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孙俩流着泪,驾住梅晓丫朝外拖。梅晓丫挣扎着,叫唤着,可动静都在嘴巴上,身上连一点力气都没有。她从集市上跑回来,人就像着了一团火,现在火熄了,人成了一撮灰。
大门的玻璃上挤满了小脑壳。见到梅晓丫出来,小脑壳都缩到了门后。梅晓丫也挺得意,因为她也没有被这么多人关注过,更令她得意的是,大家都犯了错误:以为朱慧死了。一个男的挤进来,他一只手托住梅晓丫的腰眼,另一只手抓住她的腿,稍一用劲,便把她抱起来。梅晓丫惊愕地扭过脸,见是邢勇,脸“腾”地红起来。“你放下我,你这是干什么啊?”梅晓丫的腿交替蹬着。邢勇并不理会,他抱着梅晓丫,朝楼下跑去。邢勇跑不动时,脚已经踩到雪松旁边的长椅上,他用嘴吹掉上面的积雪,将梅晓丫放上去。
“你干什么?光天化日……”
邢勇用手堵住梅晓丫的嘴:“你别说话了,我什么都知道了,你没看到大家都围着你吗?我再不抱你下来,你不定还要怎么闹呢!”
“我闹什么?闹笑话?他们才闹笑话呢!”梅晓丫将邢勇的脖子勾下来,悄声说:“他们说朱慧死了,你说可笑不可笑?”
邢勇瞅着她的样子,流出了眼泪:“丫啊,我送你回去吧?”
“我不。”梅晓丫拒绝道。
“你不回去给我做饭了?饺子都搁在案板上呢!你不给我煮我怎么吃啊?”
提到饺子,梅晓丫嘴里溢满香气,可一想到有古所长的份,香气又变成了恶气。她对邢勇说,“你能不吃饺子吗?把那些饺子扔掉吧,扔到大街上喂狗吃,以后我给你包更好的饺子。你是不是饿了,我是糊涂了,你已经一天没吃饭了。”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糍粑,塞到他的手里:
“你吃吧。”
“好好的饺子干嘛要喂狗?”看到梅晓丫递过来的糍粑,邢勇就着泪水,嘎嘣嘎嘣嚼起来。看到他吃得津津有味,梅晓丫叹息道:“你真行,像快刀剁瓜菜似的。朱慧的牙齿原先也厉害,嚼得比你还要响,可现在不行了。刚才我喂给她,她连嘴唇都张不开了,牙齿像焊在一起,怎么都掰不开。这可不是装的,她什么都会装,装得比谁都像,独独吃不行……”
“这是你给朱慧买的?”邢勇停止了咀嚼。
“是啊。”梅晓丫问答,“可惜她吃不动了,你真有口福,若是她没病,轮不到你呢!”
“丫啊,咱走吧。”
“到哪去?”
“咱回家。”
“我不。”
“你咋这么犟呢?在这让人看耍猴啊?”
“我不能走,我一走他们就会把朱慧抬走。他们知道我们没钱,可我们还想看病,就想这么卑鄙的法子,撵走我们。可我们偏不走,我就守在这里,我看他们谁敢把朱慧抬走!”
“丫啊,你受刺激了,怎么可能所有人都是坏人呢?朱慧确实死了,难道连我的话你也不信了么?”
“她没死。你们为什么一定说她死了呢?就因为她没钱,连活下去的权力也被剥夺了么?邢勇,你别劝我走,我一走,就再也见不到朱慧了。”
“我们去给朱慧取衣服,马上就回来。你看朱慧身上的衣服多脏啊,从进医院她就没换过,都有味道了,你不想让她漂漂亮亮的吗?”
“想。”
“那我们去给她拿衣服吧,你坐我的摩托车,你最喜欢坐我的摩托车是吧?”
梅晓丫嘿嘿笑起来,乖乖坐到了后座上。
正在院子里凉被褥的郭奶奶见到梅晓丫回来,显得很高兴也很兴奋。她眯缝着一双慈祥的眼睛端详梅晓丫:“瞧,我没哄你吧?獾子油就是管用,前几天你的脸还像狗啃的,眨眼就好利索了,啧啧,这皮肤多水灵啊!”
梅晓丫笑得咯咯响,郭奶奶顿时傻眼了,她发现梅晓丫冲她笑的时候,眼睛却像钩子一样挂在她的脸上。她使劲摩挲着自己的脸,她的表情被梅晓丫眼神中那种陌生的东西震住了,“丫头,你这是……”
梅晓丫从口袋里掏出一面镜子。把亮面对着郭奶奶,嘻嘻道:“奶奶啊,好不好看要让别人说,哪有自己夸自己的?”
郭奶奶推开面前的镜子:“丫头,我这是说你哩,你怎么了?好好的怎么连话都听不明白了……”
邢勇在一旁给郭奶奶使个眼色,被梅晓丫捉住了。梅晓丫嗔怒道:“你这是干什么?噢,你在给她使眼色,想骗我什么你就直说,这是何苦呢?我的眼睛好痛,不喜欢在你俩之间转来转去,你说吧,想要干什么……”
邢勇把梅晓丫搡进房里:“我们不是说好给朱慧找衣服的吗?怎么又扯起闲蛋来啦?”
梅晓丫将指头竖在唇上,嘘了一声:“对,对,给朱慧找衣服,她的身上臭死啦。再不换衣服,人家更得撵她啦!”
朱慧没有箱子。朱慧原来的箱子是铁杉木做的,又大又沉又爱招虫子,衣服放不了几天,便拉拉塌塌缠丝头。离开技校时,她把箱子扔在寝室里,只提着编织袋。邢勇闷头在编织袋里寻摸了半晌,沮丧地说:
“朱慧没有好衣服哇,这都是些破烂嘛!”
“朱慧没钱,哪里有好衣服呢?就是这些衣服,也是同学们捐献的,她压根就没买过衣服。”
邢勇回到院子里发动摩托车,梅晓丫追出来:“你干嘛去?”
“去给朱慧买套新衣服。”
“干嘛要买新衣服,干净不就行啦?”梅晓丫说:“我也没有新衣服,要买你就给我买吧。你给朱慧买,郑魁知道了,多难受……”梅晓丫一把拽住后车架,说什么也不让邢勇走:“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你们全都是骗子,你们良心全都被狗吃了。你不是给朱慧换衣服,是给她买衣服,买寿衣!他们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要替他们卖命,卖朱慧的命,这可是丧尽天良的事啊,你连丧尽天良的事都干呐!我真是瞎眼了,怎么看上了……”
“啪——”邢勇抬起手,狠狠抽了梅晓丫一巴掌。梅晓丫的身体像片羽毛慢悠悠地倒下去了。邢勇抱起她,声音哽咽地说:“丫啊,对不起,我不得不这样做,你睡一觉醒来就什么都清楚了。”
两天以后,梅晓丫睁开了眼睛。一个人坐在她的床头,模样比水中的景象还要模糊。梅晓丫使劲揉着眼睛,这个形影才渐渐清晰起来,是郭奶奶。“郭奶奶,我的头里钻进了苍蝇,嗡嗡地叫个不停。”梅晓丫说。
郭奶奶倒了一杯热水,又把滚烫的手挨到她的额头上。“老天,你整整睡了两天,不魔怔才怪呢!你就这样睁着眼睛躺一会,头就不会叫唤了。”
“我睡了两天?”梅晓丫声音慵倦地问:“我咋睡那么久?”她问这话的时候,她感到头陡然不聒噪了,里面一片岑寂,像块墓地,仿佛还下了雪,所有的昆虫都停止了呼吸和鸣叫。她望着郭奶奶的脸,比雪还要白,屋子里的一切都褪了颜色,就连窗外篱角那株腊梅,颜色也是惨白惨白的。她继续揉着眼睛,可这无助于事,她惊恐地发现,颜色的世界消逝了,惨白就像掌心上的脉纹顺着延伸的指头向着篱角那片倾斜的天空伸展过去……
“朱慧死了。”梅晓丫对窗子外说。
郭奶奶哆嗦一下,点点头。
邢勇推门进来了,见到梅晓丫睁着眼睛,凑了过来。
梅晓丫嗅到了他身上那股浓浓的火药味,他头发、胡须、甚至眉毛上都粘附着爆竹燃烧后的灰烬。他的面孔是那样的失真,仿佛是麦垅里的稻草或灵柩上的纸人。
“你们把朱慧火葬了?”她问。
“你终于醒了。”邢勇哆嗦着,弯下腰,扶住她的双肩,激动地说。
梅晓丫醒了,朱慧却被装进了盒子里。那是一个底角镂空,四面有浮雕的盒子,看上去还没有一本词典大。梅晓丫伫立在骨灰盒前,殡仪馆大厅里的风从后背爬上来,令她后颈一阵冰冷。她的大脑里堆满了雪人,所有的雪人都是朱慧:有耳朵上塞着耳机的朱慧;有满嘴泡沫的朱慧;有涂着指甲的朱慧;有偷吃薯条的朱慧;有在监号垂着眼睑的朱慧;有在袖里捏她的朱慧;有喝牛肉汤的朱慧;有卖假酒时得意忘形的朱慧:也有把臭豆干藏在袖筒里的朱慧……朱慧星星一样灌满了她的视野,成了记忆星空中虽然微弱却永不熄灭的亮点。邢勇陪在旁边,他用手拽拽她的袖筒说:“行了,咱们该回去了,你答应看一眼就走的,可你已经呆了很久了。”
梅晓丫回过头,邢勇的头顶已经发红,那是天的尽头,晚霞烧得像火一样红。梅晓丫脑袋里的朱慧晃动起来。她努力地想让自己站稳,可身体却像抽空了水份的叶子一样干硬。坐上摩托车时,朱慧已经散了,变成了一朵朵雪花,落地之前化成了水,顺着她红肿的眼窝,一颗颗落下来……
二十二、无性同居(1)
两个月之后的西郊出租屋。
梅晓丫一杯酒下肚,辣出了舌头。
桌上只有一碟咸菜。
“怎么顿顿都是咸菜?”邢勇问。
“没钱。”她一仰脖,又朝里面倒了一杯酒。
“不是刚给你么,怎么又没钱?丫啊,我有钱……”
“有钱,比潘瘸子多么?”
邢勇望着对面空空的酒杯愣神。
屋里的温度很高,梅晓丫的脸都被烧沸了:“你怎么不喝呢?你不是吹喝一箱啤酒都不用挪窝吗——”邢勇没有回答问题,反过来劝梅晓丫道:“丫啊,你这喝的是浇愁酒,这种酒越喝越难受。酒就是一团火,遇到高兴的事喝酒,这高兴的事就在心里开了花,变得更高兴;可你若想用它来浇愁就大错特错了,一些原本已经烂在心里的事,一杯酒浇下去,又会重新烧起来。”
梅晓丫抬起头,透过窗户上薄薄的雾靄,她发现树枝的边缘已经泛出淡淡的嫩绿色。树篱、电线、阳台和楼群中间到处闪烁着鸟儿翛翛的翅影……
朱慧死后,梅晓丫退了出租房,住到了邢勇在西郊的出租屋里。屋子只有一间,梅晓丫买个帘子,从中间隔开。晚上,两个人睡在帘子的两头,天蒙蒙亮,又一起坐着摩托车到市场收菜。梅晓丫没再找工作,而是和邢勇一起做了菜贩子,她想攒点钱,再寻生计。邢勇每天都早早起床,他吃的是露水饭,习惯了。梅晓丫食不定顿,居无定所,没什么时间观念。开始,邢勇见她睡得香甜,不忍心叫她,自个儿去倒腾。可梅晓丫并不领情,反而敞着嗓子跟他吵闹,认为自己不是来蹭饭的,而是合伙做买卖。既然是合伙,哪能自个儿跑单帮?若如此,她不如搬出去算了,依然是他一个人操劳,还省去人家嚼舌根。起初,邢勇觉得她是为自己着想,也着实感动了一阵子,渐渐咂出了异样:梅晓丫不再像过去那样,用一种粘附着女人体香的关怀温暖他了,她的关心透着一股礼貌的疏远。她像一只河蚌,将自己的软体缩进壳里——尽管她依然笑,笑得很灿烂,做好饭也像妻子一样等他——但他们之间有了隔膜,这种隔膜是从心瓣分裂出来的,表面没有一丝罅隙,内心却沟壑纵横,将两人隔开。邢勇并不知道这一切都与朱慧有关。朱慧死后,梅晓丫通向心灵的那扇门轰然塌落,所有的一切都被封闭在里面,不再泄露——朱慧像一个巨大而又沉重的坟茔,将梅晓丫埋在里面。
梅晓丫知道邢勇的绝望,她是个敏感的女孩,邢勇任何一点情绪的变化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同时她又不是一个善于掩饰的女孩,对寄托厚望的他尤其如此。在梅晓丫心里,邢勇是血性仗义的汉子,他激动时,眼神里的光亮能把她的血点燃,这正是令她心旌摇曳的地方。长期以来,梅晓丫生活在一个畸形的、空气污浊的世界里,他的出现宛如散着蔬菜和槐树花香味的气息一样令她陶醉。朱慧出事以后,邢勇不止一次说过帮她讨说法,即便法律办不了潘瘸子,他也一定想法子办了他。可朱慧死后,邢勇缄默了,似乎忘掉了这一切,忘掉了曾说过的话,而这些话梅晓丫却忘不了,相反,随着时间的推移,它好像米粒一样鼓胀起来,窝在心里,令她窒息。梅晓丫开始挑剔邢勇,他吃饭慢了,她会说:快点,怎么跟小孩裹奶嘴似的,一点点朝里塞?快了,她更催促,你这是添料呢?呼哧一下全倒进料斗里,也不怕噎着你?不慢不快她依然抱怨:你要么快点,要么慢点,这样颤颤悠悠,谁受得了?
邢勇却一点也不怪梅晓丫。
邢勇喝酒上床了,他枕着床头,将被子拉过头顶,一双泥渍斑剥的翻毛皮鞋裸在外面,梅晓丫叹口气,将鞋子从他的脚上扒下来,一股臭气扑面而来。她捂住鼻孔,味道却从指逢中钻进来,令她晕眩。梅晓丫想起他在医院说的话,虽然熏不死狸子,但也没有太夸张。挨得越近,梅晓丫越看不惯邢勇。邢勇不讲卫生,个把月不洗一次澡,即便被推搡去了,也常常是肥皂泡还没冲干净,就离开了喷头。他还不喜欢换衣服,尤其是内衣和袜子,穿露了头也不肯脱下来。更让她受不了的是厕所。出租屋厕所在外面,是那种没有冲洗设备的老式厕所,虽然是公共的,但周围人大都搬走了,实际上是他俩用。邢勇上厕所从来不冲洗,排泄物硬挺挺地堆在坑道口,让人一看就反胃,可这又不像洗澡换衣服那样好催促,所以每次解手前,她都得闭着眼睛先帮他冲洗。梅晓丫知道计较这些,根子还在那些承诺上。那些承诺虽然堵在胸口,发了霉,变了味,可也像堆在坑道上的脏物,让她没法开口。梅晓丫不明白邢勇为什么突然变得沉默了,像处理垃圾一样将说过的话都扔掉了。他若真的提起斧头找潘瘸子拼命,梅晓丫一准不会让。朱慧已经死了,再赔上邢勇,那不是掀了棚顶又塌墙,光剩下冷嗖嗖赤条条的风了?可如果他不这样,梅晓丫的心就掉进冰窟窿,凉透顶了。梅晓丫觑视缩手缩脚、猥鄙蠖缩的男人,那样她不如依了胡小鹏。梅晓丫更厌恶张牙卖嘴神吹海侃的男人,这种男人上颌虽然发达,腿却比麻桔还细,有点风吹草动便瘫倒在地。最初,梅晓丫清楚自己渴望什么,抱怨什么,渐渐这些淹没在细节里了。常常是这样,人们最初的动因,往往被中途叉口改变了,迷失在那些琐琐碎碎的枝节里,最终丢掉了目的。梅晓丫就是这样,她是因为朱慧而抱怨邢勇的,而在朱慧埋在她心里几个月后,邢勇的猥琐和乖戾浮了出来,它们像刺一样扎着她的眼睛,让她浑身不舒服,全然忘记了这是从心里衍生的抱怨和不满。
邢勇像平常一样背着帘子穿衣服,屋子里很黑,黑得连拉锁都看不到。他的动作很轻,在穿好衣服之前,他不想惊动梅晓丫。窗外没有光亮,也没有鸡叫,棚户区的人越来越少,连小动物都见不到。邢勇站在空落落的院子里,望着篱巴上孤独摇曳的枯草,心里也是空落落的。这里曾经人声鼎沸,打零工的、做小买卖的、卖狗皮膏药的捱三顶四挤满了院子——慢慢地这些人都走了,走得欢天喜地。就连最让街坊瞧不上眼的魏瞎子,也凭着“科学算命”离开了这里。而他这个气壮如牛的大小伙子,却依然像地皮上的草一样在这里盘匝。邢勇将头伸到水笼头下面洗脸,梅晓丫也醒来,她用指头把帘子挑开一条缝,说道:“你用点肥皂,每次洗完,眼屎都挂在上面,埋汰死啦。”
邢勇“噢”了一声,又去打肥皂洗了一遍。再抬起头时,梅晓丫已经撂下了帘子。梅晓丫蹲在床根升火做饭,她的头发披散在肩头,半边脸被炉膛里的火燎得赯红。
“我俩出去吃吧,你不是爱吃牛肉面吗?”邢勇说。
“我爱吃的东西多啦,可得有钱买。”梅晓丫回答。
“又不用你出钱……”
“你的嘴巴真大,好像有多少钱似的。”邢勇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梅晓丫堵了回去。
邢勇觉得自己在梅晓丫心目中的位置直线下降,可他又找不出其中的理由,更控制不了下降的速度。最初,梅晓丫凝视他的眼神像羊一样温顺,后来羊变成了猫,眼神虽然也漂亮,可多了一份警觉。再后来,温顺和警觉全不见了,梅晓丫变成了一只驼鸟,眼神中充满了孤独、忧郁和哀怨。那神态刀子似地朝他脸上划过来,他的脸随即渗出血来。邢勇记得她刚搬过来的那天夜里,风裹挟着冰雹一次次将她拌倒,爬起来后撵上来,将自己的围脖系到他头上。那时她刚从朱慧的死亡中清醒过来,泪水把眼皮都泡肿了,却把温暖捂给他。
梅晓丫越来越吝啬,桌上两个月未见荤腥。邢勇一脸菜色,却不知道为什么。梅晓丫心里清楚,这是因为朱慧。两个月前,她离开古所长那间令她心肺撕裂的房间时,马晓娇撵上来送她。“我早就劝过你,可你就是不听,现在明白了吧,胳膊拧不过大腿,你是打不赢这场官司的。”她说。梅晓丫硬翘翘的睫毛炸开了,她眼里的火一个劲朝马晓娇上喷:“你不用得意,你们还没有胜利,等着瞧吧,总有一天我让你们后悔没有弄死我。”
“我不会后悔的,因为你不可能赢的,永远不可能,除非……”
“除非什么?”
“你比他有钱!”
吃罢早饭,邢勇侧着身子发动车,天冷,空气的湿度又大,他鼻尖沁出了汗珠,车子却闷着不吭声。梅晓丫不耐烦地冲着院子喊:“快点啊,再晚了连菜帮子都没有了。”
二十三、寻猎开始(1)
刘清明出了录像厅,来到一家发廊前,隔着茶色玻璃,隐约看见几个女人坐在条椅上,其中一个向他走过来。这是个新来的洗头妹,也是个聪明的女人,她望着他并不言语。他感觉到这个聪明的女人早已洞悉了他内心的焦躁。她的胸脯像野草一样在风中起伏着,眉宇间弥散着一股隐晦和艾怨的气息。他们站在发廊拐角一窝腊梅旁,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洗头妹终于失去了耐心,用她那肉嘟嘟的指头碰了他一下:“进来,洗个头吧?”
刘清明围着腊梅踟躇良久,还是回到公司。他的脸贴着玻璃,逐个屋子瞄,在最后一间屋子里,发现了两条乱蹬的腿。他眯着一只眼,换了角度,又看见一只手在乳房的腹股沟之间来回遮挡着……门闩响了,一个女人跑出去,是马晓娇。接着,潘瘸子站在门口。
“潘总,那、那……”
“那你娘个屎!老子一泡尿还没尿出来,就被你狗日的那回去了——滚!”
刘清明本来是想问钱的事,见到潘瘸子,憋回去了。潘瘸子一喊滚,他撒开腿,玩命地跑掉了……
来到南街菜市场,天已经亮了,菜贩子们的摊位上搬满了花花绿绿的蔬菜,浓郁的菜味灌满了鼻孔。菜已经批发完了,喜鹊正低头拾掇筐子,见到邢勇,叫起来:“刑大哥,你也忒黑了,昨天收我的樱桃番茄1块钱,今天胡麻子一开价就是1块2呢,要是这样,以后你别找我了,我直接找胡麻子……”
李大爷也挑着空筐走过来:“小邢啊,你也太不地道了,你收我的菜也有些年头了,我从来没跟你计较过,可做什么事也要有点哈数不是,这莲藕啥时给你也没超过1块5吧?可今天我才知道,你一出手就翻跟头。我们汗珠子掉地下摔八瓣,钱却都揣进你的口袋你了……”
毛柱晃着捆菜绳走过来,他用橡皮般黝黑的手掌拍着邢勇,挪移道:“你这是卖了猎枪买野鸡,自己砸自己的饭碗……”
邢勇一棵菜没收到,倒收到了一大堆数落,眼皮僵硬起来。蔬菜利薄如纸,虽然收的价格低,但其中良莠不一,只有小半数能卖出价格,其余的还要舍本,再经过掐叶去叶,拾掇出来量上就缩水一大截,收购上再不勒紧,只剩下赔的份了。胡麻子这样做,明显是开闸放水,设局撅人。
邢勇一个猛子扎进菜场西侧的胡同里,胡麻子就住在胡同里的肖寡妇家。胡麻子原在菜场开诊所,专治狐臭和性病,因水平太糟,被人砸了几次场子后改成了修车匠,后来又挑着担子卖起了棉花糖。入冬以后邢勇没再见过胡麻子,一打听才知道住进了肖寡妇家。肖寡妇是南街的名人,生性风骚,又有几份姿色,想不出名都难。肖寡妇的丈夫死后,她开了一家茶坊。风骚加上姿色再加上茶叶沫子里兑点颜色,生意火得不得了。邢勇瞧不上肖寡妇,甚至不敢靠近她,她一抬胳膊,腋窝里便抖擞出浓浓的狐臭味。胡麻子是开诊所时与肖寡妇勾搭上的,开始还是半明半暗,后来搬到了一起。
桃型木门后闪出半片粉白的脸,是肖寡妇。她裹着肥大的睡袍,显得异常慵懒。见到邢勇,嘴角那颗美人痣骚动起来,她惊讶地问:“哎呀,是你啊,如果没敲错门的话,可是稀客!”
邢勇没有理睬她,他用膀子顶开门:“胡麻子呢?”
肖寡妇用眼角瞟了一眼梅晓丫,问邢勇:“他怎么啦,你们这样怒气冲天地找他,是不是……”
邢勇怕她误会,解释道:“他抢我的饭碗,今早他忽然跑到我的地盘收菜,而且赔本收,害得菜农都骂我,以为我黑了他们多少价格。”
“噢,是这样,”肖寡妇说:“那你们就到川菜馆找他,他一准跟耗子和黑三他们在一起翻扑克,他输了不少钱。”
邢勇和梅晓丫出了院门,肖寡妇却撵出来:“胡麻子不是一个敢惹事的人,他之所以这样做,一定是耗子指使的,他早就惦记收菜呢!可因为你挡在那,他够不着,才唆使麻子干的。”
听说耗子插了一杠子,邢勇心里有了底。耗子是川菜馆的老板,因为赌博,被哥哥抓过几次。肖寡妇说错了,耗子才瞧不上收菜这点薄利,他之所以这样做,主要是报复他哥哥。
川菜馆冷冷清清,一个小姐正伏在吧台睡觉。邢勇敲敲吧台:“耗子呢?”
“上货去了,不在家。”小姐迷迷糊糊回答。
“嗨,说好打牌,怎么不在家?”邢勇佯作纳闷道。
“噢,你们约好了是么?”小姐晃悠悠走出吧台,领着他们穿过幽暗过道,在一幅画前停住了。
“这是……”邢勇真的纳闷起来。
小姐神秘地一笑,摘下画框,一个洞口暴露出来。
“倒底是只耗子,哪里都能打洞——潘瘸子在吗?”邢勇突然问道。
“他啊,都是有肥牛时才来。”小姐回答。肥牛指的是赌场里的有钱人。
洞里面很窄,竖着一只木质梯子。两人猫着腰,顺着梯子爬上去,看到几个人正盘着腿,围着一张炕桌打牌。一个声音很大,是黑三,嘴皮子像根棒槌,豆大的事也能擂得山响。一个声音很闷,是耗子,耗子不爱说话,即便说话,声音也像被水淹过了,囔囔的,沉沉的。第三个人背对着洞口,他耸着肩,驼着背,不吭不响,是胡麻子。
邢勇从洞口里撑出来,三双眼睛同时盯上了他。胡麻子脸部抽畜着,拔腿就想逃。邢勇身体朝前一倾,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脚踝,用劲一拉,将他撂倒在地板上,一股浓烟从他的身体下面蹿上来,使整个屋子看上去乌烟瘴气。
“妈的!”邢勇骂道:“屙完屎还要揩屁股呢!你倒好,提上裤子就想跑——你跑啊!怎么不跑啊?”
胡麻子半边脸被地板挤歪了,另半边脸被邢勇的大头鞋踩歪了,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咕咕噜噜谁也没听清楚说的啥。
“兄弟……兄弟……”黑三抱住邢勇,一个劲叫。
“放手,放手!”邢勇板着脸,“再不放手可别怪我跟你翻脸——”
“何苦呢?都是在一个坑里捞饭吃,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妈的,你搅老子的场子,卡老子的脖子,老子今天就让你吃屎。”邢勇的脚尖一用劲,胡麻子的嘴巴便吃进地板里。
耗子满脸堆笑地站起来。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特阴。就算准备剜你的眼珠子,脸上也不会露出一点痕迹。“勇哥,他搅了你场子该死,可不应该现在死,尤其是不应该在我这个地方死,在我这地方死了,你哥都不会放过我。我前几天打牌刚被他敲了银子,现在再出人命,那不敲脑壳才怪呢!你要吃饭没错,可大家也要吃饭,你不能为了自己吃饭,让大家都啃地皮吧?”
“我怎么没让你吃饭了?好好的饭馆你不开,却开起赌馆来,被抓被罚活该倒霉。我可把话说在头里,我邢勇也是吃过牢饭的人,谁要是背后给我使拌子,捅刀子,可别怪我不客气。”邢勇胳膊肘一拐,耗子手上的牌散了一地。
耗子依然堆着笑说:“勇哥,不就是他没经你允许收菜来着,可你真的怨枉他啦!”他弯下腰,将邢勇的脚抱起来。胡麻子乘机从地上爬起来,用袖筒掸着脸上的尘土,胡麻子虽然生得高大魁梧,胆量却比针眼小,一番羞辱后,非但没有报复,反过来掏出一支烟,给邢勇插到嘴唇上。
“你跟勇哥解释吧,我可不愿意被你沾得浑身屎!”耗子对胡麻子说。
“勇哥,是这样,今天我表哥从市里带车送货,回去想顺便捎些菜。他在市里开了家酒楼,每天都需要大量的蔬菜……你不在,我就自做主张帮他收了些菜……我想勇哥是兄弟伙的……至于价格,我也不太清楚,菜农报什么价,我就接什么价,图个省时省力,没别的意思。”
“说通了好,说通了咱们兄弟就没疙瘩了。”黑三按住邢勇的肩头说。
邢勇没想到胡麻子会这样懦弱,想到肖寡妇在院门口的表情,心里的怨气就化成了水,他顺势坐下来说:“你要这样说我就没话了,多大的亏我自个儿咽下去。”他用手帮胡麻子掸掸身上的灰尘:“每行都有自己的道,这就像交通,你走你的道,我走我的道,我不会挡你的道,但你也不能挡我的道,你挡我道,我就要把你搬开,不搬开你,我就没道走了——明白不?”他又转过身来对耗子说:“我不会让大伙啃地皮,我只在自己的道上走,从来不会把嘴拱到别人的槽子里,你赌博被敲了钱,是你自己的事情,与我没关系,与我哥也没关系,我哥是警察,警察能不抓赌吗?你既然要赌,就得服输,千万别背地给我下套子。我邢勇最恨别人把我当畜牲,背地里下套子,一旦被我发现,我会把他的脑袋摘下来,塞到屁眼里。”
“勇哥,你既然这样说,我就必须跟你掰扯开……”
“收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是江湖老话。我现在不用你替我消灾,可也不能点我的炮啊——这不是厨房里吃我的肉,圈子里再杀我的猪吗……”
“这不是背槽抛粪、杀鸡取卵么?”
邢勇听着听着……回过身,发现梅晓丫的小脑瓜被卡在洞口里。她力气小,没法将自己的身体凌空撑上来。他奔过去把她抱出来,又扶她坐下来。面对他们的质疑和抱怨,他踟蹰了半天,叹口气:“唉,一群糊涂蛋!跟你说不清楚……懒得解释。这样吧,你们敢不敢对证……算了,量你们也不敢——哎,你刚才说什么牌,一下子能赚那么多钱?”
“翻三皮啊,不信你玩玩。”
“潘瘸子常来对吧?”
“他啊?那要看有没有肥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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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情窦初开(1)
阳光飘浮在南街弯弯曲曲的公路上,两旁店铺的阴影粘染了一层蛋黄,变得暖融融的。梅晓丫牛皮哄哄地跟在邢勇后面,脸上显得很灿烂。梅晓丫灿烂的时候,眼神亮亮的,睫毛像毵毵的水澡在晶莹的瞳孔中映出清晰的倒影,额角、腮部和透明的鼻翼涂满了兴奋的红晕。经过菜市场时,梅晓丫买了筒子骨和黄豆。没走多远,她又停下来,说要退回去。
邢勇不解:“买都买了,干嘛要退呢?”
“我想起来了,上回的饺子被我倒掉了,你没吃过我包的饺子,我用筒子骨换点五花肉,给你补顿饺子吃。”
邢勇拗不过她,只好在路旁等。
梅晓丫拎着肉馅和芹菜出来时,眼睛喜成了一条缝。可走几步又停下来。
“你又想干什么?”
“不行,我再去割条腊肉,给你买瓶酒。”
“还喝酒哇!”邢勇苦着脸:“我现在一想起你喝酒,头都大。算了,就吃饺子,不喝酒。”
梅晓丫嗔怪道:“听清楚了,是给你买酒,我不喝——怎么你不想喝点,这么好的菜?那好,不买酒了。”
“我没有听错吧,你是说是买酒只给我一个人喝,你不喝?”
“怎么啦,还需要我重复吗?你耳朵又不背。”
“买吧,只要你不往醉里喝,我巴不得有人陪呢!”
“得了吧,你就是想吃独食。”梅晓丫瞟了他一眼。
梅晓丫把馅端进屋里,屋里顿时腾起一股肉香味。邢勇凑过来,挽着袖口想帮忙,却被她挡回了:“去,去,玩你的车吧,今天让你吃现成的。”邢勇没有别的爱好,除了看电视,就是捣鼓那辆破车。电视前几天拍拍打打还有点扭曲的影儿,现在只剩一条线了。他围着她转了两圈,发现插不上手,撂下袖口,出去了。
梅晓丫今天心里特别畅快。女人心里要畅快了,比男人喝小酒打饱隔还要舒爽。女人很像下水道,里面堵了,会臭你一脸脏水,让你边都不敢靠。屋里没有盛饺子的竹屉,梅晓丫就把报纸铺到床上,再撒些面粉,将肥嘟嘟的饺子排着队摆上去。阳光像一只婴儿的手,嫩嫩的,薄薄的,暖暖的摩挲在她脸上。她抬头瞅瞅窗外,干枯的枝条湿润了,上面缀满了星星点点的胚芽,枝桠间的鸟窝里骚动嘈杂,雏鸟的声音隐约可闻。那一瞬间,梅晓丫仿佛又回到了几个月以前的日子,朱慧在床上伸着冗长的懒腰,满脑子装的都是拣金子的美事。邢勇呢?整天大大咧咧,他很在乎她,在乎她的心情、感觉和快乐,可他的手像是长满了茧子,什么都摸不准,反倒弄得她挺难受。今天他却让她撑了眼,他的魄力与她的想像合辙了,壅蔽心里数月之久的淤泥一下子疏通了,令她喜溢眉梢,畅快淋漓。梅晓丫不喜欢懦弱猥亵的男人,在她看来,男人嘛,就应该有个爷们相,站起来应该是棵树,而且是棵粗壮结实的大树,让人怎么靠都不担心。即便倒下来,也要把地砸个大窟窿。梅晓丫之所以回避了胡小鹏,倒不是他有多僚倒,而是他太怯懦了。一个人的处境是可以改变的,可一个人的情性却无法改变,至少不可能从根子上改变,就如植物,通过嫁接可以改良某些特征和品性,但若不创根断底的话,蓖麻变不成槐树。心境亮堂了,手脚也变得麻利,一会儿功夫,雪白肥胖的饺子列着方阵站满报纸。包完饺子,梅晓丫又赶着炒菜,腊肉蒜苗刚盛到碟里,她又后悔退掉了筒子骨,没有骨头在锅里滚动,气氛总是欠缺的。梅晓丫煮熟了饺子,盛了一盆汤,兑了些葱姜佐料,觉得欠缺被弥补了,这才撩开帘子喊邢勇。
院子里没人。只有几只蝴蝶贴着篱笆飞舞。摩托车在窗户下翘着头,几个油腻腻的零件散落在旁边。估计没有走远,不然他会骑车的。梅晓丫冲着厕所又喊了几声,还是没回应。她纳起闷来。去找他哥了?肯定是,平时有盒好烟都惦记着他哥,这么好的菜肴一准忘不了。梅晓丫心里挺不舒服,倒不因为邢宝刚,而是此刻,她特想跟邢勇单独在一块。两个多月来,她总是冲他发脾气,给他冷脸吃,这会儿正想弥补,有旁人在,多不好意思。梅晓丫用牙齿咬开酒瓶盖儿,那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她仿佛又回到了天鹅镇上,在散植的竹叶中间,在谷糠焦糊的香气中,羊皮泉像一片淡黄色的光斑,静悄悄憩落在她的瞳孔里。梅晓丫觉得自己的身体变轻了,像喝了酒一样,她给邢勇的酒盅里斟满酒,又将瓶底的一点麻油全部倒进他的调料里。
邢勇抱着一大摞扑克走进来。看到就他一个人,梅晓丫的嘴角翘起来:“你到哪儿去啦?我还以为去找你哥呢!”
“他出差办案去了,我哪儿去找他啊?”邢勇瞅瞅自己的床上摆满了饺子,就走到梅晓丫的床边。
梅晓丫见他迟疑,便说:“就放我床上吧,我不说你——咦,你买这么多扑克干什么?”
“别问”,邢勇神秘地回答,“我今后还指望它呢!”他丢下扑克就端起了杯子。嘴却被梅晓丫捂住了。
“不行,先洗手。”
“你先让我闷一口,然后再洗手。”
“先洗手,再闷。”
邢勇一张嘴,咬住了梅晓丫的手指,梅晓丫抽手的瞬间,他把酒倒进了胃里,这才嘻嘻哈哈跑出去洗手。邢勇虽然平时不喝酒,也不馋酒,但他的酒量挺大,用他自己的话说,从来没被人撂倒过。梅晓丫正相反,几盅酒下肚,心便突突跳起来,脸烧得像一团火。可与邢勇住到一起后,她却顿顿端着一只杯子,喝的都是烈酒。
邢勇洗完手坐到桌前,他惊诧道:“你怎么不喝?”
梅晓丫回答,“我不喝,我不是说了么,是给你买的,我一口都不喝,看着你喝。”
邢勇劝道:“何必那么较真?只要不是朝醉里喝,我倒是喜欢你喝一点。”他边说边取下一只酒盅。
梅晓丫拦住他:“你别倒,倒了我也不喝,我总不能让自己说出的话像块糖吧,在嘴里含一会就化光了。”
邢勇没有理睬她,执拗地把酒倒上:“要是你说的话真能变成糖就好啦,你什么都不用干了,光说话。我呢,找个门面开糖果店——喝吧,今天我让你喝,你不喝,我一个人喝什么劲啊!”
梅晓丫笑道:“这就怪事了,平时我喝酒你不让,说是什么浇愁酒,一喝就醉。今儿我不喝,你反倒逼着我喝。”
“今天你不是高兴吗?酒就是一团火,遇到高兴的事浇一杯,这高兴的事就能在心里烧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高兴?”
“说啥话呢?我俩一起过这么久了,你一撂蹶子,我就知道要发什么火!”
梅晓丫滴酒未沾,脸却“腾地”红起来。没错,他与眼前这个男人同居一室已有两个多月了。这事别说在家乡,就算在天鹅镇她也不敢想的。而现在他们俨然一对小夫妻生活在一起。她记忆里的那盏煤油灯亮起来了,那是她从殡仪馆出来,坐在他的摩托车上……当时她满脑子装的都是复仇,她的头发都被这股烈焰烧着了——所以,当邢勇提出到他那里时,她几乎不加思索同意了。她不可能再回到出租屋里,朱慧本来就像一座坟茔把她埋在里面,如果继续留在那里,她也会变成一具尸体的。她也没有钱找房子,来到县城后, 除了田婶他们送来的份子钱,她没挣到一分钱。在天鹅镇那种连车票都买不起的尴尬再一次箍住了她的手脚。幸亏邢勇是正人君子,否则她就惨到家了,当时她已经崩溃了,像一间四面透风,骨架坍塌的土坯房。她不知道自己怎样上他床的,到了半夜她清醒过来,才惊讶地发现自己和一个男人躺在一张床上。她捂住嘴巴,生怕惊醒了他,可她怎么也抑制不住心脏突突的跳动声。她猫一样溜下床,蹲在墙角,怯生生地盯着那个熟睡的男人,第一夜她就在墙角度过的。第二天夜里她说什么也不上床了,不管他怎样赌咒发誓,她也不离开墙角。他没办法,去街上买了一张行军床给她,又在中间拉了一条床单。
“你怎么啦,想什么心事呢?”邢勇见梅晓丫愣神,问。
梅晓丫撩起眼皮,又看见他鼻翼上硬皮泛着光亮,如果不喝酒,只有在激动的时候才会有这样的色泽。“没想什么,哎,我想问你呢!我在你这里住这么久了,别人有闲话没?”
“什么闲话?你又没住他们那里,会有什么闲话?”
“我跟你说正经的呢!有没有哇?”
“没有。”
梅晓丫沉下脸:“你怎么这样?我正经问你呢?到底有没有?”
邢勇见梅晓丫发火了,调门降了半截,但依然说:“真的没有,你现在还没发觉,社会变了,大家想着法子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哪里还管别人啊!——就算有,他们也不可能跟我说呀,那不是自讨没趣吗?”
梅晓丫觉得邢勇说得有道理,脸色柔和起来,声音也有点粘黏:“邢勇,你说我吃你的,住你的,不给你一点想头……还让人家嚼你舌根,你不觉得冤得慌吗?”
“这是啥话,你把我想成什么人啦?帮你剥瓣蒜,就要饺子吃;带你一轱辘,就要脚力钱,太小瞧我了吧?再说,你也没有吃我呀,我俩不是合伙做买卖么?其实我巴不得你永远住这儿呢!你来之前,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他用手指戮着桌口的菜肴,呷了一口酒继续说:“过去我说瞧不起那些结了婚,又怕媳妇的爷门,整天扳着指头过日子,连口酒都舍不得喝,哪像我们这些单身汉,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可跟你搭伙这两个月,我才品出了滋味,才感到自己过去有多可怜。现在不是我冤得慌,而是担心你呆不长。毕竟我这里太简陋了,我这间破茅屋,怎么能养得起你这个美人呢——这不是暴殄天物吗?”
一种久违的感动令梅晓丫的眼球再次湿润起来,她仿佛又回到了病房里,与他把天谈亮起来的那一夜。她把给古所长证据的事告诉他,以为他会狠狠地责怪自己,可他没有,反而宽慰她。这一次,她因为朱慧而将宿怨像丢炸弹一样全部泻到他身上,他依然没有丝毫抱怨。梅晓丫将蒜碟朝前推了推,又给他斟满一盅酒,她黏稠的声音化成了水,柔曼而又湿润:
“你蘸点调料吧……就这杯了,不能再喝了……”
“你这是怎么啦?”邢勇惊异地问:“你今天怎么对我这么好,是想离开吗?”
“没什么,我平时对你不好么?没良心,平时不也是我伺候你吗?热饭、热菜、热坑头、还嫌我不好哇!”
邢勇瞅瞅,嘴巴咂得咣咣响:“我没说你对我不好哇,我是说你今天对我特别好——回答我是不是想开溜哇?”
“什么意思你?你是不是嫌弃我啦,巴望我开溜哇?”
邢勇急忙摆手,他嘴里塞满了食物,又急于辩解,喉咙被噎住了,他捶着胸口,脸涨得通红。梅晓丫赶紧盛碗饺子汤来,一边帮他搓背,一边安慰道:“行了,行了,别说了,我知道你舍不得我走,你那点小心机,还能满得过我啊。我不会走的,我到哪儿去啊,你以为谁都像你那么傻,花钱养我呀!”邢勇好半天才缓过气来,哀求道:“丫啊,你就别气我啦,你心里明明知道我舍不得,却偏偏气我。丫啊,你什么都好,就是气量太小,动不动就发脾气,你知道我这个人迟钝,心也挺粗的,就别老耍我了。我现在都怕你了,你一变脸,我手心就出汗。”他见梅晓丫眯缝着眼,嘿嘿笑,讨好地说,“丫啊,其实我一点都不傻,凭你这模子,大家抢破脑壳要养呢,不过我知道,你不是那种女人,你要是那种女人的话,不可能住到我这间破屋里。别看你平时嘻嘻哈哈,其实你才在乎……”梅晓丫的眼睛弯成了月芽状,她鼓励道:
“在乎什么?你说啊,我爱听,在乎什么?”
“在乎你自己呗!”
“废话,谁不在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