得找地缝,而此刻,她却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冷静和从容。梅晓丫的讲述很慢,每一个字都仿佛是叶片上的露水,酝酿好一阵子,才滴落下来。她很珍惜这次机会,不敢怠慢一个字,她想让这些字一点不剩地装进赵副局长的脑袋里,就像火药填进枪膛里一样,将潘瘸子炸得粉碎。
赵副局长表情越来越严峻,他的目光钉子似地钉在梅晓丫的脸上。古所长侧坐在梅晓丫旁边,也是缄默无声,一言不发。孙元作记录,他一会儿抬头望望梅晓丫,一会儿又埋头记录什么。
梅晓丫讲完了,房间里恢复了沉寂。
赵副局长燃了一根烟,问:“你是说潘瘸子有钥匙,他是用钥匙开门进去的?”
“是的。当时我在厕所里,听到他掏钥匙的声音。我做完夜宵回来已经是后半夜了,厕所没有玻璃,也不隔音,所以他开门的声音我听得很清楚。”梅晓丫回答。
“他进屋后,隔了多久你听见同伴喊救命?”
“几分钟。当时我并不知道是谁,以为是贼呢!可我奇怪,贼怎么有我寝室里的钥匙呢?我心里很慌,因为里面都是黄姐的东西,丢了我就说不清。后来我听到一声很大的声响,我估摸是柳条箱掉下来了,它放在床头柜上,很沉,掉下来声音很响,接着我就听到朱慧喊救命。这时候我才想起来朱慧还在房间里。我赶紧朝楼上跑,听见潘瘸子骂:再踹老子就把你扔楼下去,摔死你!我知道进屋的不是贼,而是潘瘸子。”
“你跑上去看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看到,屋门是反锁的,我拧不开,窗户又染了颜色,只能听见里面的撕打声。于是我就喊马姐和田婶她们来救命。”
赵副局长对古所长说,“去,把这两个人找来。”
“田婶当晚回家了,刘清明在她屋里睡觉。”
不大一会,马姐和刘清明走进来。
“那晚朱慧喊救命你听到了么?”赵副局长问。
“听到了。”马晓娇说。
“是在梅晓丫喊你之前听到的,还是之后?”
“哦,是先听到的。”
“潘大喜用钥匙开门你听到了么?”
“那没听到,那天我睡得很沉,听到朱慧喊救命,还以为是做梦呢!后来梅晓丫来敲门,我才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当时朱慧喊的是什么?梅晓丫敲你的门,喊的又是什么?”
“当时撕扯和打斗声很响,所以我也没太听清楚,好像朱慧在喊救命和还钱。梅晓丫喊强奸了,让我去救朱慧……别的,我一时也记不起来。”
“什么钱?”赵副局长问。
“好像是潘总的钱没给够,朱慧不愿意,两个人便撕打起来。”
“当时你进屋了么?”赵副局长问。
“进了。”
“潘大喜穿衣服了么?”
“穿了。”
“她在撒谎!”梅晓丫说,“那是朱慧自己的钱,朱慧很穷,有点钱都藏在裤衩里,一定是潘瘸子撕她的裤衩,露出钱,她才会这样喊的。朱慧不会找潘瘸子要钱,在这之前,她没见过潘瘸子,更不会找他要钱。朱慧不是妓女,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俩毕业后一直呆在一起,她要是做妓女我还能不知道?这次是我叫她来陪我的。我胆小,一个人睡觉害怕,才打电话让她来的……”马晓娇这样说她并不惊诧,惊诧的是她会编出这样一个下流的故事,让一桩强奸案,变成嫖资纠纷。“如果你认为这不是强奸,为什么你当时还站在门口喊,人家不愿意就算了,这样强迫是要出事的……为什么事后你还三番五次地找我,拿1万块钱私了……”
马晓娇纤细的眉尖又翘起来:“你说什么啊梅晓丫?1万块钱?我为什么要给你那么多钱呀?有这么多钱开餐馆都够了,我何苦去给民工当厨娘?”
刘清明进来了,披着军大衣,脸上还是没睡醒的瞌睡相。他坐到了马晓娇刚才的位置上回答:“当夜我值班,偷偷在田婶屋里睡觉。潘总怎么进去的我真不知道,我是被黄姐屋里的响声弄醒的。当时我还纳闷:黄姐不是生孩子去了吗?后来才知道这个女人是朱慧。他俩好象为钱发生了争执,潘总打了朱慧,朱慧就喊救命……”
赵副局长打断他的话:“什么钱?你能记得原话吗?”
刘清明踟躇片刻,回答说:“原话我记不得了,因为那时我睡得迷迷糊糊,好象是朱慧嫌钱少,不愿意,所以两人吵起来。”
“他俩在争执什么?”赵副局长问。
“是钱。朱慧嫌钱少,不愿意,让潘总加。潘总说又不是黄花闺女,不愿意加,两个人便争吵起来……”
赵副局长问:“你进屋里看了么?”
“看了。”
“当时潘大喜穿衣服了么?”
“穿得好好的。”
梅晓丫的脑袋嗡地叫起来,马晓娇怎样说她都不惊诧,毕竟她是潘瘸子的姘头。可刘清明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啊,他和自己一样是个可怜的打工者,怎么会昧着良心害人呢?“刘清明,”梅晓丫的声音有些嘶哑,“你为什么要撒谎呢?到了瑞安公司,我一直把你当成哥哥。我不希望你替我说什么,但希望你能把真相告诉大家。我相信你当时肯定睡着了,并不清楚谁在做孽,不然怎么会拿着擀面杖,问我强奸犯在哪?跑回来又对我说:不是流氓,是潘总……”那个恐怖夜晚发生的事情,竟像熟悉路的老马重新回到她的记忆里。在这之前,她所有的努力都想忘掉这一切,而现在,这被刻意淹没在记忆磨盘上的一切凸显出来的时候,居然是如此清晰,汗毫毕现。
“梅晓丫,你这是受刺激了,我没有拿擀面杖,更没有说过那些话。马晓娇当时还劝你别喊,说没有强奸,一会他们就会出来的。”
“刘清明,如果这样你为什么还让我去报案?当时我已经蒙了,是你把我拉到楼梯口,让我快去报案,说潘总不会放过朱慧,难道这你也不承认吗?”
“梅晓丫,你这是怎么了?我让你报案?”刘清明显得很委屈。
“刘清明,你口口声说有什么事情让我找你帮忙,我没有找过你,因为我帮不了别人的忙,也不愿意麻烦人家,可现在我只能求你了,求你说句真话。你们假话对我的伤害,比强奸还要痛苦……”
“我没有说假话,我发誓我说的全是事实。我骂过潘总,也说过帮助梅晓丫,可那天晚上我问她为什么会弄成这样,她说讲好的价钱潘总不认账……”
“刘清明,我求你看我一眼,”梅晓丫几乎发不出声音,浑身发抖,声音像暗淡的蜘蛛网一样在墙角战栗。“你就看我一眼吧,我想看看一个人撒谎时的眼神是什么样子……”
“不要激动,”赵副局长问梅晓丫,“你到瑞安公司之前,靠什么生活?”
“在天鹅镇天香酒厂做供料员,朱慧做推销员。”梅晓丫回答的时候,痛苦地发现,赵副局长脸上的严峻正象阳光下的冰雪渐渐消融。
“工资是多少?”
“我每月300块。朱慧没有底薪,靠销量拿钱。”
“她究竟拿了多少钱呢?”
“她没有挣到钱,因为酒不好销……”
赵副局长将手掌摊开:“就是说你们一个月的收入只有300块,这些收入不说穿衣吃饭,怕是连房租都不够,那你们靠什么生活呢?”
“我们租的向阳旅社,每月只要100块钱,我俩吃得很节省……你们可能很难想象那种生活是什么样子……”说到这里,梅晓丫的眼皮像兜不住雨点的云层一样,软塌下来,积蓄已久的泪水潸潸而落……往日的生活泛起来,没过脚踝、臀部、胸窝、头顶,直到将她一丝不剩地吞没掉。“……我不想跟你们说我们活得多可怜,而是想说朱慧不是妓女,我也不是妓女,强奸更不是一桩买卖失败后的诬陷。如果你们不相信,现在就到医院去,我如果不是处女,情愿接受任何处罚,包括妓女这种称谓的污辱。”
“我们不会带你去检查的,即使检查,也是带朱慧去。我相信你的纯洁,可这跟案子无关。你别哭,你知道我们是警察,只相信事实,不相信眼泪。现在的问题是,两个人证都否认了强奸,所以现在紧要的是用事实而不是眼泪证实的确发生了暴力强奸。”赵副局长说。
梅晓丫想起了朱慧的短裤。她不明白古所长为什么还不亮底牌?难道真是想让所有的小丑都跳出来表演,或是想以这种方式教育她这个义女,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这个世界是泥巴做的,什么样的形状都能捏出来?
“如果不是强奸,我们干嘛去报案,又怎么能被打成这样?若是为了钱我们依了他不就有了?他有产业,有公司,有的都是钱,我们给他做情妇,做二奶,他会亏待我们吗?我们何苦演出苦肉计让人笑话?”
赵副局长又问埋头做记录的孙元:“你们去时潘大喜已经从房里出来了是么?”
“是的。我们接到报案马上赶过来,当时潘大喜正在楼下的厕所里洗手,我们冲过去把他铐起来。”孙元说。
“你和邢宝刚哪个先到现场的?”
“是我。潘瘸子不配合,反抗得厉害,邢宝刚便留在下面看守,我一个人上楼的。”
“勘察现场时,发现强奸的迹象了吗?”
“没有,虽然朱慧处于昏迷状态,衣服也被撕破了,但没有性接触迹象。后来我询问了现场目击者,都说两个人撕打在一起,潘大喜没脱裤子,性侵犯的可能性是零。”
“为什么没有对朱慧做活检?”赵副局长问。他的神态显得很疲惫。
“当时我勘查现场只有伤害的迹象,又询问了目击者,排除了强奸的可能,所以没有对朱慧进行体内精液鉴定。”孙元回答。
梅晓丫把脸捧到手里,她觉得自己的眼睛、鼻子、耳朵和嘴巴都不认识自己了,她的脸也仿佛是后贴上去的,她的身子也像一条船裂开了,离她越来越远。她望着周围的人,周围的景物,色彩陡然消失了,一切都变得那么陌生,那么不真实,仿佛是暗室里没有显影的底片。她的目光抓住古所长。他坐在梅晓丫侧面,稀疏的头发散落在锃亮的额头上,他是梅晓丫最后的稻草。
邢宝刚走进来,他瞥了一眼梅晓丫说:“我们接到报案赶到现场,潘瘸子正在厕所里提裤子,我过去把他铐上了。孙元进了现场,什么情况我不清楚,也没有权力发言,但120来接受害人时,我注意到她的下身是裸露的。这一点现场的医护人员可以作证。我询问了目击者,她们虽然慑于潘瘸子淫威,否认强奸,但都没有否认朱慧受到性侵害。潘瘸子本人也承认,他与受害人有过性接触。可现在众口一词,把那晚发生的一切抹杀得干干净净。让血腥的、令人发指的强奸变成了妓女和嫖客之间的殴斗,甚至是两个可怜的小姑娘设局骗钱的把戏。这真是颠倒黑白。我不能说这个案子里藏着一个大阴谋,但这么多人同时推翻了当时的证词,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我私下想给受害人取样鉴定,瞒着单位做这样的事是错误的,可今天发生的一切,应证了我当初的预感,让我不再为自己的错误后悔,后悔的是没有取到样品。此外,我还犯了一个错误,一个谁都不知道的错误:瞒着所有人让受害人隐藏了证据——现在看来,第二个错误长出了巴掌,狠狠地扇了说谎者的嘴脸……”
赵副局长的眼神亮起来,比从窗缝中投泻过来的阳光还要明亮,他焦急地问邢宝刚:“你的意思是说,有证据证明这是强奸?”
邢宝刚庄严地点点头。
“什么证据?”
“裤衩,受害人朱慧的裤衩!”
赵副局长一拍脑门:“原来关键的证据藏在你这里,怎么不早说?”
邢宝刚微微一笑:“早说了你就瞅不见这些人的表演了。”
赵副局长赞叹道:“行啊小邢,没想到你这样机智!好,现在可以把证据拿出来了。”
邢宝刚回过头对梅晓丫说:“梅晓丫,到时候了,到了让证据说话的时候了。”
梅晓丫的眼神也倏地烧起来,剥离的感觉重新黏合、聚拢起来。她对古所长说:“古所长,拿出来吧,到了用事实扇他们嘴巴子的时候了!”
古所长那双慈祥的眼晴像被卤水浸泡过,变得陌生起来。他盯着梅晓丫问:“什么啊?你让我拿什么?”
“裤衩,朱慧的裤衩!”
“朱慧的裤衩不是在你手里吗?怎么朝我要?”
梅晓丫心里那扇惟一的窗口轰然关闭,她浸入前所未有的黑暗中。她的可怜的眼神像手一样死死抓住古所长的衣襟:“古所长你忘了,四天前就是在这间屋子里,你认我做你的干女儿……古所长,这才几天呐,难道你真的忘掉了,当时你就坐在赵副局长的位置上,手里拿着塑料喷壶……”梅晓丫又看到了那只塑料喷壶,抓起来,递给古所长:“呶,就这只,你一定想起来了,我知道你是吓唬我,可我真的害怕啊,求你别再这样了,我受不……”
“可这与朱慧的短裤有什么关系?”孙元问道。
“当然有关系了,就是因为我把古所长当成了父亲,才背着邢警官,私下把证据给了他……”梅晓丫继续对古所长说:“我当时求你办了潘瘸子,给朱慧报仇,你说证据不足……于是我把短裤拿出来,你想起来了么……就是包在白塑料袋里的东西……”
梅晓丫试图唤起古所长记忆的努力失败了。古所长用一种冷硬得仿佛能敲出声音的语调说:“梅晓丫,即便你没有发生错觉,我也不会怪罪你。接手这个案子以后,我们做了大量的工作,除了对现场和当事人进行仔细入微的勘察和询问外,还对你俩的背景作了深入细致的调查。你俩都是天鹅镇技工学校的特困生,生活非常拮据,连学费、生活费都是靠学校捐助的。毕业后,你俩在天香酒厂工作,为了弄到钱,便跑到弋甲镇以有奖销售为名骗钱,被戳穿后挨了受骗群众的打,朱慧还被拘留了……”
“你们装得蛮老实、蛮可怜,其实就是为了骗钱……”孙元插话道,但被古所长的手势打断了。
“弋甲镇你们偷鸡不成倒蚀一把米,这使你们本来就拮据的生活愈发艰难。据我所知,朱慧生病住院的钱,都是弋甲镇派出所的崔警官和小吃店的郑老板垫付的。刚才你说在天香酒厂每月的薪水是300块,事实上你连1分钱都没拿到,因为你们给酒厂损失了几十箱酒。你原本是不打算在瑞安公司做厨娘的,每月200来块钱,付完房租,连手纸都买不起。可听到瑞安的老板是个色鬼后,改变了主意。你以皮条客的身份跟潘瘸子谈价,然后又把妓女朱慧叫到寝室。色迷心窍的潘瘸子做梦也想不到他会上两个小丫头片子的套。半夜,他按照你们约定的时间进入房间,可没想到朱慧忽然提出加钱的要求,第一次他同意了,第二次经过一番争执,他还是同意了,到了第三次,潘瘸子被激怒了,动手打了朱慧。他并不知道,这其实是你俩事先设计好的:无论潘瘸子加多钱,都要激怒他动手打,因为嫖和强奸相比,你们清楚哪种更严重,能得到的实惠更多。你俩原来设计得很精细,等潘瘸子做了再报案,这样卖淫更像强奸,你们也有足够的证据要挟潘瘸子。谁想到潘瘸子一怒之下没了情欲,打了朱慧一顿便跑下楼来。朱慧自感不妙,便趁无人之机脱掉裤子,伪装现场,并将裤衩藏起来。这就是为什么穿戴整齐的受害人,在120来了之后,突然赤身裸体的原因……”
邢宝刚急了:“刚才孙元还说他到现场时没有发现强奸迹像,也就是说朱慧还穿戴整齐,那么120到来时前后不过几分钟,孙元还在勘察现场,朱慧哪来的时间和机会制造假现场?”
孙元解释道:“我进现场时发现朱慧昏倒在地上,就赶紧找电话打120。我想朱慧是利用这个空隙制造了假现场。”
邢宝刚冷笑一声:“这也太巧了,滴水不漏,跟戏一样……”
古所长接过话茬:“所以啊,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比她们在弋甲镇的骗局还要精妙,丝丝入扣。最初我也被她们蒙住了,多次派人跟她谈,既然她们咬定是强奸,怎么可能一点证据都没有留下?朱慧为了避免体验,居然装疯卖傻。梅晓丫一直叫嚷有潘瘸子强奸的证据,可到现在我们也没看到。我原先以为她会将这个所谓证据的丢失归罪潘瘸子,毕竟他们有直接的利害关系,可没想到,她居然推到我头上。刚听到时我吓一跳,这不是鼠偷猫食,护肚子不护命吗?可仔细一琢磨也有道理:如果赖潘瘸子,只能是现场,因为进医院后,小邢和他弟弟几乎天天守在那里,潘瘸子没机会动手,可这条短裤据医生讲,他们救治朱慧时还在,潘瘸子没有作案时间,只有推到我这里——这是一步险棋,有点走刀尖的意味,可与潘瘸子比,成功的概率大多了。”
古所长啜了口茶,继续说:“这是一个完美的圈套,别说小邢这样的愣头青,就是我这个干了30多年的老刑警也是头回遇到。但就像我开头说的那样,我不会怪罪她们,更不想追究她们的责任,尤其是在了解了她们的背景之后,这种想法更强烈。她们的所作所为,完全迫于生存压力,事情出在她们身上,可问题却在社会的深层,因此我恳求……”
二十、绝望(1)
朱慧听完梅晓丫的哭诉一言不发,她的表情像派出所那间倒霉的房间一样沉寂,又像秋天被反复收获过的田野一样空落和悲怆。泪水从脸颊流进梅晓丫的嘴,她的心里充满了苦味。她不停地晃着朱慧的腿、手和膀子,重复着同一句话:“慧啊,你就说句话吧!你这样好吓人。”
“都怪我,你在郭奶奶那里睡得好好的,我叫你来干嘛?”
“早知这样不如收马晓娇的钱算了,谁想到会人财两空啊?”
“本来想尊严一回,谁想尊严没挣回来,倒把自己给丢了。”
“慧啊,你就说一句话,如果不想说话,你就掐我吧,咬我一口都行啊!千万别这样憋着,你憋得我心慌……”
“丫啊,你去给我买一面镜子吧,我想看看自己。”朱慧终于有了反应。
“慧啊,你要镜子干嘛?我俩不是说好了都不买镜子吗?我就是你的镜子,你想照哪问我吧!”梅晓丫更慌了。
朱慧凄然一笑,笑得很模糊。梅晓丫觉得自己的眼睛也很模糊,像粘了层雾凇,她抹了一下眼睛,发现朱慧已经下地,正用输液管在吊架上系一个套,然后把脖子挂上去。
梅晓丫抱住朱慧朝外拖,虽然输液管根本吊不死人,可她的动作把梅晓丫骇住了:“你这是要干什么?你这是要干什么?”朱慧的身体非常柔软,像河蚌里乳白的软体,她稍稍用劲,便把朱慧从套子里摘出来。“她不会真想死的,她那么馋,那么爱钱,怎么舍得放掉这些去死呢?况且,她那么留恋自己,真想死,在被继父奸污的时候,在弋甲镇蹲监房的时候就死掉了……”她这样想着,心里稍稍安稳下来。她把朱慧按到床上,又拿起杯子给她倒水。
梅晓丫倒水的时候,又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她回过头,见朱慧走到脸盆前,把头浸到水里。梅晓丫“哎呀”一声跑过去,手里的杯子“啪”地摔碎了。她把朱慧的脸从水里捞出来,又把她拖到床上,将她脸上的水珠擦干,并用棉被压裹得紧紧的。
“慧啊,你要这样我也没法活了。这件事全是我造成的,开头是我让你去的,中间是我把证据喂了牲口,结果再由你去死,天底下还有公平吗?我还有脸活在世上吗?慧啊,咱俩从学校开始就呆在一起,从来就没有分开过。一颗糖两头咬,一瓶水接力喝,一张烙饼分两头撕。你忍心撇开我自个儿走吗?死太容易了,想死一把小刀就够了,可活着多难啊。人最怕的是不认命,可我偏偏犯了这个忌讳——我以为我找到了刀子,能把好日子从它的硬壳里剥出来……”梅晓丫说话的当口,朱慧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小刀,她的手哆嗦得厉害,连刀都握不住,可还是将腕子割出血来。梅晓丫的眼前又出现那片血红色,她跌跌撞撞朝朱慧扑过去,虽然近在咫尺,却觉得隔了天涯。“慧啊,你这是不想让我活了,”梅晓丫的指尖在暗红色的刀柄上颤抖着,“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听了,我怎样哀求都没用,你就像一列失灵的车,只管自己朝前跑,也不管我了,哪怕我躺在路基上!既然这样,咱俩一块死吧!其实我早就不想活了,人家锅里有吃的,柜子里有穿的,兜里有花的,台子上有抹的,我呢?除了身子,什么都没有——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这些东西长到我身上倒霉透顶,若是长在余晓敏身上,一定有漂亮的衣服捂着、暖着,长在我这儿只有硬挺着。我一直没有死,并不是多想活,而是担心你伤心,现在你都不想活了,我还委屈这条命做什么?早死早脱生,给这身子重新找个好人家,有什么不好……”梅晓丫说到这里,把刀子在自己的手腕上闪了一下,白嫰的皮肤先是裂开一条缝,裸出凝脂般的肉来,随即被鲜红的血水淹没了……
朱慧愣了一下神,抢回刀子,梅晓丫的刀口要比朱慧深得多。朱慧手关节肿得发亮没力气握住刀子,腕上的刀口只是一滴滴渗血。梅晓丫的伤口咬住了骨膜,血像泉水一样喷涌出来。朱慧用手纸敷住梅晓丫的伤口,手纸很快被血吃掉了,变成一小块鲜红的纸浆,她又用手按住伤口,血又从指缝中涌出来,淌到白色床单上……
朱慧嘎巴了半天嘴,说话了:“丫啊,你何苦跟我陪葬呢?你跟我不一样,聪明又漂亮,胡小鹏等着,邢勇惦记着,你的好日子还没开始,干嘛因为我干蠢事?”
“你也漂亮啊,虽然你比别人胖点,可你胖得多匀称,多丰满啊!你不也有郑魁巴望着吗?你不是说你俩已经……难道你连他也不闻不问了吗?没有你,我哪里会有好日子?我俩是一个命投的两个胎,你伤风,我也感冒,你痛苦,我也伤心,你想死我也不想活……”
“丫啊,我们俩不是一个命,虽然我俩都是女人,但女人的全部滋味我都品尝过了,男女那点事,早没兴趣了。我的兴趣是钱,可你也看到了,我是个漏斗的命,别说没钱,有钱也蓄不住。你不一样,你没有跟男人真正接触过,还有太多的期待呢。你说得不对,你的出生不是错误,错误的是我俩在一起。你想两个倒霉蛋在一起有什么好结果?我离开了,你开始可能不习惯,以后就好了。你以后要结婚,生孩子,做妈妈,你的好日子还没开始,怎么陪我一起下葬呢?你是因为穷才想死的,可这是注定的,你是候鸟命,呆着很小,连片叶子都能把你盖住,可飞起来,整个城市都装不下你……”朱慧的声音暗哑而沉闷,仿佛穿透很厚的浮叶和水体传过来,令人战栗而又怆凉。她继续说:“会有个男人拯救你,他会把整个天都给你。我呢,如果我想结婚的话,一定找郑魁。郑魁很爱我,为了我他把整个镇子的人都得罪了。他还戒了烟,想早点娶我。我并不想从婚姻中索取什么,可我总得做点什么,我这么脏,这么穷,再不做点什么,他可亏死了……”说到这里,朱慧摸了一把脸,又迅速地缩回来,用一种古怪的表情继续说,“……可是我能做什么呢?你也看到了,我什么都做不成……一个什么都做不成的人活着有多痛苦——如果活着是为了痛苦的话,我可以一直活下去,可这有多大的意思……只会害掉爱我的男人。活着总要有个理由啊,比如为钱——可刚才你提到潘瘸子的钱,我忽然恶心起来,我想现在再多的钱,我也激动不起来,我是因为喜欢自己才喜欢钱的,当我不再喜欢自己的时候,钱就变成一张纸了……丫啊,我完蛋了,我的脸也完蛋了,我没脸去见……”朱慧的声音越来越弱,像窗外的阳光一样暗下来。她累了,按住梅晓丫腕上的手指一根根松动,指甲上的颜色剥落了,只有根部残留些淡红。
梅晓丫的血凝固了,心也仿佛凝固了。日光蹀蹀躞躞朝窗外褪去,朱慧斜靠在床头,大口大口地吸气。她的身子像吐丝的蚕,越缩越小,在渐渐黯淡的光线下,变成一片悒忧而陌生的阴影。那一瞬间,梅晓丫忽然有种不祥之感,尽管朱慧就在身边,她能听见她吁吁的鼻息,伸出手,也能摸到那肉嘟嘟的脸,可不知为什么,她觉得有一种东西正在离开她的身体。
梅晓丫的心里发生了变化,那份骨子里的侥幸荡然无存:一个人连她最喜欢的东西都不再有感情,那是一种怎样的悲凉!梅晓丫的眼前又浮现出古所长的脸谱,在白昼即将褪尽的傍晚,那一个个脸谱像锅底灰一样令人作呕。
夜幕已经降临了,夜市店铺里的灯光次第亮起,在衰败的枯草和令人鼻孔发麻的寒冷中,这里的生活才刚刚苏醒。这里是县城刚开发的夜市,除了各种小吃外,小商品密密麻麻堆放在货柜上。梅晓丫买了个嵌着贝壳的小圆镜,又买了一把镂空的桃木梳子和一瓶指甲油。朱慧很喜欢涂指甲,却从来没买过指甲油,每次都用花瓣做染料。一到冬天,几乎没有什么花了,她会走很远的路采撷腊梅,捣碎之后,很耐心地涂在指甲上。想到这,她的眼帘里又浮现出朱慧盘着腿,歪着头,欣赏指甲时的陶醉相。梅晓丫觉得朱慧受伤以后,反而变得越来越臭美,三番五次地问自己的脸。这次给她买这些,她一定会喜欢的,有了自己喜欢的东西,就会重新唤起对生命的依恋。
朱慧原来有一个可以折叠的小圆镜,在河蚌厂捞河蚌时掉进河里,从此没有再买镜子,她不让她买。梅晓丫从来没买过镜子,这也是缘于童年的记忆。有一天她正对着一枚小圆镜臭美时,镜子里出现了另一张面孔,那是一个年轻而美丽的女人,脸蛋红得像苹果。后来,她将这事讲给母亲听,母亲惊呆了,因为女儿描述的女人,几十年前就死掉了。她没见过这个女人,更没有照片可以参照,惟一的解释还是镜子。这种忌讳并没有影响朱慧。朱慧经常吃过中饭后到镇上的理发店,那里与学校隔着一条河,还要穿过一条深邃的小巷,为的只是照一照镜子。
出了夜市,梅晓丫又买了两块油煎糍粑。朱慧爱吃糯米,尤其是粽子,那种里面包着红糖和蜜枣的粽子,她一口气能吃十多个。梅晓丫觉得朱慧刚才说的那些丧气话,与食物有关系,人是不能挨饿的,人要是饿到一定份上,说出多丧气的话都正常。东西买齐后,梅晓丫的心里安稳了。她将东西小心翼翼地揣在棉袄肥大的口袋里,脑子里想像着朱慧见到它们时惊喜的表情。梅晓丫喜欢朱慧开心的样子,她兴奋的时候,尤其是兑现了一点贪欲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阳光下的树叶一样快速地翻动:皱鼻、豁嘴、挑眉头、龇牙咧嘴,霍闪的眼神能将空气燃烧起来……女人很少有真正的知己,这是因为女人把生命的指望拴在男人身上,男人才是她们的归宿。而女人与女人之间,不过是车厢里的乘客,她们可以聊得很好,很开心,但迟早要分手。她和朱慧却相反:同样的家庭背景,同样的无所依傍,再加上没什么男人让她们指望,使得两个人之间有了某种默契,是命运将她们挑在扁担的两端,一边断裂了,另一边也会摔碎在地上。
柏油路水一样朝梅晓丫的头顶泼下来,梅晓丫走得从来没有这样匆忙,比上向阳旅社的楼道还要快。枯白的柏油被她的鞋子烧沸了,腾起一窝窝的白烟,被油炸得坚硬的糍粑也被她的胸口烤化了,变得像糖稀一样柔软。她急切地想见到朱慧,渴望那裹满了阳光的喧响重新回到她的脸上,蓄满深深的酒窝。梅晓丫这样想着,她的脚趾缝开始蹿火,她的心也热乎起来。这段时间,梅晓丫的心像一盏冰冷而又肮脏的香炉,被耻辱的灰烬塞得满满的。而此刻,一柱孤独却擎着鲜红头颅的香烛重新将祈求和祈盼点在她心上。
梅晓丫终于来到了医院那空荡荡的庭院,又见到那株披头散发的雪松,漆成红色的条椅,低矮的冬青树篱,化雪后显得湿漉漉的墙根和附在上面的爬山虎。她习惯性地瞥了一眼窗口,不知为什么,那两扇原本闭紧的窗户敞开了,其中一扇在风中吱嘎吱嘎打秋千:这么冷的天,朱慧怎么会开窗户?即便透气也该把插销别上。一股阴冷的气息灌进了她的胸口,她顺着窗口朝下瞅,发现一群人正像稠密的树篱围在墙根,他们脸上的表情令人颤栗。
梅晓丫慌里慌张跑过去,用抖动的手指拨开人墙,看见朱慧正侧着身子躺在地上,她的脸对着梅晓丫,眼睛还半睁着,血像一条鲜红的头绳,顺着耳朵眼流出来……
梅晓丫跪下来,喊着朱慧的名字,她的声音非常小,怕惊动了她的睡眠似的。“慧啊!你躺在这里干什么?这多冷啊……你别吓唬我,你为什么总爱吓唬我,你看我给你买来什么了……”梅晓丫从口袋里掏出镜子、梳子、指甲油和糍粑,口中喃喃自语:“你快起来吧,你看我给你买什么啦?你这样子好吓人,我走时你不是已经睡着了么,怎么会躺到地上?我是从夜市上跑回来的,我的脚已经麻了,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了,经不起你再吓唬了,你快起来吧,我可背不动你……”
朱慧的嘴角也流出血来,梅晓丫掏出一片手纸去揩,可是刚揩完,血又涌出来。朱慧的脸一截一截地变白,血正像退却的河水一样迅速离开她的皮肤,最后只剩下眼窝处还残存一点红晕。梅晓丫用手去摸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像蜗牛的软体慢慢合拢了,再也没有睁开……
“丫头,她是你什么人?她为什么跳楼哇?”
“吓死人了,我刚送完饭走下楼,就听见‘扑通’一声,一个黑糊糊的东西掉下来,开始我还以为是垃圾,走近了才发现是个人……”
“我是亲眼看到她跳下来的,她推开窗户,人就站在窗沿上。开始我以为是晒衣服,没朝自杀那地方想……多年轻的大闺女,就这么几分钟……”
“医生怎么还没来?”
话音刚落,楼道口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提着担架跑过来,将朱慧放上去。几个围观者拉住梅晓丫的胳膊,劝她:“快回去吧,她已经这样了,你再难过也没有用!”
梅晓丫挣脱了拽她的手,她蹲在地上想把地上的东西拾起来,可她的手软若无骨,连梳子都拿不起来。一只娇嫩的小手伸过来,帮她拣。梅晓丫抬起头,认出了她,却呵斥道:
“把你的手拿走,这是朱慧的东西。”
“丫丫姐,是我,我是朱慧同病房的鹊儿啊,你怎不认得我啦?你还帮我涮过碗呢?”小姑娘怔住了。
“拿开你的手,你是贪婪的人,会把朱慧的东西装进自己的口袋里……”
抢救室里一片嘈杂,金属声敲得人心壁上的尘埃,扑扑簌簌坠落。梅晓丫坐在门口的长椅上,透过白纱门帘,看着医护人员围着朱慧忙碌。朱慧四仰八叉地躺在手术台上,身上插满了红红绿绿的管子。朱慧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伺候过,梅晓丫觉得她一定很得意。
不一会,一位医生跪在朱慧身上,两手放在她的胸部,使劲按压。梅晓丫臊红了脸,闭上了眼,她觉得朱慧也一定很害臊,虽然她老以真正的女人自居,实际上还是很害臊的。梅晓丫再睁开眼睛时,那个流氓医生已经不在了,屋子只剩下两个护士,她们正用一条白床单盖过朱慧的头顶。梅晓丫觉得朱慧一定很闷,闷得透不过气来。她站起来,想去制止,抢救室另一道门吱嘎敞开了,一位医生走出来,问她:“你是她的什么人?”
“姐妹。”梅晓丫回答。
“是亲姐妹吗?”医生问。
“是的。”梅晓丫不明白医生为什么这样问,她觉得朱慧比亲姐妹还要亲。
“那你就赶快通知父母来,她已经死了。”
梅晓丫剜了他一眼,没吭声,径直进了抢救室。
护士们拾掇着屋子,并没抬头看她。她跑过去,将蒙在朱慧头顶上的单子掀开,又将刚刚拔出来的针头往她肉里扎。梅晓丫不知道静脉在哪儿,她想顺着刚才的位置扎进去,可这时朱慧的身子开始变凉,针眼处有一大片青紫色,根本辨不出具体的位置。护士看见了梅晓丫,知道了她的目的。她们夺过针头,又将单子拉上去。“你还不快去打点热水,给她洗干净换衣服,在这瞎倒什么乱呀?”
梅晓丫剜了她俩一眼,仍然不吭声,绕到床的另一头,又将朱慧的蒙头扯下来。护士发脾气了:“22床,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已经死了,你不张罗后事,搞什么搞?”
梅晓丫认出了这位满脸起皮的护士,窝在心里的火“腾”地烧起来,她嚷道:“她没死,你为什么不给她用药?没钱时你不给她用药,付了钱你还不给她用药,你怎么那么狠心,盼着她死啊!”
“你疯了,她早就断气了,你这不是折磨死人嘛?”
“你才断气了,”梅晓丫骂道,“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一脸的臊疙瘩,就是坏心憋出来的。朱慧怎么你了,你处处跟她过不去,一心想整死她,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护士气紫了脸,拿着手里的吊瓶朝梅晓丫奔过来,却被另一个护士拦住了:“你别冲动,跟她叫什么劲啊?你还没看出来,她已经疯了。”
梅晓丫嘿嘿笑起来:“疯了,对,你们全疯了。”她走到朱慧跟前,一只手搂住朱慧的头,轻声道:“慧啊,你听到没有,她们说我疯了,你起来告诉她们,究竟是谁疯了?他们说你病了,昏了,我都信,可现在她们说你死了,这不是活见鬼吗?”她把朱慧的手举起来,“呶,她还向你们招手,”又把朱慧的头撑起来,“呶,她还向你们点头……”梅晓丫胸有成竹地对护士说:“如果她死了,能向你们招手、点头吗?实话对你们说吧,她是睡着了,若是她醒来,听到你们的话,一定会教训你们,她的力气可大了,潘瘸子你们知道不,就是瑞安公司的老板,力气那么大,想强奸她,都没有得逞,你们俩她不用使劲,就能从窗户扔下去……”
两个护士慢慢朝后退却,带上门后,脚步声跫然响起……
二十一、骨灰盒里的姐妹(1)
“丫头,丫头,你醒醒。”
“姐姐、姐姐、你醒醒。”
梅晓丫睁开眼睛,看见床下站着一老一少两个女人:老的是她同病房的老奶奶,她满头的银发雪花似地在屋子里闪烁。小的是她顶讨厌的,朱慧同病房那个吃独食的小姑娘。
“丫头,你这是干什么呢?你快下来。”老奶奶说。
“奶奶,我不能下去,我在给朱慧捂身体呢,你不知道,她的身体好冷呢,冷得就像冰一样。”
“姐姐,她已经死了,她的身体再也暖和不起来了。”小姑娘说。
“快打自己的嘴巴,你的嘴真臭。她没死,她是装的,她可会装了,你们谁都不知道。在派出所为了逃避罚款,她装病,装得连崔警官都害怕了。在这里,她为了逃避体验,又装疯,装得连我都被唬了……”
“她没死医生为什么不救她了,反而让我们来劝你……”小姑娘问道。
“他们怕我们没钱,所以才不救她的。”梅晓丫说:“我们本来是有钱的,可是因为我轻信了恶人,输了官司,就没钱了。没有钱,他们就不给药,想让她病死。可她是我的亲姐妹,我不能眼瞅着她病死,我要救救她……”
“丫头,她是真死了,你别伤心了,赶紧通知她家里人,帮她操办后事吧。你现在就去吧,我们来帮她洗身子,晚了就来不及了。”老奶奶边说边过来拽梅晓丫。
“奶奶,”梅晓丫推搡着,“她没死,不信你看嘛——”她想把朱慧的手举起来,可朱慧的手像灌了铅,抬不起来。她又去撑朱慧的头,仍然抬不起来。她俯到朱慧的耳边说:“慧啊,你别使劲,你一使劲,身上像被冻僵了一样沉重,我搬不动你。你就招招手,点点头,让她们知道你没死,不然他们不会给你用药了,还会把你赶出医院,像死人一样扔到停尸间里……”
这时朱慧的脸已经变了颜色,仿佛深秋被滤干水份和颜色的枯叶,显得毫无生气,刺眼的伤痕,也因为背景的灰暗,变得模糊起来。“天呐,你不光身上冰凉,脸上也吓人呐!”梅晓丫用手肚飞快摩挲她的皮肤,希望那馋人的红润能重新回到她的脸上来。可是她的努力是徒劳的,朱慧的脸色已经不再有变化,羞涩和红润像一尾美丽的鱼儿,永远游离她的面颊。“喔,你是饿了。”梅晓丫恍然大悟,“你瞧我这臭记性,忘记给你喂饭了。”梅晓丫对祖孙俩说:“她可馋了,一顿不吃就生气,她一生气,脸色就变成这副样子。你们等一会,等她吃完饭,脸色就好了。”梅晓丫掏出糍粑,在鼻子上嗅嗅,深深地吸口气,又放到朱慧的鼻孔前,“你嗅嗅,油炸的,香死人。”糍粑凉了,比朱慧的胳膊还僵硬,梅晓丫费了半天劲,也没掰开,手腕的伤口又流出血来。她像母亲那样将糍粑一角含到嘴里捂着,热了又拿出来,“你吃吧,这头上已经很软和了,你怎么不张嘴呢?你的牙齿像被焊住了,怎么也掰不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