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拉斯维加斯已经渐趋炎热,一年之中的旅游旺季到了。一架架飞机满载着游客,每天24小时不停歇地从世界各地飞来,人群不断地涌入,涌入。拉斯维加斯,永远热烈繁盛,思醉普大街上,游客们在阳光下熙熙攘攘地流动,仿佛一条永不枯竭的兴奋的河流。
蓓蓓在售货屋里面,忙着用计算器算账,夕燕就在售货屋的阴影处乘凉,偶尔去整理一下货架上的产品。刚刚忙过了一阵,两个人的额头上都有些汗津津的。
“妈,今天的利润是三百二十块!”蓓蓓算完后,忙不迭地宣布数字。
“扣掉费用没有?” 夕燕不放心地问。
“当然扣掉啦!我难道有那么笨?!” 蓓蓓撅嘴道。
“嗯,我看货架上的东西,有几样不够卖了,恐怕今晚还得要赶一些出来。”夕燕在清点着存货。
“好啊!妈,今晚就由我来做吧,我看你最近脸色不太好,别累坏了身体!”蓓蓓懂事地说。
“没事儿,两个人一起干活更有劲。”夕燕疼爱地看了女儿一眼。
“Excuse me! ”( 对不起打扰了) 夕燕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年纪约五十岁的白人妇女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售货屋边,正和蔼地向她们微笑着。她的仪态高贵雅洁,看那身装束和风度,显然是属于上流社会阶层的人物。
“May I help you? ”(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夕燕赶紧迎上前去。
“我可以知道一下这些作品的价格吗?”这位妇女十分优雅地用手指了指悬挂在售货屋上方的“江南水乡之梦”系列刺绣。
“呃……这个……” 夕燕不知说什么好,因为她还没有卖掉它们的思想准备,所以,从来也未曾去考虑过它们的价格。夕燕求助地转回头看看蓓蓓。
“这些刺绣品都是精品,如果你有意要买的话,不妨出个价,我们商量后,觉得合适就卖。”蓓蓓不愧是聪明伶俐,见夕燕没有主意,便朗朗地对那位妇女说。
“Ok,可以麻烦你取下来让我仔细看看吗?”白人妇女礼貌地要求。
夕燕轻轻地将“太湖泛舟”和“霞落花巷”取下来给她欣赏。
夕燕的绣品,用的是乱针绣法,花线劈丝极细,超过40分之一,使得她的绣品光泽感极强。这两幅绣品,混合使用了六十几种不同颜色的花线,色彩丰富和谐,美不胜收。
“Wonderful!”( 很精彩!) 白人妇女看了一会儿,不由得赞美起来。
她看看腕表,思索了一下,便从一只小巧的手提包里取出两张名片,分别递给了夕燕和蓓蓓,说道:
“我必须离开去赴一个约会,明天我还可以在这里见到你们吗?”
“当然可以!明天见!”蓓蓓答道。
“Ok, see you, thank you!”( 好的,再见, 谢谢你们!)
待白人妇女走远了,夕燕拿着名片看了看那一串串的英文,问蓓蓓:
“看不大懂,这个女人是做什么的?”
“凯瑟琳. 金,纽约的艺术品收藏家!”蓓蓓看着名片念出她的名字和公司。
“啊!艺术品收藏家?要买我的绣品?”夕燕十分吃惊。
“妈,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哦!”蓓蓓很兴奋。
“可是,可是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没舍得卖。”夕燕有些犹豫。
“没舍得卖就对啦!在中国能卖多少钱?五百一千,够多了吧?现在可是在美国,讨论的是美金!”
“你知道,这些绣品的价值对我来说,确实是不能用钱来衡量的,人民币也好,美金也好,我不在乎,我就是挺舍不得的。”夕燕的眼前不禁浮现出和母亲一起刺绣的情景。
蓓蓓明白夕燕太恋旧,这些绣品,绣出的,不仅仅只是亭台楼阁、水乡风情,而是凝聚着夕燕所有的青春梦想,是那些已经流逝了的岁月时光的记忆珍藏。
“妈,买主可是纽约著名的艺术收藏家,你的绣品卖出去给美国人,让全世界的人都看到我们家乡的美丽,知道我们有这么优秀的艺术作品,又有什么不好呢?”
“那,明天她如果来的话,就听听她出什么价吧。”夕燕终于被蓓蓓说动了。
“好啊!”蓓蓓开心地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见她甜蜜的样子,夕燕忍不住也笑了。
第二天下午,凯瑟琳果然又来了。
这次她足足花了一个小时,一件件地,仔细看完了全部绣品。
见她看得那么仔细,蓓蓓忍不住问:
“凯瑟琳女士,这些刺绣,你买回去是为了私人收藏呢,还是要再拿去卖?”
“收藏。我的收藏品,除非有特殊情况,一般都是非卖品。”凯瑟琳回答。
“哦!”
“您就是这些作品的作者吧?”凯瑟琳朝夕燕问道。
“是的,是我绣的。”夕燕点点头。
“那就简单多了。这些作品很好,我打算全部买下。”凯瑟琳取出一本支票簿,刷刷地在上面写了一串数字,然后递给了夕燕。
“请看看这个价格您是否可以接受?”
夕燕惴惴地接过支票,拿过来跟蓓蓓的头凑到一起,她们看到了一个令人目瞪口呆的数字,十万美元!
“这个,这个实在是太多了!我不能要!”夕燕语无伦次地说道。
她对面前这位优雅的白人妇女,忽然充满了莫名的感激,因为,她从来都没有想到,自己珍爱的绣品,居然能获得别人如此的垂青,油然而生一种知己之感。
“我知道,这个数目是有点多。所以,我事先也没有征询你们的意见,很抱歉。” 凯瑟琳打量了一下她们的售货屋,走近,拿起一件昨晚才绣好的枕套,摇摇头:“一个艺术家,却浪费自己的艺术天资,消耗精力去绣一幅十美元的枕套!”
她那沉思的眼光飘向了远方,她的声音非常柔和:
“我去过很多国家,非洲、印度、埃及……每次,我都会发现一些优秀的艺术家们,不得不浪费很多的时间去干活赚钱,养家糊口。而每当看到这种情景,我都觉得很痛心!”
她将目光落在夕燕脸上,温和地看着她说:
“看样子,你们的生活也不富裕,做生意一定很辛苦吧!这就是我为什么花十万美金来买你这六幅作品的原因。我只是希望能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去成就一个真正的艺术家。这些年,我深深地体会到,作为一个艺术收藏家,不能只拥有商人的头脑,更需要有一颗热爱艺术的心。艺术是无价的!不要让那些平庸的东西,和眼前的利益,糟蹋了你的才华,一个人的艺术生命是有限的!”
夕燕呆住了,她顿时感到喉咙沙哑,发不出一点儿声音。站在一旁的蓓蓓也为凯瑟琳的话震动了,对她不由得肃然起敬。
凯瑟琳找来的人小心翼翼地将六幅绣品放上车,绣品只是经过了软裱,所以,没费什么工夫。
凯瑟琳临离开前,要走了她们的联系方式,并对她们说,五月底,她的纽约东方艺术画廊将会举行一次展览,届时,她将会邀请夕燕母女以艺术家身份出席展会。
临别,她紧紧地握住夕燕的手,用真诚的目光望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请不要忘记我说过的话,艺术是无价的,你应该去发现自己真正的价值。”
凯瑟琳带着六幅绣品走了。
夕燕还呆呆地站在售货屋旁,一直被她紧紧地攥在手心里的、那张十万美元支票,已经变得有些潮湿。
凯瑟琳的话,令她百感交集,旧日的种种记忆,那些历尽艰辛的日子,汇成万千的思绪,化为滚滚的波涛,在她的眼里滋长成河。
她的心在颤栗,她的泪水情不自禁夺眶而出。
阳光下,五彩缤纷的售货屋,由于那六幅“江南水乡之梦”绣品被摘走,一下子显出了荒凉和萧条,只剩下那些五颜六色的廉价丝绸睡衣和围巾,在风中轻轻地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