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大礼?以后你娃不骂老子就算不错了。"我拨通了茹萍的电话,"茹萍,我有个朋友想请我去他家吃饭,你有兴趣去不?"
"好啊,在什么地方?"
"双楠,置信花园,我在门口等你!"
"你娃又在骗小姑娘的感情?""孙大款"一脸坏笑,只有在谈到女人的时候,他才能忘掉不愉快的事。
"是同事,你娃不要想歪了。走吧,看看你未来的老婆厨艺怎样。"
我在花园门口刚点燃烟,一辆出租车就停在了身边,看见茹萍满脸灿烂的推开车门。我朝她笑笑,说一个同学想叫我来考察他新女朋友的厨艺······,茹萍笑道:"那她惨了,我可是美食家哟,呵呵······"并很自然的挽着我的右臂。
进门时,郑姝丽正在端菜上桌,看见茹萍挽着我的手臂,我发现她的脸色一变,但很快就恢复了。
"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郑姝丽,你该叫郑姐吧。"我指着郑姝丽对茹萍说,"茹萍,我同事!"
茹萍甜甜的叫声"郑姐",郑姝丽勉强笑了一下,"你们先坐一会,我还要去厨房。洪山,你出来陪他们,我来忙。"
"孙大款"端着一盆汤从厨房里钻出来,看我站着没反应,就嚷道:"你娃还把自己当客人嗦,快来帮忙呀。"
"我虽然不是客人,可有人是客人,茹萍,这是我同学孙洪山,你叫他'孙大款'得了。"
茹萍笑嘻嘻叫声"孙哥"。"孙大款"急忙应答道,"我经常听易军提起你,果然名不虚传!"这个家伙当面撒谎,弄得我只有苦笑。茹萍含情的看着我,满脸喜悦。
在饭桌上,郑姝丽殷勤地为"孙大款"夹菜,茹萍就为我夹菜,甚至还喂到我嘴里,看得我暗暗好笑,女人的直觉真他妈敏感。
"吃完饭干啥?""孙大款"看着我道。
"······打麻将吧,好久都没玩了。"
"行,反正你娃也不想早回家,若玩晚了,你们两个可以住我这里。"我明白"孙大款"的意思,他知道我跟张倩要离婚了,就极力想撮合我和茹萍。
茹萍看看我没有说话,郑姝丽用眼角瞄了我一眼。
一晚上"孙大款"都魂不守舍的样子,经常出错牌,这也难怪,谁遇到他娃这种情况都会焦虑不安的,郑姝丽老是责怪他乱打。我也没什么心情,敷衍着出牌,结果弄得大家都有些意兴索然,看看时间快到12点了,我就提议道:"算了,今天大家都不在状态,改天玩吧,我还要送茹萍回家······"
茹萍在车上显得很兴奋,说个不停,还提议去酒吧坐坐,说用她今晚赢的钱请客。
"明天还要上班,你早点休息吧。我今天真没心情。"
"军哥,"茹萍沉默一会道,"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所以才想让你放松放松嘛。"
我捏捏茹萍的左手,"谢谢你,茹萍,过了这几天再说吧。"
茹萍抓着我的手臂不说话。街上的车辆已经很少了,车内一片宁静,一种异样的感觉袭上心头,我突然感到内心也是一片宁静。这种久违了的感觉只有与刘淇谈恋爱时才有,周围一切似乎都不存在,天地间只有我们两个人,一种深邃的幸福感从心底升起,随后弥漫全身。这么多年来,只有与刘淇谈恋爱时才体会到什么叫幸福,我能清晰地体会出喜悦感与幸福感完全是两回事,一种是可以想象的,而另一种只有通过身心去体会的······
( 三十一 )
清明时节雨纷纷,接连几天都飘着小雨,寒气袭人,好象又回到冬天一样,空气中还弥漫着落寞和伤感的味道。
我站在窗户边,望着街上行人来来往往,不知道他们在忙碌些什么。脑子里想起昨晚我妹兴奋的声音,说110被打成"熊猫"了,从他龟儿子身上搜出7克白粉,足够他娃坐几年牢了······后来又接到邓铁头的电话,说帮老子报仇了······但我一点喜悦的心情都没有,反而感到异常疲惫和沮丧,我只觉得自己活得很窝囊,到这个岁数了,自己还一事无成,一无所有,连一个很俗气的女人都守不住。接完电话,我便对张倩说,商量一下怎样离婚吧。张倩一听就呜呜哭了,不说话;我说那给你一周的时间考虑,你拿个切实可行的离婚方案出来,主要是得通过我妈那关······
突然响起了敲门声,我打开门一看,办公室周主任陪着两个陌生的男人,一脸严肃的看着我。
"什么事?"他们看得我心里发毛。
"你是易军?"一个胖男人问道。
"对!"
"我们是经侦处的,向你了解一些情况"胖男人亮了一下证件。
"向我了解情况??"我吃一惊,"了解啥情况?我没有做违法乱纪的事啊?"
"你不要紧张,是向你了解一下张总的情况,"周主任插话道,"到会议室去吧,这里对公司影响不好。"
我满是狐疑的走向会议室。坐下后,点燃一支烟,极力镇定一下惊慌的情绪。
"张争成的护照是你帮他办的?"
"对,我请一个朋友去办的,他说可以很快办好。有什么问题吗?"
"那你知道张争成究竟去了哪个国家吗?"
"他不是去欧洲十国考察房地产了吗?"我很惊异。
两个警察相互交换一下眼神,迟疑了一下道:"你真的不知道?"
"知道什么?我对张总是一无所知。"我感觉老板出了大问题。
"那陈娟的去处你知道吗?"
"这得问周主任了,我有很久没见到陈秘书了。"我看着办公室主任说道。
周主任阴着脸不说话。
"听说你们上海分公司注册的事是你去办理的?"
"注册的事是财务部和茹萍去办理的,我只是负责前期考察和提交可行性报告。听说注册后的一切证件都交给老板了。"
"那你知道打了多少钱到分公司的帐户上?"
"不知道。这得问财务部。"我把烟头捺在烟缸里,越来越感到问题的严重性了。
两个警察低声嘀咕一阵后道:"今天就这样吧,你把电话留给我们,有事我们再与你联系。"
等警察走后我急忙问道:"周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张总跑到加拿大去了,把上海分公司的三千万卷走了",周姐脸色很难看,"跟陈秘书一起跑的。你给他办的护照他根本没用,据说是陈秘书另去办了护照。陈秘书悄悄把上海分公司的三千万,通过汕头地下钱庄转移到香港,然后由香港转移到加拿大的。这个贱人!"周姐说得咬牙切齿,"公司这下完了。"
"三千万?"
"对"
一股寒气从心底升起,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我颓然坐回椅子上,愣了半响才回过神来,原来老板早有预谋,我被他当瓜娃子利用了,所有的许诺都是黄粱一梦,这个老奸巨滑的家伙······
"那张总是怎样被发现的?"我点燃一支烟,猛抽几口,平息一下心底的巨大失落感和愤怒。
"国资局一个领导去加拿大出差,恰好碰见张总跟陈娟在一起,他跟他们打招呼,但张总脸色一变,只聊了两句就说还有事走了。刚开始这个领导还不在意,以为他们是因私情被撞见有些尴尬,后来一想,不对,圈内的人都知道他们两个在一起,而且张总也从来没回避过,经常带陈娟和他们一起参加各种会议;就打电话回局里询问情况,你知道,国资局是公司最大的股东,局里便派人来秘密了解情况,一查帐,才发现出了大事。"
周姐喝了一口水又道:"你知道张总为什么要跑吗?"
"我正想问你呢!"
"据说张总去年挪用一千八万公款炒股,结果亏得一塌糊涂,他们分析可能就是因此而逃跑的。"
"怪不得去年公司拖欠承建商工钱。他连老婆、孩子都不要,竟然跟情人私奔,可真做得出来。那公司现在怎么办?"
"唉。可能只有垮了,昨晚股东会吵得不可开交,谁都不愿意再增资,都在相互推卸责任,听得我很是失望。'丽苑天成'可能完不了工了,纸是包不住火的,迟早有一天各承建商、建材供应商等会知道的。其实'丽苑天成'赚的钱应该可以弥补张总卷走的钱和炒股损失的钱,我不知道那些股东咋个想的?唉!"
"人就是这样,不出事,大家都有吃有喝有玩,兄弟长哥们短的,一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样子;一出事就撕破脸皮谁都不认。如果成了半塌子工程,最终受害者还不是那些购房者?消费者始终是弱势。"
"股东也是受害者。我现在想起来了,张总临走前,把老四的工程款全部都结清了,当时财务部还在嘀咕,说老四的工程还没到一半,怎么就把全款付了,那有这样的道理?但财务部的人又不敢拒绝。现在想来,张总真是太自私了。"
"自私?是无耻!"我压抑不住愤怒,"无耻之尤!简直没人性,连老婆孩子都不要,他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总有一天会被那骚货抛弃的。"
"·····我想·····张总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周姐叹了口气,"易军,股东们要求把消息封锁了,尽量不要散播,还是照样开展工作。"周姐苦笑了一下,"难啊,我当时曾反驳说那不成了骗子了吗?尤其是销售部。但想想的确没有其他办法。"
"这个我明白,不过,迟早有一天会被人知道的。树倒狲猴散,那时,我们就只有各奔东西了。"我有些伤感。
"能瞒一天算一天吧,"周姐也很无奈。"只要还在成都,即使不在一起共事了,还是多保持联系吧"。
回到办公室,我瘫在椅子上,脑子里思绪万千。毕业后我换了好几个工作,都不令人满意,好不容易找到个自己还算中意的工作,满以为能有个美好前程,想不到仍然是镜花水月,到头来一场空,而且还有被人欺骗玩弄的屈辱感,我觉得这比我得知张倩有外遇的打击还要大,让我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从云端跌落到万仗深渊,一种悲凉感从心底升起,现在是什么都没有了--事业、车子、女人。举目四望,眼前一片黑暗,既看不清路在何方?又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一种彻底的孤独感袭遍全身,我觉得自己被这个社会遗弃了,顿时万念俱灰······
"咚咚咚"的敲门声惊醒了我,我定了定神,看见窗外仍是细雨霏霏,一阵寒意袭来,才感觉到自己还是个活人。
我迟疑着打开门,看见茹萍的笑脸。
"什么事?"
"电视台上午又来催广告款。"
"嗯"这是我意料之中的事,"还有其他事吗?"
茹萍对我的冷淡有些意外,"没有事就不能找你吗?"茹萍撅起小嘴道。
我本想说"是",突然想起她有个亲戚似乎买过"丽苑天成"的房子,便道:"那请萍大小姐进来坐坐吧。"
茹萍坐到办公桌对面,争大眼睛:"军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什么。茹萍,我记得你曾说过你有个亲戚来买过'丽苑天成'的房子,是吗?"
"对啊,是我舅舅,有什么事吗?"茹萍好奇地问道。
"首付了多少?"
"三成,好象是13万多吧。军哥,出了什么事吗?"茹萍的眼里满是疑问。
我抽了几口烟,想着应不应该告诉茹萍,若不告诉,她以后肯定要责怪我;若告诉了,则有可能把损失转移给别人,那个受害者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也许会闹得她舅舅家鸡犬不宁,我感到有些为难。
"军哥,你说话啊。"茹萍有些急了。
"···茹萍,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你,除了你舅舅外,你得给我保证不向任何外人说。"
"好,我不说!"看得出茹萍有些紧张,她显然感到出了大事了。
"公司出了大事,'丽苑天成'很可能修不下去了,你最好劝你舅舅把房子'转按'给别人,当然,这得看你舅舅的运气了,看能否在公司被曝光之前'转按'出去。这就是要求你不能向外人说的原因,知道的人越多,对你舅舅就越不利。"我顿了一下,"还有,这只是我个人意见,一切由你舅舅自己决定。也许能竣工呢,不过这种可能性太小了。"我摇了摇头。
"什么大事?"茹萍似乎并不着急,这就是人小的优势,根本感觉不到危害性,或者觉得对自己没有损害就一点也不着急,总觉得自己享受的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的。
"这你就别问了,还是替你舅舅着急一下吧。"
"·····好吧,你总是嫌我小,什么都不肯告诉我。"茹萍显得很委屈的样子,却没有想离开的意思,"军哥,晚上去酒吧,怎么样?我请你!"
我现在那有心情喝酒,"茹萍,我心情不太好,改天吧。"
"就是因为心情不好,我才陪你喝酒散心呀!军哥,你不要想那么多,天塌下来还有房子顶着呢,该干啥还是干啥吧。"
听得我有些好笑,我这么大的人了还要她来安慰,不过还是有些感动,"那等下班后再说吧。你最好先通知你舅舅,把情况给他说明一下,至于怎么办就看他自己了。你说呢?"
"好的!军哥,那我出去了。"
"你最好到楼下去打电话,不要让公司其他人知道。"
"好。"
( 三十二 )
消息只封锁了五天就包不住了,最先打电话来的是报社广告部,语气很不客气。
"易经理,我代表报社正式通知贵公司,如果广告款在三个工作日内还没到帐户上,报社将发布有关贵公司的一切消息!"
"哦,什么消息?",我正在开车,一听这话,我想他们可能知道老板逃跑的事了。
"易经理,这你应该清楚吧?当然是张总的事了。"
"哦。他出了什么事吗?我怎么不知道?不过,等他一回来,我会把你刚才的话转告他的。"
"等他回来?我建议你还是通知董事长吧。"
"他是总经理,当然只有告诉他了,我那有权利和资格通知董事长。你放心,我记住你的话了······"
啪!我话还没说完,对方就气得把电话挂了。
我知道公司将彻底完了,只要报纸一登出来,不出半天,公司将会闹翻天,建筑商、材料供应商、广告公司、已购房的业主以及公司的员工等等会把公司砸得稀烂,法院会接到无数的起诉书,要求诉讼保全,只是公司除了几辆车子、几十台电脑和办公桌椅,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我明白自己快要驾驶不成这辆破桑塔纳了。现在我真的是一无所有了。
我本想去公司,一想还是算了,去也没用,还不如到外面走走。我把车转向羊西线,不知不觉就上了成灌高速路,路上车辆较少。公路两旁是碧油油的麦田和油菜,间杂着许多不知名的野花,稍远一点是翠竹掩隐的村庄,更远处的青城山脉若隐若现,一幅天然的风景画面。在这美丽的田园中行驶一阵,我灰暗的心情才稍稍好了一点。
半个小时后,我把车停在了离堆公园停车场。这里虽然距成都只有不到四十公里,但我只跟刘淇来过一次,是七、八年前的事了。真有点对不起李冰父子了,我们这些后人受了他的恩泽,却很少来看看他们。公园里人很少,偶而会出现一个旅游团队,闹喳喳的,像赶集。
我虽然尽量不去想张倩和公司的事,但无法从脑海里挥去,就是在伏龙观看宝瓶口波涛汹涌的江水时,脑子里仍是乱七八遭的,不知所见。我一路浑浑噩噩,不知不觉就到了安澜索桥。路上我有几次无意间回首,总看见一个老大爷若即若离的跟着我,刚开始还没在意,后来就觉得奇怪:跟着我干什么?想抢劫啊?我又不是大款,想想不去管他。我买了一张票,准备过索桥去。
"小伙子,等等。"突然传来叫声,我回头一看,正是一路跟踪我的老大爷,我环顾一下四周,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那他是在叫我了。
"叫我吗?"我奇怪的问道。
"对,"老大爷跑过来,有些气喘吁吁,"小伙子,你还年轻,千万不要干傻事。你不为自己想想,也得为你父母想想啊······"
听得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等老大爷叽里呱啦说了一大通道理后,我终于明白了:原来他把我当成自杀者了!在伏龙观他见我一脸阴郁,又是一个人,似乎对什么都漠不关心,根本就不像一个旅游者,就以为我是来自杀的,于是一路跟着我,看见我买了安澜索桥的门票,以为我会到桥中心再跳江自杀--已经发生过很多起这样的事件了,是故急忙劝我。
我很是感动,这个世上还是好人多,"大爷,你放心,我是来散散心的,我还从没想过死呢?我还没有活够呢······"
老大爷半信半疑,"你真不是来·····那个?"
"当然不是!"我笑道,"你看我像吗?"
"那就最好了!"老大爷还是有些不放心,"小伙子,哪个人一生中不遇到坎坷呢?现在社会环境这么好,机会这么多,有很多选择,你能做很多事情的······。"
把老大爷劝走后,我走上了摇摇晃晃的索桥,身体也随着索桥而晃动,不得不集中注意力,以保持身体的平衡。安澜索桥最初是一对夫妇筹资修建的,他们看见两岸的人坐着小船过江,经常发生船覆人亡的惨剧,于是发誓要修建一座桥,经过多年的艰苦努力,终于在波涛汹涌的岷江上建成了一座索桥,因此,又名"夫妻桥"。两个人同心同德、齐心协力为人民造福,这样的夫妻令人敬佩!再想想自己与张倩,这能算夫妻吗?
江水滔滔,白浪汹涌,响声震天。立在桥中间,顿时觉得自己是多么渺小可怜,又感到那对夫妇真是功德无量,否则不知会有多少生命被江水吞走。我望着翻滚的江水,不由自主想起刘淇来,当年,我们过索桥时,刘淇吓得尖叫,紧紧拽住铁索不敢走,我好说歹说她才小心翼翼地跟着我,一路的晃晃荡荡,一路的尖叫,好不容易走了过去,一过完桥她就紧紧抱着我说,"好害怕、好害怕,以后再也不来了······"
当我返回来时,看见老大爷还在桥头看我,心里又一阵感动。我朝老大爷笑笑,他也笑笑,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我们都明白彼此笑的含意。
我知道我不能再过现在的日子了,该结束的都应该了结了。
回成都后,我把车径直开到服装店旁的停车场。走进店看见张倩正呆坐着。她看见我进来,脸色一变,把头微微低下。
"想好没有?"我淡淡的问道。
张倩不说话,眼睛盯着橱窗外。我拿出一支烟,点燃,慢慢吞吸,吐烟圈,等她的回答。
"·····可以·····可以不离吗?"张倩半晌后低声道。
"你说呢?"我语含嘲弄。
"那我要房子。"
"房子?你知道房子的产权是我老汉老妈的,我那有权利给你。"
"那离婚后我住哪里?"
"你可以回娘家,他们那里又不是没地方住。"
"我才不回去。左邻右舍知道了多没面子。"
我有些气闷,心想离婚了你爱住哪里与我有什么关系?但又想着毕竟夫妻一场,还是得为她考虑考虑。"那就在附近租套房子吧,这样守店也方便一些。我是这么考虑的,这个店我当初投了五万元,这你也清楚,你也经营一年多了,我没有收回一分钱,至于赚的钱你说被那个家伙吸毒花了,我也就不再过问,店就归你了,另外,我帮你租一套房子,付一年的房租,以后的房租当然得你自己付了,或者在租期满之前,你把自己再嫁出去。你看怎么样?"
"·····好吧。"张倩显然有些不满意,但也觉得无可奈何。
"其实,你最清楚我们两个谁有钱,你也了解我老妈的脾气和性格,我这样做我老妈肯定要骂我的,说不定还要找你吵架,所以最好先把离婚证办了,她才没办法。你自己考虑吧,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就什么时候去办手续,不过不能超过下周。"
"好吧。"张倩看着我,"那我们现在就回家,我给你做顿饭。我们明天就去办手续······。"张倩说着说着就哭了。
我也叹了口气,"那走吧。"
这是我们结婚以来最文明的一次谈话,也是唯一让我动情和伤感的对话。
"这辆破车我也很快开不成了。"看见张倩还在抽泣,我便转移她的注意力。
"为什么?"张倩果然有些诧异。
"老板携款逃到国外去了,公司只有破产了,这辆车要拿去抵债。唉!我也是无业游民了,这个月工资都领不到了······"
张倩怔怔的不出声。她也许在庆幸自己马上就要离婚了。
张倩做了一大桌子菜,我开了一瓶红酒,放上张宇的CD,我喜欢听他那略带沙哑的声音。我是一个很俗气的人,只喜欢听点老的流行歌,对其他音乐是一窍不通。
"来,我们还是碰一下杯吧,虽然就快不能做夫妻了,但以后还可以做朋友嘛。"
张倩端起酒杯碰一下,眼泪又流了出来。
"不要这样嘛,其实应该哭的是我啊,我现在是什么都没有了。"我强颜笑笑,"你看,我都还能笑呢。"
"你·····呜呜······"张倩趴在桌子上,哭个不停。
"你爱着他∕也许带着恨吧∕青春耗了一大半∕原来只是陪他玩耍······"
张宇的歌声可能正是张倩此时的心情,我知道她的哭是为自己,为她和卢刚宇。但我现在已经没有怨恨之心了,一切都结束了,还怨恨什么呢?我本想找点美好的往事来说说,可搜肠刮肚,也没有发现一丁点值得回忆的东西,想想真他妈的沮丧,这样的婚姻是应该结束了。张倩好不容易才止住了哭,开始哽咽着吃东西。
我努力找一些话来说,张倩始终低着头,没有任何言语。
睡觉时,张倩突然变得很疯狂,把我肩膀都差点咬出血来。
( 三十三 )
起床后,等吃完早餐,张倩又磨磨蹭蹭好一阵子,出门时已经十点过了。出门时,宇宇在屋里吠叫不停,还听见用爪子抓门的声音。张倩一路上显得比较平静,这倒有些出乎我意料。我原以为离婚时,她会跟我大吵大闹,要死要活的,没想到她很快就同意了,而且还亲自给我做一顿晚饭,显得有情有义。我发现自己又一次低估了女人。
民政局的老大妈按惯例劝了我们一会,见我态度比较坚决,张倩又不说话,就摇摇头放弃了。我把红色的结婚证交出去,很快就换回来绿色的离婚证。要是所有办证的效率都有这么高,我国可能早就进入小康社会了。
这时手机突然响了,一看是公司的电话,一接通听见电话里乱遭遭的。
"军哥,不好了,有人来查封公司了。"茹萍的声音很急促,"公司来了很多人,有法院的、电视台、报社的、业主、还有很多民工来闹事······。"
我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茹萍,他们怎么知道的?"
"军哥,你还没看报纸呀?今天报纸上登出来了,说张总携款逃跑,已经被通缉了。报社广告部向法院起诉,来查封公司了······"
我明白了,报社根本就不会给公司三天时间,他们想以第一诉讼保全人,能获得更多财物。"茹萍,你通知策划部的同事,到办公室周主任那里去办手续吧,辞职也可以,休长假也可以,看他们自愿了,公司可能是没希望的了。"
"好吧。军哥,你在干嘛?"
"办离婚手续。"
"离婚?"
"对!"
"军哥,你不是开玩笑吧?真的离婚了?"茹萍的声音诧异无比。
"你看我像开玩笑吗?好了,你快去通知他们吧,我希望大家选个时间聚聚,同事一场,以后要多联系。"
"好。"
走出民政局,我望望天空的太阳,虽然不刺眼,但温暖而令人惬意。
"我送你去店里吧,然后帮你去找房子。你刚才也听见了,公司被查封了,我想在这辆车被查封之前,帮你把房子找好。"
"好吧。你要想开一些,车到山前必有路。"
我惊异的看着张倩,她的这句话太让我震惊了。她的表情似乎比较平静,眼睛还因昨晚的哭泣而红肿着。要是她真的这样关心我,也许就走不到今天这一步了。
我用了一下午时间,就把房子租好了,带全套家具的,张倩去看后,还比较满意,花去了我七千元。
我刚和张倩走出出租房,就接到周主任的电话。
"易军,董事会派人来查帐,法院的人也在,他们叫你把车开到公司来,要查封了。"周主任的声音也很无奈。
"妈的,这么快!"我暗骂道,"行,周姐,我不会让你为难的,我马上开过来。"
张倩有些同情的看着我。我苦笑了一下,"上车吧,最后一次送你。"
回到公司一看,到处贴满了封条,连办公桌椅都没有放过。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同事们大都走了,闹事的业主和民工也走了。我走进财务室一看,里面灯火通明,有五六个陌生人正和财务人员以及办公室人员在核帐。周姐看见我进来,急忙打招呼。
我把车钥匙递给周姐,在财务移交表上签了字。大家的表情都很黯然,周姐只说了一句,"以后多联系。"我点点头,退出了财务室。
推开自己以前的办公室门,只见办公桌椅上也贴了封条,法院鲜红的公章很醒目,直接提醒我这个地方已经不属于我坐的了。我本想把名片夹带走,但一想自己以后还不知道要干什么,拿来有什么用?要断就把过去全部斩断。我最后望了一眼办公室,心里一酸,眼泪差点夺眶而出,急忙关上门,心情灰暗的走了出去。
在电梯里,我望着镜子里那个面容枯缟、两眼呆滞的人发愣,那是我吗?是那个曾经自以为英俊潇洒的我吗?
夜空中挂着一轮月亮,惨白惨白的,很落寞的样子。我站在大街上,望着来来往往的车辆,一脸茫然,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发愣了不知多久,才想起应该回家看看了,过了春节还没回去过一次,真是不孝,也应该让老汉老妈知道自己的一些事情了。
我敲开家门,老妈一脸惊讶。
"小军,怎么电话不打一个就回来了?"老妈关上门,很有些惊异,以前总是她打电话催我回家。
"回来看看你们不行吗?"
"还没吃饭吧,我正在做饭。"
"那就多做一个人的。"
"小军,你来正好,我正想打电话问你呢?"老汉在沙发上看报纸,"你们老总是不是携款逃跑了?"
"对,公司都被查封了。"我递给老汉一支烟,"你看报纸知道的?"
"这不是吗?"老汉把报纸丢给我,我一看,标题大大的,"总经理携款外逃,'丽苑天成'命运堪虑",不用看下去,我也知道内容的大概。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老汉把眼镜摘下来,放到茶几上。
"再找工作吧。不过,我想先陪姨妈去一趟三峡,我答应过她的。"
"哦,也好,不过你千万不要累着了她,她的病经不起累的。"
"我知道。老汉,吃完饭陪你砍一盘,我今晚不回家了。"
"好。"老汉很高兴。老汉是我下围棋的启蒙老师,但上高中后,他就不是我的对手了。每次,我都要在不经意中让他几颗子。
吃饭时,老妈听说公司被查封了,絮絮叨叨说私营企业就是这么不可靠,当年分你到厂里,你不去,要自己出来闯荡,这些年来你换了多少工作,总是干不长久······
与老汉杀得正酣时,接到张倩的电话,语气很温柔,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在哪里呢?"
"在老汉家。"
"哦,我已经把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你回来睡吗?"
"我不回来了,要陪老汉下棋。明天你自己叫辆车吧。"
"·····好吧。"声音很失望。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发愣,一切都结束了。
"走呀。"
老汉看见我发愣,不由催促道。
几天后,我背着一大包药,和姨妈坐上了去重庆的大巴车。在车站,姑父很是担心,叮嘱了又叮嘱,交代了又交代。老妈刚开始也是坚决反对,但姑妈坚持要去,说是她此生的心愿,老妈只好屈服了。
他们都还不知道我跟张倩已经离婚了。
二十分钟后,车子驶上了龙泉山。透过车窗,我看见成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中,什么都看不见,就像从来就没有这座城市一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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