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燕从六岁起便开始跟着母亲学刺绣,在她们那座小村庄里,几乎家家都有“绣娘”。二十几年来,她几乎每天都埋着头,不停地飞针走线,为了生活,为了养活母亲和年幼的女儿,她像一只蜜蜂一样,辛勤劳作。她从来没有想到,她做的这种活儿,竟然还可以被视为“艺术”。
凯瑟琳的那番话,带给她的震惊是无与伦比的。她不禁为自己过去的自轻自贱而惭愧和悔恨。她开始了思索,开始思索在她三十几年的生命里,从来未曾思索过的东西。
凯瑟琳的东方艺术展会,在纽约帝国大厦里如期举行。前来参加的有很多名人及来自社会各界的人士,出席的男士均着礼服,女士则盛装入场。夕燕和蓓蓓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隆重的场面,真是大开眼界。
好在她们早已穿上了凯瑟琳为她们准备好的两套漂亮衣裙,不然会与周围气氛完全格格不入。想到凯瑟琳送她们衣服的时候,她的言辞那么婉转,唯恐伤及她们的自尊,夕燕心里对她更升起了一层敬意。
展会更像是个上流社会的沙龙,客人们端着酒杯,三三两两,随意地漫步在充满东方情调的艺术长廊,时而停留在他们感兴趣的艺术品前,凝神注目,或是与旁人低声品评。每个人都配有一副耳机,来宾们只要打开耳机,里面就会传来悦耳的背景音乐,和着音乐响起的,是对每一幅作品的介绍。
凯瑟琳作为主人,显得十分忙碌,她不停地跟客人小声地谈话,还引领着一些客人跟她邀请来的作者一起交谈。
见此情景,夕燕和蓓蓓也不便多打扰她,她们也跟别人一样,捧着咖啡杯,四下走动,欣赏画廊里的作品,像别人那样轻言细语地交谈,享受这充满温馨和高雅的文化气氛。
夕燕身着一身黛紫色的长裙,衬托出她天然拥有的东方韵味,她那双丹凤眼,挺直的鼻梁,在紫色掩映下略显苍白的脸庞,更透出一种东方古典女子的美丽。
蓓蓓穿着吊带黑色的紧身中裙,她那高挑的身段,雪白的肤色,美丽迷人的眼睛,一个如此年轻的中国女孩儿出现在这样的展会上,引来了不少惊奇的注视。
夕燕的六幅刺绣,已经被凯瑟琳用红木重新装裱过,悬挂在长廊的墙壁上。有几位女士一直在欣赏和讨论着,不一会儿,凯瑟琳从别的客人那里脱身,走到那几位女士身边,和她们谈笑着。夕燕和蓓蓓刚好漫步经过,就被凯瑟琳叫住,介绍给那几位女士。
“Hello, it's so nice to meet you! ”( 你们好!见到你们实在是太好了。) 那几位女士跟她们打招呼。
“Nice to meet you too! ”( 我们也是,很高兴认识你们!)
“This is great art, would you mind to tell us some more about it? ”( 这真是好作品,能不能让我们多了解一下?) 有位女士请求道。
夕燕英文不好,只好用眼睛望着蓓蓓。蓓蓓落落大方地说道:
“Ok, 让我来简单地介绍一下。”
“这些作品称为刺绣,在中国,最有名的刺绣分为四个流派,苏绣,就是四大名绣之一,发源于苏州。苏州是中国的锦绣之乡,从宋代以后,它的刺绣艺术水平达到了鼎盛。苏绣的特点是针法细腻,色彩清雅,一根私线可以劈成十分之一、二十分之一、甚至四十分之一,线色达到千种以上,每种颜色从浅到深就有十多种。跟画家有所不同的是,画家只需勾画一笔,刺绣却需要绣上千针万线,但其表现出的光、色、形,却比画更为逼真。这六幅刺绣所绘的,就是中国素有‘人间天堂’美誉的苏州,体现了江南水乡那美丽恬静的自然风光和细腻绵长的文化内涵…… ”
蓓蓓站在宾客前,充满自信地用她那流利的英文侃侃而谈。在她周围渐渐汇聚了一些听众,他们专注谛听,脸上浮起赞许的微笑。
一阵掌声,在蓓蓓话音落下时适时响起。夕燕充满幸福感地望着女儿蓓蓓,看看蓓蓓是多么端庄干练,谈吐自若,在这些艺术家名人圈子里,她丝毫也不显得怯懦,她光彩照人,比起任何一位上流社会的优雅女子来都显得毫不逊色!她的位置应该是在这样的场合,这种雅致的、时尚的、充满浓厚艺术气息的地方,而不是在思醉普大街上的售货屋边,当一个边沿街叫卖的小贩。
蓓蓓快乐地对着周围的客人连声称谢,她的目光越过人群,到处寻找夕燕。当她终于望见在不远处靠墙站着的夕燕时,立即朝她挥挥手,对身边的宾客们骄傲地说:
“让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些刺绣的作者──我的母亲!”
人们纷纷转回头朝夕燕所在的位置望去。
正在被喜悦冲击着的夕燕,却不知为何,耳朵里发出一阵嗡嗡声,蓓蓓的身影在她的眼里,忽然变得模糊不清,周围墙壁上所有的画,都开始控制不住地快速旋转起来。只听到一声尖利的叫声刺破空间,随后,一切都变得安静了。
“妈!”蓓蓓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她看见夕燕忽然轻飘飘地倒下了,她的身体似乎变得毫无重量,仿佛一只紫色的彩蝶,从春天的树梢落到了秋天的冻土地上。